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弗吉尼亞·伍爾夫
《幕間》講述的是一九三九年六月的一天發生在英格蘭中部一個有五百多年曆史的村莊裏的故事,展現了鄉村生活的畫卷。作者使用復調小說的方法,設置了兩條敘事線索,一條主要敘述組鄉紳巴塞羅繆·奧利弗一家的故事,另一條敘述拉特魯布女士指導村民演出露天曆史劇的故事。這兩條線索時而平行,時而變叉,構成了錯綜複雜的圖景。作者用這種方法把過去與現在、歷史與現實、藝術與人生、舞臺戲劇與人生戲劇巧妙地結合在一起。
窪地之上的波因茨宅,隔老遠就能看到,春天的時候紫羅蘭圍着牆根爭先恐後的盛開着,夏天的時候紫野蘭和灌木盤根錯節的擁抱着,時不時乘車路過的人們看到裊裊上升的炊煙直達樹梢時總會停下來議論紛紛,這幢令人嚮往的波因茨宅早在一個多世紀以前就被奧利弗家族買下,一住就是一百二十多年,每每踏上主樓梯總能傳來隱隱約約的嘎吱作響聲,迴盪在房屋的各個角落,似乎連牆上名貴的肖像畫都隨之搖搖欲墜,衰敗的氣息早已滲透在這個沒落的家族,即便是在暖洋洋的午後都能嗅到籠罩在陽光之下的黴味。這是世人眼中的波因茨宅,也是伊莎貝拉·奧利弗眼中的波因茨宅,這幢從視線裏抹掉了的房子,又顯現出來,這幢從沉睡階段甦醒了的房子,又模糊起來。 從清晨到日暮,只是短暫的一天,伍爾夫通過波因茨宅這面放大鏡不僅長篇累牘把奧利弗一家剖析的清晰可見,而且還把村民看戲聚焦成衆生萬象的鏡子,照出既熟悉又陌生的自我,又以排練時間不夠充裕而略過幾個時代,這種時間、空間上的轉移,加上一部分蒙太奇的手法,讓人悄無聲息地目睹了這座英格蘭村莊的歷史變遷,隨着伊麗莎白時代的翻篇,維多利亞時代的過去,它既遵循時間的順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又摒棄無限的混亂秩序侷限於自己的立場中,劇烈的“劇場效應”使臺下觀衆想站起來看得更清楚,但最終所有人都看不清楚,一幕幕反映在劇中、驚恐中、竊竊私語中,波因茨宅中,伊莎貝拉·奧利弗眼中,標誌處一段已然逝去的往昔……待記起之時才發現就只剩一點點淡淡的餘味和痕跡,一切隨着戲劇的落幕變得虛無縹緲,又因人類的思想跨越時空而存在,所以纔有了我們生存在別人的生命裏,我們生存在萬物之中。 “風景是那麼慘淡,那麼美麗,原因就在這裏。”斯威辛太太說,一面彎下身子坐上賈爾斯給她搬來的帆布躺椅。“風景會永遠存在,”她望着遠處田野上空細帶般的薄霧點着頭說,“即便我們不存在了。” 是的,人會死,文明也可能覆滅,唯獨不瞭解這幢房子的路人以爲它永生,唯獨這羣每年夏天坐在花園裏喝着牛奶咖啡的奧利弗一家以爲司空見慣的風景會永生,實則房子在一點點衰敗,實則人在一點點走向死亡,實則熟悉的風景在一點點變化,實則伍爾夫的文字裏充滿了死亡的論調,實則無論是誰,都會失去什麼,也都會得到什麼,沒有什麼會永遠存在,儘管絕大多數日子,景色看起來是一樣的,生活看起來是沒盡頭的,但就是在這樣的隱忍、失去之間來回切換。生活在斯威辛太太眼裏就是一灘死水,無論是夏是冬,對她來說都一樣,無論是下雨天還是晴天,對她來說都一樣,靠着胸前蒙難的耶穌十字架行屍走肉的活着,卻忘記最大的悲哀不是祈禱,而是耶穌都無法拯救的時代,因爲復仇也好,勝利也罷,戰後頂頂真實的事情,是無數家庭破碎了,是一個宗教沒落,文化凋敝,所有人喪失人性的開始,是麻痹不仁的現狀。 