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狼（黑塞文集）

好的，黑塞終於有本我不喜歡的書了。 我仔細想了想我喜歡黑塞什麼。思考的結果大概像我在《玻璃球遊戲》讀後感裏寫的，是“乾淨清透的屬於少年和陽光的，但又有長者的智慧和一種娓娓道來的氣質，以及撲面而來的文字的美”。這本書肯定是比較不走尋常路的黑塞，比較癲狂，比較振臂高呼，比較精神分裂和歇斯底里地講述處於兩種時代交替期的不合常理以及苦難。《荒原狼》初版在1927年，一戰結束，二戰還未開始，他身邊的人還處於一種狂熱的狀態，自我以及現實的矛盾衝突和對未來的擔憂讓他找不到出路。所以他寫了這部，寫了一個孤獨的反戰的人，一個內心撕扯的人，一個在魔幻世界裏做困獸之鬥的人。這個人愛莫扎特，小市民般地愛他盡善盡美，卻無視莫扎特本人就是一個巨大的癲狂的符號。荒原狼這設定可謂是精巧，可是我真的覺得精巧得太刻意了，太文質彬彬了，就好像哈里本人一樣，無法擺脫“有產”對他的束縛，瘋也無法瘋得徹底，無法瘋出原始的狂亂的本質。看到中途我甚至在想，就讓老陀的歸老陀，黑塞的歸黑塞。你瘋不過他的，你還是屬於清澈的美和風裏的陽光！

時而懵懂 時而洞徹 看不真切 但又總覺得明白了一些什麼。

似懂非懂，只覺得荒原狼活着不是很開心的樣子。

先看了書評，纔看了書。雖然不能懂得，但是很受啓發。偉大的作家總是超越的，超越時代的。

開啓閱讀的契機像是孤狼對另一匹孤狼的召喚：辛克萊走過少年與青年如玫瑰花般的匆匆歲月，步入直面殘酷現實的中年時代，就像伊卡洛斯終於被烈日灼盡那雙潔白的羽翼翕然墜地。走在“通向自我之路”上的超越者在失去了自己的“德米安”之後逐漸陷入迷途，最終成爲現代精神荒原上的孤狼。 人文主義知識分子身上的精神與物質在自我層面的撕裂——這一歌德早在一個多世紀前就已經感受到並在浮士德這一典型身上展露過的沉痛歷程，在經歷了慘痛的戰敗並即將迎來另一場註定更加慘痛的戰爭的德國——這樣一個更加沉淪的時代，以更加難以忍受的方式（不僅是在人生的追求，更是在對於社會、民族、國家的看法這一系列構成人這一“萬物靈長”核心的層次上）再次浮出水面，與此同時，沿着浪漫主義思潮形成的審美現代性經由“超人”尼采的發揚成爲廣大文學家所津津樂道並深爲服膺的理念，黑塞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在這個背景下試圖建構（實際上是在親身實踐的基礎上通過精神分析來複現）一系列“超人”形象，哈里不出意外地陷入了“世紀病”之中，成爲繼“煩惱者”、“多餘人”、“世紀兒”之後的另一個邊緣知識分子典型。對他而言，那些曾經堅信的價值與理想一而再再而三遭受現實不由分說的悽風苦雨終於完全失去了外部的光暈，在這個意義上他的困境幾乎是所有理想主義思想者面對撕裂且無望的現實時會遇到的困境。 爲了看清哈里陷入的思想困境，作者以獨特的形式設計向讀者展現了四個審視的視角：出版者、哈里、論文作者以及赫爾米娜。出版者提供了最爲客觀的外部關照，主要是作爲一個“局外人”從社會意義以及歷史角度對哈里進行評價。哈里本人則爲我們呈現了深陷矛盾漩渦中心的個體的視點，他的那些看法與觀點完全是站在人文知識分子的批判視角下得出的，那些不滿所針對的正是現代性在自身一路高歌猛進後留下的惡果，它們無一例外的正確，正因這份自白是如此毫無掩飾地真摯纔會擊中讀者的內心。論文作者同樣處在一種非介入的關照視點下，只不過他的身份與哈里相近，因而可以視爲一個“局內人”的更加清醒的看法，他主要指出哈里所陷入人狼兩分的自我指涉實際上是將“自我”窄化的結果，但因爲同樣是哈里所使用的那種分析式的言說方式而更難以被哈里接受。赫爾米娜同樣處在“局內”，但她站在哈里的另一端與之完全互補，因而可以說是“局內的局外人”，與論文作者不同，她點出哈里問題的方式往往是通過自己的經驗和麪對面的交談，她的反駁更具針對性，從而更易將哈里從偏執的思路中解放出來。在這個意義上，赫爾米娜實際上是哈里的“德米安”，她被派來幫助哈里縫補碎散一地的“自我”，當這一過程最終完成，她也將被哈里親手引向死亡。 與前半部對世俗與自己如何陷入困境的批判與反思一樣，後半部對於凌空高蹈的姿態的抨擊同樣鞭闢刻骨。全書的壓抑感直到赫爾米娜的出現方纔得到緩解，但赫爾米娜諄諄善誘點醒哈里最終卻還是走向了死亡，給出答案的人選擇拋棄這個答案，正是這樣的處理才使得那個“幽默”的出路顯得如此沉痛。說到底，超脫與和解——這份來自道家與佛教的東方觀念在黑塞那裏具有拯救性的價值，這種看透世界的荒謬卻又最終不得不選擇與之共處——甚至是微笑着共處的結論也實在是更深刻意義上的存在主義。相較加繆的那種稍帶觀念驗證式的寫法，黑塞的處理無疑更加高級，也因其源於自己的生活而更能令人感同身受。 當在不同的時刻一遍遍重新返回荒原尋找自己的路， 一遍遍重讀。

