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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城之戀 封面

傾城之戀

張愛玲

85.2%推薦值 · 1.2萬人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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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萬字總字數
¥29.7定價

有聲書與視頻解讀 YouTube有聲書 7 · 視頻解讀 5

內容簡介

張愛玲中短篇小說集。收錄創作於1943年至1944年創作的中短篇小說《第一爐香》《第二爐香》《茉莉香片》《心經》《封鎖》《傾城之戀》《琉璃瓦》《金鎖記》《連環套》。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個有月亮的晚上……我們也許沒趕上看見三十年前的月亮。——《金鎖記》 葛薇龍,一個極普通的上海女孩子,站在半山裏一座大住宅的走廊上,向花園裏遠遠望過去。——《第一爐香》 在這動盪的世界裏,錢財,地產,天長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裏的這口氣,還有睡在她身邊的這個人。——《傾城之戀》

讀者書評

★★★★★

從前淺淺嘗試過不同類型的寫作,到情感題材唯獨迂迴繞開。讀過的朋友更直白——怎麼到你這兒,男女老少但凡聚頭,個個都要變成“鐵骨錚錚”的革命同志。我自圓沒有過感情經歷便寫不出來——總覺得想象世界天馬行空唯獨難踩到實處,簡而言之,缺乏經驗便無從下筆——說到底,還是藉口。 但今年細細地重讀張愛玲作品,我發現很難借上述理由再回避這個問題。《第一爐香》、《傾城之戀》、《金鎖記》這些,她在上世紀文星璀璨的上海灘,一戰成名的故事,寫盡癡男怨女、愛恨纏鬥,句句似從紅塵深處翻出,彷彿她在情場沉浮了數世一般瞭然通透。但事實上,這些小說完成時她僅二十三歲上下,甚至她與胡的那段感情還未開始。 她當然是絕頂的文學天才。 可是,如此光環並不應理所當然地覆蓋她創作的一切,尤其是那種令人心驚的準確與通透。 我從來都相信,敏感觸覺雖有天生成分,但其孕育與成長仍與痛苦的環境不無關係——在不斷自我消耗中磨礪出鋒利的觸覺,在一遍遍孤獨的內省與追問中,提煉出精準的表達能力。 就像張愛玲在沒有實際情史的情況下,依舊能寫出刺痛人心的情感故事。她靠的不是個人戀愛經驗,而是對人性的敏銳感知,以及在痛苦中訓練出的自我提煉能力。 就此而言,許多令人心驚的創作,之所以深刻,是因爲它是從鮮血淋漓的藤蔓上,勒緊肉身、刺破心臟而開出的花。 當我們意識到那花的根莖盤繞於血肉之下,便會明白,這種敏銳並非禮物,而是一種代價。 張愛玲,乃至許多創作者的成功,是以過早透支生命的敏感爲代價。 即便大多數時候,我們都無法提前做出選擇,但假設命運可以自主調配,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獻祭血肉與靈魂來獲得這種創作能力,許多時刻,我們仍不免猶豫幾分。 而更艱難的,不是隻在痛苦中維持生存。我個人認爲,是在意識到代價之後,仍選擇以此爲筆,繼續寫下去。 在這一點上,閱讀這一本合集,不只是閱讀九篇故事,更是直面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女性如何以驚人的冷靜和洞察,寫出時代與人心的荒涼。 正兒八經來介紹的話,這一本《傾城之戀》同名合集,是張愛玲在1943年至1944年間創作的中短篇小說合集,作爲“張愛玲全集”的一部分,本書所依據的底本,是她生前最後改定的臺灣皇冠版(1991–1995),並參考首發報刊、各單行本和遺稿進行校勘。全集按體裁分類,體裁內再依創作時間先後排列。 這一系列系統性校勘與收錄,自然與她自選集冊的第一部小說集《傳奇》相比,更爲嚴謹,卻難免少了一點作者親自參與的溫度。 我前一天剛寫完《傳奇》的書評,開頭便引用了她在《流言》-《傳奇再版的話》裏的自述: 以前我一直這樣想着:等我的書出版了,我要走到每一個報攤上去看看,我要我最喜歡的藍綠的封面給報攤子上開一扇夜藍的小窗戶,人們可以在窗口看月亮,看熱鬧。 而初版《傳奇》的封面,正是一色的孔雀藍——那種會使她想到“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意境的顏色——沒有圖案,只印上黑色隸字,不留半點空白,濃稠得使人窒息。 接着一句,她便痛痛快快地直言: 出名要趁早呀!來得太晚的話,快樂也不那麼痛快。 這種急切與清醒,是年輕的天才作家之自覺與自我確認,更是一種本能與時間競速的焦灼——她已敏銳地察覺到文明即將崩塌的惘惘威脅。而她自承“最常用的字是‘荒涼’”,因爲“文明終有一天要成爲過去”,這便構成了張愛玲早期文學世界的根基。 …… 當然,客觀來說,《傾城之戀》合集與《傳奇》重合度極高,後者除了《年青的時候》與《花凋》兩篇收錄於另一本同名合集《紅玫瑰與白玫瑰》,其餘八篇皆在前者中可見,而《傾》集的最後再多一篇1944年她在《萬象》上發表連載的第一個長篇小說《連環套》。 前段時間寫三毛的書評時曾提到,比起如今電子書架上那一套花紋繁複的全集封面,我始終更偏愛2012年前後,從中學門口的小書店一本本集齊的那一版——簡約雙色,素淨如舊信紙。儘管這兩版皆出自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而剛剛纔意識到,張愛玲全集亦是如此。我十年前收齊的那一套紙質版,與現在電子書中所見的新版裝幀風格迥異,竟也同樣出自這家出版社之手。 但這兩版我都很喜歡。 前一系列封面設計採用的是厚塗肌理風格的油畫背景,並在中心以白底同色框書名牌居中貼附,色彩各異但控制在中性色調之中,比如: 《傾城之戀》以海藍與白灰相交織,紋理仿若風起殘雪的浪面,冷色調中微泛銀光,如同一段在廢墟中倖存下來的舊夢。 《紅玫瑰與白玫瑰》選用暗紅與焦橘的重彩肌理,像風乾的絳紅花瓣,在厚重油感中摻雜一絲哀豔,溫度灼人而不熾。 《流言》中枝葉綠、苔斑綠、霧靄灰幾近平鋪,局部光感閃現如拂過深林的午後斜陽,帶着思緒的沉靜起伏。 《半生緣》則採用深綠與淺橄欖綠交錯,鋪陳如一簾細雨滴落江南舊院,質地溫潤,卻透出壓抑的哀婉之意。 《小團圓》自述性的故事,便以黯淡黑灰爲底,覆以斑駁銀白,如月光灑落老照片的褪色褶皺,色調內斂,沉靜如記憶底片。 《海上花開》是灰白基底的背景,卻飾以腮紅與粉紫的花影暈染,彷彿一朵未及全綻便已風蝕的舊花,濃而不俗,柔而不媚。 《海上花落》則以湖藍與墨綠交纏,色層深沉,隱現浪影波紋,如江水晚照後的波心暗湧,盡顯“落”字的靜而不寂。 …… 整體調性成熟,視覺效果穩重而耐看。 排在舊日的書架上,我一直很喜歡。 如果說這一版封面設計是爲進入文本前的剋制化情緒渲染,近年的“月亮系列”則更飄忽、抒情。 張愛玲的故事裏,無一不有“月亮”爲伴。 我曾揣測,這是否與中學畢業那年,她被父親禁閉在空房中的經歷有關,所見只有家樓板上那藍色的、帶靜靜的殺機的月光——也只有月亮爲伴。 而那個終於出逃的夜晚—— 左近的寂寂的冷,街燈下只看見一片寒灰,但是多麼可親的世界呵!我在街沿急急走着,每一腳踏在地上都是一個響亮的吻。 (《流言》-《私語》) 這個象徵着徹底奔向自由的晚上,也只有月亮做了見證。 話說回來。 這一套封面,可不正是以不同姿態的、或圓或殘的“月亮”作爲主視覺意象。 每輪“月亮”都有其不同的形態與調性,有的垂墜如鉤,有的飽滿似盞,有的則被雲霧遮掩,僅露一線清輝。像極了張愛玲小說中不同形態的女性與命運,彼此迴響,卻不重疊。 這種需要默契的詩化感受,便更私密了…… 如—— 《小團圓》是一輪斜墜的墨綠殘月,低垂如難以啓齒的回憶; 《傾城之戀》是山間浮雲中的微光,月影朦朧,如一場未醒舊夢; 《紅玫瑰與白玫瑰》則是冷粉色調中的一彎薄月,低懸在愛情的錯位與犧牲之上; 《半生緣》選用黃綠間的暈色,一輪缺月斜插枝頭,似是重逢後的唏噓; 《海上花開》與《海上花落》一對封面,如同同一輪月在潮漲潮落中前後漂移,溫柔而不可逆; 《紅樓夢魘》的黑橘重彩幾乎燒穿夜幕,怨念未散; 《流言》是最明亮的灰白,如深夜孤燈,不熱不冷,照見最赤裸的人心; 《老人與海》的深灰與冷白,則致敬另一個冷靜又孤絕的文化世界…… 不同形態的月亮,是每一部作品中的情緒潮汐,隨着文字上下,緩慢沉落。 