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說紅樓夢（第七輯）

好的文學作品，不僅可以欣賞文字的優雅，也可以體會民間語言的活潑。 回憶經歷過的歲月，令人念念不忘記並憶深刻的，往往是一些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繁華有繁華的不堪，小人物有小人物的不易。人之所以爲人的原因包含了人之所以爲人的猖狂，以及人之所以爲人的卑微。 真情與慾望，領悟和癡迷，剛好是作者想要寫的一體的兩面。 本輯有尤二姐及尤三姐出場及相聚終要離散的預示。

“文學會使我們發現兩個自我，現實永遠鼓勵你要成功，纔是圓滿；可是有一個部分是在另外一個自我裏做不妥協的完成。文學因此產生了非常強的平衡功能。很多人認爲，如果小孩子看了《羅密歐與朱麗葉》以後，都學羅密歐、朱麗葉自殺，不是很慘嗎？很多人從這個角度認爲有些文學要被禁止，可是剛剛好相反，讀羅密歐、朱麗葉，讀到最感動，哭得最厲害的人是不會自殺的。因爲他隨着劇中人已經有過一次死亡經驗，所以回到現實的時候，反而是比較平衡的。 現代西方心理學的美學就是從這個角度看藝術。爲什麼我們看自殺的凡高的畫這麼感動，因爲我們有一個部分是梵高；可是看完梵高的畫，感動完了以後，我們在現實裏不會去做那個選擇。一個社會自殺率越來越高的時候，是因爲文學藝術的東西少掉了，人的某一個堅持的、寧爲玉碎的毀滅的夢想沒有得到滿足，他就會在現實裏去完成。爲什麼越來越多人自殺？我們不要忘記其中有一個原因是文學的閱讀極度沒落，他們沒有這部分的滿足感。 我大概中學的時候看《梁山伯與祝英臺》的電影，哭得稀里嘩啦。哭過以後，到現實裏就好一點；如果沒有哭過，那個哭憋在心裏面，在現實裏反而會走向絕望。所以父母不要擔心孩子在讀什麼悲劇，要讓他多讀一點悲劇。因爲亞里士多德說：“悲劇使人淨化。”悲劇會紓解很多東西。”     “世俗和文學”這一節，是到目前爲止讓我感觸最深的一節，其中前半部分尤甚，有點醍醐灌頂的感覺，爲什麼偉大的文學作品讓人愛不釋手，有點像吸菸啊，過癮。   尤二姐的死亡，大概也是《紅樓夢》裏最讓讀者感動的一段。

