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辛克萊·路易斯
這是一部美國經濟膨脹年代的史詩。澤尼斯市的房地產商巴比特生意興隆,生活舒適。他總是宣揚道德倫理,以便牟取更多利益。然而,機械的生活方式使他日漸煩躁。當他最好的知心朋友保羅因向其歇斯底里的妻子開槍而入獄時,巴比特開始了反叛之旅,並因此得罪了商業巨頭。生意上遭到各種阻擾和破壞的巴比特正厭倦叛逆渴望重回正軌時,他妻子突發的一場病成全了他,使他重新回到那幫子“正派人”中間,重新投入庸俗市儈的懷抱和爾虞我詐的商業秩序中。
The tragedy of Babbitt is that he wants to be out of babbittry.
最近看到的一句話:成熟不是看懂事情,而是理解人性。諾獎得主路易斯筆下的巴比特雖說一直被看作思想貧乏、低級庸俗、誇誇其談的商人市儈,但小說卻客觀呈現了一個百年前美國的現實世界,刻畫了人性的真實,甚至像巴比特預言的一樣,這種“文明”在世界上廣泛傳播,這樣的現實和人性在百年後依然。若說其是嘲諷,那可能針對的就是我們自己。
1930年諾貝爾文學獎 喬治·福·巴比特:(1920年4月)四十六歲。事實上,他什麼都不會幹,既不生產黃油,也不製造鞋子,更不會製作詩篇,但他就是有一手,能把房子以高於一般人出得起的價格推銷出去。利福斯大樓地產交易所巴比特-湯普森地產公司 巴比特和他的岳父兼合夥人——亨利·T.湯普森和九個辦事人員 共和黨人,長老會教友、友麋會會友、房地產經紀人。 從棕色衣服的口袋裏把東西挪騰到灰色衣服的口袋裏,這也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他對待那些東西非常認真,覺得它們如同棒球或者共和黨一樣具有永恆的價值。它們包括一支自來水筆和一支銀鉛筆(老是不去配新的筆芯),這兩樣東西都插在右上方的口袋裏,少了它們,他就會覺得自己身上光溜溜的,好像赤膊一樣。他的錶鏈上掛的是一把金鞘鉛筆刀、一隻鍍銀的雪茄煙頭的切割器、七把鑰匙(其中兩把鑰匙的用處,他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附帶一塊好表。拴在錶鏈上的,還有一顆個兒很大、略呈黃色的麋鹿牙齒——說明他本人乃是友麋會的會員。 他到了芝加哥,總要在旅館裏租住有獨用浴室的房間。 他家裏沒有雞尾酒混合器。混合器是縱慾的證據,是酒徒的象徵,巴比特雖然也喜歡呷上兩口,但是很不喜歡被人看成一個酒鬼。 巴比特的所有這些娛樂——棒球、高爾夫球、電影、橋牌、駕駛汽車、跟保羅在康樂會,或在專售味美紅烤老式英國牛排的小館子裏促膝長談——對巴比特都是必不可少的。 教堂做禮拜,爲的是讓人們瞧得起自己,對生意有好處:教堂能防止壞人不致變得更加十惡不赦;牧師的佈道,儘管聽起來有多麼乏味,還是有一種類似伏都教的魔力,“對人確有好處——能使他與至高無上的聖靈息息相通”。 他囑咐特德:“要記住,孩子,福音派新教會是穩健保守的最強大的堡壘;你自己所屬的教會,是你交朋友的最好地方,因爲那些朋友能幫助你在社會上得到應有的地位!” 巴比特從交易所驅車西去的時候,看到一羣衣衫襤褸的人正朝向法院廣場後面那個雜亂、骯髒的街區走去。他之所以恨他們,就是因爲他們窮,從而使他感到自己岌岌可危。“該死的懶漢!他們要是肯賣力一點兒,早就不當臭工人啦!” 巴比特付了錢,落落大方地說,“哦,零頭不必找了。”稍後揚揚自得地把車子開走了。