时间的噪音（巴恩斯作品）

记录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人生，音乐伴随着时代，而好音乐却可以穿越时代，成为历史的记录者。随着读这本书，听了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圆舞曲》、《第五交响曲》、和他的最后一部作品《第十五弦乐四重奏》，斯特拉文斯基《春之祭》，现场听了钢琴四手联弹《彼得鲁什卡》，感谢伟大的音乐和伟大的音乐家，“艺术是历史的低语，能在时间的噪音之上被听闻”，巴恩斯的文字也很打动我。 作为作曲家来说，思想与音乐可以相互繁荣，却也有可能互不理睬，可以背离，可以反讽。一个拥有着绝好天赋的音乐大师要如何面对政治强权的威逼利诱，怯懦在肖斯塔科维奇与权利的对话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它会同样呈现在好音乐中吗？这本书给我们充分展现了这一复杂性。 “什么能对抗时间的噪音？只有我们自己内心的音乐，关于我们存在的音乐，有些人将它转化成了真正的音乐。几十年后，如果这样的音乐足够强大、真实、纯净，能淹没时间的噪音，它就能够转化为历史的低语。”这是音乐家的信念，而我们被这样的信念鼓舞，去了解伟大的音乐。 想想自己听音乐的历程，年轻时有更多躁乱的声音需要表达，喜欢流行乐，喜欢过摇滚，那时我还完全无法理解古典乐的深邃，现在我内心的声音是怎样的？它变得像静静流淌的河流，更清晰了，更能感受到时常被狂风吹来的杂乱噪音。 随着阅读的深入和人生阅历增长，发现有些现代轻音乐可以偶尔安神，好的古典乐却可以安魂。虽然目前还了解浅浅，好东西总是值得慢慢靠近了解。就像作者所说“当其他一切都失灵，当世界什么都不剩，只剩荒谬的时候，他坚持这点：好音乐总是好音乐，伟大的音乐是无法动摇的。” ​ ​摘录很喜欢的一段: ​至于他的音乐：他并不抱这样的幻觉，时间会将好东西从坏东西里挑拣出来。他看不出来，为什么后人就有能力比前人更会衡量品质，音乐是写给前人的。他对此太不抱幻想了。后人会称许后人称许的东西。他太了解作曲家名声的起起落落；有些人被不公正地遗忘了，其他一些却莫名其妙地不朽了。他对未来的谦卑希望是，“花园里的菊花早已凋谢”能一直让男人们流泪，不管是不是在一家廉价的咖啡店，唱得不怎么样的歌声从音质嘶哑的音箱里传来；同时，沿着道路往前，一个听众可能被他的某首弦乐四重奏默默打动；也许，在将来并不遥远的某一天，两拨听众会重叠，会交会。 2025.9.来个追评，不是针对书，而是我迷上了肖五。在这个分裂的时代，太适合听这首分裂的交响曲。

“是的，音乐可能是不朽的，但，唉，作曲家不是。他们很容易就噤声了，甚至更容易就被杀害了。” 其实…我觉得这本书如果用《时代的噪音》来总结会比《时间的噪音》更加具体。 因为时间的噪音也许会让人觉得是时间本身存在的一种特质，可是如果是时代的话，那就是和人有关的事情。 这本书完全是和人有关的事情，不论是主角的经历还是造成这种经历的历史背景，都完完全全和人有关。 看这本书对我来说是很痛苦的体验，我不能说很喜欢这种感觉。 而且作为一个英国人，作为一个历史上也没有受到过什么迫害的英国人，不论是描写权力的阴影，还是那种社会体制下的状态，我就会觉得虽然他写的很好，可是他是个英国人…我这是什么刻板偏见？ 刚看完非洲作家写的书，而且是很多本。非洲作家们在感叹自己什么时候可以改变大家对非洲的刻板印象，允许非洲人走出自己的棚户区，去记录其他的感受，而不是贴上标签就只能创作非洲文学。那为什么我还会对英国人写苏联人的历史小说产生这种心理？我不理解，但是我的确有这种感觉。 可能因为我们国家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我们历史上也有像肖斯塔科维奇这样的人，所以我就会对没有经历过这样历史的人去写这样的历史有一点…稍微有点复杂的心理。 可是作家应该被允许创作他任何感兴趣的东西，而且巴恩斯也写得很好。