此前寫《傳奇》十篇作品,在一種“荒涼”的基調下展開。 看似兜兜轉轉陷入無盡繁瑣的家族往事、愛情糾纏,實則無不浸透着“荒涼”的底色:婚姻是鎖鏈,愛情是幻象,身體是囚籠,空間是廢墟。所謂“傳奇”,不是奇遇佳話,而是荒原中短暫迸濺的火光。 古典傳奇講奇緣異事,張愛玲卻與其“背道而馳”,她的“傳奇”,是俗世最深處的反諷。 這本合集所收的九篇作品,同樣足以感受到一種張愛玲在青年時期便已確立的冷峻筆調。正如我在《第二爐香》裏終於找到的,形容張愛玲敘事最恰當的比喻————“彷彿雲端裏看廝殺似的”,以冷眼旁觀的銳利刺痛人心。 比如—— 《第一爐香》《第二爐香》,寫殖民地香港的曖昧氛圍,身體與慾望在空間錯位中逐步淪陷; 《金鎖記》與《琉璃瓦》,觸及家族與婚姻的牢籠,女性在其中耗盡生命,成爲制度的犧牲者; 《傾城之戀》與《封鎖》,則以“偶然”爲核心:一場婚姻的成全或一段電車邂逅的幻滅,都顯示出個人在大歷史與城市秩序下的渺小。 《心經》則將鏡頭轉入家庭內部,以剋制而近乎冷淡的筆觸寫出親情邊界的錯位與倫理的崩壞。 《茉莉香片》與《連環套》,借細節折射命運:茶香背後的衰頹,或是人情冷暖的荒涼。 這些故事看似是關於男女情事的描摹,實際上,張愛玲從未真正寫“愛情”本身,她寫的是愛情作爲幻象、作爲陷阱、作爲人們在廢墟與困境中短暫抓取的浮木。 如今回想還是有幾分不好意思—— 青春期曾有一個階段,熱血得只恨不能將自己打包扔進歷史洪流。 那時讀了一些書,便覺得若生逢其時,非爲信仰拋頭顱灑熱血不可。 於是那些早年曾字字句句抄錄背誦、繞進自個兒作文裏的作家——比如張愛玲——便一股腦兒被“清理”到書架下層,像是刻意告別一段“庸俗”的舊愛。 已然一副“正氣凜然,自己已經過了讀‘庸俗’愛情故事的年紀”狀。 現在想起來,也覺得好笑。 都是要讀的。歷史是要讀的,頂絕的文學,也是要一生一世讀下去的。 更何況,張愛玲筆下的,從來何止是愛情?她寫的是人,是人性中最幽微的細紋,最不堪的投影。 她從不肯放過任何人——即便是她自己。 她在多年後回望成名作《傾城之戀》時,也曾如此冷靜剖析: 力是快樂的,美卻是悲哀的,兩者不能獨立存在。​“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一首悲哀的詩,然而它的人生態度又是何等肯定。我不喜歡壯烈。我是喜歡悲壯,更喜歡蒼涼。壯烈只有力,沒有美,似乎缺少人性。悲壯則如大紅大綠的配色,是一種強烈的對照。但它的刺激性還是大於啓發性。蒼涼之所以有更深長的回味,就因爲它像蔥綠配桃紅,是一種參差的對照。 我喜歡參差的對照的寫法,因爲它是較近事實的。​《傾城之戀》裏,從腐舊的家庭裏走出來的流蘇,香港之戰的洗禮並不曾將她感化成爲革命女性;香港之戰影響範柳原,使他轉向平實的生活,終於結婚了,但結婚並不使他變爲聖人,完全放棄往日的生活習慣與作風。因之柳原與流蘇的結局,雖然多少是健康的,仍舊是庸俗;就事論事,他們也只能如此。 極端病態與極端覺悟的人究竟不多。時代是這麼沉重,不容那麼容易就大徹大悟。這些年來,人類到底也這麼生活了下來,可見瘋狂是瘋狂,還是有分寸的。所以我的小說裏,除了《金鎖記》裏的曹七巧,全是些不徹底的人物。他們不是英雄,他們可是這時代的廣大的負荷者。因爲他們雖然不徹底,但究竟是認真的。他們沒有悲壯,只有蒼涼。悲壯是一種完成,而蒼涼則是一種啓示。 (《流言》-《自己的文章》) 最後,結合此前的筆記和其中五篇已完成的單獨書評,做一點簡短總結: 《第一爐香》 葛薇龍誤以爲喬琪喬是自我救贖的出口,可她愛上的終究只是自身慾望投射出的幻影。罈子裝雲的譬喻正點明瞭愛情的虛妄:婚姻是空殼,愛情無法封存,更不能轉化爲婚姻的養料。她最終只是從姑媽梁太太的手裏接過了同樣的幻滅。 《第二爐香》 愫細是“豌豆公主”,她的敏感與抗拒是真實的;羅傑是“無腳鳥”,一旦落地便會崩潰。兩人的婚姻是一場結構性的慢性謀殺,殖民秩序與性別壓抑共同製造毀滅。所謂“愛的教育”,不過是控制與逃避的僞裝。 《茉莉香片》 茶香濃烈,卻始終掩蓋不了人情冷暖的荒涼。愛情與婚姻在這裏像茉莉花茶的香氣,初時芬芳,久而變味。日常瑣碎之下,是命運悄然的腐壞。 《心經》 白宮公寓中溫情表象下,父女關係在曖昧中滑向崩壞。小寒在父親的意淫與母親的沉默中逐漸崩潰,小寒不是“愛錯人”,而是生活在一個脫離健康秩序的家庭裏,被迫在“女兒”和“情人”的角色之間撕裂。故事的高潮不是“愛情”,而是瘋癲與分裂。 當父權結構失序,親情、愛情、婚姻三重秩序全數坍塌。禁忌之愛並非獵奇,而是一個女性在成長中渴望主體認同卻不斷被誤置的寓言。最終,唯一的“和解”來自母女在黃包車中的貼靠,卻帶着難以修復的傷痕。 《封鎖》 電車停頓的一刻,陌生男女的心靈短暫相通,彷彿可能發生愛情。可當鈴聲再響,一切幻象立刻崩解。所謂激情,不過是城市日常裏的幻影泡沫。 《傾城之戀》 白流蘇與範柳原的結合不是愛情的勝利,而是一場歷史災難偶然成全的副產品——“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算計先於愛意,只有炮火轟鳴才能迫使他們不再演戲。所謂“傳奇”,只是廢墟上的勉強苟存。 《琉璃瓦》 姚先生以爲自己造的不是普通女兒,而是光鮮耐看的“琉璃瓦”,可供擺設、嫁娶、裝點門面。三個女兒被當作社交資本與家門體面,各自在人前風光、背後崩塌,琉璃的光澤覆不住樑柱的腐朽。當家成爲製造釉色的窯,父親的規劃與女兒的自由,合起來只是同一種套式的不同釉色。 琉璃雖亮,終究脆裂。 《金鎖記》 七巧以受害者身份入局,卻最終化身加害者。她被“五重鎖”囚禁——空間、語言、幻覺、代際複製、色彩氛圍——怨毒詛咒一代代傳下。金鎖不是個人悲劇,而是制度性的夢魘。 《連環套》 人們都被困在一層又一層的套子裏,關係與命運糾纏如同不斷收緊的繩索。逃不掉,也掙不開。所謂“連環套”,是個體永遠被制度和命運重重包圍的寫照。 —— 已完成獨立篇章書評: 《第一爐香》——【壇中無雲】-(20250517)-4501字 《金鎖記》——【三十年前的鎖,還沒開,曹七巧是一場沒能結束的噩夢。】-(20250528)-9854字 《花凋》——【她想要的是一個詩意的死,卻終究死在“皮鞋三年耐穿”的念頭裏】-(20250605)-7969字 《傾城之戀》——【我可能寧願相信他們中有一個被埋在香港的炮火裏】-(20250608)-6408字 《心經》——【檸檬黃與珠灰之間】-(20250617)-9893字 《第二爐香》——【“豌豆公主”與“無腳鳥”的血腥愛情故事】-(20250806)-7528字 —— 《傾城之戀》 個人以爲,《傾城之戀》或許是張愛玲容易被誤讀的一篇小說。儘管它是張愛玲早年第一本合集《傳奇》中唯一以大團圓結局收場的小說:一個離異女人從恥辱走向正名,戰亂中的男女終成眷屬。張愛玲甚至讓這一人生逆轉發生在一場戰爭裏——在城市淪陷、文明社會秩序坍塌之際,一個女人的婚姻突然得以“安頓”。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故事在表面上圓滿收場。 但正因爲如此圓滿,它反而蒼涼得令人生出寒意。 我甚至發怔似的在某段筆記裏寫到:“一切都剛剛好,這份巧合的成全,太不可思議。粗暴一點來說,我可能寧願相信他們其中一個在香港的炮火中被炸死。餘下的一切,只是活下來的那個人做的夢——是的,共死也過於戲劇性圓滿,也不可以……” ……或許,我們可以先來看看故事的創作背景—— 《傾城之戀》完成於1943年。 1941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日軍緊接着佔領香港。作爲香港大學在讀學生的張愛玲,那時不過二十出頭,原定赴英繼續學業,卻因戰爭驟然滯留香港,人生軌跡自此改變。在防空總部的志願工生活裏,她經歷着飢餓、困頓,躲進黑漆漆的防空箱子間聽着槍炮如雨,感受着“人生的安穩是何其脆弱”。她在戰火中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一個人、一個家庭、一個社會秩序,可以在一夜之間傾覆殆盡。