他儼如一個樂善好施者,衝着一個正在等候有軌電車、看上去很有身份的人大聲喊道:“要搭車吧?”那個人一上了車,巴比特便屈尊俯就地問道:“去商業中心區嗎?每次我看到有人在等有軌電車,總是照例讓他搭我的車——當然咯,只要那個人看上去不像是流浪漢就行。” 巴比特的綠白相間的荷蘭殖民時期風格的房子,是在查坦姆路上一排三幢住宅中間的一幢。左邊住的是薩繆爾·道佩爾勃勞先生,他在一家生意興旺的承裝浴室設備的批發商號當祕書。巴比特看不起道佩爾勃勞夫婦,說他們像波希米亞人。 巴比特的右鄰是哲學博士霍華德·利特爾菲爾德。 麥拉·巴比特:喬治·福·巴比特太太 維羅娜:女兒 二十二歲 格侖斯伯格皮革公司做職員 肯尼思·埃斯科特 維羅娜的未婚夫 特德·巴比特:全名叫西奧多·羅斯福·巴比特 十七歲 婷卡:凱瑟琳:十歲 霍華德·利特爾菲爾德:得過布洛杰特學院的文學士和耶魯大學的經濟學博士學位。嚴格的長老會教友和堅定的共和黨人。女兒尤妮斯·利特爾菲爾德 16歲 “我認爲,美國首先需要的,是穩健有力、實事求是地去處理它的事務。我們需要一個會做生意的政府!”利特爾菲爾德說。 康拉德·萊特:專幹地產投機生意 保羅·賴斯靈:同班同學 老婆季拉 巴比特和保羅·賴斯靈兩人神聖的、始終不變的活動,卻是打高爾夫球、開汽車兜風和玩橋牌。保羅的堂表妹麥拉·湯普森 律師塞尼加·多恩:巴比特同學 多恩有幸在大學畢業之後,曾在一家大公司當過法律顧問,後來變成狂熱分子,上了農工政黨候選人名單,並跟公認的社會主義者結成一夥。 味吉爾·岡奇 今日汽油售價三十一美分 汽車機械師雪爾弗斯特·穆恩:“你支持誰當共和黨候選人,巴比特先生?” 澤尼斯康樂會既談不上是體育界團體,也不是一個名副其實的俱樂部,但它卻是澤尼斯的完美典範。在它的三千名會友中間,絕大多數都把它當作咖啡館,在裏面喫午飯、玩紙牌、講掌故、同客戶會面,這是澤尼斯市裏最大的俱樂部。此時此刻,本市的大亨闊佬們,那些保險業、司法界、化肥和汽車輪胎製造業的鉅子,正在爲澤尼斯制定法律。康樂會的門廳是哥特式建築風格,盥洗室是羅馬帝國式,休息廳是西班牙教會式,閱覽室是中國風格與奇彭代爾兼而有之。 萊特裔克羅坦女僕敲了開晚飯的小鑼。今晚的烤牛肉、烤土豆和菜豆,都做得很出色。大女兒維羅娜大聲嚷道:“哦,爹爹,你既然要買,幹嗎不買一輛轎車?那才漂亮呢!轎車比敞篷車要舒服得多呢。” 巴比特和保羅居然令人難以置信地坐上了開往緬因州的紐約的快車,根本沒有攜帶家屬。他們自由自在,置身在鬚眉漢子的世界裏,在普爾門高級豪華臥車的吸菸室裏。 巴比特擅長演說的聲譽早已遠播四方。巴比特大有希望成爲一個公認的演說家。有一次,在查坦姆路長老會教堂男子俱樂部的非正式交際場合,他用愛爾蘭、猶太和中國等地的方言來講笑話逸聞,逗得大家直樂。他竭盡全力要躋身於上流社會 巴比特夫婦邀請麥凱爾維夫婦來家喫晚飯,麥凱爾維夫婦不但接受了邀請,而且,在日期改過了一兩次之後,居然真的撥冗光臨了。 主日學校採納了巴比特的軍銜制。巴比特備受嘉許,聲名大噪。給巴比特帶來好處極大,他在友麋會、康樂會,以及促進會的聲望隨之大增。 肯尼思·埃斯科特對維羅娜大獻殷勤 特德跟隔壁的尤妮斯·利特爾菲爾德的關係 巴比特暴跳如雷地說:我可煩死啦!三代人都得由我來供養。該死的重擔子全壓在我一個人脖子上。母親的花銷要負擔一半,幫了孩子們的忙,反而說我是愛發牢騷的怪老頭兒。 巴比特開除了這個很不老實的人,他的外勤推銷員斯坦利·格拉夫。要是你對哪個公司說我的壞話,被我聽到了,我就把我所知道的內情——通通抖摟出來。 