《荒原狼》講述一個痛苦遊歷在社會邊緣的人的故事。 主人公哈勒爾年近50歲，沒有職業，以讀書寫書爲生，以思想見長，自視清高，認爲世界背後的祕密已被他透視和掌握，但某方面說，他卻又是生活的侏儒。他不屑與庸衆爲伍、和流行的價值觀合污，卻又像一隻城市叢林的荒原狼倍感孤獨，焦慮重重，甚至隨時準備以剃鬚刀了結一生。他感覺人間尋常的溫暖場景怎麼用力也無法進入，像永遠在天幕遙望藍色地球的一粒星，泛着徹寒的虛弱的微光。 其實他隱隱預感一步步跨進死亡門檻的直覺是對的，他的癥結是，把人類精神活動賴以存在的土壤——鮮活的生活拋開了，這是他需要識知的世界的另一半，這方面他是一個孩子，一個白癡，一個急待進取的學徒，縱然生活有許多輕浮虛假和庸俗不堪，他需要“入世”而非撇清關係。 後來，在魔劇院裏，經魔法師帕勃羅、音樂家莫扎特、文學家歌德的點撥下開竅了。 莫扎特的樂音的神聖象徵我們在苦難世俗嚮往抵達的彼岸，是我們精神食糧不可或缺的動力，是我們美妙、極樂又痛苦的一躍的召喚，黑塞在此肯定了所有嚴肅引領人精神上升的藝術，就是說，荒原狼哈勒爾的追求並沒有錯。 魔法師帕勃羅變幻出主人公的知音赫爾米娜，她是他的鏡像，男女同體，映照他所有內心獨白、諸多荒原狼形象的自我爭辯；變幻出美麗明豔的舞女瑪麗娜，讓他經受人間的感官極樂；讓他穿過一扇扇嬉樂、縱歡和無厘頭殺生的戲劇場景的門後，這些象徵在人間必經的誘惑和修煉。 最後魔法師指出，荒原狼錯了，他犯了情殺罪，動了真情，把荒原狼愛慕的赫爾米娜和她的情人帕勃羅的影像給殺了，他把現實帶入舞臺，在一襲幕布上濺上了現實的污點。 荒原狼混淆了現實與戲劇，他在俗世的表情錯了，他該大笑，哭吧，但終究笑吧，人間，應當是一場絞刑架下學習的幽默。 由此我想到的是加繆們積極的存在主義哲學。 黑塞的小說一貫輕故事巧技，卻以內心濤濤的獨白動人，他表現的誠真，他對心靈誠摯的剖析，嚮往心靈個人體純粹的追求，以他自傳式的迷惑危機式體驗探索，向心靈縱深及真理處挖掘，別具一格，引人追隨，也難怪全世界的年輕人都熱愛黑塞。 魔劇院這一節的意識流用得爐火純青，托馬斯·曼大加贊溢。以戲劇來譬喻人生並不新鮮，而在《荒原狼》裏，戲劇是道具，是我們人生長途跋涉的必經之門，是對待生活必須學會的態度——苦中作樂的幽默，是一種超拔。我也相信，某些時候，黑塞所指的，也是文學對現實的悲劇感，及它那受傷的翅膀欲學習的飛翔。

