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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伍爾夫文集) 封面

海浪(伍爾夫文集)

[英]弗吉尼亞·伍爾夫

7506人在讀
18萬字總字數
¥24.99定價

有聲書與視頻解讀 YouTube有聲書 16 · 視頻解讀 37

內容簡介

《海浪》是伍爾夫創作力達到鼎盛時期的作品,出版於1931年。這部高度詩意化、抽象化、程式化的實驗作品沒有嚴格意義上的故事,倒更像是一部由九個樂章構建而成的音樂作品:每個引子都是一篇精緻的散文詩,以太陽和海浪的漲落與變遷對應生命的興衰沉浮;跟在每段引子後面的是六個沒有姓氏的、高度形式化的人物在各自相應人生階段——從兒童時代、學生時代、青春時代、中年時代直到老年時代——的瞬間內心獨白。引子與正文互相映射,爲讀者的感官開闢前所未有的、細緻入微的通道,最大限度地接近生命、時間、意識以及感覺的實質。這是一部在現代文學和殿堂中佔據重要地位的作品,時至今日,仍以其精美絕倫的文本結構和詩意盎然的筆調激盪着我們的靈魂。

讀者書評

★★★★★

海浪拍岸聲聲碎。我聽到海浪層層碎裂的聲音,我看到海水迅速湧上海灘的速度,我摸到太陽射進來的灼人炙熱,我聞到時間永無止境的索然無味,我目睹生與死相互抗衡的力量,無論是藍色的海浪還是綠色的海浪,無論是初升的太陽還是西斜的太陽,無論是時間的重複還是命運的循環,無論是美好的生活還是可怕的規則,似乎它們都以這樣的速度,姿態,形式,留下一道道隱隱綽綽的邊緣,又似乎在這種孜孜探求的過程中,什麼都沒有留下,這種情景會維持多久?或者說只有現在是這樣?還是隻有此時是這樣?我不清楚也不知如何回答,在讀完《海浪》之時,我不知所措,我尋尋覓覓,我來來回回,我反反覆覆,在伍爾夫精雕細琢的章節裏被掏空,猶如一隻充盈的氣球,不知何時何地被刺破,看着它泄氣,看着它乾癟,看着它殘骸腐蝕,直至再也無跡可尋。我清楚我也知道怎麼描述,在我讀完《海浪》之時,我感同身受,我身臨其境,我設身處地,我推己及人,在伍爾夫字字珠璣的文筆裏恍如隔世,猶如她慢慢浮出水面,即便滄桑歷盡,依舊凜然桀驁--她的皮膚殘留了昔日的榮耀與暗淡,她的頸紋記載着年歲與日月,她的笑容沐浴着雨雪與陽光,她在生與死的戰壕裏自我鬥爭,得以永生的靈魂。 伍爾夫認爲“世界上每一個人的本體之中都蘊含着許多自我,一個人可能擁有上千個自我”,那麼本書中的六個人是伍爾夫本體中蘊含的上千個自我,也是伍爾夫完整如一的自我。以太陽&海浪作爲時間主線敘述伯納德、奈維爾,蘇珊,路易斯,珍妮,羅達這6人生活的獨白、生命的百態、痛苦的雛形、希望的幻滅,死亡的時態在平行軸上層層遞進,猶如多米諾骨牌,看似豪不相干彼此獨立,倒地的頃刻間彼此牽制環環相扣;以珀西瓦爾作爲影子存在的副線,勾勒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上帝擲骰子的結果,看似是概率事件,實際是必然劫數,珀西瓦爾死去的一瞬間被見證,紫羅蘭枯萎,太陽西沉,海浪碎裂,一切又回到伯納德剔除辭藻的原點,一切又回到一個人的旁白,即便有上千個自我,而我還是我自己。 先說主線部分的六個人,每個人都是骰子的橫截面,只不過愛講故事的伯納德剛好代表着1,追求嚴謹的奈維爾剛好詮釋着2,賢妻良母的蘇珊剛好備註着3,愛跳舞的珍妮剛好象徵着4,渴望身份認可的路易斯剛好標誌着6,喜歡白色的羅達剛好意味着6,只是不清楚骰子落下的那一刻,究竟是1?還是2?或是3?還是4?也是5?亦是6?答案撲朔迷離,卻不言而喻。你我,我們六個人,不知是多少億萬人當中的六個人,千百年後,又有誰知道我們存在過?宇宙,我們的宇宙,所有生物都賴以生存的宇宙,億萬年後,又有誰知道宇宙存在過?活着本來就毫無意義,唯一的意義大概就是還原自己。 伯納德說--生活是愉快的,生活是美好的,我相信言辭的力量,就如我相信生活始終向陽而生,我喜歡用各種各樣的辭藻來描述世界,我習慣把所有的故事記在筆記本里,有的記在A欄,有的記在B欄,我總是對每個人都說着故事裏的人,故事裏的事,卻不知我們每個人都是故事裏的人,故事裏的事。我不斷收集不斷填滿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我以爲筆記本越厚,辭藻越多,命運就越豐盛,可錯了就是錯了,重重疊疊,層層疊疊都不是生活的真諦,而一成不變纔是生活的歸宿,星期一後面跟着星期二,然後是星期三,星期四,時間一點點逝去,我漸漸老了,我的兒子出生了,珀西瓦爾死了,事情就是這麼湊巧又這麼錯綜複雜,我分不清好與壞,就跟我分不清喜與憂,每一天都是一個圓圈,每一天都是一條單行線,兜兜轉轉的徘徊,迂迂迴回的試探,這一切都在我右手緊捏的那半張回程票裏瓦解了。 羅達說--我沒有父親,我沒有面孔,我喜歡白色,我討厭數字,我愛上路易斯,我跨不過水坑,我獻給珀西瓦爾黑色的紫羅蘭,我放棄讓自己成爲蘇珊&珍妮的心願,我透過粉筆瞥見蘭波特小姐的戒指,我呆望愚蠢羞怯的樣子總讓人遺忘,而我自己不以爲然繼續擺弄紫色盆裏的白色花瓣。對我而言,世界是一個整體,而我則在整體之外,鬧鐘滴嗒滴嗒地響着,我努力尋找整體的切入口,卻發現那幾個數字什麼意義也沒有,生活是那麼的可怕,哪怕我用白色的遮光簾架了一層又一層,把全部的可怕都阻隔開來,可美麗面孔之下的醜陋依舊一覽無餘,他們,她們,甚至是它們都猙獰着,咆哮着,咒罵着,朝我湧來,我快要窒息,我使勁掙脫,可我陷的越深,我寧可所有的人都沒有面孔,血淋淋赤裸裸的暴露在外,也不願意揭開虛僞色彩下的精美面具。