在這片斷壁殘垣的焦土中,一個從未離開過家庭內部劇場的年輕女性,猛然得到了一個關於歷史與命運的廣闊視角。 白流蘇與範柳原的愛情,或許正是在這片廢墟里開出的花。 當然,《傾城之戀》並非她對世俗愛情的理解與寬容,而是她冷眼旁觀命運荒謬與人類自欺的一次精妙演繹。在這個故事裏,婚姻不是愛情的頂點,更不是女性的勝利,它只是個人在歷史巨輪之下抓住的一根浮木,而這根浮木,不是白流蘇爭來的,而更像是一場城市傾覆的“副產品”——在香港淪陷、千萬人流離失所之時,命運偶然地“成全”了某人,如同流彈落下,有人死去,有人重逢,有人恰巧得以避風。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 一場婚姻的建成與一個世界的塌陷同時發生,個體的幸福與歷史的災難交疊,這實在有些弔詭。 因此,我會覺得,這並非典型講述愛情的故事,反而在訴說着,個人所謂的選擇,在更廣闊的歷史面前,在真正的災難面前,其實無比輕薄。就像範柳原在電話中說:“比起外界的力量,我們人是多麼小,多麼小!” 這段關係因外部世界的崩塌而被成全;他們不是在愛情中勝出,而是在廢墟中殘存。 在這個意義上,《傾城之戀》不是一篇“傳奇”,它只是傳奇表皮下的廢墟。 白公館的胡琴 張愛玲筆下的家庭結構,少有溫暖港灣,常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這裏的白公館也不例外。在這裏,“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居住其中的人們被舊時光牢牢纏繞,守着老鍾過活,遠離現代都市的節奏。這座房子就像一座圍城,門第森嚴,家庭內部複雜糾葛不斷。父母、兄弟姊妹、姻親之間互相傾軋,人人都在無休止地拉鋸、糾纏。 流蘇在這樣的環境裏成長,時時刻刻被家族的規訓與期望所圍困,她的身份和尊嚴不斷被消磨與踐踏。她離婚後歸家的日常,便是一邊忍着明槍暗箭和評頭論足,一邊低頭做針線。而遭遇羞辱與排擠時,整個家裏,她能攥緊的也只有 一雙繡花拖鞋。她早已習慣沉默地將疼痛密密縫進針線裏。她的自尊全都壓在這一隻小小的鞋幫上——而這也確實是這個家裏,她唯一能捧在懷裏安慰自己的,唯一能被她控制的東西。 《傾城之戀》,像張愛玲筆下大多數故事裏一樣,我們不會看到覺悟了先進新思想的女性,白流蘇不是拿刀槍反抗的女人,她只有一根針。那雙一再出現的繡花拖鞋,則是她終於下定決心出走前,日復一日縫補自尊的痕跡。 最終她出走上海,不爲愛情,只爲找一個可以稍微體面的方式繼續活下去。愛情,是押注;她願意把僅剩的一點“身價”投注出去,只求博一個還算體面的未來。她的策略不是反抗,而是在秩序之內搏命。 他們最初的相識,便是一次彼此識破的相遇。她初見範柳原,就察覺出危險。她知道這對於他不過一場遊戲,但她賭不起。兩人皆非純情男女,一個以聰明與計算周旋於人情場,一個以虛與委蛇維持體面。情感尚未萌生之前,攻防就已佈陣。 這場關係從一開始就不是對等的博弈,而是一場策略之爭。流蘇之於柳原,是一場測試;柳原之於流蘇,是一場生計。他們都明白這一點,卻彼此心知肚明地一同出演“偶然相愛”—— 淺水灣的月色 這是一場在香港設局的愛情遊戲。 白流蘇像押寶一樣,把僅存的體面、尊嚴,甚至是最後的自我抵押,賭在範柳原身上。她明知危險,卻仍選擇靠近——因爲她別無選擇。 《傾城之戀》之所以不同於許多以情感起伏爲主線的愛情小說,在於它將一段男女情事的進展置於戰火將燃的香港,把個人的拉鋸與時代的崩塌雙重投影。白流蘇與範柳原的關係,並不建立於一種本能的愛慕,而是在不斷張望、試探、拉扯中逐漸形成,像是在廢墟上搭建的臨時帳篷,風一吹就有傾覆的危險。 香港在《傾城之戀》裏不僅是舞臺,更是棋局。它既是流蘇逃離上海家族紛擾的避世地,又是範柳原情感試探的臨時戰場。在這陌生城市裏,流蘇登岸時尚未落腳,便被迎面而來的混亂現實絆倒:廣告牌色彩衝突地倒映在海水裏,孩子撲上來抱住她的腿——不安、畏懼、危機四伏的現實撲面而來。她知道,這裏是個“賭一把命”的地方,哪怕失敗,也得全身心投入。 而範柳原早已佈下了這個局。 他不動聲色地設置了昏黃的陽臺、紫藤花架、潮溼空氣與看似隨意卻分寸得體的曖昧接觸。他用“馬來亞森林”的殘茶景緻調製情調,用“精神戀愛”的詩意將她引入他的世界,卻從未真正交出真心。他只說“我陪你去”,卻並不走出一步。他總是提前在場,卻好像永遠模糊不清,他用那些撩撥的言語和看似溫柔的舉止,引導着獵物一步步進入他設定好的劇場。 流蘇不是不知情。事實上,她比誰都清醒。她一面試圖維持矜持,一面卻在望遠鏡後看着沙灘上的他與另一個女人。她在深夜用枕頭摁住話筒壓低嗓音接聽“我愛你”,她不敢發怒,也不能掛斷——她知道,她已然沒有退路。 這段關係從未對等。流蘇一開始便不掌握節奏:她一次次的迂迴與拒絕像是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可她的靠近卻早已出賣了剋制。一個主動扮演弱者,贏取信任,爲自己始終留有餘地;一個看破不說破,反而願意就勢而下。兩人之間的語言彷彿永遠夾着一層情慾與權力的軟綿較量。 他們不是在戀愛,他們在攻防。 “你懂我嗎?”是他近乎哀懇的逼問;“我只有我自己了。”是她最後的底牌。 白流蘇不是來談戀愛的,她是來活命的。 即使在最看似溫柔的夜晚,那些海灘上玩笑式的身體靠近、雨中設計重逢時的低笑交談,流蘇都不是天真無防地靠近,而是以一種近乎審慎的節奏——一步進、半步退。她太明白“主動”意味着什麼,也清楚女性在感情中太快落子將會付出的代價。所以她寧願假裝遲鈍,也不願率先落入他設下的情感陷阱。 而範柳原的回應也絕非真正的平等。他說“你是個道地的中國女人”,表面是讚賞,實則是一種觀看者的凝視。他期待她成爲某種樣貌的“東方女性”——溫順、剋制、稍帶機鋒卻不至於威脅他的掌控。他的“愛情”,更多時候是一種對異性文化與人格樣本的興趣,是一個久經情場之人面對某種“新趣味”的短暫停留。他不是要一段真正的關係,而是要一場能讓他感到“被理解”而又不至於被糾纏的關係。 但流蘇並非真正無知的獵物。她之所以始終不徹底交出自己,是因爲她知道,這場情感不能純粹相信,她要在看似相信的表演中,保留最後一點撤退的餘地。但活命不是冷血的,活命的人也會動情。她從精神戀愛的錯覺中抽身,卻也在對方一句“窗子上面吊下一枝藤花,擋住了一半。也許是玫瑰,也許不是”時,無可抑制地哽咽。那一刻,她不再是白流蘇,也不是哪個家族裏爭口氣的離婚女人,而是一個孤獨地在香港的客房裏,被月色淹沒的女子。 然而,淺水灣的月色和甲板上的月色都沒能換來婚姻的承諾。 但這還不算結束。一個篤信沒得手,她就還有底氣談條件,她拿不出感情來要挾他,只能用矜持賭他有一天會回來,帶來“較優的議和條件”;另一個,天然佔據優勢,與整個社會結構的合謀,拿捏住社會規訓與家族名譽的於女人的雙重困境,他拿穩了她跳不出他的手掌心去。 他們之間,從未真正親密。他們的親密,總在他設計好的範圍之內,總在她設定的分寸之中。與其說這是愛情,不如說是談判,或者博弈,是兩人都知道自己要什麼卻不肯先交牌的戰場。 直到城市陷落,戰火轟鳴。正是在這個秩序失控、外界力量壓倒一切的背景中,感情才終於失去策略的必要。他們不再需要演戲,因爲世界本身已經失控。於是,在這種非理性的時刻裏,他們得以成爲彼此的避風港——或許並非出於愛,而是出於彼此終於無力再算計時的默契。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 白流蘇終於得到了一整棟房子。 她從前只擁有那間靠後的小房間,可現在,她得到了只屬於自己一個人的王國。可這份“擁有”,卻空得令人發瘋。她一直以來的想要逃離毫無私密空間的白公館,但這份“逃離”的實質,是遠離人羣的壓迫,而不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繫本身。 她如願成爲一座宅子的女主人,卻也徹底淪爲孤身一人。這不是大團圓的先兆,而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凝滯。 十二月八日,炮火驟至。 現實的斷裂是突然的,來不及預演,新房子裏第一場夢也來不及做完。戰事爆發時,城市的節奏一下子全盤脫軌,所有浮華和算計都被迫讓位於最原始的恐懼。戰爭成了他們之間的唯一現實共同體,一切試探、矜持、欲擒故縱的情感遊戲都被打斷。 