美的輓歌與生命的禮讚——讀蔣勳《說紅樓夢》的文學沉思 在衆多關於《紅樓夢》的解讀中，蔣勳先生的《說紅樓夢》系列獨樹一幟，它不像學術論文那樣冰冷疏離，也不似通俗讀物那般淺嘗輒止，而是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審美態度，將這部中國文學巔峯之作還原爲一部“美的輓歌”與“生命的禮讚”。通過蔣勳的解讀，我們得以穿越二百多年的時空隔閡，重新感受曹雪芹筆下那些鮮活生命的悲歡離合，並在文學藝術的殿堂裏完成一次對中華文化精髓的朝聖。 蔣勳解讀《紅樓夢》的首要貢獻，在於他恢復了這部作品作爲文學經典的本體地位。在衆多政治解讀、歷史考證和哲學闡釋的包圍下，《紅樓夢》的文學性反而被遮蔽了。蔣勳以其藝術家的敏感和學者的素養，引領我們關注曹雪芹如何用文字構建大觀園這一藝術烏托邦，如何通過日常生活的細膩描寫展現人物的內心世界，如何運用詩詞歌賦深化小說的主題表達。在蔣勳看來，《紅樓夢》首先是一部偉大的文學作品，其價值首先體現在語言的藝術、結構的精巧、人物的塑造和意境的營造上。 對文學語言的鑑賞是蔣勳解說的核心。他敏銳地指出，曹雪芹創造了中文小說史上最爲豐富多元的語言體系：雅俗交融、文白相間、詩詞穿插、對話生動。尤爲重要的是，曹雪芹打破了傳統小說語言的單一性，讓每個人物都有自己的語言風格：黛玉的語言充滿詩意與隱喻，寶釵的語言理性剋制，熙鳳的語言活潑潑辣，劉姥姥的語言質樸粗俗。這種語言上的個性化塑造，使得人物躍然紙上，栩栩如生。蔣勳特別欣賞曹雪芹對日常語言的提煉和昇華，認爲他能夠將最平凡的生活場景轉化爲最具美學意義的文學瞬間，如寶玉爲晴雯撕扇子、平兒理妝、湘雲醉臥芍藥叢等場景，都是通過極其精細的語言描寫，賦予日常生活以詩意的光輝。 在人物塑造方面，蔣勳提出了“青春王國”的概念，認爲大觀園是一個青春的烏托邦，其中的少男少女代表着生命最本真的狀態。他特別爲那些被傳統道德評判所壓抑的人物正名：黛玉不再是“小性兒”的代表，而是真性情的守護者；寶玉不是“不肖子孫”，而是對生命有着博大慈悲的“情僧”；熙鳳不是簡單的“潑辣貨”，而是精明幹練的管理者。蔣勳拒絕簡單化的道德判斷，而是從人性的複雜性出發，理解每個人物的行爲動機和心理狀態。這種解讀方式，恢復了《紅樓夢》人物的豐富性和真實性，使他們不再是某種理念的符號，而是有血有肉的生命個體。 蔣勳對《紅樓夢》的結構藝術也有獨到見解。他將小說前五回視爲一部“偉大的序曲”，認爲這些回目不僅交代了人物背景和命運線索，更奠定了全書的哲學基調和美學風格。對於高鶚續書問題，蔣勳採取了既批判又包容的態度：一方面指出續書在藝術境界和思想深度上與曹雪芹原作的差距，另一方面也肯定續書在一定程度上完成了故事的悲劇結局，使《紅樓夢》得以以完整形態流傳。特別值得注意的是，蔣勳關注到了《紅樓夢》中的“空白藝術”，即曹雪芹通過留白、暗示、隱喻等方式創造的審美空間，這些空白邀請讀者參與創作，共同完成意義的生成。 《紅樓夢》中的詩詞歌賦一直是讀者理解的難點，蔣勳卻將其視爲進入小說內核的關鍵通道。他不僅解析這些詩詞的文學價值，更揭示它們與人物性格、命運走向的深層關聯。比如黛玉的《葬花吟》不僅是優美的詩篇，更是她生命哲學的宣言；寶玉的《芙蓉女兒誄》表面祭晴雯，實則預祭黛玉，更是對一切美好事物必然消逝的哀悼。蔣勳認爲，曹雪芹通過詩詞創作，將中國古典詩歌的抒情傳統融入敘事文學，達到了“文備衆體”的藝術高度。 哲學層面上，蔣勳強調《紅樓夢》的“空”觀不是虛無主義的否定，而是對生命過程的深刻洞察。