仲夏時令流星從天際滑過,我對流星說“毀滅我吧”,終於在珀西瓦爾死去的不久,我也尋到了屬於我的整體。我存在的之時不足份量,我死去之時偶爾讓人憶起,花開在眼前,我們一起走過從前。 珍妮說--我喜歡紅色,我總是在大廳難看的彩磚上跳舞,我在花園裏吻了路易斯,我不顧禁令採摘一些花兒並把它們插在耳朵後面,我常常帶着狗在人行道上散步,我站在倫敦市中心的街道底下看人來人往,我恨黑暗、睡覺和夜晚,我此生牽掛着蓬亂頭髮&顛覆權威的珀西瓦爾,我隨波逐流,我無法落地生根,我以舞作伴,我開心的時候跳舞,我難過的時候還是跳舞,我思念珀西瓦爾的時候還是跳舞,我就這樣永無止境的翩翩起舞,一直跳舞,一直跳舞,天知道只有在跳舞的時候,我的眼裏迸發出千萬種光彩,世界隨之染上紅色的顏料,體內的鮮血開始流動,天旋地轉之時的一切跟之前一樣卻又不一樣了,我復活了,我是我自己了。所有的所有的支離破碎都消失的無影無蹤,所有的愛包裹着我,就這樣不停歇,不停歇的滯留在恨的漩渦裏,直至墳墓上灑落了第一片落葉,我鼓足勇氣輕聲問道:“他愛我嗎?比起他愛蘇珊來是不是更愛我呢?”然而現實已經不可能改變,我們的命運早就註定。 蘇珊說--我的父親是一位牧師,這是我從路易斯深邃眼眸裏讀到的羨慕,我藉着寂靜的燈光縫縫補補,聽着莊稼在窗戶旁發出簌簌的聲響,我看見燕子掠過草地,魚兒匍匐在河邊,我在爐火旁邊哼着我的歌兒,在廚房烹製火腿跟發亮的洋蔥,我唱歌給我的孩子聽,我扎着圍裙整天都在房間裏踱來踱去。從始而終,我都清楚,有些事,開始和結束是一起發生的,正如我愛着伯納德,而珀西瓦爾愛着我,當我撕下五月和六月所有的日子,學校的生活已成爲過去,孤獨,厭惡,秩序,紀律,就這麼的土崩瓦解了,消失在我的田野上。我回到出生的地方過着一眼到頭的生活,佈滿老繭的雙手日漸粗糙,它們磨平了我的不甘心和遺憾,在我跟兒子們散步的時候,狗的吠叫,鈴的叮噹聲,或是車輪碾過礫石的嘎嘎聲,時不時提醒我,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就在這片祥和,安寧之中交替着,而我已是兩鬢斑白,步履蹣跚,我屈從於嚴嚴實實的現在,如枯萎的蜀葵花瓣再也無法綻放。 奈維爾說--我憎惡懸蕩的東西,我討厭潮溼的東西,我曾在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集中夾過花瓣,我知道每個時態都有不同的含義,我接受各式各樣的差異,我跟珍妮一樣愛着珀西瓦爾。伯納德對我說【凡是莎士比亞懂的東西,我也全懂。但那樣的信念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很難過,我終於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可我還是這般想逃離,在這顆榆樹下,我按了暫停鍵,我看到珀西瓦爾墓碑上的紫羅蘭褪成黑色,我沒有竭斯底裏的咆哮,我有的只是雲淡風清的循環,我沒有過去,我也沒有未來,我有的只是時間光環中的一瞬間,我不知道該怎樣把我的生活和別人的區分開來,我只知道一個生命和另一個生命的彼此交融就是這樣的不可思議,如一個圓球在連綿廣闊的山巒襯托下,像一顆水珠懸垂着,一滴接着一滴,正滴落着。 路易斯說--我穿着灰色法蘭絨制服,我的燈籠褲用一條安着蛇形銅釦的皮帶紮緊,我的父親是銀行職員,我有着很濃重的“澳洲口音”,我看見成羣的女人提着紅色水罐走向尼羅河河畔,我以爲我把一株花莖握在手裏,我就是這株花莖,我就如花徑一樣將根扎入地球深處,我把自己的名字簽了二十次,我就是我,接着還是我,還是我。一遍遍,千萬次,我始終在強調,我始終在追溯,當我穿越無邊無垠的宇宙一探究竟,我才明白,身份,階級,秩序,格格不入,都是自我作祟,自我執意,腳下的石頭,脖子後方的吻,頭頂的雲朵,歷史裏的國王,尼羅河畔的文明,都在我簽下名字的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二十次的時候消散無蹤,原來將我緊緊攫住的是那些沒有誕生的自我。 接下來副線部分的珀西瓦爾,似乎是所有人的影子,也是所有人的鏡子,還是所有人的祕密,更是所有人心中的英雄,儘管珀西瓦爾在文中沒有一句獨白,但他卻是所有人的臺詞,珀西瓦爾還原了所有人的初心,但又詮釋了死亡是對世人的挑戰,死亡近在咫尺又遠在天涯,死亡之中擁抱着對生的全部眷念,死亡不是安排也沒有準確答案,它不是黑板上無意義的數字、也不是記在本上的辭藻、也不是田園裏的飛蛾,也不是尼羅河上的女人,也不是倫敦市中心的地鐵,也不是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正因爲如此,死亡才如一場夢,就如生是一場夢這樣,太陽,星辰,海浪,它們一直都在,如果你抬頭仰望,如果你俯首感受。 伯納德,奈維爾,蘇珊,路易斯,珍妮,羅達,以及珀西瓦爾,還有上千萬個自我,所有的激情,幻想,將就,遺憾,自由,遺憾…都在自我的眼裏捉摸不定,會熄滅,會消逝,也會重新燃起,在我還是我自己。 ps:以上六人的總結摘錄了原文某些句式,但也糅和了我自己的想法,是東施效顰,更是我對此書的愛,如有得罪,敬請諒解,謝謝。