她沒有等來他“更優的議和條件”,等來的是停在門前的轟隆轟隆一輛軍用卡車。 這時候,纔是真正的,“人人是喜歡被屈服的,但是那隻限於某種範圍內。”對兩個人都是。 此刻,比“我愛你”更動人的,是“我回來了”。 他們不再是香港繁華夜宴上的賓客,也不再是風流公子與離婚女人間的遊移關係,他們成了逃難路上的一對普通男女。冷酷無情的流彈裏,上流社會角色搭建起來的階層井然的舊世界幻象徹底崩裂,原本鑲在毯子上的“爵爺、公主、才子、佳人”都毫無差別地被打得“走投無路”。 這一刻,“才子佳人”的愛情敘事、貴族式的文明幻夢、殖民地的繁華假象,都被打穿。假如世界是一塊地毯,人們都也不過是一小塊圖案。 在爆炸聲中,在殘垣斷瓦之下,情感得以跳躍式確認。他們躺在一張牀上,緊握着手彼此貼靠,不是出於慾望,而是源於恐懼的依偎。那一夜,瓦礫不遠,窗子震響,城市在傾覆——而他們終於不再是疏離的兩人。 他們一起走回了山上的那棟原本只放流蘇一人的房子。 回去的路上,房屋在燃燒,然而太陽只是悠悠地移過山頭。 ——無論戰爭爆發還是城市坍塌,也無論凡人的愛情如何起落,宇宙始終以其恆定的秩序運轉,時間一刻不停地流逝着。 在這樣的背景下,人類的愛恨聚散,都變得微不足道。但也正因爲如此,這段在廢墟上存活下來的感情,才顯得格外堅韌。 所以,當他們第一次以“家人”的方式同住,從廢墟中重新建立生活秩序,開始煮飯拖地板、掃地擰褥單,這一刻,流蘇和柳原才真正成爲“生活共同體”。從相互算計的“情人”,到戰爭中的生死同行者,最後轉化爲柴米夫妻般的日常拍檔,“婚姻”開始初步建立。退去愛情的高潮,倖存後只剩彼此陪伴。 兩人不再談愛,而是一起過日子。 當 “愛情”故事走進婚姻 故事走到了所謂“成全”的終點,卻並沒有就此讓它在煙火與淚光中戛然而止,而是繼續寫下了戰後的平淡生活。愛情沒有在婚姻昇華爲詩,而是悄然沉落進柴米油鹽。 白流蘇真的成了範太太。 名分有了,房子也有了,每日出門買菜,回來煮飯,洗褥單,擦窗子,日子一寸一寸地滑入尋常。那場轟轟烈烈的愛情遊戲,彷彿在炮火散盡後悄然收尾。 薩黑荑妮的再度現身,是張愛玲寫下的又一面鏡子。 流蘇與薩黑荑妮,兩個原本是站在“對立面”的女性角色,在這次再會中達成了諷刺而殘酷的命運對照。薩黑荑妮曾高傲地立在上方,豔麗而神祕、是殖民魅影的象徵;而流蘇曾是她輕蔑一瞥的對象,一個來自舊派家庭的“過時女子”。 而今,表面上,流蘇成爲“範太太”,範柳原成爲她的“依靠”,他們有房、有食物、有蠔湯——哪怕只是“難得一次”。薩黑荑妮連“來喫頓清蒸蠔湯”的資格也被現實打消,從此再未上門,她已不再屬於這一方生活。 可流蘇贏了麼? 不盡然。她只是……活了下來。 她坐在自己的廚房裏,偶爾有蠔湯,有一個男人睡在她身邊,這就是她能抓住的所有。這不是勝利,而是一種沒有退路的生存。 她從此沒有再上門過。 這不僅是冷靜地關門送客,更像是,對這對平凡的夫妻而言,幾個月前那個“紅男綠女”的時代過去了。 範柳原現在從來不跟她鬧着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話省下來說給旁的女人聽。那是值得慶幸的好現象,表示他完全把她當作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順的妻,然而流蘇還是有點悵惘。 這一句話,像釘子釘入幻想的木箱,把一切傳奇都封死在了裏面。 她終於成了他“他的俏皮話省下來說給旁的女人聽”的妻子,好像已經很圓滿了,只是有一點悵惘,但白流蘇不會沉溺於煽情或感慨,更不會洋洋得意地沉迷於“我贏了”。 她只是一如既往地,舒展了身子,輕輕笑一笑,把蚊香盤踢到桌下——把往昔的爭鬥、煙熏火燎、屈辱記憶輕輕踢走, 我很喜歡她的。 …… 文末出現重複的場景,“流蘇蹲在燈影裏點蚊煙香”。 第一次點蚊香,還在上海,流蘇的每一個動作都帶着壓抑的憤怒與冷靜剋制的攻擊性,是決心破釜沉舟的咬牙姿態,臉上掛着的,是受了屈辱之後的冷笑;這裏第二次點蚊香,是一切看破的安然微笑,是一種“已經勝了”的沉靜,這時,她已經從那種“隨時可能被喫掉”的倉皇狀態,轉入了自我掌控。 蚊香不再是她撐起尊嚴的道具,而是她在新生活裏享有安寧的煙霧環繞。 最後想寫一段關於張愛玲作品中常出現的“被凝視的東方女性”—— 這個形象出現的前提是長期在海外成長或留學的男性角色對女性的期待,在這裏體現得尤爲突出。 《傾城之戀》裏的範柳原,或者如《金鎖記》中的童世舫,他們都是“西化男性”形象中的變奏,但本質上,都在對所謂“傳統東方女性”的理想投射中,塑造出一種混合了自我反省、自我欺騙與控制慾的“愛情”。 童世舫看似反對家裏包辦婚姻、追求自由戀愛,結果失戀之後“反應性地”相信“舊式的好”,轉向長安——一個世舫多年沒見過的故國姑娘,“覺得長安很有點楚楚可憐的韻致,倒有幾分喜歡”。 這不是愛,是心理回彈,是他個人情史裏用於平衡過去的道具。長安的魅力,在他眼中,不是她這個人,而是她象徵了穩定、順從、未被“污染”的傳統女性形象。他要的,是他心中“故國夢”裏的某種沉靜畫面——她不需表達太多意願,正因爲安靜、乾淨、柔弱,才能恰好嵌入他傷痕累累的情感敘事裏。看似溫柔多情,實則是將女性對象物化爲自我安撫的圖騰。 範柳原則在早期多次表達對流蘇的喜愛,或者說期待,他的語言裏卻充滿改造和定義的意味: “你好也罷,壞也罷,我不要你改變。” “你不像這世界上的人。” “你有一種羅曼蒂克的氣氛,很像唱京戲。” “我想把你帶到馬來亞,去原始森林……” 他的“愛”是濾鏡化後的凝視,他從未真正試圖理解流蘇,只是圍繞她構築出一個自己心儀的女性模型:冰清玉潔而又挑逗人,傳統而又風情,有韻致、有神祕、似戲非戲,最好還不說話、不掙扎、不拒絕。 他要的是一個符合他“審美期望”的女人,一個可以被欣賞、佔有、供奉的“真正的中國女人”。即使他說“不希望你改變”,但前提是對方已經完美地長成了他想象中的樣子。 因此,在這場關係裏,流蘇的主體性始終不被允許完整展開。一旦她“表演”得不合節拍,這份愛就會停止。 兩個男性都曾強調:“我不要你改變”、“你不要混在他們裏頭”——他們所追求的完美情人/妻子,其實都建立在一種距離感的維持之上。 對童世舫而言,長安之適宜做妻子,必須建立在她仍然“不知世事”且“未受污染”的狀態裏;對範柳原來說,流蘇之適宜做情婦,是她既有世故卻又自守身段,能在他面前風情,在旁人面前自持。 然而一旦這些女性與世俗接壤、開始表達慾望或立場,她們的魅力便開始瓦解。他們愛的不是人,是未經玷污的幻象,是一種來自他們想象裏的故國的模糊回聲。 他們的“情感”,是一種文化濾鏡下的東方女性消費慾望。他們愛的是自己投射的對舊夢的緬懷,是用女性身體重建自我敘事的工具化行爲。他們需要“愛”卻不願承擔“理解”的代價。 愛至少應該建立在承認對方爲完整人:帶着過往、慾望、與個人意志被愛——那麼範柳原和童世舫的“愛”,至少在初期,不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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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寫我看完這本書得到的粗淺認識之前,我想先回憶一下張愛玲在我記憶中的模糊印象。雖然我上個周纔開始讀張愛玲,但是我在五六年前上初中的時候就聽說過她的名字。一個活在上個世紀的人連一個不怎麼看書的初中生都知道她的名字,可見其對時代的影響之大。上高中的時候,我第一次讀《紅樓夢》,雖然感悟不深,卻已然拜服在曹公筆下。那時候,又聽同學說,張愛玲在自己很小的時候便讀了很多次《紅樓夢》,因此我便對張愛玲這個名字產生了一絲敬意。最近一次,是在訪談類節目《十三邀》上聽到張愛玲這個名字,許知遠對話白先勇那一期,白先勇先生和許知遠都表達出對張的欽佩之意。我便下定決心讀一讀張愛玲的代表作《傾城之戀》,讀完感慨頗多,不得不承認張愛玲配得上她的名聲。下面,我想分別寫寫我讀完每篇小說產生的粗淺想法,主要是爲了向自己證明我看過張愛玲了。 《第一爐香》:   故事的主人公叫葛薇龍,因爲拿不到畢業證而不想跟父母回老家,所以不得不投靠自己名聲不好的姑媽。她的姑媽是個很具有“現實精神”的交際花,一開始嫁給一個很老的富商併成功上位,富商死後靠討有錢有勢的男人們開心而獲得物質資源。