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

沈從文《邊城》：沒有一個壞人，卻造成壞透了的愛情悲劇 看《邊城》一定要先看完沈從文先生的題記。《邊城》雖然被歸類爲鄉土文學，但沈從文強調它“不是寫給農民看的，不是寫給大學生看的，也不是寫給評論家看的，是寫給沒有進到體制的、沒有讀大學的、但又關心中文文化命運的人看的。” 沈從文真正關心的是人性的返璞歸真，湘西的邊陲小城，它所代表的是一種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在樸素的的敘述基調下，浸透着作者的人格與感情，他是一個亂世之下格格不入的尋夢者，在自己理想的精神之地構築起一個遠離塵囂的夢。 法國批評家丹納認爲：“最大的批評家，一是時間，一是人民。” 《邊城》寫成於左翼文學爲主要思潮的背景之下，文學作品被賦予了工具和階級的屬性，需要傳遞嚴肅的價值觀念和學術氣氛，多試圖用城市先進文明的思想，改造鄉村封建落後的糟粕。《邊城》寫偏僻的小城裏淳樸的民風和純美的愛情，田園牧歌的敘事完全背離了主流文學深刻的時代意義，因此他的作品被斥評爲“反動文藝”，引來批評無數，沈從文爲此事甚至兩次試圖輕生。 當我們以時間爲縱度再去審視《邊城》，它已然在中國文學史上有了濃墨重彩的一席之地，成爲現今人們所推崇的經典著作。 香港《亞洲週刊》於1999年公佈的“二十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排行榜”中，魯迅以小說集《吶喊》名列第一，沈從文《邊城》第二。歷久彌新的文學作品，從來不會失去時間的公允和讀者的公正。 01 平淡清新的唯美敘事之下，隱伏着對人生命運哲學高度的無聲哀慼 《邊城》的筆調充滿了詩意抒情，恬然靜謐，讀來如一場濛濛細雨中的漫行，渾然不覺下已身心透溼。 湘西邊境的小山城“茶峒”，城邊一條小溪，溪邊一座白塔，塔下一戶人家，這人家有一個老人、一個女孩子、一條黃狗。像一個不斷推近的電影長鏡頭，從廣角到特寫，極簡、極靜的田園畫面便在腦中鋪呈開來。 茶峒人的生活同樣波瀾不起，如靜潭幽篁，明山秀水般朗然入目，只是靜靜地、很忠實地存在着。人與人之間的淳善是渾然天成的，人們既重義輕利又守信自約，人文與環境互爲滋養孕育，亙固的“靜”像是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將外界的紛亂雜沓區隔開來，形成一個空間與時間上的錯位，小城茶峒仿若遺世一方的大同世界，人性的至善、至美便如同純淨的空氣一般存在着。 鍾靈毓秀的茶峒孕育出靈獸一般清澈透淨的翠翠，她的世界裏只有爺爺、黃狗、一隻渡船，單純的讓人有一絲不忍細品的憂傷。 媽媽年輕時和一個軍官生了情愫，因爲害怕不容於世俗雙雙自殺死了，留下她這麼個孤雛，在爺爺的呵護備至下長大，全然不會動氣，更不知發愁。 船總順順家的兩個兒子，大老天保和二老儺送，都愛上了純潔美麗的翠翠，兩人約了在碧溪岨給翠翠唱足三年零六個月的情歌。天保自知嗓音失色於儺送，黯然退出後出船溺亡了。爺爺本來中意大老，讓大老走馬路（唱情歌），船總順順和儺送把大老的死歸結到爺爺身上，因而生了齟齬。翠翠雖然喜歡儺送，卻因爲過於單純而矇昧未開，躲避的態度讓二老以爲是拒絕，儺送心愛翠翠又不願和碾坊主的女兒結婚，便遠走他鄉跑船去了。 爺爺心憂翠翠的愛情，備受打擊後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裏撒手人寰， 翠翠這才一夜間突然長大，守着爺爺的渡船靜靜等待着不知歸期的儺送…… 叔本華把悲劇分爲三個類型：一是故事裏有一兩個窮兇極惡的人，壞話說盡，壞事做絕，在善良的主人公命運裏締造悲劇，比如《奧賽羅》中的雅葛；二是造成不幸的罪魁禍首並不是其中一兩個壞人，而是盲目的命運，緣自於偶然與突發錯誤，比如《俄狄浦斯王》中弒父娶母的命運偶然；三是既沒有壞人也沒有突發事件，是劇中人物的位置和關係各自都對的情況下產生的悲劇，叔本華認爲第三種悲劇最爲深刻，遠超於前兩種悲劇，也是最爲無解的。 