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司湯達
本書分爲上下兩卷,主要詳細內容包括小城、市長、窮人的財產、父與子、談判、苦悶、情有獨鍾、紛壇世事、鄉村之夜、人窮志大、如此良宵、一次出門、鏤花長襪、英國剪刀、雞鳴、翌日、第一副市長、五駕親臨維裏業、痛定國痛、匿名信、與一家之長的談話、一八三〇年的行事方式、當官的煩惱、 首腐、神學院、世界或富人之所缺、初次經國、聖體瞻禮、初次提升、野心勃勃、等詳細內容。
時隔五年重讀《紅與黑》,我對於連的感受複雜了許多。大學時通過音樂劇接觸這個故事,更多的是爲一個備受壓抑的青年才俊感到心疼;而今讀完原著,尤其是啃完下卷後,一種複雜的厭煩感與心疼交織在一起。當然,正是這種複雜性,讓他成爲一個如此引人深思、讓人無法輕易忘懷的角色。 上卷的閱讀體驗是流暢的,於連在小城維裏業的經歷,他與德·雷納爾夫人之間情感的萌發與波瀾,構成了一個相對完整的故事。但進入下卷,當場景切換到貝藏松神學院和巴黎的侯爵府時,閱讀變得有些艱難。書中大量涉及法國復辟王朝時期特定的政治權謀和宗教派系鬥爭,這些歷史背景對我而言是陌生的,難免感到雲裏霧裏。我只能努力在這些紛繁複雜的時代畫卷中,緊緊跟隨於連個人生活與感情的線索,想必也因此錯過了許多描繪時代風貌的精彩筆觸。 於連的一生,是一場才華與野心在時代夾縫中的悲壯燃燒。他聰慧、敏感、自尊心極強,憑藉過人的記憶力掌握了拉丁文,得以躋身上流社會擔任家庭教師和祕書。然而,他出身於一個粗俗的木匠家庭,在等級森嚴的社會里,這種卑微的出身給他帶來了深刻的自卑感。這種自卑與自尊的激烈碰撞,構成了他行爲的主要動力。他有一種強烈的反抗性格,這種反抗,很大程度上源於他出身卑微所帶來的深刻自卑與過盛自尊的糾纏。他的行爲模式是一種“瞬間的自卑—自尊的反抗—勝利的滿足”的循環。德·雷納爾夫人無意的縮手,被他瞬間解讀爲蔑視,繼而激發出必須握住這隻手的征服欲,其初始動機遠非愛戀,而是維護尊嚴、踐行一種“責任”。這種敏感、倔強與野心,共同構成了他性格的“來復線”。 他的野心,是貫穿其一生的、帶着時代悲劇色彩的引擎。這種野心源於他對自身階級地位的強烈不滿和對個人價值實現的極度渴望。他狂熱崇拜拿破崙,渴望像英雄一樣憑本事建功立業,但拿破崙時代已然終結,他不得不隱藏自己的真實信仰,穿上代表教會的“黑袍”,試圖通過這條路徑向上攀爬。他所處的社會,一邊是曾由拿破崙的紅色軍服所象徵的、憑個人才能晉升的道路已然堵塞,另一邊是復辟王朝下教會勢力的黑色道袍所代表的、充滿虛僞的晉升之梯。在這種環境下,於連的“奮鬥”不可避免地摻雜了僞善與算計。他在貝藏松神學院目睹並學會了虛僞,這爲他後來在巴黎上流社會的周旋打下了基礎。因此,他的野心充滿了時代賦予的悲劇色彩,他所有的努力,無論是學習、僞裝還是戀愛,都服務於這一核心目標。 於連的兩段感情,正是這種野心與自尊博弈的集中體現。對於連而言,愛情常常是維護自尊、實現野心的戰場,而非純粹情感的港灣。他對德·雷納爾夫人的情感,初始動力是征服欲和對權貴的報復心,同時也摻雜着對母性溫柔的渴望。而與瑪蒂爾德小姐的關係,則更像是兩個高度理智的演技派野心家的博弈。瑪蒂爾德愛上的,是她想象中的、反抗階級的浪漫英雄形象;於連追求的,則混雜了征服傲嬌貴族的快感、報復心和對社會地位的渴望。 我對於連的兩段感情都感覺非常不適。他似乎缺乏“愛”的能力,他的行動更多由“恨”驅動:對自身地位的不滿,激起他對社會的憎恨;對榮譽和財富的渴望,又引誘他投入上流社會的角鬥場。生活於他是一場非勝即死的搏鬥。然而,我認爲他即使獲得了榮譽與地位,他胸中燃燒的仇恨火焰,恐怕也難以讓他獲得現世的幸福。 但不能簡單地將於連視爲一個徹底的投機分子。他內心深處對尊嚴有着執着的追求。最終,因德·雷納爾夫人被脅迫寫下的告發信而斷送前程後,他在激憤中槍擊了德·雷納爾夫人,這一非理性的舉動也讓他走向了斷頭臺。在獄中,於連經歷了深刻的反思,似乎擺脫了野心的迷惑,看清了上流社會的虛僞和自己追求的虛妄,並最終坦然接受了死亡。在法庭上,他拒絕求生,自陳“我不過是一個出身卑微而敢於起來抗爭的鄉下人”,這時的於連,已從追逐野心的“奮鬥者”,轉變爲看清時代悲劇的“覺醒者”。他的死亡,因此不僅是個人的潰敗,更成爲一記轟然撞向時代鐵壁的悲鳴。 書名“紅與黑”的象徵,在於連的命運裏完成了它最深刻,也最殘酷的融合。他懷抱着拿破崙時代“紅”色的英雄夢想,卻被迫行走在復辟王朝“黑”色的虛僞之途。他燃燒着“紅”一般的激情與驕傲,卻不得不運用“黑”一般的陰謀與僞裝。當他一度看似成功時,那枚十字勳章的光芒,不過是“紅”被體制馴化後黯淡的反光。最終,斷頭臺上的鮮“紅”熱血與教會和貴族勾結的時代“黑”暗交織,宣告了個人野心在龐大時代枷鎖下的必然潰敗。 此處點播一首《La gloire à mes genoux》,那“要榮耀向我俯首”的熾熱吶喊,越激昂,便越照出他身後的無盡虛空。這是一個時代與一個靈魂共同奏響的、無比悲愴的安魂曲。