她之所以答應葛薇龍的投靠請求,是想讓葛薇龍幫自己拉攏男人。從某種意義上說,葛薇龍就是她姑媽爲人處世手段的繼承人,雖然葛薇龍很早便看清男人的真面目,可是遇到逗自己開心的心上人,還是無可避免的墮入了情網。猶如飛蛾撲火,明知自己的前方是生命的盡頭,卻依然奮不顧身地往上衝。彷彿自己生來就是爲了這一刻,用燃燒生命來換取人生片刻的歡愉。葛薇龍在看清真象後選擇與生活妥協,用麻木的狀態對待情感,用精明的手段維持生活。這第一爐香,我大概也就只能聞到這兒了。突然很想送一句詩給葛薇龍: 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第二爐香》:   愫細和羅傑夫婦是點燃這第二爐香的人物,愫細來自一個思想觀念很保守的英國家庭。他的父親很早就去世了,她和自己的姐妹、母親相依爲命。羅傑是四十多歲的單身漢,是個大學教師。故事的開頭就說明了愫細願意嫁給羅傑,但故事的發展卻出人意料。新婚之夜,愫細拒絕和羅傑圓房,還跑出去污衊羅傑的名聲。羅傑因此走上了人生的下坡路。這種情節讓人十分困惑,但聯繫前文也可自己猜想出一二原因。愫細的父親可能是因爲有關於性的事情去世的,因此愫細的母親對有關性的事十分反感,她的小女兒還不曾到那個年紀,但她的兩個大女兒卻在她的影響下,對性愛產生了信仰式的反感和厭惡。羅傑在娶愫細之前便得到了離過婚的大姐的暗示,他一開始並沒有想到這層,因此只是反感愫細的大姐。後來,因此後悔莫及。關於性之類的事,在我國社會之前一直是談性色變,每個人都想要從性中得到歡愉卻又羞於承認。整個社會,對於那些敢於談性之人是又恨又愛。像愫細之類的性悲劇,我相信在我國曆史發生過的次數一定不少。不過從上世紀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對性的包容力似乎有所提高。近年大火的《房思琪的初戀樂園》,讓人們開始逐漸重視性教育。我覺得過分地抑制人們對性的需求,只會造成一個畸形的社會。表面上一個個正人君子,背地裏都是老嫖客。這樣又是何苦呢?中國古代智者早就說過:“食色,性也。”性愛對於成年人來說,本就和喫飯一樣是某種意義上的必需品。好在新時代沒過分抑制人們對性的需求,不過我還是想在這裏呼籲一下,希望我國有關部門能大力普及性教育知識,讓房思琪之類的悲劇不再發生。 《茉莉香片》:   傳慶和言丹朱的故事,是兩個家庭不同教育方法的表象。傳慶的母親很早便去世了,傳聞他的母親生前愛的不是他父親而是言丹朱的父親。他的父親因此對他十分不滿意,非打即罵。因此他便成了個沒人愛的自卑怪物。言丹朱的父親是個大學教授,爲人瀟灑,年輕時很討女人歡心。對待自己的女兒一直是以對待朋友的態度,所以言丹朱變成了個善良樂觀的天使。這個故事是天使與魔鬼的故事,魔鬼不會因爲天使的善意而對其心生愛意。天使對魔鬼的善意越濃厚,魔鬼想要毀滅這份善意的願望便越迫切,所以天使除了逃出魔鬼的世界範圍之外只有死路一條。魔鬼也想成爲天使,可惜惡意已深入骨髓,無可救藥。 關於人性的惡,想了解的朋友我在這裏推薦東野圭吾的《惡意》。 《心經》:   心經講述的故事佛洛依德在上上個世紀便分析過其深層次的原因。產生這種悲劇的原因就是夫妻不相愛,這種病就跟窮病一樣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有得治。值得慶幸得是,天下的父親們對待自己的女兒不會都像這篇小說裏的父親,真的當成自己的情人來對待。張愛玲也只是寫出了其表象,給不了一個讓人滿意的答案。在這裏,我也只能祝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封鎖》:    公車上一個有點官樣的老男人爲了躲避一個自不量力想成爲自己女婿的精明小子,不得不搭訕一個教師模樣的女子。在男人嘴上喫過虧的女子都喜歡說,男人的嘴,騙人的鬼。老男人忽悠女性的功力自然更是令人“欽佩”,一個沒有什麼感情經歷的姑娘怎麼經得住一個老男人的“恭維”。可惜的是,這激情來的也快,去得更快。猶如前些年大火的“一夜情”,穿上褲子誰還記得誰?如今這個年代已然成了個“快餐時代”,喫飯要快的,掙錢要快的,愛情也要快的。有些人彷彿永遠都飢不可耐,必須通過不停地變換戀愛對象來填補人生的空虛感,孰不知,這樣只會讓自己更加空虛。近年來,也有不少人開始反思,木心先生的“從前慢”也因此大火。對於“理想主義”的我來說,這是個比較好的現象。讓人無奈的是,對於大部分人來說,愛情依然是空虛的替代品。對此,不予置評。 《傾城之戀》: 問:怎樣才能讓一個人在長時間內一直愛同一個人?答:讓他們共同經歷一場生死吧。這種在現實中很難發生的事,張愛玲把它寫成了個故事。也是她筆下爲數不多的有好的結尾的故事。一場生死換來一罐很多年都不會過期的鳳梨罐頭。這到底是值還是不值?各人心中各有答案。 《琉璃瓦》:   在如今這個年代,如果您想幹預兒女的婚事並從中獲得物質或精神上的滿足,建議您看看張愛玲的《琉璃瓦》再做決定。不過我還是相信很多父母在看過之後,依然還是會選擇干預自己兒女的婚事,畢竟和自己兒女的幸福比起來,自己的命又算得了什麼?大部分父母之於兒女的愛真的偉大!至於那小部分,不予評價。 《金鎖記》:   如果你是一個女孩紙,我勸你對待愛情不要過於物質。不然這故事的女主角七巧很有可能就是你老去之後的樣子。如果你是一個男孩子,我勸你好好學習或者積極工作,對待自己的女朋友或者妻兒要負責任,要有男子漢該有的氣概。婚姻在很多時候無關愛情,但是有關責任且責任重大。父母的一個大失誤便可能會毀了一個孩子的一生。社會在很多時候都是冰冷的,所以才需要我們大家發光發熱。這句話也送給我自己。 《連環套》:     賽姆生太太作爲愛情買賣市場上爲數不多的倖存者,真的是好運氣。我希望新時代的女性都能學張愛玲,一生主動爭取自已想要的一切,不過分依附男人。一個女孩子願意努力,將來一定活得不比努力的男孩子差。不要學張愛玲筆下的賽姆生太太,一輩子把男人當公交車票、飯票,不是人人都運氣好到能生個自己大舅子喜歡的女兒。   總得來說,看完張愛玲這篇小說集,我感覺這種講故事的手法很像我過去看的一部小說集《當人們在談論愛情的時候,人們在談論什麼》。說來也奇,這兩篇小說集都是談論與愛情有關的話題,不過作者的風格迥異。可能是因爲《當人們……》是外國人寫的,我看的翻譯中文版的緣故,有很多情節我沒看懂。中國人還是看中國人寫的小說,比較容易理解一點。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十三歲就自以爲明白了什麼是愛情。結果,十四歲之後到今天都沒再談過戀愛。前兩年突然發現過去的自己多麼幼稚、可愛。哈哈哈…                             ——作於2019年6月4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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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老師刻畫人物形象,景物描寫,意象表達等堪稱一絕,好多句子讓人耳目一新。 《傾城之戀》這本小說集有九篇中短篇小說,其中比較不錯的,我認爲是《第一爐香》、《傾城之戀》、《茉莉香片》《封鎖》、《金鎖記》和《連環套》。 《第一爐香》中葛薇龍被姑媽利用,但她後來也清醒地墮入慾望的深淵;《傾城之戀》中白流蘇與範柳原在亂世中相依爲命結婚,但卻是因蒼涼的現實,而非浪漫的愛情,那個時代女性的困境,婚姻是謀生的手段;《茉莉香片》中聶傳慶的原生家庭是不幸的,他把對母愛的渴望和異性的拒絕,變成了內心的扭曲和對言丹朱的攻擊與怨恨,他的母親馮碧落更是悲劇性人物,是繡在屏風上的鳥,困在無愛婚姻中抑鬱而終。《封鎖》中呂宗楨和吳翠遠在短暫的封鎖中做了一場夢,封鎖過後繼續生活的蒼涼。《金鎖記》是最令人感到驚恐的一篇。曹七巧被封建婚姻和金錢毀掉後,從一個受害者變成施害者,她徹底變成性格扭曲、偏執、刻薄、狠毒和控制慾強,她親手毀掉了女兒長安和兒子長白的婚姻和生活,讓他們都變得不幸;《連環套》中的霓喜一生連環依附男人,卻從來沒有名分,最後人老色衰被拋棄,女兒又即將重蹈她的覆轍。 張愛玲老師用文字給我們展示了那個時代悲涼的種種人物命運,是時代使然,也是人性使然。