《邊城》中的悲情之處正在於第三種，每個個體都是善良淳樸的，可是結局卻令人無比哀傷。 順順仗義慷慨，爲人和善，大老和二老雖是富家少爺，卻踏實能幹，對貧家少女翠翠真情實意，爺爺心慈忠厚，給予了翠翠最包容憐惜的愛，翠翠天真爛漫，通身一派自然靈秀，甚至茶峒的鄉民們，都懷着一腔善意熱忱對待這渡船的祖孫二人。一羣極好的人，卻釀造出一幕極悲的劇，死了兩個人，斷了一份情，留下少女未知的癡守等待。 是什麼在阻隔着美好的愛情呢？是大老和二老在競爭愛情上過份的公平，還是順順喪子後難以自持的傷痛？是爺爺過度的疼愛太注重給孫女自由戀愛的權力，還是翠翠過於羞澀懵懂拒絕溝通的迴避？ 沈從文在對《邊城》的自評中說：“一切充滿了善，充滿了希望，然而正因爲不湊巧，樸素的善良和單純的希望難免產生悲劇。”每一種可能都是看不見的推手，把人物的命運指向不可抗力的可能性，沈從文不僅僅着眼於刻畫一出浪漫哀婉的愛情故事，而是凌駕故事之上對於人生哲學層面的思考，即使生存於桃源之下，個體依舊無法避免難以形容的苦厄和悲傷，人的自我意志最終去向的偶然性，這纔是生命與自然的本質。 之如尼采所說：“我們看到最大的痛苦，都是在本質上我們自已的命運也難免的複雜關係和我們自己也能幹出來的行爲帶來的，所以我們也無須爲不公平而抱怨。”一如沈從文所處的時代，和那個時代之下每個個體的命運。 02 從美學思想和象徵的角度，解構沈從文所說的希臘小廟中供奉的“人性” 康德曾提出美的無功利性，他認爲美只是單純存在於人的感知層面而不取決於人的事實需求。朱光潛在《談美》中也提到美是沒有任何目的性的，只是個人感官享受。他說： “從韓昌黎的‘文以載道’說起，一直到現代‘革命文學’以文學宣傳的工具止，都是把藝術硬拉回到實用世界裏去”。 沈從文的理念正是對自然之美的敬畏和接納，《邊城》用一種純粹美好的精神在“物”與“我”之間往復回流，景緻不爲人物服務，它本來就是美感的。人性的美好也不爲謳歌服務，它本來就是存在的。與其說是在寫景敘人，不如說是沈從文將自身的性格與情感移注於文字之中，而讀者所共鳴到的文字的美感，則是自身對於美好的覺知與嚮往。 “細雨依然落個不止，溪面一片煙。”既是寫景，亦是寫翠翠茫然如煙的少女心思，像這雨激起的水霧一般氤氳不盡。“夢中靈魂爲一種美妙歌聲浮起來了，彷彿輕輕的各處飄着，上了白塔，下了菜園，到了船上，又復飛竄過懸崖半腰，去做什麼呢？摘虎耳草！”儺送的歌聲，在翠翠的夢裏縈繞，她淺淺的靈魂裏除了佔據生活的一切，還有一把虎耳草，這虎耳草就脫離了它的本質，而成爲了愛情的象徵，翠翠朦朧的愛在歌聲裏覺醒。 景和人物的心理潤物細無聲地融合，展現出了人與自然互爲依存的和諧之美。 沈從文說：“這世界上或有想在沙基或水面上建造崇樓傑閣的人，那可不是我。我只想造希臘小廟。選山地作基礎，用堅硬的石頭堆砌它。精緻，結實，勻稱，形體雖小而不纖巧，是我理想的建築。這神廟供奉的是“人性”。 “希臘小廟”正是理解沈從文作品的核心所在，是他社會思想與美學思想的體現，他不寫大事件、大背景、大沖突，只把他的目光聚焦於鄉村中最普通不過的小人物身上，小小邊城，悠悠民生，他們代表着生存的本質和天然的野性。湘西小城正是沈從文構建的充滿真、善、美的精神空間，在這個精神世界裏，孕育的是真實、靈動、古樸、安寧。 在沈從文的美學思想中，自然萬物皆有動人之處，山水月夜觸目可及的美，只有細膩而誠懇的靈魂，才能將自然的美寫到纖塵不染、動人心絃。而這份對自然的感知力，卻是惶亂浮躁的許多人所逐漸丟失的。 