巴比特與傑拉爾德·多克爵士看電影 酒店房間喝私酒蘇格蘭威士忌 巴比特遇到保羅帶了個女人 巴比特和賴斯靈兩對夫婦歡歡喜喜地一同去看了電影,還在一家中國菜館喫了炒什錦。 促進會的國際組織已在全世界成爲樂觀主義、豪爽的詼諧,以及生意興旺的象徵。如今,它有一千個分會,遍佈在三十個國家,其中九百二十個都在美國。這些分會里頭搞得最竭誠、最熱忱的就數澤尼斯促進會了。巴比特當選促進會副會長 保羅左輪手槍打中了季拉的肩膀 巴比特給了市長的看門人一塊錢小費,馬上就來到了市長面前 促進會副會長——幫過你競選的?我請你批個條子,給市監獄的看守長。保羅的律師P.J.馬克斯韋爾 審判保羅只是一瞬間的神經錯亂。保羅被判三年徒刑 巴比特家對面街上的汽車經紀人埃迪·斯旺森星期日請客喫晚飯 巴比特勾引他的妻子洛埃塔 現在同時有兩個私家奴僕——一個是理髮師,另一個是擦皮鞋的——都在侍候他——巴比特不由得眉飛色舞起來。那位理髮師是最懂得如何迎合顧客的心理。他問話時的口吻,使巴比特覺得自己彷彿富埒王侯似的。巴比特約修指甲的女郎伊達·普佳克喫飯 他飢渴難受地把自己的手伸向伊達;當她輕輕地捋了一下他的手時,他簡直感激涕零了。既沒有什麼掙扎,也沒有什麼託詞——他吻了她,可她並沒有半推半就,他們倆就這樣在那個不動聲色的汽車伕背後抱吻着。 他暗自尋思着:他爲什麼要逆反呢?這一切究竟又是爲了什麼呢?“爲什麼不放聰明些,不要再像白癡似的東奔西跑,一回到自己的家庭、事業和俱樂部裏的朋友中間,還不是其樂融融嗎?他從逆反中究竟得到些什麼?只不過是苦惱和羞辱罷了。 巴比特去緬因州 導遊喬·帕拉迪斯 除了那個鼾聲如雷的導遊以外,方圓十英里內連一個人影兒都沒有。他一輩子都沒有感到過這麼孤單冷清。於是,他心中又恍恍惚惚地想起了澤尼斯。 大罷工結束了,罷工者被擊敗了。 丹尼斯·朱迪克打來電話有關房子修理的事情 她並沒有把手抽回去,他緊緊地捏了一把,就渾身在戰慄,慌里慌張地去穿外套了。他在熟食店淨揀價錢特別貴的買,數量多得嚇人。他還從大街對面的藥房裏給妻子打電話,說他“要和一個客戶簽訂一份合同,因爲這個客戶半夜就要動身去外地。回家準定很晚。你就先睡,不必等我啦。婷卡上牀前,代我吻她一下”。他滿懷期待地噔噔噔地奔回朱迪克太太的小公寓。他們把長沙發挪到熱水汀跟前,各自把兩腿擱在上面。他們倆默默地待在這個溫暖、舒適的屋子裏,遠離令人煩惱的世界。巴比特確信自己同丹尼斯·朱迪克建立了交情,因而大大地增強了自尊心。 在澤尼斯,要是有人同一個鄰居的妻子在外面喫午飯,傍黑以前在他的諸親好友裏頭還不知道——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丹尼斯的三朋四友他都見過了;他們都是愛喝酒、跳舞、瞎扯淡、窮鬧騰的夜遊神。他徹夜通宵狂飲,第二天早晨八點鐘起牀。過去,他的野心不外乎賺大錢,打高爾夫球,開汽車兜兜風,演說辯論和攀附麥凱爾維那類人的上流社會。而現在,他的野心就是要成爲那一夥人裏頭“最最活躍”的一員。 味吉爾·岡奇質問巴比特 一看她的模樣兒,準知道是個騷貨,纏住一個老婆不在家裏的野漢子去喫館子呀!這就有點兒不好看了。我說你究竟出了什麼事,喬治? “喬吉,”她說,“在我出門期間的家用開支賬目,你還沒有給我看呢。” 巴比特准備分手 他毅然決然把兩手擺在背後,說:“難道你真的不明白我身上責任可不輕啊?我還有公事要去辦理,也許這個你不會相信,但是,我畢竟有老婆,有孩子,我打心眼兒裏喜歡他們!” 