一個時代的回聲——《紅與黑》讀後感 一、引子:一本讀了很久的書 讀完《紅與黑》的那個晚上,於連·索海爾這個人物久久縈繞在我腦海。因爲周圍少有人讀過這本書,所以我跟deepseek還有豆包等聊了很久來梳理我的想法。我讓他們提出一個個問題供我回答,以此加強自己對書本的理解和思考。 坦白說,這本書讀得並不輕鬆,從考研的那個夏天翻開,一直到工作後一年的春天讀完,我的閱讀感受可謂起起伏伏。最開始因爲能借着看書逃離枯燥的文學史複習,我被司湯達絕妙的心理描寫吸引,後面再讀卻覺得情節偶有刻意,詳略失當,故事線也不夠流暢。不過無論如何,書中細密的心理描寫、對人物內心掙扎的極致剖析,都讓人無法輕易放下。加上我本人也有一些強迫症和完美主義,所以我最後還是讀完了。必須承認,它不是一本“讀得爽”的消遣之作,而是一本讀完後令人長久沉思、略感壓抑的文學經典,我更願意從它非文學價值的一面去理解它的文學史地位,就如同我理解郭沫若和胡適的新詩一樣。當然,司湯達還是要比我舉的例子成熟得多。 二、於連:一個被時代撕裂的靈魂 我對於連的情感十分複雜。 他敏感內耗,自卑與自負交織,始終在兩種特質間搖擺——既有對拿破崙式英雄主義的狂熱嚮往,也有鄉村出身賦予的質樸本真。司湯達已經給了他“開掛”的一面,而即便憑藉才華躋身上流社會,出身帶來的不安也從未消散,唯有愛情能讓他暫時掙脫這份桎梏,獲得片刻救贖。 他先後愛過德·雷納爾夫人與瑪蒂爾德小姐,最終選擇迴歸德·雷納爾夫人身邊。這絕非簡單的情感選擇,而是司湯達的文學暗示,是於連靈魂兩面的投射: 德·雷納爾夫人給予他的是本真純粹的愛。在她面前,於連無需僞裝,不必證明自己“配得上”上流社會,她愛的是那個未經世俗污染,會臉紅、感傷的鄉村少年。這份愛連接着於連的童年、故土與內心的真實渴望。 而瑪蒂爾德給予的,是裹挾着虛榮、想象與較量的愛。他最初厭惡她,追求她只是因爲她的蔑視刺痛了自己的自尊——而自尊本就是自卑的外化。這場愛如同一場決鬥,征服她便意味着征服貴族階層、打破出身枷鎖,但這份快感終究空虛短暫,因爲瑪蒂爾德愛的,也從來不是真實的於連,而是她想象中的“平民英雄”。 而那個沉醉於自我證明、懷揣狂熱理想的年輕人,最後終於認清,故鄉與德·雷納爾夫人相伴的時光,纔是他人生中最純粹美好的時刻。而與瑪蒂爾德的貴族式愛情和未來設想,只會讓他感到恐懼窒息和落俗,因此他寧願自我毀滅,也不願繼續活在靈魂分裂的痛苦中,去假借他獲得的一切資本去享受上流社會之中“狼藉的光榮”。 可以說於連一生都在兩種衝動中拉扯:向上攀爬的野心與迴歸本真的渴望。 愛瑪蒂爾德,是愛那個他想成爲的人;逃回德·雷納爾夫人身邊,纔是尋求靈魂的治癒。這不是猶豫不決,而是他從未真正整合自己的靈魂,始終在分裂中掙扎。 全書最刻奇和最具標誌性的,莫過於瑪蒂爾德懷抱於連頭顱的場景——這不是階級對於連的接納,而是對異己者的一場美學收編。他們通過異化或者神話某一類人,將具有攻擊性的個體化爲沒有破壞力的神像或者標本。 德·雷納爾夫人愛的是活的、有血有肉的於連,瑪蒂爾德愛的卻是死的、淪爲符號的於連。唯有失去反抗能力的頭顱,才能被貴族階級接納,而於連在法庭上的演講,則維護了他靈魂的完整:他拒絕求饒,戳穿貴族施捨的虛僞,最終未獲階級赦免,卻贏得了自我的完整與尊嚴。 三、於連的死亡:唯一還能贏的方式 關於於連掙扎一生最後卻以並不很轟轟烈烈的死亡結尾,最開始我覺得有些不理解,爲什麼這樣的人會在最後的階段突然像發瘋一樣那麼隨意地面對死亡,而經過思考和討論,我有些明白了——於連的死亡並非被迫妥協,而是他主動選擇的、唯一能守住尊嚴的方式。 他渴望的是拿破崙時代軍功貴族的榮譽——靠才華與勇氣贏得尊重,而非阿諛奉承換來的施捨。但波旁王朝復辟後,前者的榮光早已消亡,阿諛奉承的才華成爲底層人向上攀爬的唯一路徑。他無法接受貴族的虛僞苟活,卻又難以抑制對地位榮譽的渴望,這種矛盾最終只能以死亡拆解,因爲任何其他的選擇都會導向現實生活中千千萬萬個落俗的結局。 若選擇求饒、接受瑪蒂爾德的營救,他將永遠活在別人的恩賜裏,無法擺脫出身的枷鎖。而死亡,是他最後一次掌控自己的命運,對虛僞的社會發出絕望又戲謔的反擊。活着,他被貼上“野心家”“僞君子”的標籤;死了,他成爲爲尊嚴赴死的平民英雄。 所以,爲了靈魂的完整,司湯達讓於連死去了. 四、於連與宗教:他臣服於個人,而非體制 於連與宗教的關係十分複雜。他所處的時代,貴族與教會勾結,“主啊”的呼喊早已淪爲政治投資與身份象徵,貴族藉此彰顯虔誠,平民藉此討好權力。 最開始的他也希望通過神學實現自我階級躍升,對神學並非真正篤信。哪怕他把《聖經》背的滾瓜爛熟,但那些語句卻從未真正進入他的心。而真正影響他的,是一位好心的神父——他臣服的不是神父代表的宗教體制,而是神父這個人本身。神學院教會他人僞善告密和虛僞,而這位神父,卻教給他審視內心的能力,同時也是他在時間遇到的重要貴人。 讀完全文,我們不難發現,於連只臣服於具體的人,而非抽象的體制。他能被真誠與善意打動,卻絕不會被階級、羣體、施捨或意識形態收編。這既是他無法融入上流社會的根源,也是他選擇死去的底氣,更是他與瓦勒諾之流最本質的區別。 五、女性角色的位置:超前與侷限 談完了於連,作爲女性,我本能的關注這本書之中的女性塑造,我最開始有武斷的判斷,德·雷納爾夫人與瑪蒂爾德,不是鮮活的個體,而是服務於於連精神成長的工具。但是讀完之後仔細思索,我覺得在她們身上司湯達同樣表現出了超前的一面。 坦誠而言,她們確實帶有工具性:德·雷納爾夫人象徵純粹與救贖,瑪蒂爾德象徵貴族和野心,她們二者都圍繞於連展開,基本沒有脫離於連獨屬於自身的故事線和描述。但她們也並非完全扁平的工具人——德·雷納爾夫人在封建道德與真摯愛情間掙扎,並非從始至終沒有情緒;瑪蒂爾德小姐有着自己對理想愛情的理解和對文化知識的品味,她不是被凝視者而是凝視者;她們都是真實的女性,只是她們的內心戲始終圍繞於連,未能跳出“服務男性主人公”的框架。 客觀來說,司湯達對女性心理和個性的描摹十分超前,卻受限於十九世紀男性中心的小說形式和慣性,讓於連成爲唯一的絕對中心。這不是他個人的侷限,而是那個時代文學創作的必然桎梏。 六、司湯達的筆法:鐵的質感的溫柔 讀完全書做梳理的時候,我也漸漸明白,我最開始讀出來的那些“情節刻意、詳略失當”的感受,是客觀的文學性缺失,但也有一部分是司湯達的刻意爲之。 他筆下的敘述者很值得琢磨:他是冷靜甚至帶些冷嘲的,看似客觀呈現故事,實則卻飽含戲謔以及對世俗的批判。但在某些瞬間——比如於連在監獄回憶德·雷納爾夫人時,冷嘲也會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而隱晦的同情。 