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奧爾罕·帕慕克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舉重若輕之作,帕慕克首次嘗試“寫一部更短的小說”,儘管這個故事已經醞釀了三十年——它始於1988年夏天,帕慕克在住處附近遇到的一對情同父子的挖井人。 掘井取水的過程,也是向着記憶的幽暗深處一路挖掘的旅程。失去父親、做了挖井學徒的少年傑姆,在多年以後漸漸變成一個衣食無憂的商人。他平靜的中年生活之下,卻埋藏着不爲人知的過去。直到有一天,他試圖遺忘的往事終於將他吞沒。我們到底需要一個什麼樣的父親,是寬容我們的一切,還是教會我們服從?或許,在嘗試了所有的自由之後,我們只想重新尋找一個意義、一箇中心,一個能對自己說“不”的人。十六歲的高中生傑姆在暑假來到伊斯坦布爾郊區的恩格然小鎮,跟隨挖井師傅馬哈茂德挖井。因爲長期找不到水,勞作變得格外枯燥。不過,馬哈茂德師傅和傑姆也漸漸變得像一對父子那樣親近。就在這個夏天,一位紅髮女人短暫地出現在傑姆的生活中。因爲一次意外事件,傑姆倉皇逃離小鎮。在未來的三十年裏,他不斷地閱讀和尋找兩個古代傳說。他發現,這些古老的故事仍然在神祕地牽引着自己的命運。三十年後,傑姆已成爲建築公司老闆,過上富足而平靜的中年生活。他再度回到了恩格然,並發現了他試圖忘記的一切……
16歲的傑姆因父親離家,爲攢學費跟隨挖井師傅馬哈茂德前往恩格然小鎮。在那裏,他遇見了紅髮女人並與其有了一夜情,之後在工作時因恍惚讓桶掉入井底砸中師傅,慌亂中他逃回了家鄉。三十年後,他事業有成、娶妻卻無子,內心一直被罪惡感糾纏。後來,他得知紅髮女人是父親的情人,還與自己育有兒子恩維爾,最終父子二人因父愛的缺失到當初打井處決戰,傑姆被推下井,恩維爾被捕,紅髮女人讓恩維爾記錄這些文字成了這本書。紅髮女人象徵着獨立、神祕與危險,有着破壞爛乃至毀滅性的力量,吸引着傑姆走向命運的漩渦。小說還融入了俄狄浦斯神話,將傑姆的經歷與之對照,賦予了故事截然不同的味道。傑姆成長過程中父愛長期缺席,使他在情感上極度匱乏,他將師傅當成父親般依賴,卻因自己的過失“弒父”,這份罪惡感伴隨他一生,不斷在救贖與迷失間掙扎,反映了人在面對道德困境時的無奈與痛苦。恩維爾同樣因父愛的缺失,對父愛充滿憤怒,最終導致父子間的悲劇對決,進一步深化了這一主題。
“從停靠在金角灣的船舶,到名爲“純真”的博物館;從街頭小販的聲聲叫賣,到挖井師傅的陣陣敲擊,伊斯坦布爾化爲千萬個碎片,鏡像一般反照出現實的虛無。這種虛無,來自這座城市,又歸於這座城市。現代城市裏的自由人,能否在喧囂中找到自己的父親?”——《紅髮女人》奧爾罕·帕慕克 1、品評:這部作品在形式上分爲三部。在第一部中,少年傑姆的父親阿肯因爲信奉馬克思主義,在1980年土耳其軍事政變後被逮捕入獄,家庭陷入困境。爲了籌措高考補習費,傑姆利用假期外出打工,跟隨挖井工匠馬哈茂德師傅到小鎮恩格然打井。正是在這裏,傑姆遇到了紅髮女人居爾吉汗並與之產生戀愛關係。不過很快,由於不慎把運送廢料的木桶摔倒井下,驚慌失措的傑姆擔心失手砸死了馬哈茂德師傅,竟然不顧師傅的死活,逃回了家鄉。而第二部則講述傑姆在此後的生活。離開恩格然之後,傑姆考上大學,當上了一名建築工程師,並最終成爲一家房地產開房公司的老闆。在這部分的結尾,一直爲沒有子嗣感到遺憾的傑姆忽然得知由於當年與紅髮女人居爾吉汗的一夜情,自己竟然有一個名叫恩維爾的兒子。而馬哈茂德師傅當年也沒有死,他被人從井中救出後留下了終身殘疾,但幾天之後,他就成功地找到水源,成爲恩格然的英雄。