★★★★☆

傾我一生之戀又奈何? 少時喜歡張愛玲,純粹鍾愛她那深刻悽美的文字,卻不喜一個個清冷蒼涼的故事,到底年幼,並不知現實人間潮起潮落的莫可奈何,看她寫的小說只覺刺骨的凜冽,沒有溫暖,更無從治癒;再讀張愛玲,已是二十年後,字字句句依然錦繡,卻品出種種驕傲的通達。比如這本集子,大多寫的虐戀,除了《傾城之戀》是個還算圓滿的結局,其他故事裏的人,似乎掙扎至今,仍在掙扎,但張愛玲從不拯救他們,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觀。 說實話,雖然這部集子裏的故事都寫的精彩,但卻只偏愛其中的幾個,比如《第一爐香》、《封鎖》、《傾城之戀》、《金鎖記》,其中的《第一爐香》裏,爲了心中所謂的愛情和物質,自甘墜入紅塵的姑娘,那心中久久化不去的悲涼,與這自私冷酷的現實,凝成了整篇無處話淒涼的悲傷。女人如那一捻沉香屑,男人如那沉香爐。燃盡我不過爲了伴你,燃盡我便再無法伴你。燃出那婷婷嫋嫋一縷青煙,只爲送君一陣清香,片刻便只剩下那一點點香灰,多餘而無用。可憐燃盡之後,還會有其他沉香屑繼續填入香爐,遺忘上一捻,不過瞬間而已。只恨不能長燃於世,只恨唯有短短一刻,只恨今生爲這一縷沉香屑,只恨一切都是明知不可爲而爲之,只恨終逃不過這悽悽的命運……祭出這一生,只爲換取君懷中那片刻的溫柔…… 《封鎖》故事發生的場景只是輛小小的電車,短短的一小時裏,在一個幽閉又促狹的空間內,寫盡了陌生男女邂逅時,霎那間暗生暗滅的曖昧情愫,筆力很是老辣。一個沒有存在感的姑娘,前路封鎖,人生封鎖,竟在一輛封鎖的電車裏遇到一段過路情緣,那麼虛假又那麼真實,那麼淺淡有那麼濃烈,差一點就當真了,只差一點點啊,可惜遇到了一個好人,感謝遇到了這個好人,填充了她漫長人生中那一小段空白的時間,給她蒼白的心中塗上了一抹色彩,卻又突然拿走了畫筆,消融進茫茫人海,不復歸來。成年人間的曖昧,來的突然去的必然,這種緣分就像走在街上擦肩而過的路人,轉瞬即逝。只是那一瞬間裏,男人快感,女人傷感,內容豐富又茫然。 真正熬過去傷痛的人是可以看淡很多不平事的,忿忿不平地只是一些尚未經歷過的人吧。如果你讀張愛玲,還接受不了她筆下的冷冷人情哀哀人生,那麼要恭喜你,因爲你是如此的幸福,被生活各種善待,所以你並不能懂那些心之淒涼。如果你對她的故事深以爲是感同身受,那麼也要恭喜你,雖然生活以痛吻你,但卻令你的內心越來越強大,讓你不但會審美,還會品痛。不知張愛玲在與胡蘭成焚心斷情之後,會如何看待今後的感情。不過相信她也會贊同女人的這樣一種態度吧:若揀盡寒枝依然冰冷,那就緊緊抱住自己取暖,也不再期盼等到火源;若夕陽殘照,夜風淒涼,那就堵住耳朵,不去聽風聲的悲鳴來縱其自傷。就算曾經錯付了一生之愛,業已無可挽回,多留無益不若放手。 多少愛恨恩怨終報之莞爾一笑,半生紅塵,心事過往,何必再糾結,不若美酒淺嘗,輕嗅暗香。  

★★★★★

自幼喜歡張愛玲,卻遲遲未讀《傾城之戀》,因着書名,以爲是歌頌愛情(然而我根本不信這些),看了才知道,簡直是對婚姻、愛情、生活的控訴。 《第一爐香》女主葛薇龍陷入了愛情,爲此付出了大好年華,明知對方是個渣,也要引誘結婚供養他。 《第二爐香》:男主羅傑更是因爲新婚之夜,毀了事業,污了名聲,最後自殺。 《茉莉香片》:單純善良的女主試圖去幫助拯救他人,最後反遭傷害。 《心經》:從小被自己親爸誘導,愛上了自己的爸爸,最後又被爸爸以接受不了拋棄。 《封鎖》:從小乖巧,事業有成的女教師無意中成了無權無勢比自己大十多歲中年男人的情人。 《傾城之戀》:從一開始的互相試探,各取所需,到最後因爲戰爭城市顛覆雙方放下防備最終女主由備胎情人轉正,正式成爲女主人。可這真是傾城之戀嗎?更多的是權衡利弊之後由愛情轉化的恩情。非經歷苦難與挫折,不知道誰纔是可以共渡未來之人。 《琉璃瓦》:將女兒作爲搖錢樹,試圖通過女兒嫁得高婿爲自己家族增添光彩。可惜了孩子們長大自有想法,不願做家庭輝煌的棋子。 《金鎖記》:以爲嫁入豪門就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殊不知卻陷入另一個漩渦。於是絕望之中產生了扭曲心理,我不好過,你們也不能過得好,哪怕是我自己的親生孩子……一輩子在爲自己盤算,一輩子被別人算計,又一輩子向別人證明自己。 《連環套》:從小被賣,以爲靠着自己的姿色與能力,在不同男人之中游走周旋,就可以改變自己的身份地位,獲得愛與尊重。可惜爲不同人生了不同孩子,也未能獲得那一紙婚約,她終其半生想要的只是一個家,一個可以安身立命,能有人爲她遮風擋雨的家,到最後碎了才發現,背後無人可依。 《傾城之戀》,正如書名多麼浪漫與美好,可惜了,內在的八個故事卻是一地雞毛。想要的終究得不到,美好的幻想終被現實打碎,一顆顆,一粒粒,如碎了的水晶般,再美好絢麗,也一無是處。 魯迅說“悲劇就是把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撕碎給別人看”,一部《傾城之戀》,又何嘗不是呢?然而,人生本就是殘缺的,陰陽轉換,高低起伏,喜極而泣,樂極生悲,情到濃處悲自來,愛到深時恨自起。懂得了這些,也就看淡了。 生活,適可而止,太過認真,你就輸了。