當她由於注射了嗎啡而發高燒昏迷睡過去時,他便坐在她牀沿,握住她的一隻手——多少個星期以來,她的手才頭一回無限信賴地安放在他的手裏。 麥拉急性闌尾炎住院 巴比特成爲“優良公民聯盟”的一員 巴比特特別起勁地高談闊論塞尼加·多恩的卑鄙行徑,工會的重大罪行和外國移民的隱患,同時還大談特談常打打高爾夫球的樂趣。他從喝彩聲中知道他自己又像從前那樣深得人心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會離開那幫子好人,以致危及自己的地位和聲望了。 維羅娜和肯尼思·埃斯科特結婚 特德喝醉醒來,露齒撲哧一笑,就喃喃自語起來,雖然不太自信,但還是敢於挑戰說:“早上好!讓我介紹一下我的妻子——尊敬的西奧多·羅斯福·尤妮斯·利特爾菲爾德·巴比特太太。” 巴比特最終支持兒子上工廠幹活去。 在一座摩天大樓裏,美聯社的電訊線路剛關閉。報務員一整夜與巴黎和北京通話之後,疲憊不堪地摘下了他們的賽璐珞眼罩。 紐約州議會衆議院通過了幾項法案,社會主義者即將被宣佈爲全部非法!所有這些鼓動家都被德國人用黃金收買了的。而我們也用不着去幹涉愛爾蘭政府或者任何別的外國政府。嚴格地說,就要袖手旁觀。還有一條來自俄國的完全證實了的傳聞,說是……列寧死了。這個好得很。可我鬧不明白,我們幹嗎不乾脆開進俄國,把那些布爾什維克禍根通通拔掉。 所有這一切什麼社會運動啦,福利事業啦,以及消遣娛樂啦,說實在的,只是準備給社會主義打進來的楔子罷了。要知道一個人既不會得到人家的特殊照顧,人家也不會白白養活他,所以說,既然這些東西連他自己都掙不來,嗯,那就別指望他的子女能得到什麼免費上學以及其他等等鬼名堂——這個道理,只要他明白了,馬上就能好好幹活兒,去生產—生產—生產!國家需要的就是生產,而不是那些空想的東西,因爲空想的東西只會削弱工人的意志力,並使他們的子女產生許許多多超過自己階級的思想、看法。 “當心呀,你談的差不多就像是社會主義了!” 喬治·福·巴比特正如澤尼斯絕大多數殷富市民一樣,認爲他的汽車就是詩和悲劇,愛和英雄主義。如果說交易所是他的海盜船,那麼,開汽車好比他上岸之後鋌而走險。在每日重大的關鍵性時刻裏,沒有比發動引擎時更富於戲劇性了。趕上寒冷的早晨,發動引擎很費勁;起動機長時間嗚嗚地發出令人焦急的聲響;有時候,他還得從旋塞中往氣缸裏滴注乙醚。這個過程十分有趣,以至他午餐時會一滴一滴地加以描述,嘴裏還在計算每一滴乙醚花去了他多少錢。 美國所需要的,不是哪一個大學教授來當總統,也不是大量插手外國事務,而是需要一個穩健有力的、講究經濟的、會做生意的好政府,讓我們有機會獲得相當可觀的營業額。 “是的。人們還都沒有認識到,甚至在中國,有學問的人也正在給更加註重實用的人讓路。這意味着什麼,你當然知道的。” 他高興地給前輪鎖上防盜保險鋼楔 四間一套的加利福尼亞式小別墅,附近有汽車房,樹木成蔭,周圍環境幽美恬靜,汽車出入十分方便。售價三千七百美元,先付七百八十元,餘款按巴比特-湯普森公司的優惠條件分期償付,比付房租還便宜。 聰明人從來不在自己的公事房或者自己家裏調情。自找麻煩唄。 買賣就算辦成了。萊特一下子賺了九千多美元,巴比特拿到佣金四百五十美元,珀迪依靠現代金融極爲微妙的結構,獲得了一座商業大樓。沒有多久,林頓道幸福的居民們,將會得到大量肉類供應,只是價格比鬧市區略高一些。 正如詩人渴望出版自己的四開本詩集,醫生渴望得到鐳錠一模一樣。 電動點菸器非常精緻,包括一個鍍鎳的圓筒和一個仿銀的插座,可以安裝在他汽車的儀表板上。