而他筆下的於連則是如火一樣有着熊熊野心和飽滿情感的人。他敏感多思、情緒熱烈、思維活躍又掙扎複雜。 “熾熱的人物+冷靜的敘述者”形成了獨特張力:我們爲於連的命運揪心,卻又在敘述者的提醒下保持清醒審視,司湯達不要讀者沉浸情緒,而是要我們在閱讀中思考人性與時代,這種“鐵的質感的溫柔”,也很符合《紅與黑》的書名。 七、時代的背景:復辟時期的法國 靠近結尾,想要以書窺己,不可避免地要聊聊時代。 《紅與黑》的故事發生在十九世紀二十年代波旁王朝復辟時期。舊貴族捲土重來,階級重新固化,出身幾乎決定命運,才華橫溢的平民也只能做“高級僕人”,於連的悲劇,從一開始就已註定——他生在了理想與現實嚴重脫節的時代。 那個時代的青年(包括司湯達),在大革命與拿破崙時期成長,心中裝滿“平等”“才華決定一切”的信念。可成年後,社會卻倒退回“出身決定一切”的模式,兩種價值體系的碰撞,讓他們陷入無盡撕扯。於連身上的所有矛盾,都是這種社會斷裂在個體心靈上的深刻傷痕。 司湯達寫這本書,不是爲了編造故事,而是用小說作鏡子,照出1830年法國的真實面貌——虛僞的貴族、掙扎的平民、固化的階級、破碎的理想,每一處細節,都是時代的真實寫照。 八、一個比較的視角:司湯達與大仲馬引發的思考 巧合的是,《紅與黑》《基督山伯爵》是前後腳讀完的。這兩本書共享同一個斷裂的時代,卻對“金錢能否改變階級命運”給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紅與黑》中,金錢是階級壁壘的證明:於連的才華、愛情與薪俸待遇,都無法讓他真正走進上流社會。貴族可以施捨他金錢與體面,卻永遠不會完全接納他,司湯達用文字告訴我們,尊嚴、歸屬感與平等,是金錢買不到的。 《基督山伯爵》中,金錢卻是跨越階級的橋樑:大仲馬給了唐戴斯神話般的財富,讓他從囚徒蛻變爲凌駕於貴族之上的伯爵,用金錢打破所有規則。這不是現實,而是底層人夢寐以求的幻想,是那個時代人們在絕望中的精神慰藉。 大仲馬提供的是替代性情感滿足,司湯達的“不造夢”則是可貴的誠實。兩本書合在一起,纔是那個時代的完整回聲:普通人既活在於連式的絕望掙扎中,也在基督山式的傳奇裏尋得片刻慰藉。 這種對比讓我深思:金錢取代門楣成爲社會排序的標準,這是歷史的進步,還是人文的倒退? 從歷史角度看,這是進步。財富雖不公,卻比與生俱來的血統更具爭取性,底層人可通過努力積累財富改變命運,社會流動性增強,世襲特權被打破。 但從人文角度看,這也付出了沉重代價。當榮譽、尊嚴、愛情甚至人性都能被金錢衡量,人與人的關係淪爲利害關係,理想信仰變得空洞,人也淪爲追逐利益的“經濟動物”。 於連的悲劇是“過渡時代”的悲劇。他活在“舊標準已死、新標準未立”的夾縫中,既不符合血統標準,又不願屈從金錢標準,執拗地堅守拿破崙時代的才華與榮譽。他的死,是對過時理想轟轟烈烈的殉葬,也是偏執的理想主義者在時代夾縫中的必然結局。 讀完《紅與黑》回望當下,我無法輕鬆釋懷。我們宣稱“能力決定一切”“公平競爭”,但當代社會的隱蔽不公更難察覺:金錢和地位,本身就是培養“個人能力”的必要條件。優質教育、人脈、試錯安全網都需要巨大的成本,起點低的人從一開始就輸在了“培養能力的能力”上。 這形成了難以打破的閉環:金錢地位決定能力培養資源,強大能力又帶來更多金錢地位,下一代繼續佔據優勢。這種新的固化比舊階級壁壘更隱蔽,因爲它披着“公平競爭”的外衣。 若於連活在今天,依然會感受到那堵看不見的牆。他或許能憑才華獲得機會,但骨子裏的自卑自負、對尊嚴榮譽的執拗,仍會讓他在“金錢至上”的社會中掙扎。這正是《紅與黑》令人不安之處——它提前一百多年,寫出了現代人的命運困境,我們既未找到更公平的社會排序標準,也失去了“金錢vs血統”的清晰對立,今天的規則更復雜、更隱蔽、更難反抗。 九、尾聲:閱讀到底帶來了什麼 此次讀完《紅與黑》,結合《基督山伯爵》、時代背景與對金錢社會進行深入思考後,我對讀書的意義有了新的理解。 當我閱讀,讀的是跨越時代的共性與作家的獨特個性。共性是人類永恆的困境——階級桎梏、慾望拉扯、自尊掙扎、內心內耗,這些從未因時代變遷而消失;個性則是作家的獨特筆觸,司湯達的“鐵的溫柔”、大仲馬的“爽文”敘事,讓經典擁有了不可複製的魅力。 我喜歡閱讀的原因其實一直都是“想要被看見”。我不在乎它是否能給出答案,而在乎是哪些文字讓我們看見,有一些掙扎是人類共同的宿命,而每個時代的作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這些永恆的命題。 《紅與黑》讓我最深切的感受是:無論身處何種境地,人都會掙扎反抗,渴望被尊重、被接納。於連的內耗不是個人病態,而是時代病症——一個沒有出口的時代,向上無路、向下不甘,向前迷茫、向後只有被背叛的理想,我們到底該怎麼選擇?我不像於連,我不會自殺,但未來走向何方我依舊不能回答自己,我只能在每個這樣的時刻想起被我反覆咀嚼思索的於連和《紅與黑》。