他認爲曹雪芹深受佛教思想影響，但又不離儒家關懷和道家智慧，形成了獨特的哲學視角：既看到繁華背後的虛幻，又珍惜當下的生命體驗；既知一切終將成空，仍對人間情愛充滿眷戀。這種“以有情悟無情”的哲學態度，使《紅樓夢》超越了單純的悲觀主義，達到了一種超越性的生命智慧。 蔣勳還特別關注《紅樓夢》中的物質文化描寫，認爲曹雪芹通過對服飾、飲食、建築、園林等細節的精雕細琢，重建了一個已經逝去的文明世界。這些描寫不僅具有歷史文獻價值，更是小說藝術的重要組成部分。衣食住行的細節不僅是背景設置，更是人物性格的延伸和情節發展的推動力。比如寶玉的孔雀裘、熙鳳的皮襖、黛玉的紗窗，都不是隨意之筆，而是具有豐富象徵意義的文學意象。 作爲美學家，蔣勳自然對《紅樓夢》中的審美教育思想格外關注。他認爲大觀園實際上是一個美育的實驗場，寶玉和姐妹們通過詩社活動、藝術欣賞和自然觀照，培養了敏銳的審美感受力和豐富的創造力。這種以美育代宗教的理念，與席勒的美育思想有不謀而合之處，體現了曹雪芹對人類精神發展的深刻思考。 通過蔣勳的解讀，我們看到的《紅樓夢》不再是一部簡單的社會批判小說或愛情悲劇，而是一部包羅萬象的文明史詩，一部探索生命意義的哲學鉅著，一部展現中華文化精粹的美學大全。蔣勳說：“《紅樓夢》是可以讀一輩子的書。”他的解讀正是引導我們如何一輩子閱讀、品味、思考這部偉大作品。 在當代社會，當物質主義氾濫、精神生活貧乏之時，《紅樓夢》提供了一種 alternative的生活方式：重視情感體驗、審美培養和精神追求。蔣勳的解讀恰恰突出了這一現代意義，引導讀者從功利的計算中抽身，進入一個更爲廣闊的精神世界。他不是將《紅樓夢》作爲考古對象，而是作爲活的精神資源，用以療治現代人的心靈異化。 讀完蔣勳的《說紅樓夢》，再回頭重讀原著，會有豁然開朗之感。那些曾經忽略的細節突然變得重要，那些原本平面的人物變得立體，那些看似普通的場景煥發出詩意的光芒。蔣勳以其獨特的藝術敏感和人文關懷，爲我們打開了一扇進入《紅樓夢》世界的新大門，讓我們不僅讀懂了這部偉大小說的藝術成就，更從中獲得了關於生命、關於美、關於愛的深刻啓示。 《紅樓夢》是一座無窮無盡的藝術寶庫，蔣勳的解讀則是一把精緻的鑰匙，開啓了其中許多隱祕的門扉。通過他的引導，我們得以更深入地理解曹雪芹如何將個人的生命體驗轉化爲普遍的人類敘事，如何將家族的衰敗史昇華爲文明的輓歌，如何將日常生活的細節提煉爲永恆的藝術瞬間。這或許正是偉大文學的魅力所在：它源於具體的歷史時空，卻又超越時代限制，與每一代讀者進行心靈的對話。 在喧囂的當代生活中，靜心閱讀《紅樓夢》，跟隨蔣勳的指引品味其中的文學之美和生命智慧，不失爲一種精神的返鄉之旅。那裏有大觀園的四季流轉，有寶玉和黛玉的青春情懷，有衆多女子的才情與命運，有一個文明的精緻與衰落，更有曹雪芹那“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的博大慈悲。通過蔣勳的解說，我們得以重新發現這部中國文學經典的不朽價值，並在閱讀中完成對自身生命的觀照與反思。 最終，《紅樓夢》之所以偉大，不僅在於其藝術成就的高度，更在於其對生命本質探索的深度。而蔣勳的《說紅樓夢》之所以可貴，則在於它恢復了文學鑑賞的本體地位，讓我們能夠直接面對這部作品的美學價值和精神內涵，而不是將其簡單化爲某種意識形態的註腳。在這個意義上，蔣勳不僅是在解說《紅樓夢》，更是在實踐一種以美育爲核心的人文教育，引導讀者在文學鑑賞中提升生命境界，豐富精神世界。這或許正是所有經典文學的根本價值所在——它們不僅是藝術的作品，更是生命的教科書。