正如櫃檯上廣告所說的,它不但“精美絕倫,玲瓏剔透,使紳士們的汽車更加闊氣大方”,而且還是可以節省時間的無價之寶。有了它,劃火柴時不用停車,一兩個月內就可以節約十分鐘時間。客戶十分讚賞那個新式的電動點菸器,使他非常高興。這個新奇的東西他一連使用了三次,每次都把抽了一半的香菸扔到車外,大聲嚷道:“唉,這該死的煙我非得戒掉不可!” 買東西嘛,從長遠看,貨色越好,其實價錢越便宜。要是有人買東西像猶太人喜歡殺價,那他也可以買到便宜的破爛貨。 在澤尼斯市,在世風粗野的20世紀,一個家庭的汽車準確地顯示了它的社會等級。有如貴族中的爵位等級決定一個英國家庭的地位——不信請看那些古老的郡中世家如何瞧不起暴發的啤酒大王和毛紡大王就清楚了。誠然,在澤尼斯,尊榮卑賤的差別從來沒有正式規定過。哪家駕駛皮爾斯箭頭牌小轎車的次子,在赴晚宴時應不應該走在哪家駕駛別克牌小型敞篷車的長子前面,也用不着法院出來裁定。可是他們的社會地位,誰高誰低,卻是一清二楚,毋庸置疑的。從前巴比特還是孩提的時候,就一心想當總統,現如今特德卻渴望有一輛帕卡德牌十二個汽缸的豪華轎車,以便在擁有汽車的紳士階層中穩佔一席之地。 把我派到中國去,住在四合院裏,根本用不着幹什麼活兒,到時候你就可以大開眼界,觀看那裏的寶塔、海洋,等等! “哦,老爸,不知你的意見怎樣?如果說我能到中國或者別的更有勁的地方去,同時通過函授學習工程學或者別的課程,這不是一個好主意嗎?” 他先是堂而皇之地宣判季拉有罪,隨後又道貌岸然地寬恕了她。 一面說,一面用手指耍弄着掛在他那沉甸甸的錶鏈上的一顆麋鹿牙齒。 “我真不知道眼下這些黑鬼是怎麼搞的,給你回話時一點兒禮貌都沒有。” “一點不錯,現在他們對我們一點兒都不尊敬啦。過去的黑人才好呢——都是頂呱呱的——他們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可是現在,這些年輕的黑小子不願當列車上的侍者,也不願去摘棉花。嘿,不!他們非要當律師、當教授,還有天知道當什麼玩意兒!我說,這已成爲一個相當嚴重的問題啦。我們應該聯合起來,讓黑人,對,還有黃種人,知道他們自己的身份地位。我可一丁點兒的種族偏見都沒有。我可最願意看到這些黑鬼馬到成功——只要他們不越出雷池一步,不打算搞掉白人的合法權利和辦事威信就行。” “這可說到了點子上!還有一件事我們非幹不可的,”戴絲絨帽子的人(此人名叫科普林斯基)說,“那就是不讓這些該死的外國佬進入我們美國。謝天謝地,我們已然有了限制移民入境的法令。叫這些達戈人和亨基人必須明白,我們這裏是白人的國家,不需要他們。只有等到我們把現有的外國佬加以同化,讓他們接受了美國生活方式,並把他們改變爲正經八百的人以後,那時候也許我們可以再接納少量的移民入境。” 從他後面褲袋裏掏出一塊嚼煙——嚼煙這一陋習在巴比特家裏歷來嚴加禁絕。保羅含了一塊,放到嘴裏嚼將起來。他們佇立着一動也不動,只有上下顎在嗑動。他們一本正經地依次往平靜的湖水啐吐唾液。 棒球運動是他這個階層裏的一種習俗,通過棒球賽,互相殘殺和袒護一方的本能完全可以發泄出來,而且,巴比特還把這些本能稱之爲“熱愛鄉土”和“熱愛體育運動”。 在澤尼斯,凡是一帆風順的人都得參加一個鄉誼會,正如他必須戴上亞麻布硬領一樣,都是必不可少的事。巴比特參加的是近郊高爾夫球鄉誼會。 他生平頭一次住上的豪華的單間包廂。侍者表示自己一望而知巴比特平時穿戴打扮都要有貼身男僕侍候的;巴比特穿着剛熨過的筆挺的衣服,在莫納克下車時,無限欽慕的侍者替他拎手提箱,他真巴不得最好人人都抬眼看到他。 