读完这本书 一向对人名不敏感的我努力记住了这个名字 肖斯塔科维奇（感谢智能输入法的发明 它帮人补足不熟练的知识点） 我去搜这个名字 然后点开他最热门的第二号爵士组曲 才发现这是不久前电影《邪不压正》里的电影配乐 很难说这是一种缘分还是巧合 但在生活里越来越多地经历这种互文之后 我开始习惯于将它作为一种馈赠 这本书用肖斯塔科维奇人生中三个重要时刻串联起他的一生 有趣的是 作者在访谈中谈到 这三个重要时刻各自相隔十二年 且都是闰年 而肖氏本人是迷信闰年的 彼时作者正苦于寻不到开启创作的正确形式 而历史的巧合为他提供了一种浑然天成的创作结构 就好像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待被人书写 这又是一次互文 肖斯塔科维奇最著名的故事 是他手提行李箱 每晚站在电梯旁 等待有可能到来的抓捕和审讯 因为他那部将麦克白的歌剧触怒了斯大林 一夜之间 他的音乐就从佳作贬为狗屎 身边的艺术界同仁不断被提审和“清楚” 他亦在惶恐中不可终日 他不想被妻子和女儿看见自己半夜从床上抓起来的情景 于是选择了一种看起来更尊严的方式迎接他的命运 在一无所有之时 人尚可守护尊严 为什么却在荣耀之时 连尊严都守不住了呢？ 这便是我认为这本书里非常精彩的一个篇章 肖斯塔科维奇在艺术家大清洗时躲过一劫 作为苏联重要作曲家的身份再次被承认 斯大林要求他代表苏联去美国访问 他被迫前往 阅读不属于他自己立场的演讲稿 公开指责他最尊敬地作曲家 并当众接受已成为美国公民的俄裔作曲家的责问 违背自己的内心承认他用户苏联当局的一切立场 他公开发表的所有言论皆是他内心所想 肖斯塔科维奇是单纯又纤弱的艺术家 他只对作曲和家人感兴趣 为了保护这两样东西 他不断退让和妥协 坚持立场不畏强权做个斗士 还是不断缴械投降 究竟哪个更难 这其实很难说 肖斯塔科维奇也尝试过努力抵抗  斯大林死后 在苏联开始平反的年份里 当局要求他做音乐协会主席 用来向人们证明旧时代的过去 肖氏明白这一切不过是沉沉浮浮的中的一个段落 不想再参与其中 却受不住当局的反复邀请 当他看到自己接受这一职位的消息最终还是有人替他发布了之后 他放弃了最后的抵抗 从此一泻千里入党 去做音乐协会主席 签署并不出自他手的社论 去写他自己也觉得是垃圾的作品… 我自己对英雄的理解是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心里害怕但还是会去做 我不知道我的定义能否概括我们的作曲家 但某种意义上 我的英雄他本身也是个“弱者” 对于那些本身充满勇气又天赋异禀的人来说  英雄行为对他们并非难事 他们就是勇敢本身 这就像天生苗条和经过努力减肥成功的胖子一样 哪怕胖子没有变瘦 但他日复一日的挥洒汗水对人仍是一种鼓舞 人对命运的抗争 这是从古希腊时期起就被人反复称颂的命题 肖斯塔科维奇放弃了作为一个外部的人的尊严 却守住了他的创作 没有让自己的子女去孤儿院 然后被别人教育成他所不愿看到的人 他的反抗不是摇旗呐喊式的 而是默默的 一个创作者式的 作者称其为反讽 读书的开头时 因为觉得太过晦涩不知所云 险些放弃阅读 但是作者不时跳出的哲思的语句却又不断留住我 长达四十年的创作经历让他知道怎样将大部分人心之所想准确的表达出来 让你在那些抽象的语句中寻找到自己具体的对应 从而寻找到阅读的路标 这也没必要嫉妒 毕竟他老嘛

伯恩斯真是会写，哪怕对音乐一窍不通的人，读起来也是一种享受。“人无法逃避命运”，命运永远重复着相似的调子，直到把英雄变成懦夫。 最喜欢他点题的一段，几乎就像是情人的低吟了。“音乐，好的音乐，伟大的音乐，拥有一种坚固而不可消减的纯度。它可能会痛苦、绝望、悲观，但它不会玩世不恭。”又：“几十年后，如果这样的音乐足够强大、真实、纯净，能淹没时间的噪音，它就能够转化为历史的低语”。 他笔下的政治隐喻略微艰深，但足以让人苦笑连连。 另外也忍不住有些捣蛋的感慨，昂撒们对布尔什维克的恶意，真是根深蒂固，深刻、犀利又彻底。想来这恐怕是有史以来承受批判最多的一种政体了，是内外兼攻的批判。而来自昂撒内部的反思与探索呢？……这么多年以来似乎还是只有一个赫胥黎。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政治正确没有左右之分。威权固然让人不寒而栗，民粹也不遑多让。俄乌战争之后，伯恩斯的懦夫英雄肖斯塔科维奇，以及柴可夫斯基和契诃夫的作品在自由世界被禁了，成了不少人嘴里的臭狗屎，唉，多有趣。

