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馬克作品系列：應許之地

應許之地仍然有光環，雖然不盡如人願。然而舊生活是回不去的。就讓“老歐洲”和“巴黎”的燈紅酒綠留在我們的記憶裏吧。我們已經失去了過去的身份，我們在這裏搭建了自己的平臺，過去和未來在這裏連接。儘管仍沒有夯實根基，慢慢的我們也一步一步地走向一種全新的狀態。或好或壞，仍是自己走的，也許是不得已。但哪種生活不是“身不由己”？！

從沒想過，在納粹戰爭中，德國人也有戰爭創傷，猶太人的流浪，美國對知識分子的接收……以前是歷史書上隨意帶過的一筆，在這本書裏以血肉豐滿的故事呈現。 另外，有意思的是，書中頻繁出現中國的青銅器，哪來的中國古董呢？這應許之地，原來處處都是掠奪的白骨搭建起來的呀。無量天尊，原諒我狹隘的民族主義。

雖然感覺遠遠不如《西線無戰事》，並且說實話如果對少部分男凝感到敏感肯定會讀起來不舒服，但是這依然是一部瑕不掩瑜的作品。雖然作爲遺作“被迫”地停留在了是否要去好萊塢這一幻想鄉的選擇前，但根據手稿和佐默的精神狀態可以預見覆仇與毀滅的事實，是非常殘忍的戰爭創傷。 “去好萊塢的事你好好想一想。我們不屬於這裏，不能在這兒軟弱無能地混日子直到終老。爲了熬過嚴冬，我們更適合去那邊的夢幻工廠，去過那種狂歡節般瘋狂世界的日子。” 幸福是流亡者的錯覺，戰爭是全世界的疤痕。因爲對於重蹈覆轍的可能性深感認同，只能祈禱不要有讓我直面這場人爲災難的那天。

“我見過的死於希望破滅的人，要遠遠多於像刺蝟那樣蜷縮着聽天由命的人，後者的全部注意力都僅僅放在存活下去上，所以無暇他顧。” 1940年代的紐約，有一羣因德國納粹迫害而逃離歐洲的人。他們僥倖躲過追捕，歷經種種磨難，來到美國開始新的生活。主人公路德維希.佐默是德國人，父親因納粹的政治迫害而死，他也被迫在歐洲流亡多年。佐默曾在巴黎跟着一個猶太古董商做學徒，古董商去世後，他拋棄自己原先的身份，繼承了古董商的護照，後乘船抵達紐約。 和許多流亡者一樣，佐默努力重新開始。但逃亡路上的恐懼感變成了一種本能反應，充滿不確定性的生活夾雜着希望與毀滅。 作者雷馬克以路德維希的口吻深入剖析流亡者的心路歷程。 這個國家有點兒意思：四十二種冰激凌，戰爭，可是看不見一兵一卒。 “沒有危險，取而代之的則是無所事事的等待導致的徹底絕望。” “流亡的一個好處是，人們必須經常告別，然後就能慶祝重逢，”他解釋說，“這令人產生一種人生漫漫的幻覺。” 人們在苦路上常常彼此走散，有的後來能再聚首，有的就成了永別。這似乎已成爲家常便飯，人們不再爲此激動，甚至對此保持緘默。有人死亡，有人被捕，也有其他人日後會重逢。只要活着，這就夠了。 無根地活着需要一顆強有力的心，而且經受苦難經常是一種英勇的行爲。他們的生存現狀是賒來的，無家可歸，要用中產階級的勇氣來對付日常生活，他們的未來不過就是一種可憐的幻想。 回憶是個浪漫的造假者，它像一個篩子，篩掉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內容，讓戰爭變成了一場冒險經歷。在回憶中，每個人都成了英雄。其實只有死者纔有權評論戰爭，他們從頭到尾經歷了戰爭，可他們只能沉默。 《拉昂摘要》中說過，生活由不同的層面組成，這些層面分別有自己的重大事件發生。多數情況下它們不會一起坍塌，剛剛出了問題的層面則由其他層面支撐着。只有當所有層面一起坍塌時，才形成最大的危險。 過去的歲月只有作爲不連貫的單獨場景纔可忍受，它們插翅飛來，出現在這座類似真空的藝術殿堂，短時間內彷彿脫離了無情的現實洪流，沒有痛苦，就好像這裏的空氣中充滿了鴉片，它麻醉了回憶，令人可以審視傷痕，卻不感到傷痛。 我們過早地被拋入種種孤寂，所以知道除痛苦外什麼都留不下，也懷疑任何幸福。但我們也學會了把成千上萬的東西稱作倖福，比如活下來，或是不受酷刑與迫害，就因爲我們存在着。 “人就是這樣。惡要遠遠超過善，特別是如今。可善更長久。惡隨惡行者而亡，善卻百代生輝。”  