★★★★★

大海如此平穩有節奏地呼吸着,波浪卻永不疲倦地向岸邊撲來,似千軍萬馬舉着時間的利劍撲來,聲勢浩大、雷霆萬鈞,海浪拍岸聲聲碎!        我看到了擱淺的小魚,看到了多彩的貝殼,看到了一大片白花花的泡沫。貝殼破裂了,泡沫消隱了,我把一條小魚扔回大海,一瞬間,另一條小魚又被海浪衝回沙灘。大海在嘲笑我的愚蠢,他甩出的浪頭一個比一個猛烈,更多的小魚被衝上了海灘。      這是伍爾夫文集裏描繪的海嗎?它海天相接,遠山如黛;它微波盪漾,白帆點點。不,這裏只是一灣淺淺的海峽,從它的對岸隱約飄來席慕容吟唱的《鄉愁》——故鄉是一支清遠的笛,總在有月亮的晚上響起……….       我們的身軀將在何處安放?我們的靈魂將在何處遊蕩?我們真的能做命運的主人? 蘇珊撕掉手邊的日子,迫切地回到農場,開啓了優美的穩穩當當的田園生活,還是發出了“我那毀滅了的人生,我那荒廢了的人生“的慨嘆。 珍妮渴望愛情,一生卻在男人當中衝鋒陷陣,度過如火的激情之後,明白再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值得留下。 羅達是個溼淋淋的泉水仙女,只相信孤獨和不可抗拒的死亡,最終駕着孤獨的帆船駛向彼岸。 嚴謹的奈維爾在貼身口袋裏裝着滾燙的證書,在蘇珊那映出胡蘿蔔的眼睛面前,失去了大聲宣告的勇氣。 人到中年的路易斯,事業有成,並沒有在財富中找到充實的感覺,產生了消失在時間的深淵和無底的黑暗之中的幻覺。  伯納德是個熱愛生活的作家,兒女成羣,最喜歡用華麗的詞藻來描述世界,不也發出了“寂靜正在滴落,我,這個被孤獨毀掉的人,任寂靜一滴接着一滴的滴落。“ 珀西瓦爾是大家共同的朋友,又像每個人的影子,他堪稱完美,卻早逝。生活毋求完美,完美也許意味着終結。 從太陽初升到太陽沉落,從兒童到老年,伍爾夫筆下的六個人物在不同的人生階段那詩意的獨白,有甜蜜、快樂,有苦惱、憂傷,有憧憬、渴望,有不可名狀的美和不可名狀的痛,飲之醉之。 無數的瞬間才匯成了生命之流,生命的瞬間如陽光下生生不息的海浪向四處迸濺的水珠,晶瑩剔透,無拘無束。這滴滴水珠就是生活的見證,曾真實地映射過這個美麗的世界,它最終也要融入到無邊無際的大海,又潮漲潮落。 每一個流浪的身軀將在時間的寓所裏得到安放,每一個飄泊的靈魂亦將在時間的寓所裏得到安放。

★★★★★

這本哲學性的小說和我讀她的上一本小說《達洛維夫人》有相似之處,都描寫了生活的種種瑣碎、意識的無邊無際以及不可避免的死亡。伍爾夫小說的主題只有一個,那就是描寫生命的種種真相,從此意義上她也是存在主義文學家。 “永遠都會有一些事情等着你去做。星期一後面跟着星期二;然後是星期三,星期四。每一天都會激起同樣的微瀾。生命就像樹一樣會生長年輪。就像一棵樹,葉子總會落地。” 生活週而復始,一天接着一天,我們要在這荒誕的人世間成爲荒誕的人,才能抵抗這荒誕。 看伍爾夫的書,總會讓我四處遊走的思緒寧靜下來。我們是她小說裏的每一個人,我們是那樣地不同,卻又如此相似。

★★★★★

他們是海浪,是隨着時間變化的雲層與日光,是那羣誕生而後疲倦睡去的小鳥,是那間房間中變幻的陰影與空氣。於是我們能夠看到他們,如何在日光的作用下改變了自己的氣味與陰影的形狀,改變自己浪峯水珠迸射的形狀,實際是他們被社會、生活(星期一,星期二,一天然後又是一天)框定成爲了不同的樣子,但是又或許只是他們自己做出了選擇,他們選擇了這樣的生活。 海浪的形態各異,但是都是由水組成的。蘇珊的海浪是她的子女,珍妮走在皮卡迪利大街時看到的列隊人羣,路易斯貫穿始終的嘟嘟跺腳的怪獸,伯納德在學校裏所看到的標識遠方的路牌,羅達的白色的小船,他們在成年以後仍然受到幼年時意象的追逐,都被某種力量所驅使、追趕,從自己的誕生地不停歇的拍打向岸邊,他們高高抬起,重重落下,經歷過起伏與重組,曾經在某一刻、某一句修辭中重新融爲一體,然而又分開落地——他們是不同的,他們是一樣的。最後,海浪拍岸聲聲碎。 但是或許根本不存在那從同一個水源中激盪出來的六個海浪,就如同伯納德所說,“我們通過辭藻互相融入了對方,我們的邊界模糊不清”,他們的生活相互分化又始終保持着那種聯繫,以至於伯納德“不知道該怎樣把我的生活和他們的區分開來。”。因爲每個人的追尋是一樣的,即使方式、稱呼不同,這個伯納德所要寫的故事,羅達所要找的依靠,其實本質都是人對於生命、永恆的疑問與回答。我們只是同一片浪花在心靈之海中的六個不同倒影。 《海浪》作爲伍爾夫的晚期作品,時時可以感受到伍爾夫其他作品中的影子更成熟的表現。她始終使用的“時鐘”的意象,是外部物質世界在內心世界的投影,時鐘響起時人對於自我與永恆的接近被幹涉,回到外部社會中;燈塔是永恆的象徵,《到燈塔去》中拉姆齊一家在經歷了戰亂與死亡之後仍然抵達燈塔,羅達的臉盆中將燈塔作爲一種目的地。《到燈塔去》的譯序中,譯者引用了一句話,“只有伍爾夫能夠解釋伍爾夫。”這是正確的。因爲《海浪》中伍爾夫已經嘗試去實現她在藝術之橋中的願景,用詩歌的特徵去書寫散文,用散文的段落去講述小說。“它將表達個人的心靈和一般的觀念關係,以及人物在沉默狀態中的內心獨白。” 這些海浪是六個孩子,是他們起伏不定的人生,是他們所生活的不斷動盪的世界,是他們血脈延續子女從大海深處不斷湧出,是他們生命、意識、自我的永恆象徵,是伍爾夫腦海中的洶湧波濤。我們只能夠看見海浪起伏,就像是我們藉着伍爾夫的眼去看人與永恆、時間、內心的關係。直到我們淹沒在海浪裏,淹沒在伍爾夫的詩歌一樣的語言中。