《邊城》這座結構精巧的“小廟”裏，供奉的是沈從文對於動盪時代的人性迴歸最真摯最深情的呼喚，在如烈火烹油的嘈雜中引入一線清寧的純淨。 在《邊城》中，多次提到白塔。白塔的存在，並未引起衆人關注。它就像渡口、船、爺爺、翠翠、黃狗和他們的房屋一樣，渾然不覺地存在着。當白塔在爺爺去世的那個夜裏圮塌後，人們自覺地捐錢重建，因爲“碧溪岨的白塔，與茶峒風水有關係”，爺爺有着一個茶峒人的善良淳樸，白塔仿若是他的精神象徵，代表着茶峒人血脈相承的淳真秉性。白塔倒塌後的重建，就如同現實環境中，人們丟失的本真和初心的短暫迷失後，必將會迎來精神世界的重建，哪怕這個過程經歷過死亡的陣痛，價值觀和人性的信仰終將回歸。作者以白塔爲喻，帶着美好的單純的願景，希望他筆下的湘西民衆樸素的生命形態，能夠重塑人性的良善與皈依。 03 從沈從文的人生經歷談談他的“邊城性格” 沈從文的作品多描寫湘西的農人和兵士，這和他自身的經歷息息相關。他出生於湖南鳳凰縣，他的祖父、父親和兄弟都列身軍籍。到他14歲時，他也投身行伍，跟着土著部隊流徙於沅水流域的湘、川、黔邊境地區長達五年，他在《自我的評述》中寫道： “那時正是中國最黑暗的軍閥當權時代，我同士兵、農人、小手工業者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社會底層人們生活在一起，親身體會到他們悲慘的生活”。 這段軍旅生涯，爲他後來的創作提供了源源不竭的素材和靈感。 沈從文寫翠翠，糅合了三個女子的形象。翠翠的雛形是重現了當年行伍時見過的一個絨線鋪女孩。他的一個同伴喜歡上了這女孩，藉口買系草鞋的帶子幾次去看她。後來十七年過去了，沈從文因爲母親病沉而重返湘西，又經過當年小城，竟然在當初那家絨線鋪門口，看到了一個眉眼相仿的少女，正是他那同伴與絨線鋪女孩的女兒!十七年前的絨線鋪女孩已經死去，沈從文感慨良多，也未忍打擾，沈從文說： “我寫《邊城》故事時，弄渡船的外孫女，明慧溫柔的品性，就從那絨線鋪小女孩印象而來。” 翠翠形象的豐富是來自他在一次乘車去嶗山時所見的一個鄉村女孩，這女孩舉着幡行走在一支送葬隊伍中，神態悲慽，這個鄉村少女的形象狀態使沈從文記憶深刻，他對妻子張兆和說：“這個我可以幫你寫個小說。”沈從文爲人所津津樂道的，除了他的文學之外，就是和妻子張兆和的愛情。鄉下青年沈從文以小學文憑當了西南聯大的教授，愛上了出生名門世家的女學生張兆和，自此尺素傳情，以他滾燙的文字纏繞了四年時間，方纔打動了張兆和。 《邊城》寫於他與張兆和新婚不久，翠翠的形象的定稿便在他對完美愛意的催化中產生了。婚姻讓沈從文熾烈的情感積澱得溫雅、收斂，翠翠與二老間如涓涓細流般輕柔含蓄的情感，正是得益於婚姻的平靜。 沈從文賦予了翠翠極致的純美，是他對於家鄉、農村和至愛的女性形象的提粹。她黑黑秀麗的臉龐像極了妻子張兆和，性情卻像湘西的青山綠水一般透澈溫厚。翠翠是一個美的符號，純與真的化身，沈從文談及他作品裏蘊含的美感時說：“因爲我活到這世界裏有所愛。美麗、清潔、智慧，以及對全人類幸福的幻影，皆永遠覺得是一種德性，也因此永遠使我對它崇拜和傾心。”翠翠身上近乎神性的自然之美，是被注入沈從文所有感觀美好的理想寄望。 沈從文筆下的湘西，即使在動態的描述之下都帶着一股從從容容的沉靜。這份沉靜之後是他生於斯、長於斯，與這個地方的枯榮不可分割的聯結。他一直以“鄉下人”自詡，用他在湘西秀美奇幻的自然風光中浸澤的細膩敏感的心，書寫一卷卷淡遠雋永的生命詠歎。 “鄉下人”在20世紀早期進步人士的世俗概念裏所代表的是愚昧、保守、頑固，沈從文皆不苟同，他反而認同這份“鄉下人”的固執已見，是一種健康自然的生活形態，淳樸自尊的民風是人性自然美的集體無意識。一如沈從文自己，從閉塞的邊陲小城來到繁華都市，接受五四新文化的啓蒙，夾身於城市文明和鄉村文化之間，一份幾乎是本能深處的情感依戀，讓他決定了自己的文學創作方向。