一個出身寒微的青年,夢想建功立業出人頭地,可隨着拿破崙時代的結束,波旁王朝復辟,他已經沒有機會再通過參軍獲得榮譽,他的父親也不願爲他的教育投資,因而他也無法通過從事律師或高級公務員躋身上流社會。於是他爲自己設定了做教士這條路,可他野心勃勃追求榮耀的這條路並非坦途。 於連與他的自尊 初入貴族社會的於連有着無處安放的自尊心,別人不和他說話,或者不看他,又或者是看了他,都會引起他的憤怒,作爲木匠的兒子,他希望自己能被平等對待,但德雷納先生僅僅把他視作奴僕,所以他憤怒壓抑苦。這條線貫穿全書,於連最恨的可能就是別人看不起他,明明腦子聰明,卻沒有機會接受教育也沒有機會出人頭地,所以他有點心態失衡吧,在我看來,有不少虛空索敵的時候。關於這一部分其實我是不理解的,出身底層的人想要往上走肯定很難,爲什麼不能腳踏實地一步步的積累財富拿到入場券呢?富凱邀請他一起做生意賺錢,可他擔心賺了錢以後就失去建功立業的雄心壯志,這兩者衝突嗎?他所說的建功立業到底指的是什麼呢?是在上流社會獲得一席之地嗎?在那個時代,既然靠軍功向上走已經沒有可能,對老百姓來說,靠財富應該算是一條可行的路。書的開篇就講到德雷納先生是個大資本家,且華勒諾先生一開始也不是貴族,但依靠經營乞丐收容所發財,之後上下打點,居然也獲得了貴族封號。 可是對於連來說,似乎這樣的道路過於漫長,他希望實現那種一鳴驚人,一飛沖天的局面,在事業沒有前途的情況下,他開始將征服女人作爲實現夢想的證明,佔有一個貴族女性約等於他自己也成了貴族,由於他缺乏家庭教養,他只會拙劣的模仿從書中看到的拿破崙,他將和貴族女子戀愛視爲一種“責任”,在和兩位女性交往的過程中,他的內心獨白時常出現“這是我的責任”類似的話,他有責任拉住德雷納夫人的手,他有責任表白,他有責任去一親芳澤。這顯得很怪異,而且很拙劣。真正的愛情不是發源於這種可笑的責任,而於連卻從未認真瞭解過兩位女性,對他來說,兩位女性,是肉體的吸引,是可笑的責任,是模仿前人感情的遊戲。看到過一些解析,說於連爲了向上爬,將德雷納夫人和瑪蒂爾達當做墊腳石,但從書中他的精神狀態來看,他甚至沒有往這方面想過,而是由自尊帶來的痛苦牽引着他的本能與兩位女性發生情感糾葛。 德雷納夫人與瑪蒂爾達的時代之殤 德雷納夫人在作者的筆下被塑造成一個“聖母”一樣的形象,即使於連做事情從不考慮她的處境,即使於連要槍殺她,她仍然愛於連,當於連去世後,她也跟着一同死去,死掉的她終於在書中被固化成了天使的形象,她一生最高的成就就是愛於連。可能這就是時代和作者的侷限性吧,現實生活中,哪個女人會愛一個要槍殺自己的人呢?但是在男作者的筆下,這一切居然可以實現。雷納夫人有着很強的政治敏銳度,她見微知著,看到他人的行爲,立馬可以分析出這背後的深意。在於連挽着她一次又一次的散步途中,她是於連的政治啓蒙老師。在雷納先生懷疑她和於連後,她冷靜大膽,不僅安撫了雷納先生,還爲於連謀求了上神學院的資金。於連看書看不懂的地方也儘可以向她請教,她是於連的第一個貴人。 多虧德·雷納夫人,他纔對這些書有全新的理解。他曾經大着膽子問了她許多小問題,沒有這方面的知識,一個非上流社會出身的年輕人,不管大家公認他天資如何聰穎,是絕對看不懂的。 能夠從一個極端無知的女人那裏獲得愛情的教育是一種幸福。於連直接看到了今天社會的真面目。他的思想並沒有被這個社會古時候怎樣,兩千年前怎樣,或者僅僅六十年前伏爾泰和路易十五時代又怎樣等等敘述所迷惑。眼前的帷幕掀開了,他終於明白了維裏業發生的種種事情,心中真有說不出來的高興。 但雷納夫人真的愛於連嗎?拋開作者佈置的種種迷障,在她與於連交往的過程中,更多的像是爲自己的情感找到了一個接收者,她的丈夫不理解她,社交圈子裏的貴婦談論的也是她不感興趣的內容,日復一日的無聊生活中,於連是那個給她生活帶來刺激的人,她無暇思考於連是否愛她,而僅僅將於連拙劣的求愛方式視作證據,以此開展他們的戀情,她只需要一個藉口,哪怕這個藉口看上去缺乏說服力。倘若雷納夫人生在一個可以走出家門的年代,她那些被壓抑的情感,會有更好的宣泄方式,我相信她做市長一定會比雷納先生成功,不至於最後被華勒諾頂了市長的職。 至於瑪蒂爾達,她內心同樣有一團火焰在燃燒,她崇敬先祖的勇氣,年復一年的爲先祖戴孝,可她無法像哥哥一樣拼搏事業,她只能流連於一場又一場無聊的晚會與沙龍,聽那些奉承和毫無新意的話,由於身份尊貴,比她地位低的人奉承她,和她地位相當的男子討好她,希望可以和她結婚獲得鉅額財富。但瑪蒂爾達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她看了圖書館大部分的書,被上流社會視爲禁忌的拿破崙的書她也照看不誤,她渴望自己的名字能流傳下來。可她無法向外求——即建功立業,於是這一腔熱情只好轉向“愛情”,她被於連的清高吸引,一開始對待於連像一個新鮮玩具,一旦於連和其他男人一樣表現出對她的熱愛與渴望後,她立馬覺得索然無趣。幾番拉扯後,她將自己代入了瑪戈王后的角色,她也想通過類似的方式讓自己成爲“英雄”,結尾她爲於連主持葬禮, 恰似瑪戈王后收斂情人頭顱的壯舉,她找到了自己的“愛情”,於連是她實現這段幻想的工具。 我就像惋惜雷納夫人一樣惋惜瑪蒂爾達,倘若她也可以走出家門,她的哥哥諾爾貝也要甘拜下風,可她只能在這個大宅子裏,通過愛情釋放內心的能量。 是爽文設定嗎? 書中和於連關係近的角色,多少有點工具人,他的好友富凱與他並未有多深的交流,可一出場便是邀請他一起做生意賺錢,於連被抓起來以後還說要變賣家產營救於連。現在連網文都不流行寫這樣純工具人的“兄弟”了。彼拉爾神父極力爲於連打算,推薦他去侯爵府上做祕書,這一舉動還可以看做是於連真心對他的回報,可後面的幫助就讓我看不明白了,人物行爲動機的合理性開始消失,被於連的魅力“征服”後,他就成了於連最忠實的助力。 進入上流社會缺乏契機,恰好德雷納先生想要給孩子請家庭教師;上神學院缺錢,雷納夫人居然可以說動丈夫給於連錢;在神學院鬱郁不得志,彼拉爾神父推薦他去侯爵府上做祕書;眼看做祕書做不出什麼前途,被瑪蒂爾達看上;無法讓瑪蒂爾達愛上他,俄羅斯王子爲他獻計;元帥夫人開始期盼他的來信,思考爲他謀一個主教的位置;瑪蒂爾達懷孕後以自身要挾父親,要求拉莫爾侯爵給於連錢;拉莫爾侯爵出於對女兒的愛,給了於連錢,給了於連貴族姓氏,給了他軍隊的職位,富貴生活就在眼前;雷納夫人更別提了,爲他生爲他死。 單看這些劇情,是不是跟一些贅婿網文很像。不過《紅與黑》好就好在最後於連死了,讓整個故事沒有庸俗化。而於連最後的控訴也顯得無力,當他一口一個外省人稱呼自己家鄉的人時,他有什麼立場去批判那些貴族呢?他恨得是這個不公的體制,還是恨自己不是特權的一員?