遺憾的是,父子相見並沒有迎來大團圓的結局,而是演變爲宿命中的仇殺。當恩維爾領着傑姆再次來到後者當初挖的那口井時,兩人因彼此之間的戒備和敵意而扭打在一起。最終,在水井中死去的不是馬哈茂德,而是傑姆。前兩部的第一人稱敘述者都是傑姆,第三部則轉變爲以居爾吉汗女士爲視點人物,從女性的角度重新講述這個故事。原來,居爾吉汗與傑姆的一夜情並非偶然間的衝動,她與傑姆的父親既是左翼同志,也是一對親密的戀人,只是因爲革命組織的壓力,兩人才最終分手。居爾吉汗生下傑姆的孩子後,一直隱瞞真相。直到三十年後,考慮到恩維爾的生活始終不見起色,她才找到功成名就卻沒有子嗣的傑姆,促成這次父子相見。而整部作品就終結在悲劇發生之後,居爾吉汗不斷探視監獄中的恩維爾,督促後者努力成爲作家的時刻。 2、感受:通過經典故事構建一個寓言式的框架,填充父子關係、愛情關係、商業經營等素材,引導讀者不斷撥開層層平庸的外衣,呈現內裏複雜的政治宗教關係肌理。 *1)題材方面:(1)父子關係牢牢紮根在土耳其深井裏。(2)東西方的十字路口,傳統政治宗教與西方資本主義的矛盾(3)個性的力量究竟來自歷史,還是現代性的自由? *2)構思方面:(1)三代人對應着土耳其社會的變遷演進,父親的逃避和兒子的激進似乎無可避免。塑造三種父子關係暗喻政教關係:1)傑姆和親生父親之間的關係是西方化的。身爲左翼分子的父親是親西方的知識精英,主張平等的關係。他從不責罵、禁止、處罰兒子,但也常年在兒子的生活中缺席,父子關係冷淡。2)傑姆和馬哈茂德師傅之間的關係則是東方式的。師傅讀《古蘭經》,信奉真主安拉,是保守右翼。他在生活層面上給傑姆實質的關心,卻在精神上控制他。3)傑姆和他兒子恩維爾的關係,象徵着土耳其境內宗教化和世俗化兩個派系的對立。身爲富人階層的傑姆是完全世俗化了的土耳其人。而恩維爾卻是從小受馬哈茂德師傅教導,他的思想是宗教化的,但他的生活和教育環境卻是西化的。所以他代表着受西方個性化教育影響,行動上敢於反抗,思想上卻自主選擇了回到伊斯蘭傳統宗教陣營的新一代民族主義年輕人。(2)大膽改寫史詩結局,用紅髮女人喚醒反抗力量:傑姆與恩維爾持槍對峙時,按照《列王紀》的記錄,應是父親殺死兒子。但是在帕慕克的小說裏,是兒子殺死了父親。在西方文學語境裏,紅髮女人意味着憤怒、好鬥、神祕。但丁筆下,紅髮女人是徘徊在慾望與理性、光明與黑暗邊緣,充滿了矛盾的命運女神。 *3)技巧方面:設置了文本與現實、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等一系列錯綜複雜的對應關係,使得閱讀這部作品就如同置身於波斯風格的鏡廳,無數細碎的鏡子從各種角度相互映照,構成一座令讀者目迷五色、迷離恍惚的符號學迷宮,不斷激起我們尋找文本細節背後所蘊含的深層意義的好奇心。(1)伏脈:傑姆的死設有多條隱線,“不管是俄狄浦斯還是蘇赫拉布,在尋找父親的過程中,事實上都在與自己國家的敵人聯手,被他人利用”,暗指並非恩維爾一人所爲,背後有個組織在操控。(2)象徵:紅髮女人的紅頭髮並不是天生的,而是她自己染的。也就是說,成爲一個紅髮女人,是她的自主意識選擇的結果。暗示怎麼選擇,取決於她的個體意識,代表反抗精神,她不代表左右,也沒有對錯,她就是反抗這個動作本身,她負責掀起風暴與鬥爭。(3)隱喻:帕慕克把小說裏的父子關係,安放在《俄狄浦斯》和《列王紀》兩個神話史詩框架裏去解讀,也是別有寓意的。《俄狄浦斯》是古希臘史詩。在歷史上,希臘曾屬於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在西方世界曾經是東方的象徵。