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志清
本書彙集了夏志清一生開創性研究的精華,內容涉及《紅樓夢》、湯顯祖、《老殘遊記》、《鏡花緣》,還有端木蕻良、沈從文、張愛玲、白先勇的小說等。這些名著,有的早已沉浸在中國人的精神世界之中,有的經夏志清闡釋,在文學史上里程碑式的意義得以確認。書中處處機鋒,又兼具國際視野,於中國古今敘事傳統中娓娓道出西方批評理論和人文主義精神。
夏志清在中國文學史還可以睡上五十年的懶覺吧?他是開山掌門,就像司馬遷,做的都是開天闢地的事。拋開政治意識形態的影響, 夏所寫的算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部最完整、見解最獨到、影響最深遠的著作。之前從別的回憶錄說到他都是逗趣率真的形象,令人捧腹,一看到美女嘴裏就說出有天沒日的瘋話,常出驚人之語:“我是全世界最有名的中國文學評論家。我寫了這麼多偉大的書, 早就已經永垂不朽了!”這話換別人是“可笑不自量”,換他是“白也詩無敵”的自知自誠,有魏晉之風。 文學評論現在看也有小瑕疵,對錢鍾書張愛玲的小說過分誇大了,對魯迅等等左派作家過於嚴苛了,但他說好的地方你是沒法不贊同的。夏先生說紅樓夢120回大多是曹雪芹的原筆,換別人我會摔下狠狠啐之,林黛玉焚稿斷癡情對比薛寶釵出閨成大禮是多少紅迷心中永遠無法接受的痛啊,我們知道寶黛是悲劇,可無法原諒高鶚用戲曲裏兒戲似的掉包計,也無法接受林妹妹80回後的彈琴參禪規勸寶玉規劃前程等等一衆古怪,那是她和寶玉的逆鱗,也是除了他們兩個人、別人誰也擠不進來的祕密領地,可是,夏先生從脂硯齋作爲突破口,說他過於干涉了曹雪芹的創作,說80回後的幾個片段是曹雪芹style,我開始思考是不是我對脂本加了很厚很厚的“情結濾鏡”,而刻意忽略了非黑即白中間也許有很多個可能性了,脂本是給小時候那個痛恨黛玉死的太殘酷的我,開的一劑頂溫暖頂熨帖的良方。哦,怪不得呢,原來這不是曹雪芹的本意,老太太這麼愛黛玉是不可能這樣對她的,寶玉一定是因爲林妹妹死了纔不得不娶了薛寶釵……我自然而然就接受了這個“這不是曹雪芹本意”的心理補償,跟風把程本踩到泥土裏,再也不看一眼。回到這本書裏,我還是不能接受夏志清的解釋,但那是迴歸到文本和這些年看過的隱隱顯顯的紅學線索,而得出的判斷,不是情緒上的。這就是大學問家和學究的區別,他給你的遐思多過於判斷。 我喜歡的另一個點是夏先生快人快語,絕不皮裏陽秋或諷一勸百,見慣了一片叫好聲裏偶雜幾句包裝過的真話的文學評論,真不痛不癢如鯁在喉,夏志清一貫的至情至性,大概可愛之人總是不怕得罪人的,別人也不會認真氣他。想到夏先生的一個段子:48歲、“梅開二度”的夏志娶了王洞, 當看到門生弟子們爲他精心佈置的現場莊重而又豪華, 喜得手舞足蹈, 不假思索地用他慣有的夏氏語言讚歎道:“哇, 這真是弄得太好了!太漂亮了!下回結婚我還要在這裏。” 自然, 王洞沒成全他的“下回”, 而是心甘情願地陪伴了這麼一個既可愛又惱人的丈夫四十餘年, 直到他去世。