★★★★☆

思想是無形的 而且飄忽不定 瞬息萬千 然而思想卻也是真實存在的 如果可以把一切衆生包括萬物的思想以一種載體呈現在世人面前 其精彩也不亞於肉眼可見的大千世界紛呈的任何具體事物 這本書就是這樣一種載體了 可以細膩捕捉並且記錄下自己和他人的思想 並以優美的文字展現 就是這本書的意義所在了 誰沒有在童年獨處徜徉無聊且有滿懷希冀渴求的搜尋過自然曠野 誰有不曾在生命旅程的每個階段內心深處如是體驗感悟獨白自省 面對海浪的時候 我不去琢磨每個字的具體意義 只任憑意識與文字一起流淌 間或偶然發生一下思想的輕撞 迸發一兩朵小浪花 如是而已

★★★★★

弗吉尼亞.伍爾夫在《海浪》的創作日記中,她曾寫道:“我有了一個想法,現在我所做的一切乃是使每一個原子都達到飽和。我要把所有無用的、沒有生氣的或多餘的描寫統統剔除,全力以赴地去表現那瞬間,不管它包含着什麼樣的內容。此書中伍爾夫使用弱化了人物形象,虛化故事情節,以及詩化的環境描寫。作者以極具朦朧意味和象徵意味的筆觸描繪了六個人物:伯納德、內維爾、路易斯、蘇珊、珍妮和羅達從童稚到垂暮之年的內心獨白,用六股平行的意識流分別表現了意識的六種類型和“人的六個時代”的成長經歷和體驗。

★★★★★

伍爾夫不培育花苗,不播撒果種,不去澆水、犁耕、捉蟲,也從不收穫;伍爾夫只提供白得通透的陽光,輕薄、稠密的水氣,和那些輪廓、那些一個兩個我們叫得出名字又摸不着實體的條件,於是這個“伊甸園”就浮現了。讀者在其中找得到一切知覺,神祕的、畏懼的、自我的、耗散的、精疲力竭又嬉笑荒唐、朦朧不定又生硬苦痛,全部在伊甸園裏發散。伍爾夫所營造的一切都濾過我的身體。我留下那些情緒的緩流,讓故事、情節、名字這些沉澱物噼裏噗㖨地從伊甸園虛無的邊界處掉下去。 其中有那麼一小股,流動地隔外羞怯,在小水溝裏捲走一切能遇到的樹葉和花瓣,殘破的、捲縮的,把這些散發出植物渾濁氣息的遮羞布全蓋在身上,就這麼流動着。融入一切能融入的縫隙,隱去了面孔和存在。這世界在這水流面前沒有入口也沒有出口,落下的雷劈不到水流,揚起的沙也揉不進水流。這水流默默然忍受着世界對它的殘酷無情,又以同樣絕望的內心一頭撞進這個世界,只不過後者的力量微乎其微,以至於它本身支離破碎,而世界仍渾然一體。 這水流是羅達,是我,是伍爾夫的一首樂章。

★★★★☆

讀伍爾夫的書需要耐心,因爲經常要到最後一部分纔會發現全書的精妙佈局構思。 真是不可思議啊,浪潮的推動力會漸漸消失在一條幹枯的河溝裏。深夜獨坐,就會感到我們似乎已經精疲力竭;我們的這一點水只能勉強淹着那些海冬青的穗穗;我們甚至都無法夠着那些稍遠一點的卵石,將它們打溼。全都結束了,我們走到了盡頭。只能期待着——我整夜都在期待——我們全身再湧起一點活力;我們站起身來,我們把白色浪花似的鬃毛向後一甩;我們步履沉重地在岸上行走;我們決不願意受到束縛。