深感時間就在不動聲色中消解一切,可似乎時代又有個背景音,時刻強調着應該怎麼樣,必須怎麼樣,似乎個人的幸福必須來源於個體價值的實現,而個體價值的實現又必須通過體現相較於他人的優異之上,只有他人和個人的比較,只有愛與恨情感的孕育,這正好驗證了賈爾斯·奧利弗去穀倉喝茶碰巧看見一條蛇正在吞食蟾蜍那一幕,既想要吞嚥又難以吞嚥的寓意究竟是象徵着世界大戰?還是象徵着他與伊莎·奧利弗令人窒息的婚姻?無論是哪一種,都沒必要花心思再去弄清情節,因爲伍爾夫的結局就是最好的寓意。耳邊響起朴樹的聲音【那些心情在歲月中已經難辨真假,如今這裏荒草叢生,沒有了鮮花。好在曾經擁有你們的春秋和冬夏……】人生不是安排,而是追求,人生的意義也許永遠沒有答案,但也要盡情感受這種沒有答案的人生,記憶不是爲了活在過去,它恰恰是爲了朝向未來,那過去的一切確實回不來了,可那溫暖的記憶卻不會因爲時間的流逝而褪色,它還會陪着我一路向北。
又是一部兩條主線劇情齊頭並進在時空中穿梭交織,作者在書中大量引用了經典文學中的詞句和典故,巧妙地將過去與現在、歷史與現實、藝術與人生、舞臺戲劇與人生戲劇融爲一體。這是伍爾夫的絕筆之作,記載《幕間》完成之後,還未來得及修改,就投河自殺,一代女權主義的意識流作家就此雲霄,着實可惜。
“我們離散了。” 吟唱着變聲的爵士曲調,觀衆抓起身外之物逃竄出簡陋的戶外劇場。 就像那出已消逝的話劇裏只能記起的臺詞“飯渣、油渣和碎片。”生活也只剩下這些。 曖昧溼熱的午後鄉村,一個大家庭的生活囈語,趕去看慌亂的募集話劇。導演拉特魯布女士插入多個幕間休息,歷史劇情過後,強勢地將“現實”拉入戲劇之中,觀衆在慌亂中痛苦掙扎、四散而逃回到房間內思忖着各自的痛苦,大幕拉開,他們依然站在被審視的舞臺上。 誰經得起現實拷問呢? 伍爾夫也不能,平靜是愛與恨之外的第三種情感。她的愛與恨都太有棱角了,於是她會寫“時光倚着它的鐮刀驚奇地站立。商業從她的豐饒角里倒出各種礦石。野蠻人在遠方礦井裏揮汗勞動;彩繪罐是用不情願的泥土塑造而成。按照我的命令,全副武裝的勇士把盾牌擱置一邊;平民用世俗的祭品使祭壇蒸汽升騰。紫羅蘭和多花薔薇用花朵纏繞裂開的大地。沒有防備的流浪者不再懼怕毒蛇。黃色蜜蜂在鋼盔裏製造蜂蜜。”也依然在寫“下起了陣雨,很突然,雨很大。剛纔誰都沒看見那片雲彩飄過來。現在它來了,烏黑,膨脹,就在他們的頭頂之上。它化成了雨水傾盆而下,彷彿全世界的人都在哭泣。眼淚,眼淚,眼淚。”伍爾夫無可奈何,於是選擇了寧靜,在《幕間》後一個月走入水中。 現實亦戲劇,我們皆是舞臺的囚徒。被迫觀看沉重的歷史,被迫演繹細碎的人生,被迫在愛與恨裏尋找一份更平凡的,非“伍爾夫式”的平靜。
這本書真的好孤獨,明明是一起看大家排的戲,導演有宏大的野心但是受限於演員和經費,沒有人理解她想表達的內容,每個人心裏都有自己的小劇場,社交達人曼瑞薩太太努力把大家攛在一起炒熱氣氛但無濟於事,伊莎和賈爾斯貌合神離……英國當時處於將戰未戰的狀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無能爲力,伍爾夫本人也處在這種坐立不安中,寫完這本書不到一個月就投河了。