《拉昂摘要》 1. 第一條：任何時候都不要讓情緒敗壞胃口。 ​ 2. 第二條：任何時候只做一件事，否則你會分心，蓋世太保就會逮住你。 ​ 3. 第四條：先朋友，後他人。 ​ 4. 第六條：走一步，看一步。 ​ 5. 第七條：只有當你不需要幫助時，幫助纔會出現。 ​ 6. 第九條：爲明天擔憂會削弱今天的判斷力。 ​ 7. 第十條：任何時候都可以喫一切想喫的東西。 ​ 8. 第十二條：情緒會降低判斷力，憂愁亦然。一切都能夠改變的。 生活由不同的層面組成，這些層面分別有自己的重大事件發生。多數情況下它們不會一起坍塌，剛剛出了問題的層面則由其他層面支撐着。只有當所有層面一起坍塌時，才形成最大的危險。

阿飛正傳裏，旭仔有這樣一段臺詞：我聽人家說，世界上有一種鳥是沒有腳的，它只可以一直地飛呀飛，飛得累了便在風裏面睡覺。這種鳥一輩子只可以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他死的時候。 我記住了這段臺詞，也記住了有這樣一種命運，我曾想過我會不會也是這樣一隻鳥，等我總是一天天安穩到連門都懶得出之後、等我好長時間醒來以後沒有陌生感之後、等我覺得我的血脈已經跟周圍連結在一起之後，我知道我不是這樣一隻鳥，我只是一個渴望過流浪、漂泊過一陣、然後會安安穩穩直到死去都會懷念但再不會有流浪感覺的人。 這還只是流浪，屬於浪子的流浪，這還不是流亡，日復一日的流亡，流亡在永遠不被承認的異鄉，流亡在自己逃不出的恐懼時代，流亡在被祖國放逐的無根之旅，流亡在永無歸宿的荒漠之地。這本《應許之地》，寫的便是這樣一羣流亡者，一羣被時代連根拔起、連漂泊都沒有資格、沒有浪子的從容、沒有選擇的餘地、被命運推着行走在陌生的大陸上、活成一縷沒有重量的影子的流亡者。 紐約的街道寬闊明亮，燈火徹夜不息，卻照不進一個流亡者緊閉的心。他們帶着傷痕、帶着假名、帶着揮之不去的警惕，行走在人羣之中，像一株被強行移栽的植物，根系裸露在外，永遠無法真正扎進泥土。他們能聽懂語言，能適應生活，能擁有看似安穩的日子，可靈魂始終懸在半空，風一吹，便會想起遠方那片再也回不去的土地，想起被撕碎的過往，想起從未被治癒的恐懼。 如果說流浪是心的遠行，那流亡就是命運的放逐。浪子尚有歸途（至少死的那一刻，他有了歸宿），流亡者卻連回望都帶着膽怯。他們失去了家園，失去了身份、名字、親人，甚至失去了作爲一個人被世界承認的權利。他們活着，活在兩層世界之間——一層是眼前的和平，一層是心底永不散去的硝煙。他們不敢輕信，不敢停留，不敢徹底交出自己，連快樂都帶着小心翼翼的慌張，連安穩都成了一種奢侈的負罪。 雷馬克是那種會把自己的血肉融入到文字中的作家，他的一生，他的經歷，他的一切，都會化作筆下的文字，在最平靜的敘述裏，把孤獨和悲憫最深刻的呈現。這是他最後一部作品，這裏有他最後的堅持和表達。這裏是應許之地，這裏是流亡最後的地點了，這裏的流亡已經是一種狀態，是一種刻進骨血的孤獨：身在城市安定，心卻永遠在流浪；身處人間光明，眼卻習慣了黑暗；擁有了現實生活，卻始終不敢相信，這一切屬於自己。 每一個流亡者都有着不敢觸碰的渴望裏——渴望被接納，渴望被記住，渴望有一天能卸下所有防備，安心睡去，不再在夢裏流亡。太平國度，我們習以爲常的清晨、街道、姓名與歸處，正是那些流離失所的人，窮盡一生也抵達不了的溫柔。無腳鳥的故事是詩意的宿命，流亡卻是人間最沉默的蒼涼。走過千山萬水，歷經風雨動盪，最後才懂，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個人覺得，閱讀《西線無戰事》到《黑色方尖碑》再到《應許之地》彷彿經歷了一個少年浴火成長的過程。戰爭促使他被動成熟、滄桑，青春之花還未綻放就開始枯萎，變成迷茫玩世不恭，逃亡他國之後被噩夢迴憶糾纏成爲靈魂無法迴歸的流浪者，無論在異國還是回祖國，他都是異鄉人，悲哀絕望驚嚇創傷不信任……將伴隨一生，就像遊魂永不超生！這種靈魂的酷刑遠比死亡更殘酷更折磨人。佐默似乎懂得他不會擁有長久的完整的幸福，兩個飄忽的絕望的人不會在一起，即便他從不問瑪麗亞的過往和真實生活，哪怕他只擁有短暫的歡愉片刻她的相伴溫存…這樣的溫暖就像童話一樣易逝易醒帶着沒有未來的末日感。這部作品比前兩部更深沉，裏面經典句子頻出，那是苦難生活烙下的印記，是人生智慧的警句！好奇是真的有這樣一本拉昂“寶典”嗎？流亡者不斷總結經驗集結成典傳承後人，這裏面含有一種堅韌的精神品格！作者對流亡者心理、對從一個異鄉到另一個異鄉的感觸刻畫得非常到位，我彷彿感同身受，然而卻只能靜默無語，無法安撫這樣的靈魂。感覺瑪麗亞是另一條線：經歷過苦難的流亡者沒有歸宿，但瑪麗亞呢生活在沒有真正戰爭的美國，卻依然會恐懼絕望缺乏安全感，這並非和平生活就能解決的。（在佐默眼裏這樣的平靜和平的生活簡直不像真的，簡直就是幸福。）是不是世界上就沒有理想國？沒有應許之地？人處在不同階段會有不同階段的煩惱恐懼絕望，所以纔會滋生綿綿不絕的慾望需求，人心永遠在躁動在追逐，這是流亡者的悲哀，是不是也是人類的悲哀？沒有永恆、沒有靜止的幸福，那美好的應許之地永遠在遠方……