市政府要給巴比特幾個小小不言的空缺作爲酬勞,好讓他分送給窮親戚做人情,巴比特婉謝了,只是要求市政府把有關公路延伸鋪築的消息事先透露給他,市政府感念他勞苦功高,欣然同意了。 促進會、扶輪社、基沃尼斯,或者友麋會、駝鹿會、紅番會、哥侖布騎士團。 澤尼斯有數不清的會社“分社”和旨在促進繁榮的午餐俱樂部,凡是正派人都得參加一個社團,如能參加兩三個,那就更好,例如:扶輪社、基沃尼斯會,或促進會;畸人會、駝鹿會、共濟會、紅番會、林民會,愛梟會、雄鷹會、麥卡比會、派西亞斯騎士團、哥倫布騎士團,以及其他各種以高度熱忱、優良品德和尊重憲法爲特點的祕密會社。加入這些社團,有四條理由:首先是沿襲舊俗入會;第二,有利於兜攬生意,因爲會社會友兄弟往往一轉眼就成爲主顧、客戶;第三,對於那些得不到樞密院諮議或騎士團最高首領的美國人,這些會社可以授予諸如“可尊敬的書記官”“大統領”“大將軍”等榮譽稱號,加在他們原有的上校、法官,以及教授等普通頭銜上面,確實怪好聽的;第四,入會以後,受到太太嚴加管束的美國男子,每星期有一個晚上管保獲准外出。這些會社對他們來說,就像是意大利人觀看雜耍遊藝的廣場和法國人的露天咖啡茶座,在那裏他們可以打打彈子球,像粗野漢子似的肆無忌憚地閒扯淡,以至說一些烏七八糟的下流話。 體現了維多利亞時代金融家們的莊重尊嚴氣概,這些金融家們統治了介於早年拓荒者和朝氣蓬勃的“兼銷貨物的工程師”之間的那一代人,取得對銀行、工廠、土地、鐵路以及礦山的控制權,從而建立了陰森可怖的寡頭統治。 埃斯科特和維羅娜相互表示愛慕。整整一個晚上,他們“談的都是思想觀點”。他們發現他們兩人都是激進派。不錯,他們對激進派問題掌握得很有分寸。他們一致認爲所有共產黨都是罪不容誅的;所謂Vers libre完全是瞎扯淡;全球普遍裁軍固然必要,但是,大不列顛和美利堅合衆國爲了維護受壓迫的弱小國家的利益,必須保持一支和世界上其他所有國家的總噸位相等的海軍。但是,他們兩人的思想又非常革命,他們甚至預言(這使巴比特十分惱火),總有一天美國會出現第三黨,給共和、民主兩黨增添麻煩。 有許多盲目自信的青年人,看上去躊躇滿志,在各城市裏到處轉悠,靠打秋風混日子,滿嘴都是傲視一切的俚語,藉以表示他們憤世嫉俗。 要取得買賣的特權,套牢某個業主的地皮而又不讓近鄰知道,對巴比特來說,確實煞費苦心。他首先必須放出風聲,說要在那裏計劃建造一些汽車房和店面房子,假裝自己並不是想謀取地產買賣的特權;要是某一塊重要的地皮弄不到手,全盤計劃都要告吹,所以,在這個關鍵時刻,他就得像打撲克牌那樣,裝出十分厭煩的樣子,耐心等待。 將澤尼斯分裂爲白色、赤色兩大敵對陣營的大罷工,最先由女電話接線員和線路工人怠工,抗議削減工資。接下來是新近成立的乳品工人工會也罷了工,一是爲了表示聲援,二是要求每週工作四十四小時。最後卡車司機工會也跟上來了。各行各業陷於停頓,全城惶惶不可終日,都在謠傳,說電車工人、印刷工人也要罷工,最後來個總罷工。市民們怒不可遏,想叫抵制罷工的女接線員接通電話,但還是無可奈何地在電話機旁踱來踱去。從工廠開往鐵路貨運站的每一輛卡車上,都有一名警察負責押送,此人就坐在不參加罷工的司機旁邊,儘量裝出無動於衷的樣子。澤尼斯冶金機械製造公司開出一長溜多達五十輛的卡車,遭到罷工者的襲擊——他們從人行道猛衝上去,把司機從車上拖下來,砸壞車上汽化器和整流器,女電話接線員在人行道上喝彩叫好,小孩們一邊尖聲喊叫,一邊在向不參加罷工的司機扔磚頭。國民警衛隊奉命出動了。