選材眼光獨到,分別是古典小說集大成之紅樓,戲劇集大成之湯顯祖,以鏡花緣看文人小說得失,以老殘遊記窺清末小說風貌,以端木蕻良見左翼文學創作一端,沈從文窺自由派創作一隅,以張愛玲看都市風俗文學,白先勇觀海外華人創作心理,選本雖少卻覆蓋面廣闊,解讀也不落俗套。夏志清在評價沈從文、張愛玲、白先勇時屢屢提到“歷史感”一詞,事實上以上關涉的每一位作者,他們都深深地不能忘懷中國文化傳統,流諸筆端表現各異,於沈從文是耽溺於牧歌境界與筆下人物在苦難中表現出的人格的端莊與尊嚴,於張愛玲是在光怪陸離的物質變動社會變遷中人性與社會心理的緩慢接續,並由此產生諸多或微小的碰撞不適或累積的道德恐怖,於白先勇是低迴憑弔的愛國熱誠,種種種種,我於此間亦感受到先生對中國文化抱有的愛憐珍賞。 《紅樓夢》大概由於是向國外讀者進行通識解說的原因,寫得較有疵病,且夏先生對於作者的創作心理很愛主觀揣測,不過不妨一觀,以作參考,還是受益頗多的。
《文本與闡釋》顧名思義,就是閱讀與詮釋,人們說:一百個讀者就是一百個哈姆雷特。如此這般說,如何選擇文本,如何解讀文本,就是讀者自己的認知了。夏志清先生學貫中西,以超凡脫俗的慧眼識珠,就中國古典文學名著和現代精品文學中的諸多上乘之作,進行了條分縷析的闡釋,見解頗有獨到之處,值得一讀賞析。
近期讀過的最好的文本分析之一,開篇就被紅樓夢的解讀驚豔到了,作者還多次將紅樓夢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進行對比,探求寶玉和梅什金、德米特里等人身上的共通之處,對於喜歡兩個作家的讀者來說是一種享受。夏志清解讀和評價作品有時主觀性過強,湯顯祖和張愛玲兩部分體現得最爲明顯,然而即使這樣仍然無傷大雅,雖然不認同作者提出的某些觀點,也不得不佩服其修養和學識,這就是所謂的大家風範吧。端木蕻良和白先勇兩篇未讀,和夏志清的另一本中國古典小說有重合之處。
此本可以結合夏志清先生的《中國現代小說史》來看,我最感興趣的是作者對《紅樓夢》和張愛玲短篇小說的闡釋。 總體上讀完不得不感嘆作者融貫中西的學識,雖然是針對某一作者的分析,但又以藝術風格爲連接點串起了古今中外其他風格相似作者,比如在說張愛玲時,作者拿她與簡·奧斯汀進行比較,她能和簡·奧斯汀一樣的涉筆成趣,一樣的筆中帶刺;但是在她滑稽的表面,我們可以看出她的“大悲”——對於人生熱情的荒謬與無聊的一種非個人的深刻悲哀。作者還說她有喬叟式的享受人生樂趣的襟懷,在觀察人生處境方面態度老練,帶有悲劇觀感,但是這又不同於西方古典悲劇,因爲人在獸慾和習俗雙重壓力之下不可能再像古典悲劇人物那樣擁有持續的崇高情感或儘量釋放的熱情。相反,張愛玲善於將人性的悲劇放置在日常生活和社會風俗的框架裏描寫,顯示出無論物質環境如何變化,所不變的只是每個人的自私、虛榮、慾望以及偶然表現出來的足以補救自私的同情心。當然張愛玲並沒有明確的懲惡揚善的道德傾向,她對於一般人的正當要求比如在適當的限度內追求名利與幸福是寬容甚至是贊同的,因爲我們的社會是一個過渡社會,人性也有灰色地帶,其中構成的因素很複雜並且常常相互矛盾,那麼她的小說可以看作是對此的深刻的掘發。 