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佔黑
每個城市都有這樣的社區,每個社區都有這樣的故事—— 小攤販愛佔便宜、老太婆拾荒成癖、養老院裏的孤寡老人種菜自娛、看大門的沒有好脾氣……這些人,這些故事聽起來可能平淡無奇,沒有太多人與人的糾葛,但仔細想想,很多人的生活不正是如此嗎?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光輝事蹟,有的只是雞飛狗跳、人情冷暖,平淡中又有各自的驚濤駭浪。 王佔黑賦予了這個熟人社會一種真實、細緻且平視的呈現,像是一段一段的微電影,黑白的,卻是耐人尋味的,其視角對於90後的作者來很難能可貴。
第一次遇見王佔黑,是在蘇州某學校的IB培訓上,當時分在一個組裏,並不多言語的一個小姑娘,卻十分乾淨清爽,從裏到外都是這樣。讓我印象頗深;第二次看見這個名字就是半年後在網頁新聞上了,那時她剛獲得了理想國文學獎,而我也只是北京某IB學校的小教師,我在課上給學生播放了她在一席談上的演講,鼓勵學生們向她學習,並直言這是一個值得關注的未來之星。 這已經過去五六年了吧,上次去上海,我專門觀察了一下居民樓,伸出的鐵架上掛着萬國旗,斜着眼看看她描述的男保女超,發信息給她:我看到你說的裝置藝術了,還真的很像。她回說歡迎來上海玩。 微讀上再次瀏覽一遍街道英雄,心想既然有如此的過往,那我就用IB的方式致敬一下這位久未謀面的同行吧。寫一遍paper2風格的小書評,也推薦大家閱讀本書,支持中國新生代的作家。 王佔黑的《街道江湖》以吳語方言爲敘事底色,聚焦長三角社區中老年羣體的生存圖景,在城市化進程的裂縫中打撈被遺忘的集體記憶。與老舍《我這一輩子》、馮驥才《俗世奇人》共同構成市民文學的三重面向,卻在相似的底層敘事中展現出迥異的觀察視角與價值取向。 老舍筆下的巡警以第一人稱視角貫穿民國三十年的動盪,裱糊匠、巡警、乞丐的身份更迭如同歷史車輪碾壓個體的標本。《我這一輩子》的悲劇性在於其線性敘事中不可逆轉的沉淪:五四運動的激情最終讓位於警察局的油燈,兵變的火光映照着秩序崩壞的必然。這種時間維度上的宿命感在王佔黑的文本中被空間敘事解構。《街道江湖》中的悲劇不再集中於某個體的完整生命史,而是彌散在社區的不同角落:水果攤主老黃數鋼鏰時顫抖的手指,看門人小官喂野狗時彎曲的脊背,養老院陽臺上永遠潮溼的被褥。王佔黑將歷史暴力稀釋於日常細節,正如阿祥中風後歪斜的嘴角不再象徵特定時代的創傷,而是所有被現代化加速度拋下的羣體的共同表情。 馮驥才的《俗世奇人》以傳奇性爲敘事內核,刷子李黑衣不染白點的絕技、泥人張鞋底取泥塑像的急智,本質上是將市井人物推向藝術化的神壇。這種對“奇”的刻意經營,與王佔黑筆下“無技可炫”的街道英雄形成鮮明對照。《街道江湖》中最具抗爭意味的行爲,往往體現爲瑣碎的堅守:老馬在拆遷前夕多藏一盆君子蘭,徐爺爺日復一日擦拭停擺的純鋼手錶,下崗女工美芬將蔫白菜醃成酸辣菜的精準火候。王佔黑刻意剝離了馮驥才式的戲劇化濾鏡,讓生存本身成爲技藝。當《俗世奇人》中的奇人用絕技征服觀衆時,《街道江湖》裏的老人們正用重複的日常消解圍觀——他們的英雄性不需要掌聲,只需在油條攤前多堅持一個雨季。 