但是後來,希臘在獨立戰爭中分離了出去,成了歐洲的一部分,完全西化了。《列王紀》是伊朗王書。現在的伊朗,依然是高度伊斯蘭化的國家,東方宗教色彩依然十分強烈。而土耳其,顯然陷於兩者之間,左搖右擺,無所適從。 *4)背景方面:在土耳其國父凱末爾執政時期,爲了發展國家經濟,主張全盤西化。隨着世俗化進程,很多宗教傳統被丟棄,文學經典被遺忘。這顯然不是宗教派願意看到的結果。到了埃爾多安執政期,又開始奉行宗教化,反對世俗化。新一代穆斯林們希望恢復土耳其的伊斯蘭教傳統,不願意毫無保留地投靠西方。但是世俗派則不願看到土耳其步伊朗後塵,成爲一個絕對宗教化的專制國家。轉變的過程,導致兩派紛爭不斷。不是西方壓倒東方,就是東方壓倒西方。但是現在的土耳其,因爲埃爾多安民衆支持率很高,所以東方的勢頭已經壓倒了西方。帕慕克筆下的傑姆之死,已經推演了這一事實,也表達了他對土耳其命運的隱憂。 *5)形式方面:(1)表面上,帕慕克並沒有直接對土耳其目前的國際國內形勢發言,只是分別從男性和女性的視角,講述了他們在生命歷程中的一段交集以及隨之而來的命運轉變。(2)人物被放置在緊張、難堪的倫理關係中,並最終以一場幾乎每部帕慕克的小說都會出現的謀殺爲結尾。(1)紅髮女人曾對傑姆說:在這個國家,每個人都有很多父親,國家父親,真主父親,帕夏父親,黑手黨父親,在這裏沒有父親無法生存。挖井人馬哈茂德師傅的父親形象耐人尋味。土耳其有許多清真寺,每座清真寺都有一口井。清真寺,相當於一個經濟政治軍事的核心,每座清真寺之間,都有信息溝通渠道,形成了一個強大的組織。這其中可見“挖井人”的重要性。在小杰姆眼中,師傅是一個能在澆灌水泥、給電視機安裝電池、畫轆轤草圖時如工程師般思考,又能把傳說和神話講得如同親身經歷的人。他既看得懂拜占庭風格的古井壁,又喜歡看革命戲劇。他和民間激進劇團的人及當地左派組織者保持着密切接觸。他經常把《古蘭經》上的故事講給小孩和年輕人聽。他家裏時常聚集着一羣無業理想主義青年。而他的名字馬哈茂德,諧音默罕默德。傳說中,穆罕默德是真主安拉派遣到人類的最後一位使者與先知,他被派往聖地麥加建立穆斯林國家,組織武裝,以聖戰名義與麥加貴族抗衡。小說裏,馬哈茂德出場的時候,也已經意識到自己將是這個行業裏最後一代職業挖井人。他的身份隱喻不言自明。這裏的父子關係,其實也是政教關係。少年傑姆以爲自己錯殺師傅,應合了《俄狄浦斯》的弒父主題,暗喻世俗化壓制了宗教化。成年後的傑姆被自己的私生子引到井邊。父子對抗的過程對應的是《列王紀》中父欲殺子的情節,但最後的結果也是《俄狄浦斯》式的弒父。但這一次,是宗教化贏了世俗化。(2)傑姆死之前被射瞎了眼睛。書裏恩維爾反覆對父親說的一句話也是:我真想弄瞎你的眼睛。而小說前面,馬哈茂德師傅給傑姆講《古蘭經》裏優素福的故事時曾說:做爲一個父親,對待兒子不應厚此薄彼,應該一碗水端平,不公平的父親會讓自己的孩子失明。如果這裏的父親指代是真主的話,那麼東方和西方,就像真主的兩個孩子。帕慕克借馬哈茂德之口表態:土耳其真正的出路是把東西方文明相融合,自由思想與宗教信仰要一碗水端平,執政黨不能厚此薄彼,一邊倒的扶植一個派系。因爲一個不公平的父親,會讓他的子民失明,不知何去何從。 3、啓示:無論是中國、消失的奧斯曼帝國,還是歐洲,都有悠久的歷史,而這些地方都有一種對現代性的渴望——現代性,不僅意味着對人性有革新的理解,也意味着高科技和更便捷舒適的生活方式,但同時,成爲一個現代人就一定會丟失傳統嗎?我們渴望成爲有個性的個體,那麼個性的力量究竟來自歷史,還是現代性的自由?