我的英雄是一个懦夫。 “等到两个人重新落座，那个听者几乎忘了他说了些什么。但那个记的人，才刚刚开始记。” 长期以来整理读书笔记的两个习惯：一.读完的书会翻到开头再读一次引言和序章；二.刚读完的书不会立刻就写书评，哪怕叙述的激情再浓也会暂放（我承认大多数时候只是想要偷懒但我可以狡辩），会大概隔一至五天甚至更长的时间来回忆、遗忘并再次回忆。遗忘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我想我从未追寻过全知的、详尽的感受（那是评论家们该做的事），读后的思考与产出于我而言更偏向一件私人的事务。我在这个过程中搭建我的王国，哪些留下哪些驱逐。而能够经历短期的搁置依然被记起的，我想正是被头脑和心灵选中的内容。 那《时间的噪音》还留下些什么呢？首先当然是姓名，肖斯塔科维奇，我很庆幸自己竟然一次就拼对了这个名字。随后是两个画面：站在电梯旁的男人神色紧张地盯着将要开启的电梯门，脚边放着一只行李箱，手里捏着随时都点燃着的香烟。或是三只盛着不平均伏特加的杯子碰在一起，由此诞生的一个短促而清脆的三和弦。 这当然不是全部。还有熟悉的来自巴恩斯的诙谐口吻和他所喜欢谈论的关于历史关于记忆关于艺术的言论。具体的语句已记不清了，但依然有细密的枝桠攀绕着中心不断生长和延伸：中心自然是肖斯塔科维奇的一生，他的政治生涯与艺术生涯（出于尊重我认为分开说是应该的），周围的枝桠是作者借此说出的和我们所能听到的话。所有增加的心理描写，正是小说超越传记和历史所能到达的更远的地方。 巴恩斯在采访中说，他选择肖斯塔科维奇是因为他是一个懦夫，而怯懦和软弱往往比勇气和力量更有意思。可这不妨碍他成为一个英雄，正是这其中的矛盾增加了感触与趣味。人在被动环境里的主动选择，这个命题落在个人身上或庞大或平常，于是我们得以通过肖斯塔科维奇的人生抉择照见自己的意志。 这是朱利安巴恩斯厉害的地方，他选择了历史人物传记这一形式，融入了他最擅长的写作技巧，最终呈现出崭新的虚构小说的面貌。其实这一作与《福楼拜的鹦鹉》在写作方向和技法上是相似的，但由于主要人物的国别与领域不同，于是呈现出更厚重的质感与更沉重的回声。巴恩斯通过遴选人物生平中他感兴趣的细节，一方面替逝去的人开口说话，另一方面又借他们的口向读者说话。这之间的微妙平衡他总是处理得很好，而且得益于英国人毫不留情的冷幽默，读他的书总是很愉快的。 我当然不会总结说自己通过这本小说了解了肖斯坦科维奇。坦白承认，面对古典乐的我就是一个白痴。说到底我喜欢的还是小说——小说的结构、语言和技艺，以及在阅读小说的过程中得以短暂逃离现实、以此进入一个遥远国度的权利。不知不觉已经读过四本巴恩斯的小说，应该也有资格把他列为我偏爱的作家之一。很遗憾地听到他今年决定封笔的消息，或许有一天他的写作史也会成为其他人小说的开始，那时候他会怎么看呢？ “然而，三只不太干净的伏特加酒杯和杯中酒所碰撞出来的那个三和弦，清除了时间的噪音，会比所有人所有事都活得更长。而最终，也许，这才是最重要的。”

“历史并不是胜利者的谎言，它更是幸存者的记忆，而大多数的幸存者，既不是胜利方，也不是失败方。”建议在阅读本书之前先了解一下苏联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的基本生平介绍，因为本书是选取了肖斯塔科维奇生命中的三个侧面，亦即其“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时间段”（文后专附采访稿语），如果对这位作曲家完全陌生的话，在看开头的时候很容易有一种摸不着头脑的迷茫感，很难沉浸于文本之中。 一旦能真正沉浸进去，就会发现这本传记小说有着极强的文学性，它就像是一首诗、又像一首音乐。真正能够沉浸进去细读文本的话，就能感受到其内在蕴含的强烈诗性和节奏感、韵律感，真正具有着音乐的美。在此，一定要专门夸一夸译者严蓓雯，即使个别字句可能翻译的稍有问题，但整体非常流畅。最关键的是，信达雅部分译者在做到了基本的信和达的同时，能够极具雅的美感，完全呈现了原著酣畅淋漓的美学效果，在读最后一部分时，常常有想落泪的冲动。 在苏联的特殊历史时期，强权与艺术究竟应该如何对话？艺术在面对强权时，又该往何处去？