★★★★★

2020年12月7日星期一 祝福早安 天氣多雲 氣溫8℃《海浪》伍爾夫 對於伍爾夫,我記得研一的時候,在課堂上學習過她的《到燈塔去》,我還認識一些書友,他們的網名就是《到燈塔去》。一個人的網名會代表一個人的價值觀,就像我的網名心有所屬之與主相戀,但有人看重伍爾夫,看重她的思想價值觀,自然會選擇她的書做網名。也足以說明一個成功的作家,對這個世界的影響是深遠的。 對於《海浪》,我今天在推薦閱讀書目裏面早晨偶然看到的,看這名字,就讓我想起來今年很火的《後浪》,在這個一浪更比一浪強的世界裏面,我們應該怎樣存活,才能不被這個世界的潮流淹沒呢?昨天去教會聽講道,也有提到不要效法這個世界,我們基督徒要活出分別爲聖的生活。希望我的人生也會是在海浪中更美的航行,卻不捨愛與自由。 這本書的語言很優美,尤其以海洋爲背景,看名字像是描寫海浪這種散文,但裏面有一些人物的出現,使書更有人文的色彩,而且還很有哲理式的思考。或許我應該學習一下這種描寫。我是很喜歡大自然的,昨天聚完會,就去了風景區,看到了湖水,看到了野鴨子,看到了陽光,樹木,鞦韆,還是很感動的。希望我的人生也是會思索的。每一天都帶着靈魂向上帝而活。 這一週又是美好的一週,今天早上9點就可以打印英語六級准考證了,希望上帝祝福我好好爲他學習,好好在我生存的時空裏面更有熱情,更有追求,也更美好的活着。我是大海中的一滴水點,我要在上帝那裏變得完全。 ★我是海洋中一滴 ★蘇懷2020.12.7 我是海洋中一滴水點 在生命中顯你完全 寬闊的胸懷把我融化 生命中只有我和你 在你裏面再找不到 我從前的模樣 主耶穌你是那海洋 我是海洋中一滴 浩瀚無邊誰能比你 狂風巨浪在你懷抱裏 哦耶穌你是那海洋 我是海洋中一滴 ★摘錄★ “寂靜,咖啡杯,桌子,這一切是多麼美好啊;一個人獨自坐着,就像那孤獨的海鳥張開翅膀站在一根木樁上,這樣是多麼美好啊。就讓我永遠坐在這裏,伴着這些純粹的東西,這個咖啡杯,這把餐刀,這把餐叉,保持它們各自本性的東西,保持我的本性的我本人。請不要過來煩擾我,提醒我什麼現在到了關門的時間並且應該走了。我願意把我身上所有的錢全都給你,只要你別來打攪我,讓我一直坐下去,靜靜地,一個人。 “但是現在,侍者領班自己也已經喫完了飯,他走出來,皺着眉頭;他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他的圍巾,故意做出一副準備離開的樣子。他們必須走了;必須把窗板裝上,必須把桌布摺疊起來,然後用溼拖把擦一擦桌子底下。 “啊,該死。不論我是多麼疲憊和厭倦了這一切,我必須硬撐着站起身來,接着找到屬於我的那件外套;必須把我的胳膊伸進袖筒裏;必須用圍巾把我自己包裹起來,好抵禦夜晚的風,然後離開這裏。我,我,我,不管我是多麼疲倦,不管我是多麼精疲力竭,而且因爲用鼻子去嗅種種東西而搞得疲憊不堪,甚至也不管我,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身體越來越笨重並且害怕勞累,都必須強使自己離開這裏,去趕最後一班火車。 “我又看見橫在我面前的熟悉的街道了。文明的華蓋已經黯然無光。天空漆黑一片,就像打磨光滑的鯨魚骨頭。但是天際有一點亮光在閃爍,不知是燈火,還是破曉的曙光。有一種什麼東西在騷動——那是某個地方的梧桐樹上的麻雀在喳喳喳地啾鳴。有一種天將破曉的感覺。我不想把它叫做黎明。對於一個佇立在大街上、有些頭暈目眩地望着天空的上了歲數的老人來說,城市的黎明意味着什麼?黎明意味着天空泛出白色;意味着某種嶄新的開端。又是一個白天;又是一個星期五;又是一個一月、三月、或者九月的二十日。又是一次芸芸衆生紛紛醒來。星星漸漸隱沒和熄滅。海浪之間的一道道波紋的色彩變得越來越深。籠罩在田野上的薄霧變得濃重起來。一抹紅暈凝結在玫瑰花上,甚至凝結在臥室窗前那棵淡白色的玫瑰上。有一隻小鳥兒在啾啾而鳴。住在農舍裏的人點亮了他們清晨的蠟燭。是的,這就是永恆的復興,不斷的潮升潮落,潮落潮升。 “而且浪潮也正在我的胸中湧起。它昂着頭,拱着背,翻騰而起。我又感覺到一種簇新的慾望,猶如某種東西從我心中升了起來,就像一匹驕傲的駿馬,騎手先用馬刺一催,隨即又緊緊地勒住馬頭。現在,我騎在你背上,當我們挺直身子,在這段跑道上躍躍欲試的時候,我們望見那正在朝着我們迎面衝來的是什麼敵人啊?那是死亡。死亡就是那個敵人。我躍馬橫槍朝着死亡衝了過去,我的頭髮迎着風向後飄拂,就像一個年輕人,就像當年在印度騎馬馳騁的珀西瓦爾。我用馬刺策馬疾馳。死亡啊,我要朝着你猛撲過去,決不屈服,決不投降!” 海浪拍岸聲聲碎。 水手們成羣結隊地游來逛去,還有成雙成對的情侶;公共汽車沿着海濱大道轟鳴着駛向城裏。我要奉獻;我要充實;我要把這種美還給世界。我要把我的花束紮成一個花環,我要雙手伸出,跨步向前,把花環獻給——哦!獻給誰呢?” “我們像一羣小馬駒列着隊登上樓梯,”伯納德說,“一個跟着一個,跺着腳,喧嚷着,爭先恐後地依次走進浴室。我們你捅我一下、我拍你一下,我們扭在一起打鬧,我們在潔白的硬牀板上蹦蹦跳跳。輪到我了。我馬上就洗。 “康斯坦布爾夫人腰間圍着一條浴巾,拿起她那塊檸檬色的海綿,把它在水裏浸了浸;它變成了巧克力似的棕褐色;它滴着水;她把它高高地舉到我的頭頂上——我在她身邊渾身打着戰——擠了擠。