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因某個二字遊戲，我打開了這本書。而書名《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並非一個完整的句子（爲此，我一位精通語言學的好友還吐槽了一下），令人心生好奇，這個旅人究竟會有怎樣離奇的經歷呢？ 我慢下來細細咂摸，我好像是小說中的男讀者，又好像是審視讀者的讀者；冬夜中的旅人好像是小說的人物，但又有超脫自身維度的知覺。我以爲這樣的寫法會持續鋪陳下去，也算是打破閱讀的“第四面牆”了嘛！ 然後，我就遭到了深深的欺騙。“旅人的故事”在第一章戛然而止，“你”辛辛苦苦地想要找來續集，結果又是一個新故事的開頭，後者和前者不能說毫無聯繫，只能說“精彩各異”。於是週而復始，“你”閱讀了10個只有開頭的故事，在好奇心的刺撓下瘋狂尋覓。好傢伙，最後你明白了，“你”纔是那個旅人；雖然只有開頭，不過沒關係，你始終記得“旅行的意義”（不是）。 當然，還是有值得欣慰的事情的，比如這十次離奇的閱讀經歷讓“你”得以結識柳德米拉（堪稱美好的繆斯女神，理想中的讀者），與她一起努力尋覓小說下文以及發生更深層次的聯繫，最終“你們”突然就結婚了——大概是爲了效仿古老的故事原型（“一對男女的故事要麼結局是走入婚姻，要麼雙雙死亡”，此話出自倒數第二章節），要給這本小說一個結局吧，真是既突兀又合理。 在閱讀實驗的背後，我們也能體會到卡爾維諾的創作思想。書中的馬拉納是一位集翻譯者、作家、陰謀家於一身的造假者：他翻譯作品，卻偷樑換柱；他欲與弗蘭柰裏勾結，用機器批量化仿製名作家的作品。他宣稱“文學的力量在於欺騙，文學中的真實就是欺騙，因此，一篇僞作既然是欺騙之欺騙，那麼它就具有次等的真實性”（這句話並非毫無道理，文學是可以虛構的，虛構之餘又折射真實；文學雖然是虛構的，但文學的力量可以是真切的），這樣帶這些虛無主義的論調隨處可見。不過，作者本身是想要確立個人的存在與獨立性的——這是卡爾維諾爲之奮鬥的目標之一。在第十章的故事《最後的結局是什麼》中，“我”抹除了世界上的一切事物，使得整個世界支離破碎，“我”在碎片之中被追捕，並竭力跑向心愛之人；因爲前文的抹除，此時的“我”已經忘卻了世上所有具體的名詞，可當“我”終於靠近愛人，看清她的面容，聽到了她的話語，破碎的世界突然變得完整而清晰。讓人不禁感慨：“愛拯救了虛無。” 除了對思想的探索，不同風格的文學實踐也在十篇小故事裏有所體現。《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在陡壁懸崖上探出身軀》等前面幾篇作品，總是帶了些西方現實主義文學的寒冷與肅殺；《在線條交織的網中》和《在線條交叉的網中》則有現代文學的荒誕和詭異；《在月光照耀的落葉上》透着些日本文學的敏感細膩；《在空墓穴的周圍》則演繹了殖民者與原住民的恩怨情仇，展現拉美文學中代代相承的宿命……這大概也是作者的有意炫技？ 其餘還有許多對社會現象的吐槽，令人會心一笑，適合回到文中細品，此處不再贅言。 閱讀此書，常在睡前。有時是加班之後翻閱並批註幾頁，用來“助眠”；有時是洗澡時連上音響聽一遍，然後在吹頭髮時再讀一遍。有時隔了幾日重新翻開，忘記了前面所讀，只好又倒回去回憶一番。如此反反覆覆，直至今日才堪堪讀完，可謂懶懶散散，毫無技巧可言。但有一幕我至今印象深刻：在熱汽迷濛、水滴淋漓的浴室中，我反覆想着這十篇小故事的標題，突然發現它們是可以連成一段話的——“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在馬爾堡市郊外，從陡壁懸崖上探出身軀，不怕寒風、不怕眩暈，望着黑沉沉的下面，在線條交織的網中，在線條交叉的網中，在月光照耀的落葉上，在空墓穴的周圍……最後的結局是什麼？” 能夠明瞭這樣的小心機，也是閱讀的樂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