這部小說的開篇寫道:“個人與社會間的對抗是《紅與黑》的中心主題。該書向傳統習俗挑戰,譴責了社會價值的虛僞。” 於連,一個在家庭裏備受摧殘、體會不到溫暖的年輕人,進入社會後小心翼翼,追逐名利但更爲在意自己的自尊心!這在與德雷納夫人剛接觸時體現的更爲明顯。 人都是會變的,環境和你所接觸的人會對你產生非常大的影響。離開德雷納夫人後,後來的生活環境中遇到瑪蒂爾德,於連是不敢對馬蒂爾德有非分之想的,但瑪對於連有了好感,開始了主動的追求,誰能拒絕了美麗的女子呢!開始了兩人一系列的互相愛慕與牽扯。 凡事都不可能一帆風順的,瑪蒂爾德的父親自會爲其女兒的幸福、爲他自己家族的夢想謀劃…… 於連因怨恨槍殺德雷納夫人而入獄(於連一慣謹慎,不大可能衝動啊,也許真是因即將得來的富貴被毀後的惱怒),於連進入新的情境,又對德雷納夫人產生了極深的愛戀,也主要是德雷納夫人還愛戀着於連,哎! 所以呀,人是會變的,是會受到各種環境和人物影響的!而傳統和習俗、規則和制度的改變,卻要難一些! 書中很多地方,展示了人物性格做事自我矛盾,心理活動的矛盾!比如於連,比如瑪蒂爾德,大概這纔是更真實的吧!
先說我的結論,雖然這是一部名著,但是我個人不太喜歡,因爲我不喜歡於連;然而雖然我個人不太喜歡,但實在是寫得好,所以整體還是推薦。 於連,天資聰穎,長得好看,底層階級,木匠的兒子,父親對他非打即罵,哥哥對他也十分不友好,有對階級不平等的憤憤不平,有強烈的改變生活的慾望和出人頭地的野心,偶像是拿破崙。這樣一個人物,在拿破崙時代結束後,通過軍功改變階層的道路被堵死,爲了達成自己的目標,他選擇教會作爲自己晉升的手段。 在階級固化的復辟王朝,底層階級的人的努力和野心像是個笑話。 上層階級的虛榮與虛僞,空洞的內心也在書中得到反映。 於連和德雷納夫人以及瑪蒂爾德的兩段“愛情”(姑且稱之爲愛情吧)反映了不同階級的巨大差異。 這兩段“愛情”裏,於連有真心嗎?也是有的,但是我認爲更多的是掌控欲、佔有慾以及所謂的“責任心”,最多的是利用。 當然,我也不能譴責他,作品裏大段大段的心理描寫,寫出了他的自尊、自卑、自傲、自憐、自戀……如此複雜的一個年輕人,如此貌美的一個年輕人,的確可能有其吸引人的魅力所在,但是,爲什麼會有那麼多人誠服於他的魅力之下呢?男女老少,好多人都愛他。 德雷納夫人因爲丈夫不理解她,想在於連這裏得到精神上的慰籍,瑪蒂爾德因爲於連的與衆不同注意到他,並把和他在一起作爲彰顯自己的手段。但是最後,她們都爲於連付出了真心。 結局在開頭就已定。拿破崙時代結束了,於連必死無疑。 寫不下去了。不寫了。
沒有豐富的歷史知識做背景,讀書就成了讀故事。我感覺自己太受侷限了,簡單談一下《紅與黑》 野心: 一個伐木工人的兒子,卻想着躋身法國上流社會,這本身就很了不起,況且他不僅這樣想了,還真的單槍單槍匹馬直面慘淡的未知人生,爲了目標而煞費苦心,蠅營狗苟,這種煎熬不是一般的苦,因爲太苦了才極其容易感動,在面對彼拉爾神甫的肺腑之言,會抱着他久久哭泣,逃離前不忘寄給謝爾神甫500法郎,他恨的徹底,愛的深沉,我很喜歡。作爲社會底層的貧民,我也想實現階級的躍升,原因很簡單:“這世上別人可以有的,你也要有”,當然並不是說要去佔有,而是要有這樣配得上的機會。都是人,一定要自己瞧得起自己。當然夢想與現實之間永遠有一條線,這條線能夠不斷拉近,直至兩點重合是需要極大的努力,普通的努力還不行,真的是要艱苦卓絕的努力,讓你一回頭就想流淚,抬頭時目光又會更加堅定。 傲氣 文中出現很多次於連捍衛自己的自尊心,我有點能理解,作爲一個被自己父親,哥哥打罵的小孩,又有着拿破崙式的激情,他夢想很大,現實很卑微,越是自卑就越捍衛,這種過度的自尊導致他容易猜忌,也容易憤怒,當然更重要的是會讓他拼命去證明自己,爲了結果而不擇手段,所以他選擇虛僞……人心都會有一個缺口,不斷透進現實寒風,只有真正體會過被歧視的感覺,才明白“一點就着”的自尊心對當事人本身來說也是灼心之痛,幸運的是他最終返璞歸真,意識到了人生最可貴的不是那個結果,而是真正的珍惜當下事,眼前人,我很開心他沒有變壞。 愛情 我感覺德對他是真正的愛,是靈魂的愛,是愛他的單純,愛他的窘迫,愛他的羞澀,愛他的自尊,是願意爲他由天性懦弱而勇敢臨敵,在他面前卻始終簡單的天真,這種感覺就像他回憶“與她牽着手漫步在維業爾的森林小道”般的清新與溫馨,而,瑪對他的愛更多的是英雄主義激情的投射,處處糾結着究竟誰弱誰強,彼此折磨,根本沒有那種兩顆心彼此靠近的欣喜。現實中我們也會因爲一個人的耀眼而喜歡或迷戀,但這不是愛而是崇拜,是被人性美的莫名吸引,若要愛下去,得問問自己是否願意接納那個人最弱最醜,最卑微的一面,當確定時,縱然你並非慷慨者,不敢稱悲歌爲勇,也願爲那人赴絕地,遊冰刃,不覺凍。 兩個心相遇的意義,在於努力爲彼此付出全部,竭盡全力,不一定要蕩氣迴腸,只望四目相視時,可從對方眼裏讀出共歷風雨的深情款款。 迴歸 跌跌蕩蕩,兜兜轉轉,在監獄裏他才明白人活着真正的意義,也許人會在慾望的驅使下淪陷,但只要真心悔過,就會重新展現人性的光輝,《追風箏的人》也是這樣,由於一時的軟弱他背叛了他的朋友,後來他穿越戰區,營救小傢伙兒,實現了人性的救贖,我喜歡這樣的故事,生活中經常看見一些很冷漠的人,擺着一張冬瓜臉,其實他們內心是火熱的,就看你有沒有那個能力啓動了 我是個普通人,離不開一日三餐,掙不脫日常瑣屑,也會經常自卑,會忽略人情,會懶惰,會懦弱,所以想要經常提醒一下自己,既然選擇了做什麼樣的人,做就夠了,一旦選擇了動身,記得不要留餘力,爲熱愛,不惜力