從另一方面來說，正是“鄉下人”的固執成就了沈從文的詩意文學。 湘西塑造了沈從文浪漫、純真、慈悲的性格特質，《邊城》裏茶峒鄉民性格里的熱情、誠實、勇敢、樸素，其實正是沈從文自身對理想世界、理想人性的投射。在動盪不安的時代背景之下，不遺餘力地闡述美與讚歎美，其實是對摧殘、破壞了人性本真的陰暗面的溫和的反抗和駁斥。 04 結語 汪曾祺評價《邊城》是“一個懷舊的作品，一個帶着痛惜情緒的懷舊。”在壓倒性的主流價值觀之下，他完美化的人文主義註定難有合鳴，他的懷舊是孤獨的，然而孤獨之下，纔有了沈從文筆耕不輟的創作，纔有了靈秀的湘西世界。 沈從文的文學作品對於湘西的影響是巨大的，因爲他個人的創造，而給一個地域標註了整體的文化標籤和城市印象。他遠離政治、不拘泥於時代囿限的寫作風格，在時間的發酵之下，具備了恆久的審美價值。因爲不管時代如何變遷，人們對於美的感受力是永恆的，對於純淨的人性亦是嚮往的。 現今的湘西仍舊保存着很多傳承下來的民俗風情，吸引着許多想去尋找寧靜和自我回歸的靈魂去朝聖，這一切，都因爲沈從文，湘西的自然美好孕育了他的鄉土文學，而他筆下的定格的雋永又完成了對這片山水的反哺。 沈從文過世後，妻妹張充和從美國電傳來一幅挽辭，堪是對沈從文最簡短貼切的評價： 不折不從亦慈亦讓，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END-

這部作品是一部超越時代的作品。但無論是沈先生還是今日作爲讀者的我們，都免不了生活在一個具體的、有着不同的主題的時代。我習慣在閱讀小說之前瞭解作者的生平與書籍的創作背景，這將爲我提供一個大概的時代背景和情感基調，以便我進入書中的世界。但讀《邊城》最好不要這樣，蓋因這本書是不拘泥於那個具體的時代背景的。書中田園牧歌的桃花源很美，沒有壞人的悲劇也讓我嘖嘖稱奇。但我的確不能欺騙自己，我不太能將我的視線只收在這桃花源之內，而忘卻那個民族危亡的時代。因而這個書評評的也都是書之外的事。 我們這代的年輕人大抵都會在童年時期遇到屬於自己那一代的事件，成爲家國記憶的啓蒙，奠定對一些事物的初印象。93銀河號和申奧，98洪災，99年南聯盟，02世界盃，03年非典，2008年那三件事都在此類。在我們小時候更多的是學習到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學到魯迅先生放下手術刀，以筆爲武器爲民族而戰鬥，更多的人選擇了投筆從戎。如今我也看到，也有如沈從文先生般的人選擇了在戰火中守護一座精神的小廟；如錢穆先生的人在戰火紛飛中整理着民族的記憶；還有梁思成林徽因......他們不也在更廣茂的戰場爲民族而戰鬥嗎？站在事後諸葛的角度去看，大可以這樣評價：如果所有人都變成了戰士，那戰爭結束之後，還有什麼值得守護的東西呢？但人人都懂得衆人拾柴火焰高的道理。當時的人又怎看得到地平線下一定勝利的曙光呢？ 個人的寧靜、個人的理想，與民族命運、時代主題之間，到底該怎麼權衡？或者說，如何將個人的理想融入進時代的洪流？ 我決定稍稍改動一下我的閱讀計劃，把別的書放一放，先去讀讀期待已久的《紅星照耀中國》。

最愛沈從文的這句：“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雲，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 《邊城》讀起來那麼靈動憂怨，文字帶着湘西山水特有的清澈和溫柔，一字一句亦如那慢慢融化的雪，融入心澗……