“当强权政治在支配你生活的一切时，你是否会与强权做一笔交易？在放弃掉一些自由的同时，保住另一些可以创作的自由？谁会向恺撒屈服？这个恺撒如此贪婪，你究竟会屈服到什么程度，屈服的代价又是什么？向权势屈服之后，艺术家是否还能保持自己的尊严？” 这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而每个人的选择也都不尽相同。在这里，我无意探讨选择的正确性和高下之分，而是想写一写这其中蕴含的无限需要警惕的问题： 1.如何界定强权时代？民主一定代表着自由、包容和先进吗？ 2.如果民主政治代表着非强权、代表着让人向往的政治模式，那么又如何理解“民主的骗局”及包裹在资本主义金钱运作模式之下的、大量无政治素养的民众（“乌合之众”）聚集而成的“全民暴政”？ 3.艺术，包含了文学、音乐、美术、雕塑等诸多领域，确实不应成为任何一种权力的传声筒，但关注时代诉求、脚踏实地地替沉默着的广大人民发声，又鲜明体现着时代需要，而“时代需要”的本质仍是某种权力管理之下的价值理念的艺术化呈现。 4.艺术确实应是自由的，自由地赞美、自由地批评，“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没错，但如何界定自由的边界？如何区分谁是在建言献策、谁是在借着自由发言之名行恶意谩骂的居心叵测之实？如何防止行使这一批评的权利时，却做了他人捅向你的国度的、淬着剧毒的刀？当你在慷慨直言时，是否想过自己是不是一叶障目而不见泰山的妄自揣度、是不是因为头脑简单而被有心之人蒙骗、是不是在自我感动？ 5.艺术家确实应该是独立的，但每一位艺术家创作出的作品都是带有鲜明“意识形态性”的，其潜移默化影响人三观的能力甚至远超科技实力，且持续性极强。在这种情况下，艺术家本人扪心自问，是否能问心无愧地说，自己发声的目的是为了自己的祖国、为了自己祖国的人民好？同时，艺术家们是否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发声究竟是在单纯的破坏、还是希冀重建？ 6.也许许多艺术家都会说“我只为揭露，希望是在于将来的”，那么当我们亲眼看着乌克兰、伊拉克、阿富汗等国正是因为颜色革命的高度伪装性、诱惑性而满目疮痍、人民苦不堪言时，说出“先打破，能不能重建、怎么重建不是我要操心的事”的人，是不是可以说一句罪大恶极？ 7.我们是否有资格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公然干涉他国内政、对他国的历史指指点点？当我们在研究我们的历史、他国的历史时，又该如何正确看待几乎每个国家都会经历的特殊的历史时期？当我们对其进行记录的时候，又该如何把握审慎地铭记、而非心怀恶意的借记录之名、行颠覆之实？ 以上是对此篇小说并未涉及到的、部分心怀鬼胎之人借此小说以指桑骂槐的“司马昭之心”的一些反驳，列在此处以表明我的观点。下面还是想回到原文之中，再谈一谈抛开如牛皮癣一样黏在原文批注中的含沙射影的浅薄联想、过于天真愚蠢的所谓“正义感”及本质不离自私自利且眼界极度狭隘的诸多评注，该小说真正打动我的地方。 在文后附录的采访稿《我的英雄是一个懦夫》中，朱利安·巴恩斯提到了最初打动他、让他决定写出这本书的一个小故事： “我一直知道，他站在电梯口等着被逮捕的那个场景，一定是这本书的开始，也是这本书的中心。” 同时，在采访稿中，他提供了可以称之为全书核心的一句话： “我的英雄是一个懦夫，确切地说，他自认为是一个懦夫。更确切地说，他所处的境况，让他不可能不成为一个懦夫。你或我，如果处在他的境遇里，也会成为一个懦夫。” 小说开篇从肖斯塔科维奇的等待被抓之焦灼开始，开篇便以近乎神经质的多声部叙事方式和意识流的笔法，营造出紧张、焦灼的气氛，在这一部分，作曲家本人开始受到频繁的关注与批评。如若说第一部分尚且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不了解肖斯塔科维奇生平的人第一次看大概率会有点茫然的），而在第二部分，则记载了作曲家本人如何逐渐学会妥协、学会保全自我以待他日重新演奏他的作品。