在地性語言的運用揭示了三代作家不同的敘事倫理。老舍的京味方言是階級秩序的顯影劑,巡警的“官話”與車伕的“土話”在茶館裏劃出無形鴻溝;馮驥才的津門俚語服務於傳奇氛圍營造,“賽”字裏沸騰着碼頭文化的血氣。而王佔黑的吳語方言則成爲社區記憶的存儲器:《香菸的故事》中下崗工人用“男保女超”的自嘲編織苦中作樂的生存哲學,《美芬的下午》里居委會大媽的“促狹”既是人情網絡的粘合劑,也是對抗孤獨的武器。這些方言褪去了民俗符號的獵奇色彩,轉化爲具體而微的情感代碼。當阿祥早點的油鍋冷卻,那些散落的“結棍”“煞根”如同沉入河牀的瓷片,標記着正在消逝的社區溫度。 對物件的不同處理方式進一步凸顯文本差異。老舍筆下的巡警制服是體制規訓的具象化,其磨損程度與主人公的社會降級同步;馮驥才的泥人、石鎖作爲奇人身份的延伸,本質是技藝崇拜的物化象徵。而在《街道江湖》中,物件的價值恰在於其失效狀態:老黃生鏽的鐵皮盒裝着二十年模糊的賬本,數字的漫漶反而成爲個體與時代對話的憑證;春光雜貨鋪裏修不好的收音機,電流雜音中混雜着計劃經濟時代的廣播殘響。這些“無用之物”構成沉默的反抗,當馮驥才的泥人張用作品征服權貴時,王佔黑的老人正用破損的物件搭建記憶方舟——前者證明技藝的永恆,後者坦承脆弱的真實。 在敘事時空的架構上,《街道江湖》實現了對前代文本的雙重突破。它既掙脫了《我這一輩子》線性敘事的悲劇引力,也跳出了《俗世奇人》的傳奇時間陷阱。王佔黑將社區解構成記憶抽屜:水果攤是下崗潮的民間註腳,養老院陽臺承載着獨居老人的凝視,野狗棲身的車棚收留着城市流浪者的體溫。這些空間單元各自生長出抵抗的根系——美芬在菜場砍價時的音量波動丈量着通脹焦慮的刻度,小官撫摸野狗的動作裏蜷縮着對移民兒子的思念。這種空間詩學不提供歷史暴力的全景掃描,而是用無數生活切片拼貼出市井生存的韌性圖譜。 當我們將三個文本並置,中國市民文學的嬗變軌跡清晰可辨。老舍的巡警在歷史暴力中化爲體制碾壓的標本,馮驥才的奇人在民間敘事裏成爲技藝崇拜的琥珀,而王佔黑的街道英雄依然活着:活在城管與攤販的追逐遊戲裏,活在社區微信羣紅包的閃爍中,活在廣場舞音響與投訴電話的拉鋸戰間。他們沒有刷子李的絕技光環,不似巡警般負載時代隱喻,卻在油鹽醬醋的褶皺裏完成自我救贖。當美芬將蔫白菜轉化爲酸辣菜時,當老馬把碾碎的君子蘭埋進花盆時,這些微不足道的動作構成了對現代化敘事最樸素的修正——不是傳奇的勝利,而是凡人的堅持。
猝不及防,在路上刷到王佔黑寫關於平淡中也能泛出淚花的故事。——《街道江湖》 把視線聚焦在平凡又熟悉的鄰居,沒有精英那套宏大敘事,主角其實都是最常見卻又無法在公共視野發聲的失語者。也許王佔黑的小說值得看看。[愛心]
因爲讀了金愛爛,很喜歡她現實主義的風格和小說取材。爲了擴大閱讀,讓Deepseek推薦同樣風格的現代作家。王佔黑就是其中一位,作爲橫向對比。 和金愛爛相比,雖然同是寫市井人生,語言風格卻完全不同。王佔黑着意用吳語方言寫地方社區故事。她繼承的是中國傳統作家市井故事那一脈平實,清新,貼地的語言,譬如老舍,汪曾祺,當中有很多方言的趣味,當然也有不經意的文學的閃光。金愛爛的語言,當然更現代一些。 有些故事,只是平鋪直敘,就足夠打動人心。有些人生,只是注視,就足以使人淚流滿面。作家的文字,就是這種注視的眼光。作者在後記裏寫,她同意“平視”和“貼着寫”的創作理念。我開始好奇,如今這種真實描寫人生艱難,生活困苦,一些不被看見的人的故事,還有多少人願意注視。好吧,至少我願意。 但是這種故事,這種筆法,還是不可避免的舊了。這是現代文學要文體創新的原因。