深井中的命運回響 讀完奧爾罕·帕慕克的《紅髮女人》,小說中反覆出現的三個核心意象——俄狄浦斯神話、打井師傅馬哈茂德、紅髮女人——絕非簡單的故事元素,而是帕慕克精心構築的多層象徵裝置,共同指向了個人命運、家庭倫理、文明衝突與國族認同的深刻命題。 一、俄狄浦斯與魯斯塔姆:雙重隱喻下的命運枷鎖 小說最顯著的敘事框架,便是對古希臘悲劇《俄狄浦斯王》與古波斯史詩《列王記》中魯斯塔姆故事的並置與重構。傑姆的人生軌跡,奇妙地同時映射了這兩個“父與子”的古老原型:他少年時因意外將亦父亦師的馬哈茂德遺棄井底,完成了“弒父”的俄狄浦斯式行爲;多年後,他又在面對自己私生子恩維爾時,手持槍支,重演了魯斯塔姆“殺子”的威脅姿態。帕慕克藉此揭示,現代人的精神困境,往往同時揹負着“掙脫父權”與“恐懼被後代取代”的雙重焦慮。 然而,帕慕克的深刻之處在於,他並未將悲劇簡單歸咎於命運。通過傑姆之口,他提出了新的解讀:俄狄浦斯的罪過並非弒父,而是企圖逃避真主爲他裁剪的命運;魯斯塔姆的罪過也非殺子,而是因一夜歡愉有了兒子,卻未能對其盡父親的責任。這便將宿命論的探討,轉向了對個人選擇、道德承擔與責任缺失的現代性質詢。傑姆最終被兒子所殺的結局,正是對魯斯塔姆故事中“父親未受懲罰”的一種文學性糾偏與回答。 二、馬哈茂德師傅:傳統、權威與失落的“父親” 打井師傅馬哈茂德,是小說中“父親”角色最複雜、最沉重的象徵。對少年傑姆而言,他是生理父親缺席後的替代者,既給予生活上的關愛與技藝傳授,又施加着東方式、權威式的精神控制。他們的關係,微妙地體現了師徒如父子的傳統倫理,以及其下暗湧的對抗與怨言。 在更宏大的隱喻層面,馬哈茂德師傅代表着土耳其正在消逝的傳統文化與伊斯蘭根基。他採用延續千年的古老技藝挖井,熟知拜占庭、奧斯曼時期的歷史,講述《古蘭經》故事,他的名字“馬哈茂德”諧音“默罕默德”。他的職業——挖井人,曾是維繫社區(如清真寺)生命線的核心,而他本人也意識到自己是這門手藝的“最後一代”。傑姆在恐慌中將他遺棄井底,象徵了土耳其現代化、世俗化進程中,對傳統宗教與文化的粗暴拋棄與“弒殺”。馬哈茂德最終的倖存但殘疾,以及他對傑姆之子恩維爾的深刻影響,則暗示了傳統並未真正死去,而是改頭換面,在下一代中積蓄着復仇與迴歸的力量。 三、紅髮女人:慾望、歷史與沉默的母體 “紅髮女人”居爾吉汗,是小說的標題人物,也是所有矛盾的交匯點。她的紅髮並非天生,而是主動染就,這本身就象徵着一種自主選擇的叛逆、野性與表演性。她是慾望的客體,先後與傑姆的父親、傑姆本人以及馬哈茂德師傅產生情感或肉體關聯,從而將三個男人(象徵三代、三種力量)的命運糾纏在一起,扮演了古典悲劇中“挑起災難”的女性角色。 然而,帕慕克並未讓她停留在“毒美女”的刻板印象中。在小說的後半部分,通過紅髮女人的第一人稱獨白,她從一個被凝視的慾望對象,轉變爲一個有主體性的講述者與母親。她揭示了真相:救了馬哈茂德,生下了傑姆的兒子,並策劃了父子相認(相殘)的局。她 thus成爲連接過去與現在、記憶與真相的關鍵樞紐。 在政治寓言層面,紅髮女人可以被視爲土耳其社會或國家本身的象徵——一片孕育了紛爭與悲劇的土地,一個冷眼旁觀歷史輪迴的載體,一個在男性權力鬥爭中被爭奪、卻始終保有自身生命力的母體。她染了又染的紅色頭髮,彷彿是這個國家不斷在世俗與宗教、東方與西方之間塗抹、卻難以定型的身份標籤。 四、井:記憶、罪疚與文明的深壑 “挖井”這一核心行動,是貫穿全書的強大隱喻。井,是挖掘水源、尋找生命根基的勞作,也象徵着向記憶深處、向歷史黑暗處的勘探。對於傑姆,那口井是他罪疚感的源頭,是吞噬了“父親”又最終吞噬自己的命運黑洞。對於土耳其,這口井則象徵着試圖從自身複雜的歷史地層中(拜占庭、奧斯曼、伊斯蘭、凱末爾世俗化)汲取現代身份認同之水的艱難努力。 井的乾涸與危險,暗示了這種挖掘的徒勞與風險。