在这两部分中，主要是作曲家本人的第一视角及丰富的心理活动描写，我们可以从中看到当局是如何对他步步紧逼、如何一步步迫使艺术工作者屈服于舆论宣判中。 到了第三部分，也即最后一部分，是我认为全书最动人的片段。在这一段中，作者加入了许多旁观者的视角，通过作曲家本人与旁观者的对话，以复调的形式交织出肖斯塔科维奇深藏于轻松自在表象之下的、不同于文艺界眼中的懦弱及卑躬屈膝者的另一面。这一段也是好句频出的一段，无数满怀深情的表达充分展现出作曲家本人真挚而又沉郁的精神世界，顿挫的美感及对文学、对音乐的看法都极有力度和深度。 如当他的朋友满不在乎其“屈服”行为，并安慰他“可以躲在你的公寓里偷偷地写”“可以在你的朋友中演奏”“可以偷偷拿到西方去，就像那些诗人和小说家的手稿，不是吗？”时，他说： “音乐想在它被写下的时代被听见。” 同时，本段还有呼应本书标题的段落，依旧写的极好，读到这部分时非常感动，反复品味其中的美与深意： “什么能对抗时间的噪音？只有我们自己内心的音乐，关于我们存在的音乐，有些人将它转化成了真正的音乐。几十年后，如果这样的音乐足够强大、真实、纯净，能淹没时间的噪音，它就能够转化为历史的低语。” 行文至中段，出现了作家在采访中提到的观点，这里有着鲜明的复调性：作家与作曲家隔着时空遥相对话，作家将自己的观点熔铸于作曲家本人的生平及思想之中，文字化作如此鲜活的两道呼吸，相互交织、缠绕。 作者在原文中引入了一段诗句：“在伽利略的时代，一个科学家同行/并不比伽利略笨。/他很清楚地球是旋转的，/但他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 从这段诗开始，小说开始转向肖斯塔科维奇痛苦的自我剖析： “在权力的压迫下，自我破碎了，分裂了。公开的怯懦和私下的英勇共生。或反之亦然。或者，更常见的是，公开的怯懦和私下的怯懦共生。但这太简单了：斧起斧落，人的思想一劈为二。更确切的是：一个人碾碎成万片，徒劳地想要记起它们——他——曾是一个怎样的整体。” “他的朋友斯拉瓦·罗斯特罗波维奇认为，越是伟大的艺术天才，越经得起迫害。也许这对其他人来说是真的，对斯拉瓦来说就是如此，不管什么情形，他都是乐观主义者。但他年轻，不知道之前的几十年是什么情况。不知道你的灵魂，你的神经，破碎了是什么样。一旦神经消失，你不可能像小提琴琴弦一样换根新的。你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不见了，剩下的只有，只有什么？一种策略上的狡猾，一种扮演出世艺术家的能力，一种不惜任何代价保卫你的音乐和你的家庭的决心。好吧，他最后想——在一种耗干了活力、耗干了决心的心绪中，都不能称之为心绪——也许这就是今天的代价。” “但是当一个懦夫并不容易。做一名英雄要比当懦夫容易得多。做一名英雄，你只需勇敢一时——在你拿起枪、投出炸弹、按下引爆器，与暴君同归于尽时。但当懦夫，就是一生的事业。你永远不得消停。你将不得不为自己找理由，颤抖，畏缩，重新闻到橡胶靴子的气味，再次看见一个堕落的、可鄙的自己，这就是预料之中的下一次的情形。成为懦夫需要执拗，需要固执，需要拒绝改变，某种程度上来说，做到这一点，需要某种勇气。他对自己微笑，点起另一支香烟。反讽的快乐还没有遗弃他。” 这是我最喜欢的三段，读着读着手脚冰凉、几度落泪。不可否认的是，我想到了我们也经历过的那段特殊的历史时期。还在读高中时，我就对如今的历史书写颇为不满，我不认同将之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唯有真正正视、客观地总结其造成的我国文明、科技等诸多领域的巨大灾难，我们才能获得“痛哭古人，留赠来者”的前行力量，亦即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犹记得那时我在课堂上痛哭流涕，我无法想象近代文学史上一个又一个温润如玉而又博闻强识的谦谦君子们，在那场浩劫中经历了怎样的精神摧毁与肉体摧残，我无法接受一个又一个年轻人肆意践踏、折辱那些他们本应用自己一生去尊敬的先生们的人格尊严，我不知道他们如何挺过那段黑暗的日子、又该在之后无数个漫漫长夜中，如何弥补那几乎无可弥补的精神破洞。