一個人，一座城                              第一次讀沈從文先生的文字，《邊城》一口氣讀完，讀到翠翠送別爺爺老渡船時淚水模糊了雙眼，因爲爺爺爲翠翠着想的一份情、還有翠翠的陰差陽錯的愛情和這個極樸素而又娓娓動人的故事。另一方面爲從文先生有這麼高的文學造詣，卻被迫改行，在以後的幾十年的生活中不能從事自己喜歡的文學創作，該是怎樣一種無奈和不甘的心境！還有那個不曾實現的重回湘西的願望。所有的這些都令人心碎。但這些恰是從文先生那一輩人讓我們敬佩的地方，改行後從事古物研究也做的是那麼認真，那麼的出色。從文先生、錢鍾書和楊絳先生等老一輩人身上閃耀的一種寶貴的精神，就是留給我們的最好的東西，心中已計劃着要遍讀從文先生的文字，來吸取養分，昇華人生，樂享寂寞和孤獨，遠離平庸，豐富內心而簡單的生活。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每個人心中都有個桃花源，寄託着自己美麗的鄉愁和那永遠也回不去的年少時光。從文先生的“邊城”就是他的桃花源。據說鳳凰就是從文先生的“邊城”。我又有些遺憾，前些年去長沙，去了張家界、去了天門山，卻機緣巧合地錯過了鳳凰古城，錯過了從文先生的湘西鄉間如水墨畫般的美景。轉念間又覺這樣也好，從文先生的筆下描寫的湘西一山一水、一塔一船、一人一城，給我們留白了足夠的想象空間，就如我們一向知道的經典的文學著作都會比由此拍出的電影要耐看的多，著作文字傳達出的慼慼然的意境是電影所不能及的。這樣想來沒去過有沒去過的好處，等我回頭遍讀了從文先生文字，再遊鳳凰也是好的。      一個人、一座城。在我的夢裏縈繞的也有個桃花源的地方，不同的是那裏是春風一吹，慢坡的青草地，青草地上長出一堆堆的薺菜，，青草地擁着的是個無名的小山，山上開滿的不是桃花，而是金達萊，順着蜿蜒的山道，不要多時就能到達山頂，山頂還有抗日作戰時留下的戰壕幾處無名烈士墓。記得那時小孩子一個人就可以爬上山去遊玩一下，沒有什麼害怕的，想想也是挺奇怪的一件事。對於小時侯沒有上過幼兒園的我，整天還脖子上掛着家裏的鑰匙，那片青草地和開滿金達萊的小山就是和夥伴們玩耍的最好的記憶，每每夢迴故里，那都是最美的回憶。因此也就坐下了病根，喜歡上了爬山。去過黃山、泰山、華山、嶗山等大大小小的山，還喜歡在春天尋找有金達萊開放的山，去年兒子考上大學離家求學，春天的時間就自由了，和先生驅車3個小時就爲賞一下開滿金達萊的山。長途跋涉的趕到，看到的是山腳下密密麻麻的停滿了車和滿山的人，金達萊只是零星地開放着，滿心的失望而回。對於故里的小山的思念也就更深了些，這也是人之常情吧。失去的往往就變成最好的記憶，不會被時間淡化掉，深深地刻在了心裏，留下的是淡淡的憂傷。

因爲在B站看到對女主的質疑，回應了一下，想了想幹脆搬過來。畢竟這裏纔是說文字的地方。 看到有的評論在糾結，覺得這不是一個完美的女主，在我看來，這就不是一個寫人的愛情故事，翠翠也不是敢愛敢恨爽文大女主。 不是嗎？這就好比你愛喫麻辣燙，卻闖進了早茶店，要了一份糯米雞，說這咋回事，不夠辣呀？ 簡而言之，主體是邊城，也許再加上以城爲背景的生命的起起落落來來往往… 翠翠表面似乎是牽扯入局的參與者，但本質上她是旁觀者：她的氣質是清冷的，如同這座美麗的城，一點點懵懂，一點點惆悵，像這個城一樣，她承載着，卻也疏離着… 有沒有人發現最美的文字給的是這座城呢？如同我們說錢在哪裏愛就在哪裏，最美的文字代表作者的愛，給到了他熱愛的永恆土地，與這土地上幻化的人間…