尼克松上校身上穿了一件長長的卡其制服上裝,手中握着一支四四口徑自動手槍,此人乃是普爾摩爾牽引機制造公司祕書凱萊布·尼克松先生。每處都派一名民兵站崗——這些民兵大抵年紀挺輕,有的還戴上了眼鏡,原本是出納會計,或是食品店裏小夥計。 這些罷工者都不是好東西,他們就是一幫子扔炸彈的社會主義者和暴徒。 巴比特也一模一樣,他一旦變得放蕩不羈之後,就發現到處都有花天酒地的大好機會。現如今,他對他生活放蕩的鄰居薩姆·道佩爾勃勞有了一種嶄新的看法。道佩爾勃勞他們都是體面、勤奮、殷實的人家,但他們認爲人生最大樂事莫過於天天沾酒一醉。在他們的生活中,郊外宴飲已凌駕於一切之上,那時他們就縱情狂飲,抽菸,開車兜風和擁抱接吻。整整一星期裏,他們這些人工作乾得很出色;整整一星期裏,他們就是盼望週末晚上,用他們的詞兒來說,可以開派對。那時,他們就縱酒狂飲,喧聲鼎沸,一直要胡鬧到星期天大清早;臨了,他們還會坐上汽車,瘋狂似的高速飛奔,最後連自己都不知道開到哪裏去了。 在大戰期間,肯定無疑有許多不良分子、赤色分子、工會代表,以及所有形形色色的滿腹牢騷的傢伙;大戰以後有好長好長時間,他們也還是沒得出路;可是,人們卻忘記了危險性,從而給了這些瘋子以可乘之機,竟然又搞起地下活動來了,特別是那些只會空談的社會主義者。所以說,現在該是讓理智健全的人們自覺地聯合起來,大力反對這些傢伙的時候了。因此,有人在東部各州特爲組織了一個會社,定名爲‘良好公民聯盟’。當然咯,商會呀,美國軍團呀,還有其他團體組織,他們也都不遺餘力地讓那些正經八百的人繼續掌權,但他們畢竟另有其他重要的任務,所以對這一個問題也就不能面面俱到地都照顧到。可是良好公民聯盟,簡稱‘良民聯’(G.C.L),它——就是專門從事這一項工作的。嗯,當然咯,‘良民聯’在表面上還得要有別的一些任務——比方說,在澤尼斯,我認爲,‘良民聯’就應該支持公園擴建工程方案和城市規劃委員會——此外,‘良民聯’還應該開展一些社交活動,由上流人士組成——主辦舞會等等,竭力阻止那些狂熱分子參加;所以說,對於一些所謂大人物,要是你用什麼方式都接觸不到他們,乾脆就採用這種社交‘杯葛’辦法,那是特別靈驗也沒有啦。如果說那個辦法還不起作用,‘良民聯’最後就會派出一個小小的代表團,去正告那些作風實在太放肆的人,要他們一言一行務必循規蹈矩,不準信口開河,胡說八道。 “良民聯”爲了自由僱用企業進行了時間最長的鬥爭——也就是說,爲了反對所有一切工會而祕密地進行鬥爭。與此同時進行的還有一個推行美國化的運動,開設夜校,講授英語、歷史和經濟學,並且每天在報刊上發表文章,讓新來美國的外國人深信無疑:百分之百地解決勞資糾紛、地地道道的美國方式,就是工人必須熱愛和信任自己的僱主。 男賓十之八九沒精打采地坐在座椅上,來回扭動身子,他們的妻子卻是正襟危坐,全神貫注,但也有兩位男賓——是長着紅脖子的大胖子——如同他們的妻子那樣虔誠。他們是不久前發了大財的承包商,新近購置了房產、汽車、真跡繪畫,以及紳士派頭之後,此刻正在購進一種現成的風雅的哲學思想。不過,他們還在舉棋不定,究竟是買新思想派、基督教科學派呢,還是買最佳標準的注重教會權威和儀式的聖公會教義。 他又溫情脈脈地想道:她跟他婚後一直相依爲命,終究比輕狂佻薄的那一夥人着實要牢靠得多呢。 他施出了地地道道的男人的詭計,不僅使自己相信是她得罪了他,而且,他還憑藉自己扯高嗓門,大張撻伐,竟然使她也信以爲真了。 奧珀爾·埃默森·馬奇太太,美國新思想同盟派往各地的講演人。在桑蕾旅館超凡入聖同盟的會上做題爲《培養太陽精神的講演。