水順着我的脊樑溝淌了下來。脊溝的兩邊產生了利箭射上來的感覺。我渾身皮膚暖烘烘的。我身上那些乾燥的角落也溼淋淋的,我涼爽的身體變得暖和起來;它被沖洗得乾淨閃亮。水衝下來,把我像一條鰻魚一樣裹了起來。現在一條熱乎乎的浴巾把我包裹起來,當我擦我的脊背時,它的毛糙搔得我的血液汩汩地流淌。豐富的強烈的感覺在我心靈的屋頂上湧現;這一天樹林中的經歷就像一陣陣雨似的傾盆而下,還有埃弗頓;蘇珊和鴿子。沿着我的心靈的牆壁淌流而下,彙集在一起,這一天顯得那麼豐富,那麼多彩。現在我把我的睡衣睡褲隨隨便便地穿上,然後躺在這條漂浮於稀微光影裏的薄薄的被單下面,這條被單像被一個浪頭激起的薄薄水霧,籠罩在我的眼前。透過它,朦朧而遙遠地,我聽到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合唱開始的聲音:車輪聲;狗吠聲;人的嘈雜聲;教堂的敲鐘聲;合唱開始了的聲音。” “當我摺疊起我的罩衫和襯衣,”羅達說,“我也就放棄了使自己成爲蘇珊、成爲珍妮的毫無希望的心願。不過我要伸直我的腳趾,讓腳趾尖碰到牀頭上的欄杆;我要通過腳趾尖抵住欄杆,讓自己確信有種堅實可靠的東西。現在我不會沉沒了;現在我也不會從薄薄的牀單中陷下去了。現在我伸展身體躺在這張易損的牀墊上,屏聲靜氣。現在我是在大地上。我不再直立着身子;不再會被人打倒和毀滅了。一切都顯得溫和,順從。牆壁和碗櫥泛着白光,它們的黃色側面彎曲扭轉,頂上有一面泛白的鏡子閃着亮光。現在我的心情可以盡情地傾訴出來了。我可以想一想我那正在乘風破浪前進的無敵艦隊了。我避開了難以對付的接觸和碰撞。我獨自在白色山崖下面航行。哦,但是我沉下去了,我陷下去了!那是碗櫥的角兒;那是兒童室的鏡子。可是它們在展開,它們在伸長。我沉淪在一堆黑色羽毛似的睡夢裏;它的厚重的翅膀壓着我的眼睛。穿行於黑暗之中,我看見那些鋪展開來的花牀,而康斯坦布爾夫人從蒲葦地的那個角落跑了出來,宣佈說我的姑媽已經來了,要坐馬車把我領走。我爬上車;我逃走;我憑着有彈簧鞋底的靴子跳過樹梢。然而現在我又掉進了停在大門口的馬車裏,她坐在裏面點着頭,晃着黃色的羽毛,眼神猶如光滑的大理石一樣冷酷。哦,從夢中醒來吧!瞧,這裏有衣櫃。讓我從這些波濤中間拉出我自己吧。然而它們向我壓了過來;它們將我卷在它們巨大的浪峯之間;我被弄得頭上腳下,我被翻轉了;我四腳朝天,躺倒在這些長長的光影裏,這些長長的浪波里,這些沒有盡頭的道路上,同時有人在後面追逐,追逐。” “蘭波特小姐的戒指上的紫色光澤,”羅達說,“在祈禱書皓白的書頁上的黑色斑點上面來來回回地閃過。那是一種美酒一般的顏色,那是一種含情脈脈的光澤。由於我們的行李已經在宿舍裏安頓好了,我們便聚成一簇坐在世界地圖下面。這裏有課桌,上面有盛墨水的缸子。我們將用這裏的墨水寫我們的作業。可是在這裏我什麼也不是。我沒有面孔。這一大羣夥伴,全都穿着棕色的嗶嘰呢,剝奪了我的個性。我們全都是冷漠的,沒有友情。我要想方設法扮演出一副面孔來,一副鎮靜自然的、非同凡響的面孔,我還要賦予它無所不知的神氣,並且貼身戴着它,就像貼身戴着護身符一樣,然後(我要就此發誓)我要在樹林裏找一處林蔭遮蔽的幽谷,好讓我在那兒把我的形形色色的稀世珍寶展示出來。我要對自己發誓做到這一點。所以我絕不能哭。” “我恨黑暗、睡覺和夜晚,”珍妮說,“我恨躺在那兒盼着白天來臨。我渴望一個星期能夠成爲沒有分割的一個整天。當我一早醒來——當鳥鳴弄醒我的時候——我躺在那兒,望着碗櫃上的銅把手漸漸變得清晰起來;接着是水盆;然後是毛巾架。隨着臥室裏的每一樣東西變得越來越清晰,我的心臟也跳動得愈來愈快了。我感到我的身體變得僵硬了,而且變成了桃紅色,變成了黃色,變成了茶褐色。我的手掌滑過我的雙腿和身子。我感覺着它的曲線,它的纖弱。我喜歡聽鈴聲響徹整個房間,接着騷動開始——這兒砰嚓一聲,那兒叭嗒一聲。房間的門砰砰地響;水嘩嘩地流。又是一天來了,又是一天來了,我一邊雙腳落地,一邊大喊大叫。這可能是倒黴的一天,不完美的一天。我經常受到責罵。我經常因爲懶惰、因爲愛笑而丟人現眼;然而,即使在馬修小姐嘟嘟囔囔地抱怨我輕率粗心的時候,我也會一眼望見有什麼東西在動——也許是一幅畫上的一抹陽光,抑或是一頭驢子正在拉着割草機穿過草地;抑或是在月桂樹葉叢中穿過的一片風帆,因此我從來沒有垂頭喪氣過。誰也阻擋不了我一邊跟在馬修小姐身後去祈禱,一邊用腳尖跳旋轉舞。 “現在,我們將要離開學校,可以穿長裙子的日子就要到了。我要在晚上戴着項鍊,身上穿一套白色的無袖禮服。在明亮的屋子裏將會舉行晚會;一個男人會選中我,向我講述他從未對任何人講過的事情。他會喜歡我勝過喜歡蘇珊或羅達。他會在我身上發現某種品質,某種特殊的東西。但是我不會讓我自己只跟一個人纏乎在一起。我不希望被固定起來,受到約束。隨着新的一天即將到來,我雙腿垂着,坐在牀沿上,那時,我會顫抖,哆嗦,就像樹籬上的那片樹葉。我有五十年要過,我有六十年要過。我還沒有打開我的寶庫。現在正是開始。” “其實,我只是略微有些愛好思索。我要求一切都實實在在。就是全憑這一點,我才能夠抓住這個世界。不過,對我來說,一句絕妙的辭藻似乎有其獨立存在的價值。可是我想,最妙的辭句很可能是在離羣索居的時候造出來的。它們需要某種最後的冷卻處理,這是我所難以做到的,因爲我總是在溫暖的言辭化成的熱水裏趟着玩耍。