一向很愛平和自然的風格，卻一直不喜歡《邊城》，連帶着對沈從文有意見。 搞不懂明明算是現代版《桃花源記》吧，到底爲什麼要唐突插入一些現實主義作品纔有的橋段，什麼拐賣什麼賣淫的，而且也不是魯迅那種筆法，就只是出現一句一段，觀感像白粥裏出現一隻蛆。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不會寫桃花源裏的人怎麼拐賣外面的女性，又是怎麼逼迫人賣淫，即使那時一個封閉的村子發生這種事的概率高達百分百。連古人都知道什麼是桃花源不該有的東西。 想不通就再讀了沈從文很多其他作品，發現他也是能把鄉村的陋俗頑疾寫好的，有把鄉村的美和惡擺在一起更突顯惡的筆力。《邊城》這種白粥現蛆的纔是少數。要是先讀他的其他作品再讀這本，我應該會挺喜歡沈的作品。 就算不從觀感和道德方面講，只談文學技巧，第一幕的槍必須響，前面出現了拐賣和賣淫，水手戲弄身爲妓女的情人時翠翠說“爺爺死了呢”，那麼看到結尾“他也許永遠不回來了”，我第一反應就是翠翠的結局也會是前面那樣，而沒法體會到其中的朦朧美。因此大學現代文學史課作業讓續寫邊城，我直接把前面水手辱弄情人的原文改成儺送和翠翠交了。 太想不通了，只要把“真真成爲他們生意經的，有兩件事：買賣船隻，買賣媳婦”“樓上婦人的爸爸是在棉花坡被人殺死的，一共殺了十七刀”這兩句刪掉，這就是個完美的桃花源。或者乾脆在結尾暗示或明示翠翠同樣的結局，加深對比的效果，就像魯迅的《祝福》。 現在這種效果，我無法把邊城當做淳樸的地方，也沒法感受到這裏的人是本性善良的。他們只是沒機會展現更大的惡（查資料發現邊城原型的村子曾經屠過其他村，果然，能理所應當不把部分人當人，遲早會不把更多人當人）。 所以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能成爲中國文化的永恆意象，而“邊城”這個詞至今是邊遠城市的意思。 如果翠翠活在這個時代，她不會留在邊城等一個模糊的影子，更不會等待命運對她殘酷的判決，她一定會離開，不會“明天回來”，是“永遠不回來了”。從這個意義來講，《邊城》不是美好的桃源，這是一個少女無關愛情的悲劇。

邊城，顧名思義，遙遠的邊緣化的一座小城。它出現於每個人的腦海裏、夢中，那麼近卻又那麼遠。 這是一座城市化外的小城。 這裏沒有高樓大廈的聳立，有的是四季的田野，陣陣稻香，交叉縱橫的水道和青瓦窯轉的房屋。 春日生機，夏日喧囂，秋天豐收，冬雪漫天。想想都讓人覺得置身仙境，彷彿這世間的紛擾都離我而去，這一生都可以無憂無慮。 這是一個像桃花源一樣理想的世界。 民風淳樸，熱情好客，這裏沒有爾虞我詐的困擾，也沒有作奸犯科的事情發生。 每逢佳節，滿鎮的繁華與熱鬧。 每個人都能各司其職，也許他只是個船伕，也許他只是個挑夫，但攀比和炫耀從不在這裏生根，一生只用專心做一件事。 這是一本記錄愛情從萌芽到醞釀最終淪爲等待的悲劇式書本。 每看一次，都會隨着翠翠經歷悸動，再到甜蜜，然後思念，最終無盡地等待。我不知道爲何沈從文先生會願意在這樣一個依山傍水的世外桃源之地，醞釀出這樣一場初戀的悲劇。也許就如同他自己說的那樣： “一切充滿了善，然而到處是不湊巧，因之樸素的善終難免產生悲劇。故事中充滿了五月中的斜風細雨，以及六月中夏雨欲來時悶人的熱和悶熱中的寂寞。” 翠翠——青翠生機——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樣，她像春日的植物朝氣蓬勃； 她也最終會像蒼翠的參天大樹一樣——紮根土地，自立自強——在爺爺去世之後。

《邊城》裏每個故事結局都不圓滿，但很盡興。 喜歡“盡興”這個詞，盡興比結果重要。人生本來就是一個過程，何必執着於結果的“得到”呢？ 第一個故事的結局便是悲劇，因爲年輕的天保與慈愛的祖父都死了，而翠翠與儺送這對有情人也不知道能不能終成眷屬。但現在回頭看，卻不再這麼認爲。 《邊城》裏並沒有“主角被壓迫被侮辱被損害”這樣的俗套戲碼，甚至都無法說它是一個悲劇，因爲沒有人去棒打鴛鴦割離翠翠和儺送的緣分，也沒有人處心積慮地要把天保置於死地，他們每個人的結局都是自己自由選擇的後果。 只不過命運的捉弄無處不在，明天與意外不知道哪個會先來，我們誰都無法倖免。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是福是禍，取決於你自己如何看待。 