宗旨就是要集新世紀之大成,把新思想派、基督教科學派、通神學、吠陀哲學、貝哈因主義,以及從這獨一無二的新的光源所迸發出來的其他火花,通通融合成爲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每年只需捐助十塊錢,不僅可以收到《療救珍品》月刊一份,而且還有權向我讀書會會長、我們尊敬的神甫太太多布斯直接去函請教任何問題,比方說,有關神靈復活問題,婚姻問題,保健與福利問題,以及財政困難等等問題。 美國批評家說《巴比特》是美國經濟膨脹亦即出現泡沫的這個十年(1918—1928)的史詩。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這個十年,美國經濟固然獲得空前的迅猛發展,實質上卻飽含大量泡沫的隱患,果不其然,接踵而至的就是1929年美國大蕭條。 Booboisie——愚民、羣氓 1923年當選的柯立芝總統就說過:美國的問題就是做生意。 最根本的原因不在他自己,而在於美國的社會制度。巴比特只不過是這種社會制度的犧牲品,他的個性早已喪失殆盡。有的評論家指出,《巴比特》出版以後,在美國人人幾乎都意識到:隨流循俗(Conformity)是凌駕於一切之上的商界文化迫使美國人的生活所付出的重大代價。因爲任何一個富於個性的人,爲了求生存,都不得不按照美國社會的模式隨機應變,成爲一個呆板迂腐的活物。 他本人不是製造廠商,他的發跡完全依附於上層社會統治人物。所以說,他在社會上並不處於統治地位;他爲了謀求自身安全,纔不得不加入“良民聯”。他跟同夥們在一起吹吹拍拍,哼哼哈哈,或者喝彩叫好,祈禱神佑,他嘲笑所有與他不同的習俗,他譴責所有一切的異端邪說——都是爲了跟同夥一起向上爬。他把攀附上層社會置於首位,從而消滅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巴比特》在國外,特別是在歐洲,可以說大快人心。最主要的原因是:本來在歐洲人的心目中,美國人的愚蠢粗鄙、自鳴得意、實利主義、沙文主義是由來已久——現如今居然由一個美國作家通過一個小說人物形象向全世界直認不諱了,恁地能不爲之雀躍呢?
20世紀20年代美國儘管已是物質生產巨人,但路易斯還是用嘲諷的筆觸,通過思想貧乏、空虛無聊的巴比特人物形象,將美國小商人這個精神生活的侏儒刻畫得入木三分。“巴比特”(Babbitt)及其派生詞“巴比特式”(Babbittry),早已成爲美國生活中的日常用語,和莎士比亞筆下的夏洛克(Shylock)一樣,被收入各種英語詞典,成了低級庸俗、誇誇其談的商人及市儈的代名詞。
與他書中的人物一樣乏善可陳的辛克萊劉易斯是怎麼得的諾獎? 論靈魂拷問和宗教思辨比不上福克納和斯坦貝克,論原始生命力比不上海明威和傑克倫敦,論階級鬥爭同情百姓比不上德萊塞,論描繪老錢祕辛華麗鋪陳比不上菲茨傑拉德和伊迪絲華頓,論小資產階級內省深度比不上索爾貝婁,只不過是讓黃金時期的美國中產發現了自己的藝術化復刻而已…
教育商品化,宗教商品化,政治商品化,金錢是目的和手段。想不到一百年前美國人遇到的精神匱乏和個性枯竭,一百年後依然如此。隨波逐流成爲一個正常人最好的歸宿。
人物臉譜化。翻譯糟糕——喜歡用“整天價(介)”等北京方言,且用得不自然,錯譯較多。
巴比特,一個民族的代表,也可以叫做“美國總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