在網絡文學盛行的今天,單純從情節角度出發,很難不把《紅與黑》這部世界經典視爲“狗血小說”:出身寒門、野心勃勃、驕傲自大卻又面容幾乎姣好如少女的翩翩美少年於連與兩個女人之間糾葛不清。這兩個女人,一位是溫柔單純、像水一樣流淌的、充滿母性光輝的德·雷納夫人,一位是高傲美麗、像火一樣燃燒的大小姐瑪蒂爾德。 但是個人覺得很妙的、能夠使得《紅與黑》成爲經典的地方在於,於連和她們之間的相互糾葛,是充滿戲劇性而又帶有病態色彩的。同時,這種病態和戲劇性,不是作者單純用想象力演繹的,而是作者用現實去書寫的。司湯達很好地勾連起來了這樣幾種關係:十九世紀初期的法國社會與他用文字建構出的世界的關係;書中社會背景與書中人物個性、人物命運之間相互影響的傳遞關係;這種一定程度上侷限於時代與人物的書寫與永恆之間的關係。同時閱讀這部小說後,個人能夠很明顯地感受出精彩之處在於作者對於人物心理描寫的精妙以及對於政治諷刺的辛辣。 閱讀《紅與黑》這部現實主義作品,繞不開的就是它所反映的歷史背景。在對“紅與黑”這一題目內涵的衆多探討中,就有一種較爲主流的意見,認爲“紅”代表的是熱血和革命,“黑”則指代教士們穿的黑袍。司湯達自己也曾說,這部作品是描寫“1814年至1830年的波旁王朝所留給我們的這個嚴肅的、尊重道德的、愁眉苦臉的法國”。這個時期的法國既有着大革命留下的餘韻,又切實地處在復辟王朝的統治之下。《紅與黑》裏面對處在不同階級和不同立場的人之間的描繪就展現了當時政治上、以及更重要的——人們思想上的新舊衝突。 當然,文學不是歷史。在司湯達用文字構建出的這一世界裏,我們是從主人公於連的遭遇中去了解法國社會的。於連從唯利是圖的外省小城到省會貝尚松、首都巴黎,從陰森恐怖的神學院到黑幕重重的保王黨集團,從愛情生活、宗教活動到祕密政治會議。顯然每一步都在作者的精心設計當中,目的之一就是要儘可能地展現社會的全貌。 與此同時,司湯達對社會現實的反映遠遠不止通過對環境的描寫、以小說中人物的口吻評價等方式這麼簡單,他最大的成功在於塑造出了能夠代表那個時代的人物們。 於連身上那種過度敏感的自尊是階級之間的長期壓制所導致的個人爆發,於連身上那種膨脹的野心是整個社會的逐利氛圍賦予他的缺點,於連從底層逐漸向上爬的過程中對種種事件態度的轉變也無疑是他被環境所同化的結果。從崇拜拿破崙渴望通過個人奮鬥成爲英雄人物,到進入教會謀求自己的遠大前程,再到坦然接受了侯爵賜予他的十字勳章,在保王黨的密謀中充當“工具”的角色。於連看似一直沒有忘記拿破崙這個偶像,但在實際的行動中現實的利益和他心中最初的志向都在產生着衝突。 那到底什麼纔是於連所真正向往的呢?是成爲像拿破崙那樣的一個革命家嗎?受到歷史因素的影響以及人們對所謂“初心”習慣性的積極判斷,很多人會錯誤地認爲於連真正應該、從內心深處想要追求的就是這樣的人生。但是很多人忽略的是,最初於連對拿破崙的認識也並不深切,只是源自老外科軍醫的講述而已,而這些講述中有多少個人情緒在其中我們也未可知。這種熱切的追求一定程度上來說,也不過是外界灌輸給於連的而已。 在文章中很多具體的事件中,我看到的是於連在決定中的搖擺以及這種搖擺所帶來的一些不可理喻的行爲,這些都體現出於連對自身真正追求的認識不足。但隨着於連思想的一路成長和走向成熟,我們能夠概括出來的、他一直沒有變的性格核心就是強烈地維護自己的尊嚴。於連對拿破崙的崇拜可能也只是因爲他嚮往在大革命時代固有階級被打破,人們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實現個人的價值的社會環境。也就是說,其實無論政權的變化和各種勢力的消長,沉浮在其中的普通人所真正追求的,不過是一個作爲人的尊嚴和自我。 而於連對這種自尊的過度追求導致他做了很多蠢事、很多怪事,以至於他在兩段戀情中都呈現出病態的表現,最終甚至不惜以死亡爲代價來換取自尊的不被犧牲。面對這樣的一個於連,我們更多的不是覺得他瘋狂,而是覺得他的瘋狂過於可憐。 回到於連和兩位女性人物的不可思議的愛情上來,德·雷納夫人和瑪蒂爾德也都有着鮮明的個性色彩。德·雷納夫人是一個被教育爲虔信宗教、一心奉獻家庭的“母親”,卻在和於連的愛情中顛覆了自己多年以來的生活,妄圖突破包括宗教、流言在內的一切禁錮。瑪蒂爾德作爲一位貴族小姐,有着被多年的奉承捧出來的高傲,卻滿心向往着法蘭西中世紀的“英雄時代”,並把和於連的戀愛視爲自己的反抗與智慧的體現。 相信大多數人人在閱讀這部小說的時候都會有相當多的疑問。爲什麼於連會和大他十幾歲的一位母親相愛;爲什麼德·雷納夫人也不顧自己的身份和宗教的禁制墜入愛河;爲什麼於連把對德·雷納夫人的示愛當成一種對自己的挑戰,而德·雷納夫人竟然真的因此對他愛得一發不可收拾;爲什麼瑪蒂爾德與於連之間的愛是那麼反覆多變;瑪蒂爾德作爲一個貴族小姐怎麼會同樣癡迷於那種流血的浪漫... 這些問題在我來看,都可以有一個同樣的答案,那就是時代的瘋狂降臨並體現在了個人的身上。可以說,無論是於連、瑪蒂爾德、德·雷納還是市長德瑞那先生、於連的父親,都是那個時代一部分人羣的符號化的表現。他們的悲哀是時代的悲哀,他們的苟延殘喘是時代中舊的消逝,他們內心的衝突和撕裂是時代新舊之間的鬥爭。 而對於爲什麼《紅與黑》可以超越於時代成爲經典這一問題,我覺得在這部小說中對於人們心理的深刻刻畫是答案的重要構成。時代是變化的,但人類的慾望、愛、理想與現實的衝突是永恆存在的,司湯達在對各類人物的塑造中探討着這類母題。看完這部小說後,我們會去反思,在今天這個社會中,人們把慾望投射到了什麼上面?如今我們所謂的愛中,是否有一些也是交織着自尊、慾望與虛僞的產物?到底什麼是真正的愛與真正的自我? 很多問題都沒有答案,但我們在閱讀這些文字的過程中,意識到了問題的存在,就已經是很大的收穫。 