在这里推荐南开版《现代中国文学》，对这一时期的客观描述是我迄今为止见到的最真挚、最有力度、最深刻的书籍，那是一段泣血的历史，合该用如此沉郁顿挫之笔书写最沉痛的悼词。 回到原书之中。这一部分所写的观点也是我个人非常认可的。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固然不易，但坚持活下去则更需要勇气与坚韧。（这里提一句，很认同想法区有位书友提到的方孝孺，因为自己的一心求死而随意挑衅，连累其门生老师使他们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在这种情况下又如何毫无芥蒂的夸一句“英雄”）作家在采访中有一大段我非常认同的表述，摘录于此，可以作为上文的注脚： “在斯大林的苏联，如果你选择当英雄，你不仅不可能再继续创作，而且你将被处决，你的家人、朋友、和你有关联的人都将受到牵连，被关进监狱或被处决。你的“英雄行为”会伤害到很多你所爱的人，你的孩子会被带走，会被当局养成一个你不希望他变成的人，那样的情况下，你想当“英雄”是相当愚蠢的，当懦夫才是唯一理性的选择。很多时候，我们是不能用“英雄”或“懦夫”这些词的，英雄如果变成了一种虚荣，以你的亲友的牺牲为代价，那怎么还能叫英雄呢？” “我肯定会选择当懦夫的。而且，从一个作家的角度来说，我一向对懦夫更感兴趣。怯懦和软弱比勇气和力量要更有意思、更让人深思、更有故事。例如海明威的短篇小说，因为海明威的阳刚形象，所以，许多人都以为他更擅长写英雄，其实，他描写起失败、软弱、恐惧来，比他写勇气和成功要更好。” “肖斯塔科维奇没有选择流亡国外，这本身就需要勇气。斯特拉文斯基在美国过着优越的生活，对他仍留在国内的受压迫的音乐同仁从没有关心过。肖斯塔科维奇去美国，希望能与他所崇拜的斯特拉文斯基见上一面，但后者没有露面。还有那些所谓共产主义的同情者，例如萨特，他们是不会让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害的。” “肖斯塔科维奇写了许多公开的音乐，也写了许多放进抽屉里、当时不能演出的音乐。他向当局妥协，最终保住了他的家人，保住了他的音乐，他把所有的勇气都给了音乐，在现实生活中，他就只剩下怯懦。但在我看来，他就是英雄。” 在刚刚所引部分之后，还有几段我非常喜欢，它们也很适合作为此篇冗长的读后感的结尾： “至于他的音乐：他并不抱这样的幻觉，时间会将好东西从坏东西里挑拣出来。他看不出来，为什么后人就有能力比前人更会衡量品质，音乐是写给前人的。他对此太不抱幻想了。后人会称许后人称许的东西。” “他对未来的谦卑希望是，“花园里的菊花早已凋谢”能一直让男人们流泪，不管是不是在一家廉价的咖啡店，唱得不怎么样的歌声从音质嘶哑的音箱里传来；同时，沿着道路往前，一个听众可能被他的某首弦乐四重奏默默打动；也许，在将来并不遥远的某一天，两拨听众会重叠，会交会。” “他希望死亡能够解放音乐：将之从他的生命中解放出来。时间会过去，虽然音乐评论家会继续他们的争论，他的作品将开始只代表作品本身。历史就像传记，会逐渐褪色模糊：也许有一天，主义不过就是书本里的一个词语。那时候，如果它仍然有价值，如果仍然有耳朵能倾听，他的音乐会……仅仅只是音乐。” 正所谓“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此书的价值亦在于此： “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时间的噪音》对肖斯塔科维奇的刻画：拒绝符号，还原“人”的复杂 朱利安·巴恩斯没有把肖斯塔科维奇塑造成“极权反抗英雄”或“软弱的御用文人”这类非黑即白的符号，而是以小说化的心理叙事、象征化的结构、共情式的视角，还原了一个在极端时代里，充满恐惧、矛盾、软弱却从未失去本心的“真实的人”。他的刻画核心是：消解宏大叙事，聚焦个体的精神困境，把“时代的暴力”落到一个具体的人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恐惧里。 一、结构：用三个空间，锚定一生的精神困境 巴恩斯放弃了传统传记“从生到死”的线性叙事，而是以三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封闭空间，作为肖斯塔科维奇人生三次最核心困境的容器，用“场景切片”完成对他一生的精神画像： 1. 