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廢名
《新詩講義》爲廢名抗戰前在北京大學任教時所開“現代文藝”課的講稿,有油印本,題爲“新詩講義”,後由黃雨提供所藏付印,易題“談新詩”。包括對《嘗試集》《揚鞭集》,以及冰心、郭沫若、沈尹默等人的現代新詩的賞析等。要講現代文藝,就應該先從新詩講起,首先就是光榮的《嘗試集》。即是說從新文藝創作本身上考察,不是注重新文學運動怎麼起來的。廢名的詩具有散文化傾向,往往是興筆所致,揮灑自如,行乎當行,止乎當止。同時,廢名的作品又與其禪學思想相關,不同時期的作品呈現出不同的風格特徵,也是因其禪學思想轉變的影響。
母親 ——劉半農《揚鞭集》 黃昏時孩子們倦着睡着了, 後院月光下,靜靜的水聲, 是母親替他們在洗衣裳。 一笑 ——胡適《嘗試集》 十幾年前 一個人對我笑了一笑 我當時不懂得什麼 只覺得他笑得很好 那個人後來不知怎樣了 只是他那一笑還在 我不但忘不了他 還覺得他越久越可愛 我借他做了許多情詩 我替他想出種種境地 有的人讀了傷心 有的人讀了歡喜 歡喜也罷 傷心也罷 其實只是那一笑 我也許不會再見那笑的人 但我很感謝他笑的真好 恥辱的門 ——劉半農《揚鞭集》 “……生命中掙扎得最痛苦的一秒鐘, 現在已安然的過去了! 這一刻——正恰恰是這一刻—— 我已決定出門賣娼了! 自然的顏色, 從此可以捐除了; 榴火般紅的脂, 粉壁般白的粉, 從此做了我謀生的工具了。 這亦許是值得紀念的一天, 唉!…… 但是算了罷, 我又不是做人家沒做過的事, 算了罷,就是這麼罷! 預料今後的你和我, 已處於相異的世界了!—— 你可以玩弄我; 你,原是這個你,可以辱罵我。 你可以用金錢買我的愛 (無論這愛是真的,是假的, 卻總得給你買些去), 而你轉背就可以罵我是下流,罵我是墮落! 我呢?我除吞聲承受外, 那空氣,你的上帝所造的空氣, 還肯替我的呻吟, 顫動出一半個低微的聲浪麼? 你轉動着黃鶯般靈妙的嘴與舌, 說人格,說道德, 說什麼,說什麼, 唉!不待你說我就知道了; 而且我的寶貴它, 又何必不如你? 但飢餓總不是兒戲的事, 而人生的歸結, 也總不是簡單的餓死罷? 亦許多承你能原諒我。 我不敢說你的原諒是假意的; 但是唉!不免枉受了盛情了,—— 我能把我最後掙扎的痛苦, 使你同樣的感到一分麼? 我承認你—— 你的玩弄,侮辱,與原諒, 都是,而且永遠是不錯的, 因爲你是個幸運者! 但是,也能留得一條我走的路麼?—— 唉!這也只是不幸運者的空想罷! 到我幸運像你時, 亦許我也就同你一樣了! 多餘的話太多了! 再見罷! 從此出了這一世, 走入別一世: 鑽進恥辱的門, 找條生存的路! 賊!時間是記憶的賊! 可是過去的事也總得忘記了! 再見罷,從此告別今天的我: 我此後不再記憶你, 不再認識你; 因爲我既然要活着, 怎能容得你這死鬼的魂。
廢名先生自己寫詩,連小說也帶着詩的氣味。所以先生談新詩也是恰如其分。 “我嘗想,舊詩的內容是散文的,其詩的價值正因牠是散文的。新詩的內容則要是詩的,若同舊詩一樣是散文的內容,徒徒用白話來寫,名之曰新詩,反不成其爲詩。”這一句是全書關鍵。(完蛋了,現在一寫這個詞就想到伊麗莎白鼠那個鬼畜——“關鍵問題的關鍵是問題的關鍵。”) “我們只是一句話,白話新詩是用散文的文字自由寫詩。”“雖然詩體是解放了,但這個解放的詩體最不容易羼假,一定要詩的內容充實。” 新詩不只要有“調子”,更要有“性情”。舊詩的問題就在於陳套過多,淹沒了性情。所以廢名先生講新詩在原則上只關注用散文體的形式來表達詩人的情感。 