一半在紙質書上看的，另一半在這裏。蔣勳老師的文字依舊細膩，可能因爲是講稿的文本版，很有一種坐在臺下聽老師娓娓道來的感覺，不知不覺也會看得很入迷。 人生就是欣悲交夾的，真正的人生不是一直悲哀，真正的人生有時候在最巨大的悲哀裏面，還要你必須努力強顏歡笑過日子。 曹雪芹好溫柔地講大觀園女孩子進入婚姻就是樹倒猢猻散的開始，可能在他的回憶裏，這些姐姐妹妹跟他在一起最好的歲月就是沒有婚姻壓力的時候。 到第七十回故事整個要走下坡路了，悲劇也要真的來臨了。但這或許就是人生，這也是命。那麼美，也那麼悲。

2023.6.18 《蔣勳說紅樓夢》第七輯 窗外梅雨綿綿，不經意間已經讀完蔣老師的第七輯，還剩第八輯就結束了本套叢書，有些不捨，但也明白，好書就跟人生一樣，總會有到達終點的那一天，而我們無需傷感，平靜地感受這世間帶給我們的一切就好。 讀書多了，心態慢慢就會平和謙遜，即使工作生活中依舊會有不盡人如意的地方，但是會相對更坦然一些，正如蔣老師所說讀《紅樓夢》就如讀一本佛經。

分享蔣勳先生爲我們端上來的紅樓解讀大餐，是一份絕美的體驗。

第七輯裏賈府二尤這一部分解讀得很好，以前看電視劇看書沒看明白，當時只站在王熙鳳的角度，把尤二姐當成外來入侵者。不過賈府二尤的悲劇不只是個人的悲劇，更是時代的悲劇。尤三姐這個人物極具超出她所處的時代的現代性，她和柳湘蓮的愛情悲劇和《苔絲》有一點像，但是她敢於抗爭，最後以拔劍自刎的方式來自我完成，這是了不起的勇氣。 司棋爲了一碗雞蛋羹大鬧小廚房，柳嫂子的差別對待，以前會覺得這些人忒促狹了些。不過文學就是呈現各式各樣的人生，將各式各樣的因果陰差陽錯的勾連在了一起，悲欣交集，讀的也是各種細節，作詩的方法，葡萄防蟲法，放風箏的方法，實在不能不說很有趣。

越來越感覺，蔣勳先生心裏住着個寶玉。他像個菩薩，對人性充滿悲憫，在他眼中沒有絕對的壞人，即使薛蟠，賈瑞，賈璉等人，也有讓人同情的地方，值得諒解和寬容。有的讀者說，蔣先生太佛了，過於慈悲了吧！其實，我倒覺得，你看到了什麼，說明你的心中有什麼。我還是很喜歡蔣先生的解讀，人性複雜，人間有那麼多美的事物，美的情感，但也難免會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同時，在最陰暗的角落，最不堪的人身上，也會閃現星星點點的人性的光芒。所以，對生活，對人性，我們不要悲觀。 薛蟠是個混世魔王，但有兩個情節，一是他從南方做貿易回來，很細心的給媽媽和妹妹選了很多禮物，二是，對柳湘蓮的出家，他流露出的真情，着實讓我感動了。

生命的絕對和不依附於他人的自由這一輯最深刻的是尤二姐和尤三姐的命運。 生命的絕對是不管到什麼時候，都要有自己的堅持和信仰，同時也要有不依附於他人的堅決才能換來真正的自由。尤三姐的生命裏有一個未曾妥協的部分，在被柳湘蓮退定後，她用鴛鴦劍自刎實現了自我完成。尤二姐的單純與將自己命運付與他人的妥協被王熙鳳利用，最終吞金自殺。 兩種不同結束生命的方式都給人一種巨大的悲哀感，是當時衆多女孩子命運的縮影，代價是自己的生命。即使不結束自己的生命，也會成爲他人的傀儡，她們從出生開始就沒有真正的自由。 女性覺醒是抵抗巨大悲哀的武器，在這個相對好的時代，更應如此。

慾望的膨脹，情感的扭曲，成爲小說情節和人物命運的“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