「电梯旁」：恐惧的具象化 1936年被批判后，肖斯塔科维奇每天深夜拎着行李箱，在公寓的电梯旁徘徊——巴恩斯把抽象的“极权恐惧”，变成了极具画面感的细节： - 他不想让妻子和孩子看到自己被秘密警察破门逮捕的场面，宁愿在冰冷的楼道里等待未知的命运； - 他固执地拎着一个小行李箱，自我安慰“一个拎着箱子出门的人，还有机会活着回来”； - 他反复计算自己被逮捕后，家人能拿到多少抚恤金，能活多久。 这个场景没有写任何血腥的暴力，却写出了极权最恐怖的地方：它不用杀你，只要让你每天活在“随时会死”的恐惧里，就已经摧毁了你的生活。巴恩斯没有喊“时代残酷”的口号，只写一个男人在深夜的楼道里，冻得发抖、反复摸口袋里的烟的细节，就把肖斯塔科维奇一生的底色——“无处不在的恐惧”——刻得入木三分。 2. 「飞机上」：身份的撕裂 二战后他被派往纽约参加国际文化会议，在万米高空的飞机上，他陷入了极致的身份撕裂： - 对外，他是苏联的“文化名片”，要按照官方口径发言，要在西方记者面前扮演“忠诚的社会主义艺术家”； - 对内，他清楚自己是个“道具”：他不能说真话，不能承认自己的恐惧，甚至不能承认自己的作品里藏着反抗； - 他看着窗外的云，反复想：“我到底是谁？是他们说的那个艺术家，还是那个每天在电梯旁等死的人？” 巴恩斯用“飞机”这个悬浮的、不上不下的空间，精准对应了肖斯塔科维奇的处境：他既不属于西方，也不属于苏联；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叛徒，他只是一个被夹在中间、无处可去的人。 3. 「汽车里」：终极妥协的重量 晚年他在汽车里，最终同意加入苏联共产党——这是他一生最沉重的妥协。巴恩斯没有写他“背叛理想”的痛苦，而是写了更真实的细节： - 他太累了，几十年的恐惧、几十年的妥协，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反抗了； - 他想：“入党了，他们就不会再打扰我创作了，我就能安安静静写音乐了”； - 他看着车窗外的莫斯科，想起那些已经死去的朋友，突然哭了——他不是为自己哭，是为“我们这一代人，最终都活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哭。 这个场景里，巴恩斯没有评判他的选择，只是写一个老人的疲惫与无奈：他的妥协不是背叛，是一个被时代榨干了力气的人，最后的求生本能。 二、人物塑造：拒绝“英雄化”，还原“普通人的软弱与坚守” 巴恩斯最颠覆的刻画，是彻底消解了肖斯塔科维奇的“英雄光环”：他不写肖斯塔科维奇如何“勇敢反抗”，反而大写他的软弱、怯懦、甚至“自私”： - 他会害怕：听到敲门声就浑身发抖，会因为官方的一句批评整夜失眠； - 他会妥协：为了活下去，他会写违心的检讨，会说违心的话，会在公开场合批判自己的作品； - 他会愧疚：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些死去的朋友，觉得自己“苟活”是一种耻辱； - 他也会有普通人的脆弱：他爱喝酒，爱讲冷笑话，会因为孩子的一点小事开心，也会因为妻子的一句话难过。 但正是这些“不英雄”的细节，反而让他的“坚守”更有力量： 他从来没有说过“我要反抗强权”这种豪言壮语，他只是默默守住了自己的底线：无论外界怎么逼他，他从来没有在音乐里说过谎。他的所有妥协，都是为了能继续创作——他可以在公开场合说谎，可以在检讨里认错，但他的交响曲里，永远藏着真实的恐惧、真实的痛苦、真实的对死者的哀悼。 巴恩斯写出了一个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真相：在极端的时代里，“活着并且不说谎”，已经是最勇敢的反抗。肖斯塔科维奇不是振臂高呼的英雄，他是一个在黑暗里，偷偷举着一点点光的普通人——这一点点光，就是他的音乐。 