帕慕克通過挖井技藝的失傳,哀悼了傳統技藝與生活方式的消亡,以及隨之而來的歷史連續性的斷裂。當傑姆多年後重返恩格然,發現打井之地已變成現代化工廠時,這種傳統與現代的斷裂感、開發對記憶的覆蓋,便以最直觀的方式呈現出來。 小說結尾,傑姆在井邊與兒子的對峙中喪生。這悲劇或許說明,無論是弒父還是殺子,都是父子關係徹底異化與失敗的極端表現。而紅髮女人那句“在這個國家,每個人都有很多父親”。帕慕克不愧是大師般,不僅講述了一個關於命運與家庭的悲劇,更爲我們挖掘出了一面映照現代人普遍精神困境的——深邃的鏡子。
【閱讀分享】土耳其作家奧爾罕·帕慕克是2006年的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 我第一次讀帕慕克作品,《紅髮女人》這本書10萬字左右,短小、緊湊,爲了讓現代人人接受,爲自己爭取更多讀者,帕慕克使用類似偵探小說的模式。他的小說很具有鄉野煙火氣,小說裏帶有一種尋鄉的憂鬱,一種傷痛和渴望,一種沉重而又悲憫回憶……有如大家熟悉的《追風箏的人》那樣讓人產生緊張和窒息感,恨不得一口氣讀完整本書。據說中國讀者最熟悉的是他的《我的名字叫紅》。 帕慕克是一個重寫“俄狄浦斯”故事的現代作家。我們從遠古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到菲爾多西的《列王記》這兩部講述弒父弒子的神話故事開始。再到村上春樹《海邊的卡夫卡》如今還是在講訴一個現代版的弒父娶母的神諭故事。《紅髮女人》更具有轉折性,是由東西方兩個神諭故事穿插編織在一起來講述的。在文學界帕慕克也是一個被譽爲“結構主義大師”的作家。 評論報說:這是一部非凡的作品……它幾乎是用痛苦的力量深度剖析父子關係…… 本書講述:主人公傑姆的一生都和兩個痛苦的弒父殺子的神話關聯在一起。在他十六歲的時候,他和他的師傅馬哈茂德在伊斯坦布爾附近的恩格然挖井。傑姆在挖井期間認識了一個恩格然小鎮的紅髮女人,傑姆深深地被這個女人吸引,這個女人紅紅的頭髮像火焰一樣每天在傑姆心中燃燒。一天晚上這個16歲的少年與33歲的紅髮女人發生了一夜情。後來傑姆得知馬哈茂德師傅也和這個紅髮女人是朋友關係,傑姆內心對師傅產生難以言語的嫉妒。有一天挖井時候,鬼使神差般傑姆竟失手把挖井的水桶掉入井底,驚慌失措中傑姆逃離現場,他搭上回伊斯坦布爾的火車……把像父親一樣的馬哈茂德師傅獨自留在井底讓他自生自滅…… 就這樣故事的主人公成爲了俄狄浦斯,就像是一場宿命的悲劇,他措手殺害了像父親一樣的師傅。更加諷刺的是這個和母親差不多年紀的紅髮女人竟然是他親生父親年輕時候的舊情人,就像俄狄浦斯故事一樣與自己的父親共享一個女人。甚至在傑姆不知情的情況下這個女人還爲傑姆生下一個兒子。當他步入富足的中年,30年後在那口深井邊與兒子相認。他和兒子再一次重複了殺子弒父悲劇命運重演。 兩個弒父殺子的神話,那個黑洞一樣的深井,那個如夢似幻的紅髮女人,成了傑姆生命中揮之不去的夢魘……祖孫三代的命運就如神諭的詛咒一般,無法抗拒的被命運之神吞噬…… “父親的缺失”成爲本書的主題。帕慕克用東西方神話預言來詮釋倫理道德關係。命運的輪迴在祖孫三代之中上演。父子的關係在帕慕克的筆下如此沉重。不管是悲傷的兒子還是痛苦的父親,悲劇命運的根源都在於這種非常錯亂的的“父子關係”上。 父親還有父子到底意味着什麼呢? 帕慕克說:父親是確定我們生命意義的支點,而父子關係是則生命的秩序,錯亂的父子關係不僅是倫理悲劇,他更意味着內在生命的失衡! 什麼是父親呢? 帕慕克又說:“父親是世界的開端和中心。如果你相信你有一個父親,即使他不在你的眼前,你心裏也會有非常踏實的感覺。因爲你知道,他就在那裏,他會用慈愛來保護你。如果你在成長的過程中,沒有父親的陪伴,你就不會明白,這個世界有一箇中心,還有一個邊界。你會以爲什麼事情都是可以做的……但是很快,你就會不知所措,你就只能孤身一人,在這個世界裏尋找中心和意義,尋找一個能對你說不的人。”