★★★★☆

這本合集裏,我覺得《金鎖記》、《第一爐香》、《傾城之戀》、《第二爐香》最爲出彩,其他的總覺得遜色了些。 首先《金鎖記》 三十年來她戴着黃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殺了幾個人,沒死的也送了半條命。 讀完《金鎖記》真的讓人一震,曹七巧的可憐與變態讓人不禁唏噓。 本也是活潑爽辣的一名女子,可是一步步,潑婦到心理變態到瘋子到人不人鬼不鬼,多麼瘮人的變化啊!瘋子似得磨掉了30年,在財欲與情慾的雙重壓迫下,性格終被扭曲,行爲乖戾,最後親手毀掉兒女的幸福,逼死無辜可憐的兒媳,也耗盡了自己…… 那個封建年代喫人的社會啊,殘酷可怕,生吞活剝、磨牙吮血,把個人嚼的稀碎。曹七巧的身世與她自己多疑、財迷、自私離不開,但在那社會交替動亂的時代又怎能要求小商人家庭出身她知書達理識大體吶?正如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這個極端自私的女子,害人多慘她就有多悲涼。 然後《第一爐香》 葛薇龍的故事放在當下也很有教育意義,年輕女子容易被紙醉金迷、光鮮亮麗迷惑,但到底是享受沉溺進去還是勇於儘早脫身,有這樣一個例子作爲借鑑,還是挺好的。 清清白白一個人,但凡沾染上一點不良氣息,所不及時洗淨趕緊脫身,那泥潭就會迅速拉你進去直至吞沒你。千萬不要存有自己自制力強再玩玩的想法,這正如小白與賭神的較量,自作聰明的小手段只不過是添加的笑料。 薇龍徹底沉溺,徹底毀了自己,迷失自我那就是出賣靈魂,從此幸福就成了永遠抓不到的奢望。 然後《傾城之戀》 流蘇道:“那怕不行,我這一輩子早完了。”徐太太道:“這句話,只有有錢的人,不愁喫,不愁穿,纔有資格說。沒錢的人,要完也完不了哇!你就剃了頭髮當姑子去,化個緣罷,也還是塵緣——離不了人!” 那個時代,現實面前,沒錢沒勢徹底讓白流蘇恐慌害怕了,她受盡了冷嘲熱諷,看夠了世態炎涼,所以在認識範柳原後便賭上了自己,她愛嗎?她不敢,她全心只有活下去,她心裏不是範的身影,而是現實森然的魔影。 柳原道:“一般的男人,喜歡把女人教壞了,又喜歡去感化壞女人,使她變爲好女人。 花花公子範柳原心思不正,大家閨秀白流蘇心思不純,兩人都不無辜。可是,總覺得範是喜歡白的,白吶,她只是沒有安全感,更現實而已。 是狂轟亂炸生死之關的傾城成就了他們的婚姻,最終,白如願成了範合法的妻子,貌似幸福了,可是這欣喜中不無悲哀,一句“夠了,如此患難,足以做十年夫妻”,無奈又慶幸,雜糅的複雜情感真讓人只能嘆口氣,說不出話來了。 古往今來女子活出自我並不是十分容易的,畢竟,婚戀的圈子永遠是逃不開的。當下,學習知識充實自我、創設獨立思想和獨立人格,實現財物自由,以後夫妻間互相依賴互相幫助才能長久幸福。 最後《第二爐香》 很同情羅傑安白登,可憐的人啊,是愛情毀了他。愫細蜜雪兒家庭教育的缺失、母親和變態姐姐的影響讓年紀輕輕的她親手毀了自己的婚姻,全程真的很同情羅傑。 兩千年封建思想的根基畢竟十分深厚,雖說現今時代思想開放了,但是總覺得性教育依舊缺失,日常我們更多聽到的是女子受害,但在這裏講求了一個女子因性教育的缺失毀了一名男子,期間,輿論力量是可怕的助推者,所以看吧,教育的缺失男女都成了受害者。 開闊思維多接受新知總是不會錯的。但只有新知遠遠不夠,獨立思維更重要,三人成虎輿論的力量毀了多少人大家明明看在眼裏,可是事發時又總是無意間成爲那一粒沙一滴水,明辨是非太重要了。 所以,謹言慎行,多讀多觀察,愛惜自己也愛護別人吧。 最後,其實我不太喜歡張愛玲的文風,但對她的文字文筆還是很愛的,覺得一些句子話語很妙。不喜歡是因爲太悲情了,她筆下從來沒有正常的幸福,癡男怨女或總有一方或兩方都變態悲懦,心思太細膩,尤其是寫弄堂裏的大家庭或被扭曲的人時陰瘮瘮的,怪可怕的。 少看點張愛玲作品還是有助於追求純粹幸福的,其實兩人在一起,沒必要猜忌重重,私人空間、距離都是必須的。心思過於細膩往往會無中生有,所以格局放大些,有事神經大條些更幸福。

★★★☆☆

柯靈曾經說過:“我扳着指頭算來算去,偌大的文壇,哪個階段都安放不下一個張愛玲;上海淪陷,纔給了她機會。”的確縱觀中國現代史,除了淪陷時期,除了淪陷時期的上海,沒有地方容得下張愛玲。 張愛玲的“走紅”的確上海這座精緻又無聊的城市與那個特殊的時期息息相關。那時上海淪陷,部分租界成爲孤島,昔日的革命文學風光不再(雖然上海左翼文學大部分都比不上張)左翼大多轉移到內地,於是小市民的享樂主義、玩世哲學大行其道。加上商業化加劇,文學完全變成了小市民的消遣。 張愛玲這時候橫空出世,學貫中西的她一手拿《紅樓夢》一手拿西方現代小說技巧,在最正確的時候打出來最好的牌。但得提出一點,張愛玲的小說再好,也是市民文學,她的題材內容和受衆都是市民,還是頂庸俗的市民。 而現在張愛玲的翻紅,我覺得自然也少不了小布爾喬亞和精緻利己主義的風行。即便我自己對宏大敘事也是不置可否,但此情此景居然也會覺得世風日下。 讀張愛玲的小說,就是看不見一點光,你在故事裏看不見理想、熱血、事業和真正的愛,你只是看着小布爾喬亞毫無自省埋頭在逼仄腐爛的天地裏橫衝直撞又原地踏步,即便《第一爐香》裏葛薇龍有自省也無法擺脫物質享樂和虛榮的誘惑,眼睜睜看着自己沉淪,真是爛透了。這些人不善良也不邪惡,只是愚蠢矯情,他們的毀滅也和張愛玲自己說的一樣——只有蒼涼,沒有悲壯。他們在時代交替中時局動盪中,最終無可憑附,一切落空。 張愛玲實在太小了,她寫作的空間總是侷限在公館、深宅、家庭這些封閉空間,她的人物總在房間裏走來走去焦頭爛額,但卻不肯打開門面對廣大世界。她筆下那些人上過大學,有知識有地位,但卻是頂舊的人物,除了家庭婚姻找不到另一個追逐價值的場域,互相在這個擁擠發臭的死水裏衝撞傾軋折磨。 有人說這是以小見大一葉知秋,但我卻覺得這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這些人看不見廣大世界,他們都是些毫無生命力和野性的人,他們都是些空虛的不完全的人。這不是說要寫這些人投身紅爐還是如何,只是這些人太脆弱太空虛了,比如《第二爐香》裏的羅傑,一個男權社會的男人,一個西方殖民地的英國人,一個大學教授,竟然會因爲婚姻上的挫折而幾近崩潰,這不能不說是脆弱。害怕血肉的人的人生,如果能照射出廣大世界。別忘,她寫作那個年代,有無數進步青年在內陸爲抗日,爲革命而奔走,而她小說中只有這些精緻的孱弱的病態的一碰就碎的人偶。 換言之張愛玲也看不見廣大世界,她受了創,於是就不相信愛,包括親情包括愛情,她對宏大的美好的東西一律否定。這也沒什麼,每個作家都有自己舒適的寫作空間,讓趙樹理寫城市生活他也會寫得一塌糊塗。但她的文字對無產者來說太傲慢了,太傲慢了,在那個千萬人流離失所的國家,在這個還有許多人沒有達到小康生活水平的社會,我不能認同這種東西。 歸根結底,我討厭張愛玲,其實也是審美趣味和立場的原因。我實在不是那種飽讀了有產者詩書就覺得自己也“體面”起來的人。 小說裏有一些細節,就是張愛玲文字裏的主角總是排斥和鄙夷“拿月薪的人”,“沒有發展前途的人”,女性也總在追逐有產者,追逐“上流社會”生活。這實在不很先進,小市民的一生,就是爲了這樣的事奮鬥?那憑什麼鄙薄工薪階層,我難以認同更難以理解。也許這世界上有那種只想當縣長夫人的人,但那不是我喜歡的人。 其次我真的不喜歡這樣晦暗的糜弱的小說,不管什麼時候推開門,總有爲追逐理想、知識、正義的人,1940s有革命者,2020s有建設者,雖然有房間裏的蛆蟲,但那不是一切,這個世界不是那樣的也不可能是那樣的——每個人都在噁心地蠕動。

★☆☆☆☆

張愛玲確實是一個偉大的女性,也是一個優秀的作家。但是她的作品我只能說,不是我的菜,當然這肯定是我不懂欣賞的原因。 看這本書的過程中,總讓我很痛心,有點厭惡,就好似我在看郭德綱書時的感受一樣。我做人一直在堅持一個信條:把一切人的行爲或者事的起因向好的方面想,一切都處於善意。當然我用的是“堅持”二字,以前入世未深時,我本性如此;現在入世漸深,我信念執意如此。所以在看張愛玲書時,體味着她筆下的人物性格,我很痛苦,這個與時代背景有關、與有階級差異有關、與執念人性的醜惡有關等等,由此情緒壓抑堆積,就產生了厭惡。她每一個故事我都是逼迫着自己看完,看完一個都需要休息一天,再來下一個,那種不想放棄的煎熬也一直折磨着我。 敬重但不喜愛。 您好,再見!