不過,我的方法比起他們的,卻是自有其長處。奈維爾厭惡這位特倫勃爾的粗裏粗氣。路易斯呢,則像一隻高傲的仙鶴,眼睛斜視,抬高了腳步走路,彷彿用方糖夾鉗夾糖似的挑揀着字眼兒。的確,他的眼神——粗野,含着微笑,然而絕望得孤注一擲的眼神,卻表達了某種我們所不曾估量到的東西。奈維爾和路易斯,他們倆每人身上都有一種精確細密、一絲不苟的東西,那是我所欽慕但永遠不會具有的品質。現在我開始意識到,該是採取行動的時候了。我們正駛近一個鐵路交會站。我要乘坐一列開往愛丁堡的車。我沒法精確無誤地弄清這件事——他就像一枚鈕釦、一枚小小的硬幣一樣,模糊不清地夾雜在我的各種思緒裏。那位興高采烈的查票的老兄過來了。我有一張票——我當然有一張票啦。但是這不要緊。問題是我要麼能把它找出來,要麼找不出來。我仔細翻過了我的皮夾子。我摸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經常發生這類事情,總是阻撓我設法按照我一直竭力想做的那樣,找到一些恰當的、十分切合當下這種場合的辭藻。” “在一個由此時此刻構成的世界中,”奈維爾說,“爲什麼要去辨別,區分呢?沒有什麼事物有必要被取個名字,除非我們這樣做可以使它們有所改變。讓它們去存在吧,這河岸,這美景,而我在這短暫的一刻是渾身歡暢的。陽光灼人。我看到了河。我看到了樹在秋天的陽光下呈現出斑駁枯黃。小船悠悠地漂過,穿過了一片紅色,又穿過一片綠色。遠處敲響了鐘聲,但不是爲死亡而敲的喪鐘。鐘聲也有爲生命而鳴的。一片樹葉落了下來,是出於歡樂。哦,我真是熱愛生活!瞧那棵柳樹怎樣把它美麗的小樹梢刺向天空!瞧那隻小船怎樣從柳樹叢中穿過,上面坐滿了懶懶散散、無憂無慮、身體強壯的青年人。他們正在聽留聲機;他們正在喫裝在紙袋裏的水果。他們拋着香蕉皮,讓它們像黃鱔似的沉入水中。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是那麼優美。他們身後放着各種盛作料的瓶子和各式各樣的飾物;他們的房間裏塞滿了船槳和油畫複製品,但他們使一切都顯得很美。那隻小船從橋下駛過。接着又來了一隻。隨後又是一隻。那是珀西瓦爾,他正懶洋洋地躺在椅墊上,安如磐石,特別泰然。不,這只不過是他的一個追隨者,在那兒模仿他安如磐石、泰然自若的氣派呢。只有他一個人未發覺他們玩的惡作劇,即便他當場抓住了他們,他也只是心情愉快地用自己的拳頭揍他們幾下。他們也從橋下劃了過去,穿過了‘噴泉似的垂柳’,穿過了它們那黃一道紫一道的美麗光影。輕風吹拂;窗簾搖曳;我看見樹葉後面那座莊嚴肅穆卻永遠令人愉快的建築,它看上去顯得有些鬆散,然而並不臃腫;雖然坐落在古老的泥炭地上已經悠悠無數年,但卻依然光彩悅目。現在,那熟悉的韻律開始在我心裏迴響;一直處於休眠狀態的語詞如今又開始了運轉,又揚起它們的頭顱,反覆地時而高昂,時而低沉。沒錯,我是一個詩人。我毫無疑問是一個出色的詩人。小船兒和青年人消逝了,還有遠處的樹,‘噴泉似的垂柳’。我全都看見了。我全都感覺到了。我充滿了靈感。我的眼裏噙滿了淚水。然而即便是我感覺到了這一切,我依然熱情有加地鞭策我的狂熱。它冒出了汗水。它變得矯揉造作,虛假僞善。語詞,語詞,一連串的語詞,它們奔馳得多麼快捷——它們是怎樣猛烈地甩動它們的鬃毛和尾巴啊,可是由於我自身的一些毛病,我怎麼也無法投身到它們的背上;我無法使女人和網兜化爲烏有,跟着語詞一起飛翔。在我身上有一些缺點——一些致命的猶豫不決,只要我一不注意,它們就會變得裝腔作勢,肆無忌憚。但是要說我不會成爲一個傑出的詩人,那是難以置信的。倘若我昨夜寫的東西不算好詩,那它又是什麼?我是不是過於酣暢,過於敏捷了?我不知道。有時候我自己也不瞭解自己,或者說不知道該怎樣去估量、命名以及清點那些使我成之爲我的種種品質。 “現在,某種東西離開了我;某種東西撇下我與那將要到來的人相會去了,而且還要使我相信,我不看也知道那是誰。如果一個人增添了一位朋友,即使他在遠方,這將使他發生多麼奇怪的變化啊。當朋友們記起我們的時候,他們的幫助對一個人來說該是多麼有益啊。然而當一個人被他人記起,被他人安慰,使他的自我被摻了假,被攪混亂,變成了他人的一部分,這又該是多麼痛苦啊。隨着他的臨近,我變得不再是我自己,而成了奈維爾和某個人的混合體——和誰呢?——和伯納德嗎?是的,和伯納德,而且我正是要向伯納德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我是誰?” “多麼奇怪啊,”伯納德說,“這棵柳樹看上去好像是我曾經和誰一起看見過的。我曾經是拜倫,這棵樹曾是拜倫的樹,眼淚汪汪,灑落如雨,悲傷哀嘆。現在咱們正一起看着這棵樹,它擁有一副渾然一體的模樣,每一根樹枝都那麼整齊分明,在你那清晰頭腦的強迫下,我要告訴你我所感受到的東西。 “我感受到了你的責難,我感受到了你的力量。跟你在一起,我成了一個邋里邋遢、感情容易衝動的人,我的印花大手帕上總是沾着烤餅的油膩。是的,我一隻手拿着格雷的《輓歌》;我用另一隻手摳出那浸足黃油、粘在盤子底上的最後一塊烤餅。這使你很反感;我敏銳地感受到了你的苦惱。受此刺激,又急於要重新獲得你的好感,我就開始跟你講起我是怎樣硬將珀西瓦爾從牀上拽起來的;我描繪着他的便鞋,他的書桌,他的淌滿燭油的蠟燭;當我掀掉他腳上的毛毯時他那乖戾、抱怨的腔調;當時他就像一個巨大的蠶繭,鑽在毛毯下面。