這一原則實在難以令人苟同:在形式上,新詩真能完全“自由”而放棄漢語在聲音上最大的優勢嗎?廢名先生一筆抹殺新月詩派在格律上的努力(雖然我也不喜歡徐志摩的“虛張聲勢”,但聞一多、戴望舒、朱湘等人的一些作品真的做到了三美),未免過簡。(先生是太篤信胡適之的詩體進化論了,胡認爲從四言——五七言——雜言的詞曲最後到完全自由的新詩是一條鮮明的進化路線,可是哪怕是詞曲也是有格律講押韻的,新詩就完全割裂了,這條進化路線只是胡自己爲了張揚新詩自己構建出來的罷了。)在內容上,只是情感一時的勃發,新詩必將陷入幼稚病的境地。智性與感性的問題、典故與新詞的問題、靈感與“作意”的問題,寫詩本就複雜,豈能以煙士披裏純一語概之? 想是因爲先生在寫新詩講義時本也沒有什麼好的新詩創作吧。按先生的時期劃分:第一期的胡適淺白、康白情幼稚、湖畔詩畔油滑,只有劉半農清新俚俗、魯迅深刻痛苦、周作人雍容和平,但這三位都不以新詩人名世,魯迅的舊詩更好。第二期的簡直不見比第一期強多少,冰心是雞湯版的泰戈爾,帶着小女人(純粹風格描述,不含性別偏見)的清新和故作堅強的脆弱,讀多了只覺重複。郭沫若的詩是嚎出來的,背後是典型的文人習性,一命爲文人便不足觀,亦是誇張的濫情。真正的好詩,如卞之琳的古韻新妍、馮至的哲思詩性,現代文學史上第一流的新詩人,都還未出場。 廢名先生在理論構建上失之於淺陋,但在語言、詩歌風格和詩背後顯現的詩人人格(先生想必也信奉有偉大之人格纔有偉大之詩歌的道理吧)方面卻時有驚人之語: 論魯迅:“俟堂系魯迅先生自己起的齋名,從他人的“待死〈其〉堂”三個字變成兩個字。在《新青年》寫隨感錄同新詩都署名“唐俟”,又是從俟堂變來的,唐有此姓,又唐者功不唐捐之唐,意雲空等候。” 論周作人:於是我又很自滿足,我覺得我將周先生的詩選的很好,周先生的和平與文明的德行,平平實實,疏疏朗朗的寫在這些詩行裏了。我又愛好這些詩裏一種新鮮氣息,此〔比〕“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還要新鮮,因此也就很古了。 論冰心:冰心女士的詩文都有一個海的氣息。 論郭沫若:郭沫若的詩是寫出來的,寫出來好就好,不好也就沒法子好,有時想做也做不出來的了。 論李商隱:李商隱的詩頗難處置,我想從沙子裏淘出金子來給大家看罷,而這些沙子又都是金子。 最後,先生對舊詩也深有體悟,所以反對胡適白話文學史那套只想事功不顧文學(不願,亦不會)的詩史構建棄若敝屣,而是想援溫李入新詩,也是爲了救新詩粗糙(語言上)膚淺(內容上)之弊吧。—— “新詩將是溫李一派的發展,因爲這裏無形式,意像必能自己完全,形式有時還是一個障礙了。” 溫詞無論一句裏的一個字,一篇裏的一兩句,都不是上下文相生的,都是一個幻想,上天下地,東跳西跳,而他卻寫得文從字順,最合繩墨不過,居《花間》之首,向來並不懂得他的人也說“溫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閎約”了。 溫庭筠的詞,可以不用典故,馳騁作者的幻想。反之,李商隱的詩,都是藉典故馳騁他的幻想。因此,溫詞給我們一個立體的感覺,而李詩則是一個平面的。 真有詩的感覺如溫李一派,溫詞並沒有典故,李詩典故就是感覺的聯串,他們都是自由表現其詩的感覺與理想,在六朝文章裏已有這一派的根苗,這一派的根苗又將在白話新詩裏自由生長,這件事情固然很有意義,卻也是最平常不過的事,也正是“文藝復興”,我們用不着大驚小怪了。 最後,喜歡廢名先生這句話:“新詩能夠使讀者讀之覺得好,然後普遍與個性二事俱全,纔是白話新詩的成功。”寫詩的人比讀詩的人都多的今天,究竟是讀者的責任更多,還是作者的責任更重呢?