★★★★★

1.《第一爐香》或許你有觀察過一爐香究竟是如何燃盡的。最熱烈竟是最開端,一簇藍陰陰的苗,猶豫着也晃盪着,似是下了頂大的決心,才落在那上頭。明明滅滅的火星子閃爍其中,看着像是不願意掉落的,勉力維持着原來樣子,還以爲沒燃着呢。手指一碰,圓嘴一吹,一下子全塌了,撲簌簌掉落一捧的灰,像狼狽的淚。 2.《第二爐香》聞過第一爐香,你興許對這第二爐,興趣缺缺了。但你不會失望的。這次不教你聞,這次教你自毀。 3.《茉莉香片》茉莉是甜的,是香的,只是經過那許多道工序,沸水裏沉浮幾許,竟也逼出了苦澀。若是一味嘗自己的如果,只會得不到任何結果。就此糾纏吧。最壞也不過如此了。 4.《心經》渡的是誰的劫,碎的是誰的心,唸的是誰的經。神靈在上,鑑我虔誠。 5.《封鎖》封鎖有幾片刻,入戲就有幾片刻。若多一片刻,權當額外贈予的潦草番外了。你頭也不回拋棄這曖昧封鎖,你死在離開的瞬間。 6.《傾城之戀》試想世界崩塌文明崩壞,或許老天會可憐,會放過,徒留一面冷牆。牆根有未見的真心,有未完的誓言。送我華美帶着腐朽,送我一場虛張聲勢的傾城之戀。 7.《琉璃瓦》:眼瞅着流光溢彩的,可惜了,只是一片瓦。:呵,什麼瓦瓦璋璋的,一看就是封建餘孽。 8.《金鎖記》一開始說的可是金鍊子,驕矜着戴上了。誰知,那慾望算計和怨恨,竟是它的養分,也能使那金鍊子一日日變粗。對鏡一照,早已長進骨血裏,成了頸子上那脫不掉也離不開的沉重枷鎖。 9.《連環套》就在我將將厭倦這沒完沒了的連環套時,齒輪錯了一齒,發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命運不問因果,不看來人,早已套牢了,藤椅上伸着懶腰的少女。 ***人生就是這樣——不徹底。愛恨不徹底,疼痛不徹底,算計不徹底,因着有這許多不甘、不堪、不屑、不足爲外人道。點上一爐沉香屑,再來一爐沉香屑,沏一壺茉莉香片,被張愛玲這般鄭重招待過,好像也懂了百轉千回的滋味。 她邀你來。 淌過綺麗冷清的月光海,徑自提着一口氣,浸到森森晨霧中,只見琉璃碎瓦,只有滿目蕭然,殘垣也都認了,一步一步踏過來的;但仍隱隱期望留有一星半點的仁慈,不至於此的,何至於此。但又爲何不至於此?明明,就是一步一步踏過來的。那口氣兜兜轉轉,滾了一圈五臟六腑,終於悶在腔子裏。吐不出,下不去,泄不了。就像。就像。昔日天真,終於誕下了今日死胎。節哀。

★★★★★

讀《傾城之戀》,慢慢合上書,心裏記下的不是範柳原和白流蘇怎麼調情、怎麼逃跑,而是那些壓在故事底下的東西。 □ 先說浮在面上的那些細碎玩意兒。 白公館裏那口永遠慢一小時的鐘,流蘇身上那件招蚊蟲的月白蟬翼紗旗袍,範柳原指着的那堵灰磚牆,還有那些總也打不完的麻將牌。 這些東西不推着情節走,只是飄在那兒,像茶水上浮着的一層油花,可偏偏是它們染透了整本書的底色。 那口鐘讓人覺着,白公館裏的人早就跟外面的世界脫了節,他們活在自己的時區裏,把流蘇也困在裏面。 那件旗袍讓人看着都替流蘇累得慌——她活着就是一場表演,連被蚊子叮了都不敢撓一下,怕壞了姿態。 這些東西說白了就是一個意思:舊式家族裏的人都把自己活成了擺設。 □ 再說真正在底下流着的暗線。 那是恐懼和算計攪在一起的一股渾水。流蘇怕的是年紀大了、孃家回不去、再嫁又沒着落,她把離婚分到的那點錢當作僅剩的本錢,把婚姻看成最後一條出路。 柳原怕的是被人看透、被人綁住,可他又不甘心身邊沒人,他拿出一套漂亮的道理,講精神契合,講懂得,說到底還是怕被算計。 他們倆打的那些機鋒、說的那些俏皮話,翻到背面看,全是各自兜裏的賬本。 這不是兩個人互相吸引,是兩個走投無路的人互相掂量斤兩。 流蘇拿青春和名聲去賭一個安穩飯碗,柳原拿錢財和自由去換一份不纏人的陪伴。 戰爭還沒來的時候,這樁事就是一筆怎麼也談不攏的買賣。 □ 等到香港真的炸了,浮在上面的那些體面、那些衣服架子、那些欲說還休的試探,全被炮火掀翻了。 底下那條暗線反倒浮了上來——原來兩個人要的東西從來不一樣,可偏偏在“活下去”這件事上,他們居然對上了。 戰火把所有的算計都燒成了灰,只剩下眼前這一口呼吸、身邊這一個人,他們這才放下戒備,搭夥過日子。 可日子一太平,舊毛病又回來了,柳原又開始把俏皮話說給旁人聽,流蘇又坐回那個名義上的正妻位置。 □ 張愛玲寫的那個結局,說到底不是團圓,也不是悲劇,而是一種特別的實在。 兩個人在廢墟上搭了個窩,誰也不欠誰,誰也不高攀誰。 流蘇最後那點悵惘,不是惆悵愛情沒了,是惆悵這出戏到底還是演完了,清清冷冷地落了幕。 讀完了想一想,這部書講的其實就是普通人在亂世裏怎麼把日子過下去。 浮着的是算計,沉着的也是算計,只是戰火突然打過來,讓兩個聰明人終於看明白了一件事: 靠算計爭來的東西總歸靠不住,唯獨身邊這個還在喘氣的人,是真的。 □ 張愛玲爲什麼那麼會講故事? 因爲她從不站在高處講道理,她蹲在人物旁邊,把他們心裏那點說不出口的、不好意思承認的、連自己都不敢細想的賬,一筆一筆攤給你看。她寫算計,不寫善惡,寫慾望,不寫對錯。 她的人物沒有一個是乾淨的,可每一個都讓你恨不起來。 她最厲害的本事,是讓時代砸進個人的命運裏。 香港淪陷這麼大的事,她不寫英雄,不寫悲壯,只寫一個離婚女人怎麼趁機找了個丈夫,寫一對男女怎麼在炮火裏突然看清了對方是個“人”而不是個“籌碼”。 大時代在她筆下變成了一面鏡子,照出小人物那點卑微的、真實的、活下去的本能。 還有一點,她從不哄人。 她明明可以寫一個“戰火成就真愛”的浪漫故事,可她偏要在結尾添一筆“悵惘”——告訴你即便結了婚,日子還是那個日子,人還是那個人,沒有什麼救贖,只有一份將就着的、清醒着的、實在過的生活。 她給你的不是安慰,是真相。 □ 寫作的魅力,從來不在故事本身。 從她十幾歲寫《天才夢》開始,到她晚年在美國獨居,張愛玲這個人本身就像她自己筆下的故事——出身舊家族、父母離異、戰亂流離、兩段婚姻、遠走他鄉、孤獨終老。 她的一生就是一部“自傳式”的長篇,讀者追蹤她的故事,跟讀她的小說一樣放不下。 可奇妙的是,不管是三四十年代上海灘的讀者,還是今天在手機上劃屏的讀者,大家翻開她的書,等的東西從來沒變過:等一個能把你心裏那點說不清的癢撓準了的句子,等一個讓你看完愣半天、然後輕輕嘆一口氣的結尾。 她寫的是民國,可你讀着讀着,會覺着她寫的就是你自己——那種漂泊感,那種算來算去還是落空的沮喪,那種在現實面前不得不低頭的疲憊,隔了七八十年,照樣戳在心口上。 這大概就是張愛玲最深的寫作魅力: 她把自己的身世碾碎了,揉進每一個角色的骨血裏,再用最冷的眼、最細的筆,把它們擺出來給你看。 你不必認識她,不必瞭解她的時代,可你讀她的字,就像聽一個替你活過一遍的人,把那些你沒說出口的、沒想明白的,輕輕替你說了出來。 所以讀者永遠在期待她的故事,不是期待新情節,而是期待那種“被讀懂”的片刻。 這份期待,比任何技巧都長久,都動人。

書籍信息

作者張愛玲
出版社北京出版集團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9-01-31
ISBN9787530218624
分類精品小說-社會小說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