朋友推薦,2006年諾獎得主奧爾罕·帕慕克號稱最短的小說。確實挺短的,兩天不到就讀完了。 故事始終以父子關係爲主線。一開始激進左派的父親棄家而走,使本該富裕的傑姆生活窘迫。爲湊學費的他跟隨挖井人去當學徒,親生父愛缺失使他從嚴師身上感受到了父愛,但師傅執拗倔強的性格加上挖井工作的不順暢也使傑姆心生對抗之心。在與劇團紅髮女人的一見鍾情以及之後的一夜情後,讓傑姆在工作中魂不守舍,失手將吊籃砸傷了井下挖掘的師傅。自認爲弒父的他在見死不救、倉皇出逃後,從此內心背上了沉重枷鎖。即便之後事業有成,夫妻美滿,但沒有子嗣似乎是冥冥中的報應。 在事業拓展過程中傑姆又回到了原來挖井弒父的小鎮,正當其打探得知當年師傅被救未死,心靈可以解脫之時。因爲一次廣告的高調亮相,又一次陰差陽錯地得知當年一夜情的紅髮女子爲其生有一子,且這個女子之前還是傑姆父親的情人。而這個親生兒子又與原來的師傅親近,情同父子。最後的結果,在爭吵中傑姆被自己的兒子誤殺身亡,兒子鋃鐺入獄。 文中反覆出現古希臘神話《俄狄浦斯王》和波斯神話《列王記》,前者弒父娶母,後者弒子,也預言了本書的結局。傑姆從弒父到被子弒父,也正是一切皆有因果。
小說《紅髮女人》書中傳遞出了,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戰爭與和平等一系列錯綜複雜的對應關係,通篇引用希臘古老的傳說(俄狄浦斯王)的悲劇情節貫穿。傳說俄狄浦斯出生後,其生父忒拜王拉伊奧斯從神諭中得知他長大 後將會殺父娶母,因而用鐵絲穿其腳踵,令一個 僕人把嬰兒拋到荒郊野外。僕人憐惜這個無辜的孩子,把他送給科林斯的一個牧羊人。科林斯國王因爲沒有兒子,於是就收養了他。成年後,當 俄狄浦斯從神那裏得知自己命中註定要殺父娶母時,他爲了躲避神示的厄運降臨,就逃離了科林斯,因爲他以爲科林斯國王和王后是自己的親生 父母。可是俄狄浦斯萬萬沒想到正是這種刻意的躲避加速了他人生悲劇的步伐。書中人物母親、父親、挖掘師傅、紅髮女人之間的關係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書中雖然沒有直接評論土耳其目前的國際國內形勢,而只是分別從男、女的視角,講述了他們在生命歷程中的一段交集以及隨之而來的命運悲劇。藉助(俄狄浦斯王)的故事和一口及其普通的“井”,把三代人的命運牢牢地捆綁在一起,黑洞洞的井底藏着多少不爲人知的祕密,是吶喊還是希望。《紅髮女人》讓讀者看到多層次的隱喻。
曾經看過土耳其的電影,那廣袤的土地,那遙遠的天空,那捲起的黃沙,那光腳的孩子,震撼又平靜,虛無又充實。 作者帕慕克的文字,淡淡的懷舊娓娓道來,淺淺的憂傷徐徐展開,冥冥的註定緩緩延伸,無所謂結局,看完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縈繞盤亙。 書名是《紅髮女人》,但又是男主角傑姆的個人成長經歷爲主線,中間一直穿插着俄狄浦斯的殺父和魯斯塔姆和蘇赫拉布的殺子情節(講故事的形式,帳篷戲劇的形式),並始終貫穿全書,直到傑姆自己的命運也如此,被兒子恩維爾殺死,丟棄在馬哈茂德師傅挖的廢井裏。 不知道這是否就是作者想要表達的宿命,總之,在看到書的中後段,我的神經一直是緊繃的,我預測到了悲劇,我以爲可以倖免,然悲劇最終還是上演。 整篇文字看下來,單就文字表面的故事情節,我似乎看懂了,理清了,但作者真正想要表達的殺父殺子的隱喻,我還是有點搞不清,難道一定要殺父殺子才能成就自己的事業?一種個人英雄主義?還是單純就是一種悲劇,讓人扼腕嘆息? 