許子東說,《街道江湖》寫的是那些六七十歲的退休工人——“男保女超”,寫他們的生態和心態,鄰里情懷,人間煙火,寫得挺好,所以我是極力推薦。
語文考試閱讀題摘了《春光的故事》很喜歡,於是忙裏偷閒看完了這本,王佔黑的語言風格確實很合我的胃口。 印象很深的是閱讀題裏的一句“有人說他們是走到窮途末路的人,可我偏要寫他們的生龍活虎。”讀完老馬的故事之後我就在想,比起生龍活虎,老馬更像是窮途末路吧,隨即又轉念,在三位親人相繼離世後,大概沒有人能比她更堅強了,這個故事之所以讓我印象深刻,就是因爲老馬實在太苦了,生命再如何堅韌,也大概是承受不了這樣的苦痛的吧,選擇自我了結自己的生命,或許就是老馬鼓起了最後的勇氣,如果不能決定我的生,那我要決定我的死。 整本小說讀完,最喜歡的是徐爺爺的故事,我大概真的看不得世間的苦痛,老馬和阿金的故事一度讓人落淚,但願街道江湖中,永遠有生龍活虎。
我們太喜歡故事了,王開嶺說過,大意是,人們會拒絕一個道理,但不會拒絕一個故事。人們喜歡故事,不拒絕故事,所說的故事都不會滿足於故事的平淡,然而生活本就是平淡的,對大多數人來說。文學史上那麼多現實主義作品,情節其實也並不那麼現實(我想要說平實可能更好),平實的情節才更現實。爲什麼又叫現實主義呢,或許道理在於所表達的內核是現實的,這個內核是可以分解出很多層面的。對於契科夫,還有蕭紅沈從文汪曾祺,這些作家都是我喜歡的,在這部書的後記裏,作者也提到這些作家,所以這本書的寫作很像他們,一點也不奇怪,而這本書被我喜歡也不奇怪。 對人物不臧否,對事件不判斷,這是我前兩天給朋友推薦王佔黑時說的話。大道至簡,有人批評作者的題目太作文,行文也太作文,這個中文系碩士畢業的27歲的女孩,讓我想到老舍。老舍國外生活很多年,回國後寫北京的故事,並不轉文,也不耍弄技巧,一個不靠機巧手段來寫作的人,又能把想要表達的情感表達得熨帖,這是更高的技巧和能力。 佔黑小夥獲獎了,頒獎詞裏有一句:不哀其不幸,不怒其不爭。這話說得很好,但是這話不代表作者沒有表達情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所謂好的不必稱揚,所謂壞的不必指摘,只是愛着,愛着人性的所有。
街道英雄如果改名叫弄堂英雄可能更爲妥當。 作爲一個北方人,實在是看不進去。或許南方的朋友會更有代入感。個別標註有吳語,試着用桑嗨窪去閱讀反而有了點兒那麼意思。南北的差異,造成了很深的閱讀隔閡或者說是環境隔閡。 推薦給江南的朋友閱讀。