《荒原狼》 另記：對黑塞在《荒原狼》中所呈現出的對於自身精神狀態的深刻剖析甚爲震撼，而這兩年來自己在心理或精神上尋找自我、構建自我認同的歷程，使得我可以略去黑塞在後半段藉助意識流和超現實主義的晦澀寫作手法手法，體會到黑塞所試圖呈現的“魔劇院”，或稱黑塞的精神空間所意爲何物。“魔劇院”在精神治療中的作用在於提供人格的修正，通過諸多的引導來對內在分裂的人格進行潛在修正，而這正是藉助精神層面的自我實現去完成的。當然，我深感這些過程無論是在學理上還是在語言表述上都異常晦澀，更無須提及人格修復的現實實現。《荒原狼》最爲人所稱道的自然是前半部分對於精神癮者的深入揭露，句句入骨。荒原狼並非一種個人所承受的獨特的精神疾病，而是一種時代的共性，作爲某種時代，或者在社會學上廣義的稱之爲現代性的過程的產物，內在的精神世界與外在的物質世界所產生的的巨大割裂感，如何去尋同一種存在的意義？但是，如果只是剖析了自己的心理狀態，那所起的作用幾近於無，事實上，處於現代性下的個體，並非是對自身缺乏認識，我們很容易對黑塞的文字產生認同感；而是一種精神上的困境，不知如何擺脫。但是遺憾的是，我不認爲黑塞在本書後半段所呈現的赫爾米娜、帕博羅、魔劇院等等精神存在對於每個荒原狼都有借鑑意義。相反的，作爲已經變成“赫爾米娜”、走出荒原狼狀態的黑塞所呈現出的東西，也同樣需要我們在對自我探索、自我尋求、自我構建上有所感知後才能體會到，這也是爲什麼後半段往往讀不懂的原因所在。擺脫自身的困境依舊需要自己的不斷摸索。黑塞的精神治療來自於榮格學派的人格治療，其實不同於後來的存在主義心理治療，人格治療需要自己去構建內在的人格牽引者，去引導自身的人格在精神空間內進行修正，最大化人格存在的整體性。總之，“仰之彌高，鑽之彌堅”。再讀《荒原狼》，往更深層次去探索，愈發感受到精神上的困惑首先是出現在所謂天才的身上。不妨將其作爲一扇門，門後的世界需要更加豐富的經歷、理論、體驗、感知、自控去完成這樣一段精神上的完善。另記感想。馬克思曾把經濟學劃分爲了古典政治經濟學和庸俗經濟學，用現代的觀點看，馬克思所言的政治經濟學考察的是市場的產生及其基本理論框架，庸俗經濟學則是去研究市場如何運轉。同理的是，去尋求自我的認同與完善是去考察世界存在、自身存在的意義，如何在世界中更好的存在下去則是另一個問題。簡單地說，精神上去尋求深刻，往往並不能在現實世界中投射出來。有些人致力於思考如何把遊戲玩的更好，有些人則在思考遊戲存在的意義是什麼。一切都取決於你所處的時代、所處的狀態。

表現人物內心的矛盾，掙扎和最深刻的精神痛苦，以此來反映整個社會的弊病，這是現代小說的重要特徵。 這部小說我是一口氣讀完的，直接讀論文，再讀小說的主體部分，兩篇序文放到最後讀。讀的過程中我在思考一個問題，人的痛苦的來源究竟是什麼？到底是什麼造成了人類精神上的痛苦？是對自我的不滿，對社會的不滿，還是對他人的不滿，總之是不滿足。對現下的生活不滿，對未來又看不到希望；厭惡當下的自己和當下的生活，但是又找不到合適的出路，只能生活在逼仄的令人窒息的狹小天地中，無人理解的悲傷，無人訴說的苦痛，獨自咀嚼着哀愁，直至清冷孤高的月亮緩緩沉入西山，無眠，無眠！

論荒原狼的部分寫得最好。整部小說就是作家自身多種人格間的一個對話，連赫爾米娜這個人物也是哈里性格發展的另一種可能。說沉重嘛，寫法又是很新穎很清奇的；說輕鬆嘛，整部小說又都籠罩着一種壓抑不安的氣息。想改變世界卻又“愛而不得”、改變不了；想擺爛嘛又心有不甘、“欲罷不能”，最後就用一場魔幻的戲劇來擺脫這種困境。不過沒有看懂爲啥要殺了赫爾米娜。內心如此波濤洶湧的黑塞，究竟有怎樣的人生經歷呢？又爲何如此着迷於莫扎特呢？

不斷遊歷內心的地獄，學會玩着人生遊戲，學會笑。 “痛苦如此持久，像蝸牛充滿耐心地移動；快樂如此短暫，像兔子的尾巴掠過秋天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