我印象比較深刻的是傑姆和他的挖井師傅馬哈茂德的情感,一種類似父子的親情和關照,傑姆欣賞師傅的能幹和滄桑,然傑姆又對師傅提防和仇恨,直到他以爲自己砸死了師傅,倉惶拿着行李逃離,而不是選擇到鎮上叫人來幫忙,以至自己也永遠揹負着害怕和內疚。 紅髮女人,是個非常傳奇的人物,不僅是傑姆父親的婚外情人,也與不滿十八歲的傑姆有過一夜情,並且中獎懷孕生下恩維爾,成爲子殺父的一個伏筆。她一生也算坎坷吧,喜歡的人不能結婚,嫁給組織裏的老大,老大又意外死亡,之後嫁給老大的弟弟,弟弟又對她們母子不好,然作爲一名敬業的戲劇演員,她是合格和優秀的,她性感的厚嘴脣,她大膽的紅頭髮,她獨特美豔的臉,讓男人們癡迷和垂涎;她的獨白,總是震人心魄;她的哭泣,即便最無賴的人也會沉默流下眼淚;她的母性,一直是她孩子孤獨內心的撫慰;她見識過各色人性,然她卻保留自己的底線和個性,敢於直面法律帶給她所有的喜和悲。 傑姆之後的學業事業一帆風順,又有了恩愛的妻子艾謝,但就是沒有子嗣,他所有的成長情結,所有的功成名就,因爲有了紅髮女人的記憶和交集,又顯得充滿神奇,之後傑姆戲劇性的知道自己有個叫恩維爾的兒子,然傑姆認親還沒成功,就被充滿憤怒和仇恨的兒子恩維爾誤殺,故事就這樣結束了,帶着陰暗,帶着戾氣,帶着悲劇,或許孩子坐牢出來後,一切又都是光明和燦爛。
無論是古希臘神話中的"弒父",還是先古代中國故事中的"殺子",都不是空穴來風,而是有文化隱喻的成分,或者說是一個民族的集體潛意識。血緣紐帶不斷鬆弛,父權不斷弱化。人們對家庭權威的態度,決定了他長大之後對社會權威的態度。西方文化的一個突出特徵是敢於反抗權威,在代際衝突中完成新陳代謝和自我更新。
小說中反覆出現的是關於俄狄浦斯和魯斯塔姆的兩個故事,前者是古希臘神話中的子殺父,後者是東方故事裏的父殺子。 傑姆的父親是一位政治犯,住過監獄,有過逃亡,可以說,父親在傑姆早年的生活裏缺席時候多,傑姆和母親相依爲命。爲賺取更多的生活費,傑姆跟着馬哈奧德師傅在恩格然挖井,師傅對他足夠地關心、愛護,也使得他在和父親同齡的師傅身上看到了「父親」的影子。一次晚上去小鎮,傑姆偶然間遇到了紅髮女人,他無法抗拒她的魅力,並在一天晚上兩人發生了關係,她的年齡和他的母親相近。挖井過程中,傑姆揮之不去的都是關於紅髮女人的念頭。在師傅一次下井鋤土中,傑姆“失手”將桶跌落井裏,落荒而逃。其實這是一個隱喻!在逃跑之後人生的二十多年裏,馬哈奧德師傅是否還在世,一直是他腦海裏留存的不安。期間雖然傑姆也發家致富,但也不斷反芻着俄狄浦斯和魯斯塔姆的兩個故事,困惑依舊。直到有一天,傑姆重返恩格然,一個故事被揭開:原來紅髮女人是父親曾經的戀人,自己竟和父親與同一個女人發生了關係。並在那一次雲雨之後,她生下了自己的兒子恩維爾。故事最後,傑姆希望回到當年和馬哈奧德師傅打井的地方,他跟着恩維爾來到井口邊,在關於「弒父」和「現代性」的爭論中,傑姆拔出隨身帶的手槍,卻被兒子反奪之後槍斃了自己。其實這本書的主題就是「戀母」和「弒父」! 爲什麼會讀這本書呢?之前周軼君拜訪了帕慕克,於是就問了老爺子一個問題:爲什麼東方文化都長不出個人主義?帕慕克回答:這也正是《紅髮女人》試圖要回答的。其實就是孫隆基先生說的:西方的獨立批判精神是弒父文化,中國的忠孝傳統是殺子文化。
這是一本據說是奧爾罕·帕慕克最短的小說。雖然只有十一萬字,表面上看似簡單,實則卻夾帶了許多私貨。帕慕克的文字是細膩的,是帶有粘性的,對細節的打磨,使得細膩的情感和厚重的敘事之間達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 1、三對父子 這本書名字是紅髮女人,事實上紅髮女人出現的篇幅並不多,文中主要寫了“父與子”的故事。 書裏出現了三對父子關係:阿肯和傑姆 ,阿肯是一個激進的左派,他在傑姆的生活中總是缺席的,有時是因爲坐牢,有時是因爲女人。