緊趕慢趕讀完了這本書,讀書的時候在聽DOUDOU的《小小的眼淚》和《嗵嗵》。 意外地適配,她們都在寫生命。 DOUDOU筆下的生命是“污泥啊,血肉啊,石頭和大地也是你啊。” 王佔黑筆下的生命也是這樣,細微的、接地氣的、散發着小人物的生命力的。 文本開篇就是“獻給嘉濤大王”,“嘉濤大王”是王佔黑父親的微信名,小說伊始,便流露出淡淡的憂傷和懷舊感。 王佔黑給我的感覺是懷舊,她的故事總是在“向後看”,游到時間的另一頭,又擠到空間的縫隙裏,張望着過往的生活,看着爺叔們慢慢變老。 社區是人和狗活動的空間,與《空響炮》相比,確實是同質化了,這讓我在初讀時,有點不太看好這本書。 但越往後讀,越能受到觸動。 我也是一個懷舊的人,離家四年,或許是地理距離的遠離,也或許是時間流逝的沉澱,我總是回想起我的村子。 在讀小說的時候,腦海裏不自覺浮現出一眼望去十分平坦的麥地,爬到梯子上瞭望遠處的平房,巷子裏鄰居奶奶蒼老的身影和滿頭的白髮,巷口圍坐着打牌的爺奶,家附近的小賣鋪…… 過去的記憶湧入腦海,總想讓人捉住什麼,但終究無法抵過時間的流逝。 一切都在變化。 王佔黑似乎也想保留下這些集體記憶。 她建構起一個社區裏的熟人社會,寫他們怎樣在老小區裏擴展空間,寫他們怎樣生存,寫他們怎樣取樂,又寫他們爲了利益傾軋,寫他們如何真情流露…… 幾度眼眶溼潤,我們又怎樣在時代衝擊裏存留這些將逝未逝的東西。拆遷、死亡籠罩着王佔黑的老社區,記憶的承載物不再,記憶又要如何在場?我們又該怎樣抓住記憶的尾巴? 小時候夏天爬上去乘涼的屋頂被覆上了紅色的鐵片,冬日裏的暖炕被拆換成了牀,那個笑話我不分東南西北的伯伯已經走了將近十年,小賣鋪的門口已經塞滿水泥徒留印痕,小時的玩伴已經四散東西各奔前程。 那些隱而未察的正在悄悄離開,或許文字爲我們提供了一條保留集體記憶的路徑。
小區進大鐵門,朝左是小官的傳達室,挨着是老黃的水果攤。 小官看了一輩子大門,年輕時圓眼一瞪,大嗓一吼,像打劫的那樣讓人害怕。自從丟了好幾粒牙,說話開始有點漏風,連大鐵門周圍都漸漸不再是他的地盤了。因爲停車費被人嗆聲,小官會隔着幾棟樓大聲喊回去,讓人覺得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直到有天被電瓶車擋道的年輕人按在地上,腦勺上爆發出一陣咚咚咚沉悶的敲打聲——原來在年輕人眼裏,一個落了牙的看門老光頭跟他養的老狗也沒什麼區別了。 而老黃的攤頭,見證着這每一場大大小小的戰火。這攤頭自樹立以來,日復一日,經年累月,小戰役漸漸被遺忘,只有那幾樁反覆被人說起的大事,終於被人們口口相傳而垂於史冊。 原來,一個小區和一個世界的歷史是毫無差別的。聚集過多少人,打過多少副牌,飛過多少唾沫星子,流傳過多少件轟動一時的喜報或醜聞,誰也講不清楚。有的活得長久,有的說沒就沒了;有的常說常新,版本多變,也有的,悄無聲息地,被漸漸遺忘。
平淡到嘗試了好幾次才終於讀完這本書,風格平實得像是一本回憶錄,純粹在記錄世紀之交前後的上海郊區生活。 作者在後記中說想要“尋求當代社會中一種普遍的狀況和民生聯繫”,我覺得她是做到了。老齡化是話題之一,每篇小說的主角要麼是老年人,要麼是動物。城市化進程讓子女和父母之間的關係不再緊密,老年人沒能過上理想中承歡膝下的晚年生活,因而將感情寄託在動物身上。小說沒有對這種現象做議論,只是像介紹身邊人一樣去描寫他們,作者是在“自我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