假如天保活着，親眼見到所愛之人成了弟妹，天天在一個屋檐下生活，滋味恐怕也不好受。祖父雖然死了，卻讓順順放下了心結，接受翠翠爲兒媳婦，也讓翠翠變得更堅強獨立。儺送離得越遠，見識越多，說不定思想就會越開闊，越能懂得去珍惜翠翠的可貴與美好。就算他最後不回來，翠翠也會在這段感情裏學會成長。 你看，換個角度，我們所認爲的悲劇全都成了命運的恩賜。 我們要相信時間的魔力，今天再大的事，到了明天就是小事。也要相信我們的心是非常頑固的，即使它深陷過對人性的懷疑，經歷過坍塌與絕望，都不能阻擋它對愛的渴望。 只要活着，一切都會出現希望與轉機。 以前朋友常說，好希望我能大病一場，然後心安理得地不工作，回到家每天睡到自然醒，看看電影，玩玩遊戲。在新冠肺炎的當下，現在看來，如果能做正常人，每天上班，多好。 每個人都是別人的詩和遠方。正如薩岡所說，所有漂泊的人生都夢想着平靜、童年、杜鵑花，正如所有平靜的人生都幻想伏特加、樂隊和醉生夢死。 誰都想爭取一個完滿的人生。然而，自古及今，海內海外，一個百分之百完滿的人生是沒有的。連沈從文先生，都不例外。 汪曾祺曾在《星斗其文赤子其人》開頭寫道，“沈先生逝世後，傅漢斯、張充和從美國電傳來一幅挽辭。字是晉人小楷，一看就知道是張充和寫的。詞想必也是她擬的： 不折不從亦慈亦讓，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這是嵌字格，但是非常貼切，把沈先生的一生概括得很全面。這位四妹對三姐夫沈先生真是非常瞭解。” 可是，沈先生一直都是過着美滿幸福、人人愛戴的生活嗎？ 《邊城》成書於1931年，那是個動盪不定的年代，國內外時局晦暗。當時日本帝國主義的鐵蹄踏破東三省，魔掌不斷延展；另一面，國內兩黨間的博弈正如火如荼，生存環境惡劣至極。 沈先生個人的經歷也很崎嶇，他14歲從軍，看慣了殘酷血腥的殺戮；22歲北漂，由於起點太低，一生遭遇了無數白眼冷遇。 就是在這樣的背景裏，他塑造出了一座沒有硝煙、沒有罪惡、人人平等友愛的完美“邊城”。可是即使生活在這完美邊城裏，人們也還是會有意外、死亡、失戀的痛苦。 我們都生活在陰溝裏。不同的是，有人在仰望星空。 《奇葩大會》有一位選手劉楠，是一家母嬰電商的創始人。她的故事簡單有力，作爲一個新手媽媽，深感母嬰市場的魚龍混雜。於是自己做了大量功課，最開始開了一家淘寶店，做大後取得投資，現在已經做成了業內最知名的母嬰電商APP之一。 她講到她爲什麼創業：因爲等不及別人創造一個更好的世界，乾脆自己來…… 沈從文先生恐怕也是同樣的想法吧！既然我喜歡的那個世界沒那麼快到來，那麼我就自己先打造一個桃花源，給你們做一個模版，讓你們知道什麼是真正美好的，什麼是人性中最善的。 他在小說中對和平與寧靜的謳歌隱含着對國家和平與安寧生活的嚮往，湘西茶峒人民敦厚、淳樸的民風是其對時代人性迴歸美好最深情的呼喚。對當時世風日下、爾愚我詐的風氣，不無借鑑和良性影響。 關於這部作品中的民族情感，沈從文先生在書的序部分寫的相當詳盡，他說：“我將把這個民族爲歷史所帶走向一個不可知的命運中前進一些時，一些小人物在變動中的憂患，與由於營養不足所產生的‘活下去’以及‘怎樣活下去’的觀念和慾望，來做樸素的敘述。” 而對於這部書的讀者，他說：“我的讀者應該是有理性的，而這點理性便基於對中國現社會變動有所關心，認識這個民族的過去偉大處與目前墮落處，各在那裏很寂寞的從事於民族復興大業的人......這作品或者只能給他們一點懷古的幽情，或者只能給他們一次苦笑，或者又將給他們一個噩夢。但同時說不定，也許尚能給他們一種勇氣同信心。” 到底是如何的處境，才能讓一個作家用手下的筆繪造了這樣一座美麗的邊城？到底是如何的期盼，才能讓一個不染世俗塵埃的民族展現在我們的面前？ 不完美是人性，要多些包容體諒；不完滿是人生，如果我們對現實不滿，要麼學會知足，要麼行動起來，去創造自己喜歡的生活。 時間並沒辜負我們，我們也不能辜負時間。不管人生如何不完美，來了，我們就要盡興地活一場。這或許是《邊城》這本書最大啓示吧？