對於弗吉尼亞·伍爾夫的小說,我向來不吝於給五星。《幕間》是她辭世前的最後一部作品。其中有一個片段,在寫到波因茨宅一個幹粗活的女僕到清涼的睡蓮池旁喘息片刻時,作者順便交待,十年前曾經有一位貴婦人在該處投水溺亡。那是一片濃綠的水,其間有無數魚兒“遨遊在以自我爲中心的世界裏,閃着亮光。”僅在小說完成又過了一個月之後,伍爾夫本人也投水身亡。《幕間》沒有等來她的修改與最終定稿。 或許在伍爾夫眼中,這種狀態的《幕間》,雖有結尾,但也是未竟之作。儘管如此,儘管作者本人認爲本書還有很多問題待修改卻沒改,我仍舊認爲這本書很好。其延續了伍爾夫一貫的意識流風格,只寫短時間內發生的事,卻挖掘出人們內心極深處的內容。抓住了片段卻不定格,是流暢優美的、節奏急徐錯落有致的語言,內涵深刻,意蘊悠長,讀後細品回味無窮。 其實從字裏行間,是能夠感覺到她的告別之意的。或許她太痛苦了,可是當備受精神折磨的天才女作家終於在歐塞河得到解脫時,我還是會覺得惋惜。
她在美之中行走…… 想從一個星球旋轉到另一個星球, 去月亮的迷宮跳舞…… 可惜終究囿於現實的囹圄。 幕起幕落…… 不知經年……
從哪裏開始是戲劇呢?又是從哪裏結束是生活呢? 被歷史的洪流淹沒的人,又在哪裏呢? 什麼是歷史? 是在舞臺上表演的時代、還是在幕間被忽視的噪音? 裏面似乎隱喻着父權社會的崩塌,但也有一種新的力量正在形成。 正如那些鳥兒喊着:生命、生命、生命。 “創作此書時,伍爾夫已預感到歐洲文明的崩塌和二戰的來臨。 她看見父權、帝國、理性的秩序正在自我毀滅,卻也在露西與魚塘中暗示了一種希望:文明雖會斷裂,但生命會以另一種形態,在水域般的邊緣地帶重新生長。 寫下最後一個字不久,伍爾夫便走向了歐塞河。 這使《幕間》成爲一本遺書般的作品——一個敏銳的靈魂,在文明最黑暗的前夜,爲我們記下的最後觀察。” ——讀於 2026.3.14~3.25
人生如戲,戲即人生,“太陽底下無新事”。人類的歷史,是一出反覆上演,無限攀升大戲。作者通過歸納和演繹,描述了歷史與當下一體性,說明了“人在戲中”的尷尬,發人深思。 我覺得,這樣兒的書,不是看了就能懂的,以上是看了第一遍的點滴感想,先記下,作爲再讀時的參照。
有時候,我只是希望擁有伍爾夫的陪伴。她的文字,她的筆觸和她的脈搏……我或許只是在感受她,模模糊糊的,觸碰她。
Lucy's 89·伍爾夫在日記裏反覆提及的一本作品,復調小說,節奏感很強。跟之前的作品多有呼應,聯繫到現實有一種“山雨欲來”的憂懼,借人物之口剖白自己的思索。講述鄉村老宅波因茨坦的鄉紳巴塞羅繆·奧利弗一家和拉特魯布女士指導村民演出的一場露天曆史諷刺劇。這兩個故事的推進相表義,傾注了伍爾夫自己關於歷史與現實、藝術與生活、情感與死亡的思考。拉特魯布女士是伍爾夫本人的化身嗎?伍爾夫好像一直在探索一個句號,一個可以將自己的思想和人生有所決斷的句號,因此這本書裏後見視角會覺得充滿太多次預言。 伍爾夫的作品悉數讀完,這種意識流表達的感知變成了漫步皮膚表層的纖細絨毛,具象的靈魂表達。《幕間》很具現場感,其特殊在於大段大段的話劇臺詞,表演與觀看,臺前與幕後,雖然我有時很難領會其中巧妙,音韻上的感知尚未建立起來,結構與背景也缺乏充分的理解,沒讀莎士比亞再次背鍋,“我們離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