三、内核：把“音乐”变成他的灵魂避难所 巴恩斯没有花大量笔墨写肖斯塔科维奇的作曲技巧，而是把音乐和他的灵魂完全融合： - 音乐是他唯一的“安全区”：只有在写音乐的时候，他才不用恐惧，不用说谎，不用扮演任何人； - 他的音乐的“双重性”，就是他的人格的双重性：表面上是符合官方要求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作品”，内里是他真实的呐喊——就像他这个人，表面上是听话的“人民艺术家”，内里是永远没有屈服的灵魂； - 巴恩斯反复提到他的“DSCH动机”（他名字的音乐签名）：这是他在所有作品里偷偷刻下的“我”——无论时代怎么改变他，无论他怎么妥协，他永远在音乐里保留了“肖斯塔科维奇”这个名字，永远没有失去自我。 四、叙事视角：共情式的“内视角”，没有评判，只有理解 巴恩斯用第三人称的“内视角”叙事，完全站在肖斯塔科维奇的角度，写他的所思所想，没有上帝视角的评判： - 他不批判肖斯塔科维奇的妥协，也不美化他的软弱，只是平静地写出他的选择、他的痛苦、他的挣扎； - 他没有把极权体制当成一个抽象的“反派”，而是写它如何一点点渗透进一个人的生活：从一篇报纸的社论，到一次敲门声，到深夜里的一次失眠，到几十年如一日的恐惧； - 他最终想写的，不是“肖斯塔科维奇这个人”，而是“一个人在极端时代里，如何守住自己的灵魂”——肖斯塔科维奇的故事，是所有在时代里被迫妥协、却从未放弃本心的人的故事。 最终，巴恩斯笔下的肖斯塔科维奇，不是一个历史符号，不是一个音乐神话，而是一个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他会怕，会痛，会犯错，会累，但他始终没有把自己完全交给黑暗——他用一辈子的妥协，换来了在音乐里说真话的权利。这就是《时间的噪音》最动人的地方：它告诉我们，英雄不一定是站着死的人，也可以是跪着，却始终把心举得很高的人。

艺术家在政治压力下他们的艺术创作更加不平凡。 你或我，在那个处境里，也会成为一个懦夫，作者说英雄如果变成了一种虚荣，以牺牲你的亲友为代价，那怎么还能叫英雄呢？这和儒家思想、和共产主义者的理念是多么的不同～～ 所以我突然对文革中曾经我认为的一些懦夫有了新的理解。 读完之后，要去重温在得到上买的严伯钧的《西方艺术史》，之前听过的都又还给得到了。这本书里提到了很多著名的作曲家，演奏家，指挥家～～ 我的歌单里一直都有肖斯塔科维奇的Waltz No. 2 from Jazz Suite No. 2，从来听不厌，读了这本书之后，找出他的曲目，安静地看书时作为背景音乐真是很不错～ 还有第五交响乐。

朱利安·巴恩斯为肖斯塔科维奇这个投机主义份子写的的一部忿忿不平的挽歌而已，一部颇具时代背景的伪自传，任何带有主观观念的作品都缺乏深沉。但对于巴恩斯的《终结的感觉》而言，这本书不失为一部对所谓共产主义，寡头政治，斯大林的一记响亮的耳光，愚以为所有强权之下附和的声音皆为人性的噪音。

1937年5月，列宁格勒某处公寓楼里，一位三十岁出头戴着眼镜的男子在电梯门前等待着，腿边靠着一个小行李箱。他们总是在午夜来抓你，与其穿着睡衣被从公寓里拽出来，他宁愿收拾妥当，一夜又一夜守在电梯门前，等着被捕。他就是肖斯塔科维奇，一个终其一生都在等待枪决的人。他把怯懦给了权力，把勇气给了音乐。 这段话总结了肖斯塔科维奇的一生，勇敢且怯懦。 当博纳科夫站在对立面一遍遍质问肖，你认同你所代表的官方态度吗？肖只能点头。他无法跳出窗户，也永远得不到美式打火机。这就是俄罗斯最知名的艺术家，肖斯塔科维奇本来已经不算平凡人。叶夫图申科《职业生涯》一诗能看出来这个艺术家在权利阴影下的生活状态： 在伽利略的时代，一个科学家同行 并不比伽利略笨。 他很清楚地球是旋转的， 但他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 现实是这么残酷，死亡的短暂痛苦不值一提，为了生活苟活才是长久的折磨：在政治面前被矮化为蝼蚁，在时局里一再妥协，在妥协里努力表达着真实态度。 为了和自传《见证》做对照组阅读，小说虽然是虚构文学作品，但用更精细的手法，截取肖身上三个重要的时刻，表现人生态度，框架很形象立体，补充了解足够。但叙述整体有点乱，而且英国人确实无法真正感同身受，共情到这种极权下的白色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