📚“一個對於詩歌圖畫稍有興味的旅客，在這小河中，蜷伏於一只小船上，做三十天的旅行，必不至於感到厭煩。正因爲處處有奇蹟可以發現，自然的大膽處與精巧處，無一地無一時不使人神往傾心。” 2026年的端午，一個附庸風雅的旅人在三十天浪跡天涯的療愈之旅中專程停泊在邊城茶峒。沒有賽龍舟的熱鬧，亦無捉鴨子的歡愉，甚至連拉拉渡都因漲水無緣體驗。但見煙雨悽迷，雲山霧繞，心曠神怡。就着淅淅瀝瀝的霖霪，於重建的白塔下，幽碧的溪水邊，再讀《邊城》，觸景生情，有感而記。 📚“大雨沖刷了一切，大雨也沖刷不了一切。” 如果我是儺送，或許永遠不會再回到茶峒了。不是不想，是沒有勇氣去面對一切。天保的死亡是橫亙在我與翠翠之間的鴻溝，是女媧煉石也無法彌補的天裂。有些人是可用時間輕易抹去的，猶如塵土。可天保不是，翠翠更不是，如果註定無法與過去和解，我只能選擇把自己從茶峒抹去。就像當初原本要在對溪唱三年六個月的歌，卻只在一個月夜後戛然而止，是靈魂裏的善良與公正，也是情感上的怯懦和歉疚。請原諒岳雲秀美的面龐下那顆敏感脆弱的心，那份炙熱的愛意從未消散，可我很難踏上歸途了。 📚“我明白你會來，所以我等。” 如果我是翠翠，或許會在茶峒等到地老天荒。白塔的坍圮，爺爺的離開，讓人一夜之間被迫長大。那份曾經羞赧朦朧的情感終於被自我看清的時候，那個在月下唱歌，使我在睡夢裏爲歌聲把靈魂輕輕浮起的年輕人，還不曾回到茶峒來。我只能和黃狗守着渡船，在無盡的渡人日頭裏，等待那個夢裏人攜着虎耳草歸來，亦或是等到終將自渡彼岸的時刻。命運的戲謔誠然殘忍，但回首過往，其實曾有機會勇敢把握的，可惜那時候還懵懵懂懂，這一次我選擇不再轉身逃跑。 📚“凡事都有偶然的湊巧，結果卻又如宿命的必然。” 然而，我不是儺送，也不是翠翠，更不是操控命運的主宰。我只是一個悵然的讀者，一個多愁的旅人，我只能看着這場美麗而憂傷的愛情纔剛剛萌芽便因善毀之，感受不語之中湍急的情感暗流，體悟田園牧歌深處極致蒼涼的底色。 朦朧的情感最易夭折，隱隱綽綽的，如無根浮萍，飄搖無定。像極了茶峒這煙雨迷濛的渺然，把人的心也浸潤得溼漉漉的。遠山如黛，溪面如煙，是翠翠不可爲外人道的心事。漫山遍野盛放的虎耳草，是儺送未宣之於口的心意。原來純淨之美與惘然之悲並不矛盾。 故事的結局有種“無處復仇”的苦痛，遠比壞人作惡更讓人心碎。每個人的“善意”都建立在對他人的“誤讀”上，此爲命運式的誤會。人世間最大的悲劇，往往不是道德潰敗，而是道德過於飽滿時，人性幽微處那一點“不知如何是好”的笨拙。 凡美麗都帶着哀音，生命存歿流散無有定數。人的一生就是無數個成住壞空的輪迴。翠翠，母親，爺爺，天保，儺送，你我，都逃不過宿命的安排。就像老船伕說的“一切要來的都得來，不必怕。”無需執念，亦無恐懼，坦然接受一切就是最自然的結局。 2026年端午 記於邊城茶峒翠翠居

作爲讀者，沒有任何理由能夠說服我推薦這個版本的《邊城》及本作中其他沈從文作品的選文摘錄。毫無分寸標準不明的過度刪減以及選文混亂，導致文作的美與好、真與善，大幅度地被破壞被摧毀，全成了一灘淤爛的泥糨，黏糊糊地禍害所有看文的眼睛、捧書的手掌。當然，沈老先生的文字是使人舒服的，涓涓細流娓娓道來，但書寫的內容卻是令人痛苦的，如鯁在喉欲說無言。然而，並非是沉重的，更像是樹上熟過了熟透了的果子，因爲是無人摘的野果，等小孩子從下面歡聲笑語地跑過去，被震得噼噼啪啪砸了一地，才讓人聞到甜、聞到酸、聞到一地醉暈暈的鳥忘了南飛不知北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