我理解那個時代,也明瞭早期詩人尋找道路的努力,也欣賞廢名對詩歌的點評。但我更傾向於徐志摩,聞一多在詩歌創作上的觀點和理論,並不認爲他們是岔路。相反,胡適和廢名太自由了,詩歌詩歌既有詩的一面,也有歌的一面。新詩難入樂,一個原因就是太自由了。忽略了格律的新詩會進入到詩難聲的困境。
我國向來是一個詩歌的國度,幾千年文化積澱,詩歌這種文學形式承載了太多內容。從詩經到現當代詩歌,目不識丁的人也能吟誦幾句。俗話說,書讀百遍其義自見。殊不知,對詩歌的賞析是需要一些專業訓練的。否則,知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只能做個稀裏糊塗的讀者,對那些經典句式的理解還是有限。 之前分享過廢名先生的《杜甫的詩》,看起來是帶着讀者賞析杜甫的詩作,實則把怎樣賞析古詩也講得很透徹。這本《新詩講義》收錄了廢名先生對新文化運動後幾位詩人的詩集作品講義,其中包括沈尹默、劉半農、魯迅、周作人、胡適、冰心、郭沫若等人。每一個名字都響噹噹站立在中國文學和文化運動的前沿。在民國那個破舊立新的時代,新詩隨着白話運動的開展浮上歷史長河的水面。 新詩這種前不見古人的文學形式該如何定義它的好與壞? 它和古詩之間是否能夠完全割裂開來? 寫新詩的那些大師們,每一個都是成功的革命者嗎? 他們的作品好在哪裏?不好又在哪裏? 讀完這本《新詩講義》,以上問題都迎刃而解。這本書是讀書app裏的電子版,在豆瓣找到了《新詩講稿》收錄了這本書裏的內容,但比這本書更爲豐富,感興趣的人可以找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出版的《新詩講稿》來讀。 《新詩講義》是廢名先生抗戰前在北京大學任教時所開“現代文藝”課的講稿,有油印本,題爲“新詩講義”。時至今日,詩歌從輝煌到沒落,變成了小衆的美學形式(歌功頌德的除外)。再小衆也還是有人喜愛和追求詩歌裏那一份詩人用文字創造出來的詩意,驚訝於小小文體承載的大大能量。廢名先生的這本書,可以說是開了白話詩歌賞析的先河。他抄錄了詩人們的不少作品,對大部分作品一一點評,有的新詩雖然體式新,但內容和寫法卻古舊,有些詩確是用古詩的形式難以表達出來。 新文化、新文學是受了外國文學影響,又回到傳統當中尋求自由。文學和文化都是有記憶的,那些記憶就存留在無數的經典當中,生活在全新世紀裏的我們,與廢名先生他們那個時代相去甚遠,對當時和當日的情況可能都不怎麼感興趣了。但是,一切的歸途都有它的來路,先生在這本講義裏向我們展示了中國現當代詩歌的來路,以及路上那些勇於革新的人。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穿越大半個中國去睡你”......都生長於這樣的滋養裏。所以,如果喜歡現代詩歌,從這本短小的《新詩講義》裏,是能夠學着理解現代詩歌的美在哪裏,價值在哪裏,是可以作爲自我培訓教材的。
就是抄了詩,說了很短的兩個新詩特徵
詩歌啓蒙,便是初二無意間從同學處讀到的郭沫若先生所寫的《女神》,應該是一九五幾年出版的。泛黃的書頁,承載着中國新詩的律動。也正是初二那年,開始模仿着郭沫若先生,學寫新詩。至今想來,年少時對詩歌的熱情仍讓自己感動……
廢名的詩歌審美是好的,原來喜歡不起來的詩人看了解讀也覺得親切起來了,如果單看,未必見得就會喜歡。寫劉半農一節尤其好,願意體察這樣淺近的似乎不多。寫溫庭筠、李商隱,也好看,有種難以自遏的愛重珍惜,講開來簡直舞之蹈之。口吻有時候蠻俏皮,我實在不喜歡的冰心郭沫若都順眼幾分。最好笑的是評周作人的平和德行……不知道周作人在這些作品問世時風評幾何,但是廢名畢竟是他的高足嘛,一葉障目是可以理解的。
修辭立其誠,尤喜《草兒》與《湖畔》的自由和朝氣,着實令人耳目一新。 雖仍有許多不甚明瞭之處可能需今後反覆閱讀,且先讓我“懷着愛惜這在忙碌的生活之中浮到心頭又復隨即消失的剎那的感覺之心”。
講義看完之後有一些收穫,作者主要強調了新詩不同於舊詩的:純粹、真誠、自然流露,去方法,去修飾。同時,作爲詩歌的共同點,新詩最重要的要做到個性與普遍性的統一,這是詩歌成爲經典的最重要元素。講義中,《揚鞭集》中的《母親》多次出現,現摘錄於此: 黃昏時孩子們倦着睡着了/後院月光下/靜靜的水聲/是母親替他們在洗衣裳
詩選基本來自新文化運動之後,從舊詩到新詩的一個發展。雖然新文化運動提倡白話文,主張推倒雕琢難懂的舊文字,需言之有物,但就《新青年》上發表的新詩而言,體新裏舊,即使是宣傳提倡白話的那一套說辭也不免濃濃的舊詩痕跡。在已經長達數千年的舊詩浸潤中,要徹底脫離原來的模樣去造就新的事物,前途光明單道路必定是曲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