《聖經·舊約》中上帝耶和華賜給亞伯拉罕及其後裔的樂土稱爲“應許之地”，後泛指任何擁有幸福快樂與和平的地方。 1944年夏天，從德國集中營逃亡的主人公利用已死的、曾是自己老師的古董商、猶太人佐默的護照，先後逃亡經過法國、比利時、瑞士、意大利、西班牙等，最後從美國埃利斯島的拘留營被朋友營救，在美國利用逃亡中積累的古董知識，開始打黑工、過着心靈流亡的生活，故事因作者病重戛然而止，部分手稿筆記摘要也放在了書後…… 雷馬克描寫故事情節演進的手法自然和流暢，很有畫面感，更像看一部記述作者自己半生流亡的紀實電影。在描寫環境與氣氛、刻畫人物特點及內心活動等方面形象逼真，尤其對德國納粹大屠殺就給流亡者的心理陰影等方面深刻、純粹。 雷馬克的用詞幽默詼諧，但不失哲理，很明顯作者對古董藝術品還是深有研究的，所以本書對藝術品商人也有教科書作用。 ———《應許之地》【德】埃裏希·瑪麗亞·雷馬克 著 丁娜 譯

因爲書名“應許之地”，因爲紐約，因爲愛麗絲島，打開了這本書開始閱讀，有點看不懂。隱隱約約感覺到了絕望中的希望以及希望中的恐懼不安。比較沉重的一本書。 多次去過紐約，也上過愛麗絲島，在島上參觀過移民博物館。

應許之地是上帝賜予的充滿福祉的家園，我很喜歡這個名字，Promised Land，無論何時，哪裏有希望，哪裏就是你的應許之地。 第一次聽到飛兒的這首《應許之地》是兩年前循環無限這張專輯的時候，歌詞立意宏大，每次看到戰爭相關新聞的時候都會反覆去聽。也是因爲這首歌纔去看了雷馬克這本《應許之地》，一個關於流亡者的故事，二等公民，回不去的故鄉和無法落腳的應許之地。 《阿飛正傳》 裏“世界上有一種鳥沒有腳，生下來就不停飛，累了就在風裏睡覺，一輩子只能落地一次，那就是死亡”，也正是書裏流亡者的真實寫照。 逃離了集中營，從屍骨叢中苟且偷來生命，輾轉了多個流亡城市，恐懼只如筍般層層生長。漂洋過海來到遠離故鄉的應許之地，這裏的人把自己比肩上帝。他以爲經過大海綿延數天的咆哮，仇恨和絕望的回憶也會被阻攔在彼岸。卻終於無法融入和開啓新的生活。 用死在集中營的人的護照接替完成他的一生，寄自己的流亡之情於同樣流亡的文物，在他鄉聽到母語的第一反應是害怕，看到家鄉戰爭新聞時痛苦的過去就會升起在地平線處，復仇和沉淪的黑牆堵在了命運前面。藏起的敏感與脆弱無可控制的在夜晚和愛人面前脫出，對方是自由落寞和美麗灑脫的，他卻永遠生活在俄瑞斯忒斯式的復仇陰影裏，害怕發出汩汩聲的影子夢境，只剩撕裂的自我。 這就是戰爭和動盪的創傷，You use to be like an angel, but now a devil， 如何讓仇恨隨風帶走傷痛，如何讓眼淚不流，爲生命找個出口。 在孩提時那遙遠的天空下，人們曾以爲幸福會像雕塑一樣長存，而不是如空中的浮雲那樣不斷變換，時常破滅。 和平總是一切幸福的基礎，願天使從廢墟灰飛煙滅中，把愛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