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場的鬼魂（菲利普·羅斯全集）

喜歡祖克曼，因爲他理智又瘋狂，他的衝動不會悄然止息，他的行爲是那些在我頭腦中一閃而過的鬼魂。 這是七十一歲的祖克曼，據他所說，他克服了孤獨，通過前列腺癌導致的小便失禁和性功能喪失，要我說這真沒什麼了不起的，我也幻想過如果自己變成一個聾子一定會比現在要專注得多。七十一歲且小便失禁、性無能的祖克曼無意中知道了一種手術，一條救命船，可以改變他的狀況，於是希望召回了他的孤獨，他又回到人羣中，回到那個早已改變了的世界，同時回來的還有慾望，對傑米瘋狂的迷戀。這個疲憊的“往日的幽魂”，既沒有惑人的魅力，又沒有實戰的能力，就只剩下了可憐的本能：我想，我渴望，我要擁有。還有那想要行動起來的荒唐的決心。 如果五十年前的舊夢也恰在此時重現身影，不覺得太過巧合了嗎？洛諾夫和艾米，這對早已逝去多年的幽靈，此時帶着恥辱的祕密和駭人的醜陋重回祖克曼的世界，以亂倫罪行和被切去了半個腦子的形象，還有那個一心想要尋根究底讓祕密大白於天下的克里曼。就在祖克曼想要發揮餘熱重啓冒險旅途時，他們一下子全都跳出來了，我只能認爲，這醜陋、恥辱、祕密、惡臭，全都是祖克曼自己的，因渴望傑米而想要拼命捂住的現實：大腦退化與性無能。正如在祖克曼的幻想中的傑米所說：這個人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平衡，爲了一個不明智的願望而自告奮勇地奔向一個悲慘世界。 祖克曼以爲的真實的愛慕，其實只是一個一心想要冒險的人那股沒來由的衝動，這衝動讓人奮不顧身地投身到瘋狂裏，而瘋狂必會遭到現實最無情的打擊與壓制，於是祖克曼逃走了。 退場，退回到那個適合自己的所在，不再去覬覦任何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譯者的小結最貼切：這本書講的是人生、藝術、慾望的哀歌。我則完全是衝着書名纔讀和聽這本書的。讀完後我想：鬼魂從來不會退場的⋯

《鬼作家》中的新起之秀內森在隱居十多年後作爲古稀老人重返紐約的一場悲劇的冒險。內森除了代表貫穿羅斯晚期小說的衰老和“性衰竭”焦慮，也像一個現代的凡·溫克爾般影射了羅斯對一個他無所適從的時代的焦慮。在一個以政治右傾和恐怖主義爲底色的時代，曾經那些意氣風發的演員們都已悉數退場，變成“往日的幽靈”——內森年輕時崇拜的猶太作家，愛慕的猶太少女，傲慢的WASP同儕……興起的是冷漠而急功近利的一代，拼命挖掘作家恥辱的個人經歷作爲傳記素材，將文學的想象力降格爲作家對私生活的自白的一代。劇本的穿插不是浪漫的支線，而且爲了更殘酷地返還現實埋下的炸彈。即使在幻想中內森也在情人允諾前往住處的高潮處匆忙退場，留下一個戛然而止的音符，彷彿是羅斯爲自己於文壇和人生退場之際留下的淒厲的終曲。

第一次讀完一個“八部曲”，酣暢淋漓，同時也筋疲力竭。 可能因爲自視爲寫作者，所以有時對內森和作者的共鳴太強了，那種在現實與虛構間跳舞的感覺令人恍惚。 系列最後兩部都在某一刻，讓我強烈感覺像是讀陀思妥耶夫斯基。 至於最後的結局，又有種意識到米奇·薩巴斯正是內森·祖克曼文學化身的感覺。 感覺自己非常需要一本羅斯的文學傳記，然而這可能是作者本人最不想要的東西。

網名“吉普”作的評論真的很好，點了個贊。書裏的現實讓人心驚，衰老的狼狽讓人不忍直視，更可怕的是哪怕死亡降臨後也不消停。所謂的新人會扒死人的醜聞作爲自己發達的敲門磚，還理直氣壯，一代代人都是這麼過來的。現代的讀者是喫了雞蛋，對下蛋的雞也興趣多多，退場的鬼魂們恐怕沒那麼容易得到安寧。

內森祖克曼：“而我還曾想要回到這個原本屬於我的地方，想要繼續住在那裏重拾做人的感覺，想要重新喚醒我本已放棄的一切——愛情、慾望、爭鬥、同行間的傾軋，所有這些往昔世界給予我的剪不斷理還亂的饋贈——然而，如同一部鏡頭不斷跳躍的老電影，我只經歷了短命的一瞬，就慌里慌張地打了退堂鼓。在這裏發生的一切其實並未真正發生，可我還是匆忙地返回了原地。” 老年最後的尊嚴一搏，最後他卻走掉了，一去不返。

性少了一些，真切的心理活動卻如同鐵鏽色的石頭灑落在詞語中。 像獨白，又像是回視。 對話很棒，不論是力度還是銜接。

刻畫文學的性格是揭示在大庭廣衆下的生活並不是真正的生活，揭示超越被刻畫的形象之外的某種事物——可以稱之爲真實的自我。於是當祖克曼發現到一旦他意圖做出真實的跳脫便會遇見決絕的阻撓時，他便把情節付諸文學表達，而當文學世界裏的傑米向他趕來，他卻發現破碎是唯一的出路。

這大概是兩種文明互搏的故事。在一個從精神至上墜入娛樂至死的時代，文學的嚴肅性被消解。祖克曼最後一博的雄心，終抵不過時間的流逝。時間滔滔向前，每個人最終都是一頭敗下陣來的獅子，退出生活的主場。

一道微弱的燭光顫抖着，搖曳着，你心繫於它被它的微弱不堪牽動的時候，它倏忽間就猛烈地燃燒起來，狂放又熾熱，只是在寬慰的面孔稍有平和的時候，這火苗就消失不見了。俏皮又嚴肅。匆匆時光裏，有什麼東西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