這對父子之間的關係西化的,阿肯作爲深受西方文化影響的知識精英,他不責罵,也不處罰兒子,他主張平等的關係,但由於常年在兒子生活中缺席,這對父子關係冷淡;馬哈茂德師傅和傑姆,因爲父親的失蹤,傑姆在暑假期間和馬哈茂德師傅學習挖井來補貼家用,馬哈茂德師傅教傑姆挖井的手藝,給傑姆講一些《古蘭經》中的故事。“馬哈茂德師傅認爲,師徒關係很像父子關係。每個師傅都承擔着如父親般愛護和教導徒弟的責任,因爲今後他的事業會傳給徒弟。反過來,徒弟的任務則是學習師傅的本領,聽命於他。如果師徒之間感情淡漠或發生矛盾,這就像父子之間出現裂痕,兩個人就都完了,事業也會半途而廢。” 這對父子的關係則是東方式的,馬哈茂德師傅不僅僅在生活上關心傑姆,還要在精神上控制他,使傑姆完全聽命於自己;傑姆和恩維爾,傑姆與自己兒子恩維爾的相處與自己和父親一樣,一直都是在缺席的狀態,直到恩維爾成年,才知道傑姆這個親生父親。恩維爾從小深受馬哈茂德師傅的東方思想和母親激進左派思想的影響,所以他代表着西方個性化,行動上敢於反抗,思想上卻自主選擇了迴歸傳統東方宗教,他是新一代的民族主義年輕人。 在本書中,“父親”這一形象的含義,耐人尋味。 2、兩本著作 書中反覆多次地提到了兩本著作——《俄狄浦斯王》和《列王紀》。 《俄狄浦斯王》是希臘神話故事,希臘曾屬於奧斯曼土耳其帝國,曾是東方的象徵,後來在獨立戰爭中分離了出去,被西化了。這本書講了一個弒父的故事。 《列王紀》則是伊朗王書,伊朗是一個伊斯蘭國家,很明顯地,它屬於東方文明。在《紅髮女人》中,提到的是其中的《魯斯塔姆和蘇赫拉布》,這是一個殺子的故事。 在本書中,傑姆既是俄狄浦斯,也是魯斯塔姆。在他身上發生的事情,也代表了土耳其的歷史。土耳其在轉變的過程中,代表東西兩派的鬥爭不斷,不是西方壓倒了東方,就是東方壓倒了西方。在傑姆自認爲殺死馬哈茂德師傅的一段時間裏,顯然是西方的文明佔了上風,但在書的結尾,傑姆沒有殺子成功,反而又一次上演了俄狄浦斯式的悲劇,這也就代表着東方的文明壓倒了西方,現如今的土耳其也確實如此。帕慕克筆下的傑姆之死敘述了這一事實,也表現出了帕慕克對土耳其未來深深的擔憂。 3、一口水井 本書花了大量的篇幅描寫了傑姆和馬哈茂德師傅挖井的經過。 這裏面挖井的意象也值得我們去思考。帕慕克曾用“以針挖井”來形容寫作,寫作不是靈光乍現的瞬間,而是一項需要時間,經驗和耐心來完成的一項重大的工程,作家也應當是一個不斷在積累經驗的手藝人。 寫作的道路艱辛且漫長,如同傑姆進入井中的世界,“下潛時我便害怕了。一隻腳踩在空桶裏,兩手緊緊抓住繩子,接近逐漸黑暗的井底時,我看見水泥牆的表面一閃而過的裂縫、蜘蛛網和奇怪的斑點,還看到一隻驚慌失措的蜥蜴上下逃竄。地下世界彷彿在發出警告,因爲我們把一個水泥管子插入了它的心臟。這裏隨時都可能發生地震,那樣我就要長眠地下了。有時,我聽到從地下傳來嘶啞的奇怪聲音。”因此,將寫作的工作比作挖井,更加地貼切。 4、紅髮女人 本書中紅髮女人串起了傑姆三代人的生活,根據小說中的描述,她的形象類似但丁·加百利·羅塞蒂筆下的紅髮女人,是一個大膽,叛逆的戲劇演員和左派分子。她在書中的身份也有很多:妻子,情人和母親。在前篇中,她出現的內容並沒有很多,我們只能去猜測這是一個怎樣的女人,到了結尾,帕慕克特意爲她安排了一篇獨白,在這裏,我們才知道,她的紅髮是染上去的。“對您來說這是天賜稟賦,是與生俱來的命運,對我而言則是自主意識的選擇。”“對我們這種紅頭髮的後來者來說,頭髮的顏色意味着被選擇的個性。一次染成紅色後,我終生都致力於此。” 帕慕克曾在一個採訪中說:“我希望讓讀者感到,那些我們認爲理所當然、順理成章而接受下來的傳統或神話原型,都有某種人爲建構的成分。而具我自我意識的這一代人,應當去打破這種建構,去反抗傳統,打破宿命論。” 紅髮女人就代表着這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