我如此這般地描繪着所有這一切,儘管你的內心裏充滿了個人的傷心事(因爲總有某種隱蔽的情況左右着我們的相遇),你終於還是投降了,你大笑着,又喜歡起我來。我的魔力和滔滔不絕的話語,那些話語發自自然又出人意料,也使我自己感到高興。當我用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有多麼豐富、多麼無窮的辭藻,去揭開遮蔽事物的幕紗時,我自己也感到驚訝。我曾經觀察過。 “他像一支箭似的從房間裏衝了出去,”伯納德說。“他給我留下他的詩。哦,友情!我也同樣想把鮮花夾在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集的書頁中間!哦,友情!你的箭是多麼銳利——刺穿了這兒,這兒,還有這兒。他朝我轉過身來,看看我;他把他的詩交給了我。籠罩在我生活裏的所有迷霧全都消散了。這樣的信賴,我要珍藏着,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他就像一道長長的海浪,就像一股滾滾的波濤,從我頭上席捲而過;他那壓倒一切的氣派——迫使我敞開自己,把我心靈之岸上的那些卵石全部暴露。這實在令人羞愧;我像是變成了一些微小的石子。所有的假象全都消失了。‘你不是拜倫;你只是你自己。’受另一個人的感染,而與他融合爲一個生命——這是多麼奇異的事情啊。 “感覺到那條從我們身上吐出的絲線,將它美妙的細絲穿過橫亙其間的那個世界的充滿迷霧的空間,延伸出去,這該是多麼古怪啊。他走了;我站在這兒,手裏拿着他的詩。連在我們之間的是那條絲線。不過現在,感覺到那疏遠的神態不見了,那詳細探究的目光黯淡和掩沒了,這令人多麼愜意,多麼安心啊!拉上窗簾,不讓別的人在場;感到自己從那些陰暗的角落——他們,那些寒酸的寄居者,那些熟悉的夥伴,被他用強大的威力逼迫得躲躲藏藏,曾經在此躲避棲身——脫身回來,這是多麼令人慶幸呀。現在,那些愛好嘲弄、觀察力敏銳的精靈——他們甚至在被刺傷的、危急的關頭仍然爲我守護操心——又成羣結隊地回來了。有了他們的加入,我就是伯納德;我就是拜倫;我就是這個人,就是那個人,等等。他們黑壓壓地聚成一片,一如從前,用他們的滑稽動作和評頭論足來充實我,並且使我在一時的激動中所擁有的美妙而單純的感受黯然失色。因爲我有比奈維爾所想象的更多的自我。我們並不像我們的朋友爲了滿足他們的需要所希望的那樣單純。然而愛是單純的。 “現在我的那些寄居者、那些熟悉的夥伴又回來了。現在,奈維爾用他那令人喫驚的美妙之劍在我的防禦壁壘上刺傷的裂口又修復了。我現在差不多又是完整無缺的了;而且將奈維爾在我身上所忽略了的能量全都發揮出來,這使我發現自己是多麼興高采烈啊。我一邊拉開窗簾,從窗口向外望去,一邊心想:‘那是不會讓他快活的;但卻可以讓我歡欣鼓舞。'(我們總是把自己的朋友作爲參照,來測量我們自己的身高。)我的視野總能包容奈維爾所無法企及的東西。他們在路的那邊高聲唱着狩獵歌曲。他們帶着小獵兔犬正在舉行某種表演。在四輪大馬車駛過拐彎處的時候,那些總是同時掉轉頭去的戴制服帽的小夥子們,正在互相拍着肩膀誇誇其談。但是奈維爾,卻嬌裏嬌氣地避開干擾,如同一個陰謀家,偷偷摸摸地匆匆溜回他的房間。我看見他一屁股坐在他的矮矮的椅子上,兩眼凝視着此時此刻被假想成一座堅固建築物的爐火。他在想,要是生活能夠維持這種恆久,要是生活能夠具有這種秩序——因爲他最最渴望的就是秩序,而最最嫌惡我的拜倫式的邋遢凌亂;這樣想着,他拉上了他的窗簾,閂上了他的門。他的雙眼(因爲他陷入了愛情;愛情的不祥陰影主宰了我們剛纔的會面)充溢渴念;噙滿淚水。他抓起火鉗,猛地一捅,搗毀了在燃燒的煤火中瞬間閃現的堅固之物。一切都在變化。包括青春和愛情。小船已經駛過垂柳形成的拱門,現在到了橋洞下面。珀西瓦爾、託尼、阿契,或是別的人,將會去印度。我們將不會重逢。想到這些,他伸手拿來他的筆記本——用顏色斑駁的紙整整齊齊裝訂成的一冊——然後用他此時此刻最最欽慕的某個詩人的風格,狂熱地寫下一行行長長的詩句。 但是我想繼續呆下去;我要倚着窗臺;我要傾聽。那邊嬉鬧的合唱聲又傳了過來。這會兒他們正在打碎瓷器——這也算是他們的習慣。他們的合唱,像一股迸濺着越過岩石、粗暴地撞擊老樹的激流,以非凡壯觀的恣肆無束,奔放向前地衝過了懸崖峭壁。他們乘着車大搖大擺地前進;他們飛奔不止,跟在獵狐犬後面,跟在足球后面;他們緊貼着船槳,像幾個麪粉袋似的,猛升猛降。

★★★☆☆

經歷了種種痛苦的折磨之後,直到1931年,伍爾夫才完成了這部“記憶中最傷神的一次”寫作。然而她還要面對倫納德的審閱 “我承認,很擔心倫納德的看法……當他手裏拿着手稿,坐下來說‘開始吧’時,我將會很緊張,不知他會如何評論。” “作品的前100頁確實相當晦澀難懂,或許並不適合普通讀者。”倫納德說,“但毫無疑問這是一篇上乘之作,並且是你作品中的扛鼎之作。”

書籍信息

作者[英]弗吉尼亞·伍爾夫
譯者曹元勇
出版社上海譯文出版社
出版時間2009-01-01
ISBN9787532746347
分類精品小說-社會小說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