最後再淺淺吐槽一下吧,感覺從翻譯的角度來說,這部小說中很多部分並不得當。不同頻的詞彙經常交雜在一起,給讀者帶來一種奇妙甚至可以說是奇怪的閱讀體驗。閱讀的時候感覺有些表述有時頗有一種中國先鋒詩派的味道——在橫向組合上、在詞與詞的超常規的連結之間形成文本的刺激效果。周倫佑的長詩《自由方塊》中寫道“姿勢是應該考慮的就像仕女注意自己的表情比如笑不能露齒比如目不許斜視皮爾·卡丹選你做時裝模特兒你按現代標準重新設計自己坐如鐘夜半鐘聲到客船你不在船上在寶光寺數那些數不完的羅漢...”。《紅與黑》的譯本中把一些具有中國古典意味的詞彙和一些具有俗語色彩的和日常語言風格的用語都嵌入相鄰的句段中,實在很難讓我不聯想起類似《自由方塊》這種將古詩詞、外來詞等等排列在一起的表述。 (個人認爲)大部分讀者都有一種在某一句子或段落中自行觀照、聯繫不同詞語的能力(或者說是閱讀本能)。拿最近很有感觸的一句古詩舉例子:在“銅雀春深鎖二喬”這句詩中,“深”字是用來形容“春”字的,“春深”表達“春盛”的意思。但是“深”這個字給讀者帶來的感受延伸到了“鎖”字上,導致讀者在讀完這句詩後會無意識地有種“二喬是被深深鎖在銅雀臺裏”的理解。 在這樣的前提下,我們可以想象,種種詞語在句中自己所處的位置上向外“輻射出一種磁場”,與其他詞彙形成互相的影響。那麼這個時候,風格統一的詞語間就能融合成一個完整的場域,產生和諧的美感。風格迥異的詞語間的磁場就會相互排斥、搏擊,給讀者帶來另一種震顫。 但是從另一種角度出發,譯者在某些部分採用中國的古典表述方式其實也是想讓中國的讀者更好地代入那個時代語境。從其他很多細節中也能看出來譯者在盡力還原這部十九世紀偉大小說的風貌和韻味。但是總歸來說還是不盡完美,希望有生之年可以看到更好的譯本。
雖然自認閱讀量算是比較ok,但名著確實讀的比較少,這本書也算是我已讀完的爲數不多的大部頭名著。 這本書我是在書店裏看完的,因爲書店裏的陳設經常變動,我老找不到書,最後反而陰差陽錯把書的三個譯本都給讀了。我從譯本的角度做下推薦吧。翻譯講究“信達雅”,“信”指忠於原文,“達”指在忠於原文的基礎上讓讀者能夠理解,“雅”指在完成前文兩樣後還能翻譯出美感。我最開始讀的是羅新璋老師的譯本,羅老師的譯本美感是大於“信達”感的,讀的時候常常被羅老師的文學功底震撼,雅,太雅了 ,但對新讀者,尤其是文學基礎薄弱的人不太友好,有些翻譯好像還有些freestyle的成分,導致我中間一段讀的很痛苦;第二個讀的是許淵衝老師的譯本,這個譯本“信達”感大於美感。第三個是張冠堯老師的譯本,這個譯本是我最推薦的“信達雅”三個層面幾乎臻於完美。 我之前是喫過讀錯糟糕譯本的虧的,有一些名著,沒有被好的譯者詮釋,又被文學的朝聖者讀了,是一件很沮喪的事情。所以從個人角度做下這方面的推薦。 再回歸到書本身,我個人在文學方面的審美,尤其是大部頭,主要有幾個方面,一是書籍構造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二是作者的文學功底,三是作者的有趣程度。鑑於我可憐的閱讀量(前後矛盾了抱一絲),目前在世界觀層面震撼到我的可能還是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裏面的馬孔多小鎮/吉普賽人blabla我簡直不要太嚮往,《哈利波特》也牛,當然這都偏魔幻主義了,這麼說來,這個點評角度好像對現實主義的文本不太公平,人生觀各大文豪各有千秋,張愛玲在我這是top1,價值觀更多則是各時代政治的附庸。 那就講講第二個方面,文學功底,司湯達的文學功底自然不必說,從最基礎的文字的打磨,故事的塑造,小說的結構,主角的描摹,立意的發人深省,完成度都挺好的。司湯達的書我只讀這一本,讀完雖然沒有特別讓我驚喜的part,但秉承着現代人對跨越了時代的名著應該足夠包容的這種樸素的價值觀,《紅與黑》在我這裏是一部佳作(我好狂請見諒),起碼我知道什麼樣的人適合讀它,因爲不是每本書都配有讀者的。 最後是有趣層面,我小時候讀了很多童話和寓言故事,符合我這方面文學審美的基本是《綠山牆的安妮》這種兒童文學,到現在其實也是。長大後讀張愛玲,被她的靈性有趣震撼到無以復加,我太希望再碰到幾個像這樣的作家了,但很可惜,少的可憐。但名著的價值不在於逗你一笑或讓你覺得可愛,司湯達本人估計也是個嚴肅老頭。
8.8 主人公野心勃勃、強烈的虛榮心,一面鄙視上流社會人士一面拼命爬入這個行列,對兩個情人的愛更多地是滿足自我,對待感情遠沒兩女子執着,她們爲了於連不惜名譽掃地。 臨死前的說的一句有幾分道理 審判我的人不知道比我壞多少(非原話) 主人公不太喜歡,不影響這本書列入十大名著。
看後不得不感慨,名著的確是名著。 我看很多人,上來就罵於連是鳳凰男、渣男、自戀狂。看到最後罵到最後,尤其有些女性讀者,直接蓋章“男作家的意淫”,說司湯達在美化一個靠女人上位的野心家。 說這話的人,我覺得根本沒看懂這本書在寫什麼。 一、於連首先是缺愛的孩子,其次纔是野心家 司湯達寫了於連的父親,寫了他的哥哥們,唯獨沒寫他的母親。一個字都沒寫。 這種留白不是疏忽。於連的原生家庭裏,母親是徹底缺席的。父親粗暴,哥哥們貪婪,全家人只認錢。一個孩子在這種環境裏活下來,你讓他怎麼相信善意?當你的家人都不愛你,只對錢有好感,別人對你的好,你怎麼能相信是真的? 所以於連敏感、多疑、多變,某些時候反應像嬰兒一樣失控。這不是性格缺陷,這是創傷反應。他從未體驗過無條件的接納,他的核心信念就是“我不可愛”“他人不可信”。他只能相信交換、支配、征服——這是他從小學會的唯一可靠的生存邏輯。 德·雷納夫人第一次出現,不只是貴族女主人,不只是初戀對象。她身上帶着於連從未體驗過的東西:溫柔的、無條件的、母性的注視。他嫉妒她的孩子,其實是嫉妒那個“本可以被她當孩子來愛”的自己。她是他的情婦,更是他的精神母親。 二、佔有“父親的女人”,是爲了證明自己是男人 於連的性慾和政治野心是糾纏在一起的。他一直在挑戰各種“父親”:德·雷納市長、瓦爾諾先生、拉莫爾侯爵。他通過佔有這些父親的女人,來證明自己不是被踩在腳下的弱者,而是一個能取代父親的“男人”。 他給自己定任務,在花園裏碰德·雷納夫人的手。這不是愛情衝動,這是俄狄浦斯式的僭越:我要佔有屬於父親的女人。德·雷納先生是市長、是丈夫、是父權與階級的象徵,於連一個底層家庭教師,想取代他的位置。 瑪蒂爾德那邊也一樣。她愛的是想象中的英雄於連,於連通過征服她來證明自己能“佔有”貴族階級。他們之間的關係從頭到尾都是權力的較量:誰先低頭、誰先示弱、誰掌握主動權。這不是愛情,是兩個自戀者在互相表演。 於連真正興奮的,從來不是性愛本身,而是跨越禁忌、挑戰權威、在危險中證明自己的那一刻。他激動的情緒,出現在面對威脅、征服或被征服的過程中,而不是在情慾裏。 三、他信仰的上帝,是他自己 於連一生愛的不是別人,也不是世俗意義上的自己,而是一個他想象出來的、值得爲之赴死的“於連形象”。 他不信教會的上帝,他信榮譽、自尊、偉大靈魂的絕對價值。拿破崙是他的舊約,德·雷納夫人是他的福音,瑪蒂爾德是他的殉道劇場,斷頭臺是他的祭壇。他一生都在演一個角色:出身低微卻不肯低頭、最終以死證明靈魂高貴的悲劇英雄。 他對兩個女人的愛都摻雜着自我確認。德·雷納夫人讓他第一次感到被無條件地愛,讓他卸下表演,觸到真實的幸福。瑪蒂爾德滿足了他對貴族、英雄主義和浪漫殉道的想象,她愛他的“不凡”,他也借她確認自己的“不凡”。 開槍打德·雷納夫人,表面是嫉妒和自尊的爆發,深層是:他唯一真實的、不設防的那部分被背叛了。他用最戲劇化的方式懲罰背叛,也把自己推上悲劇主角的位置。獄中他拒絕上訴、拒絕僞善,不是因爲他信上帝,而是因爲他終於不再演給社會看,只演給自己心中的那個“上帝”看。死亡讓他完成了那個形象。 四、那封信,是母親的背叛 德·雷納夫人的告密信是整本書的轉折點。世俗角度看,那是她被迫寫的。但在於連的心理層面,這是“母親”站到了“父親”一邊,是母性庇護的徹底崩塌。 他無法接受。他唯一的精神家園塌了。他開槍,表面是報復,深層是被拋棄的嬰兒的絕望攻擊。然後他選擇不逃、不上訴、從容赴死。這不是認命,這是主動的迴歸。 他最後提到了山洞。那個山洞幽暗、封閉、安全,是他年輕時逃離父兄暴力、獨自幻想拿破崙的地方。從象徵意義看,那就是子宮。他最終的死亡,不是去向一個審判他的上帝,而是回到那個山洞,回到母性的黑暗與寂靜裏。死亡成了他唯一能真正擁有的“母親”。 五、他不懂愛情,只懂被關注與支配 於連從未體驗過無條件的愛,所以他不知道愛是什麼。他只知道被關注、被承認、被重視;他只知道征服、佔有、控制。 他臨終前要把兒子交給德·雷納夫人,不是隨便的託孤。他終於在兩個女人身上看清了兩種愛的本質:瑪蒂爾德愛的是“於連的形象”,那個殉道的英雄,她需要他的頭顱成爲傳奇。德·雷納夫人愛的是“本來的於連”,那個會流淚、會自卑、會算計、也會脆弱的真實的人。 交給瑪蒂爾德,孩子會成爲“英雄遺腹子”,繼續獻祭給那個自我神化的上帝。交給德·雷納夫人,孩子會被當作一個普通的人來愛,在真實、日常的情感里長大。他把兒子交給後者,等於在生命最後,把“人”放在了“神”前面。這是他對自己一生悲劇最清醒、也最溫柔的總結。 六、罵他的人,其實是在罵一個被碾碎的人 於連的虛僞,是被逼出來的。他的多疑,是原生家庭刻進骨頭的。他的野心,是一個底層天才在窒息社會里唯一的呼吸方式。 如果於連真的只是個“靠女人上位的渣男”,他最後完全可以不死。他可以選擇上訴、求饒、娶瑪蒂爾德、拿到爵位、混進貴族圈。但他沒有。他選擇死,選擇回到山洞,選擇把兒子交給德·雷納夫人。這個選擇證明了他從來不是世俗意義上的“成功者”,而是一個用自己的方式拒絕同流合污的悲劇人物。 而那些罵於連“男作家意淫”的讀者,讀耽美、讀追妻火葬場、讀霸總文的時候,可不會說“這是女作家的意淫”。爲什麼?因爲評判標準從來不是“意淫與否”,而是誰在代入,誰在被滿足。女頻“追妻火葬場”滿足的是女性對“被看見”“被珍視”“掌控關係主動權”的渴望。《紅與黑》滿足的是男性對“跨越階級”“被兩個階層女性同時愛慕”“以悲劇收場證明自身價值”的渴望。都是幻想,但女性讀者讀後者時,她們不是代入者,而是被凝視者,所以她們憤怒。 但更深的悖論是:如果她們真的遇到一個於連——才華橫溢、出身低微、敏感多疑、在你面前露出孩子般脆弱一面的男人——她們很可能不會罵他,反而會瘋狂地想要證明自己可以成爲那個“唯一愛他、也被他愛”的人。 她們覺得自己能拯救他,能讓他相信愛,能成爲他的德·雷納夫人。然後,她們會重複德·雷納夫人的命運:被他的多疑折磨,被他的野心利用,最後被他的自毀拖入深淵。 結語 於連是一個天資卓越的可憐人。他的才華、野心、敏感、多疑、撕裂、自毀,全部源於那個最初的空洞——一個從未被母親愛過的孩子,在父權與階級的絞肉機裏,用盡一生去填補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缺口。 他最後的死,不是失敗,而是他終於不再需要表演、不再需要征服、不再需要證明自己值得被愛。他回到了山洞,回到了那個永恆的、象徵性的子宮裏,終於安靜了。 司湯達寫的不是愛情小說,也不是階級批判,而是一份靈魂的病理報告。看懂的人,不會罵於連,只會爲他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