因此作者在對“優美作品之發現和評審”中早已超越了狹隘的政治立場和門戶之見,無意將文學視爲政治、經濟、社會學研究的附庸,“推崇文學本身的審美質素和修辭精髓”,這與他自己一再強調的小說家惟有把握藝術尺度,才能細剖生命百態相一致。作者的批評文字立足於文學與生命的結合,最動人的作品無非是來自對於生命完整而深切的擁抱,那麼作者不再只是書寫作品的工具,他必然在作品中傾注自己的全部生命感發,就像曹雪芹“傾其一生描寫寶玉和賈氏家族歷史,既決心從人世紅塵中尋求解脫,又同時留戀過往的繁華歲月,他的內心充滿矛盾,深受困擾與折磨”,就像沈從文試圖在唯物主義文化的籠罩下用自己的作品保全做人的原始血性和驕傲,保全人類跟神跟自然的和諧的關係,那麼在此意義上文學絕非虛無縹緲的東西,也並非與個人無關的空中樓閣,而是通過藝術化的回顧與詮釋喚起我們的生命體驗,我們在賞讀的同時也在整理自己的經驗,檢視自己的生命,感受到一種融融的幸福。
挑了我熟悉的《紅樓夢》,湯顯祖和張愛玲的章節來看。本來看這本書是想學一學如何做文藝評論的,但是後來發現這本書其實是關於比較文學的著作,但還是對分析文本有所啓發。 夏志清是我知道的學者中,把張愛玲也列入中國文學史範疇的第一人。在讀他著的另一本書《中國現代小說史》(在當時是現代,現在應該稱爲近代)的時候,就覺得這個作者筆鋒清奇,觀點獨到,與其他大學編的文學史教材(比如八十年代人大的那本綠皮老教材)完全不同。我覺得他能寫出與我國文藝評論者風格迥異的評論,在很大程度上是取決於他浸染在西方文化之中。這本書也深受西方思維的感染。在書中他常常拿西方或者俄國的文學與中國的作品做比較,着重點在於小說技巧及其故事背後更深刻的哲學思想上。 我認爲看過的三章之中最精彩的當屬對《紅樓夢》的分析,作者彷彿把紅樓給解剖了一樣。張愛玲其實也出版過關於紅樓研究的著作,名爲《紅樓夢魘》,那是張唯一一部學術著作。很慶幸在夏志清的著作中又看到了“夢魘”這個字眼。張在她的著作中說她人生三大恨事,一恨鰣魚多刺,二恨海棠無香,三恨《紅樓》未完,夏也沒有得出具體的結論來,說明紅樓仍有很多謎團等着人們去解開。夏對紅樓的故事情節和人物形象的分析都比較具體,而他結合弗洛伊德潛意識論來解釋紅樓夢的“夢”,尤其讓人覺得眼前一亮,比如用寶玉夢臨太虛幻境,寶玉遺夢秦可卿,黛玉悲夢等等之類的夢境,來說明曹雪芹意識到了潛意識的存在。紅樓夢在夏的眼裏也不再一部單純描寫封建禮教下大家族的悲慘故事,而更偏向於一部哲理小說,紅樓夢中最關鍵的哲理性也就在於“同情心與自我拯救之間的不可調和性”上。 關於湯顯祖的評論給我的感覺像是張愛玲的一篇散文《洋人觀京劇》。湯顯祖寫的是崑曲的戲劇劇本,崑曲的套路與西方戲劇是不同的,崑曲是爲男性服務的娛樂,所以崑曲中的女性形象,基本上也只是明清時期文人墨客所幻想出來的理想女性而已。而夏仍然只是站在了文學角度上,按照哲理小說的思路評論湯顯祖的劇本,他沒有站在中國傳統戲曲的角度上也分析一下人物和情節,這是讀過之後覺得有些遺憾的地方。比如我的關注點在於,夏在評論《牡丹亭》中出現的各種零碎角色時,聯想到了莎士比亞戲劇中的小丑和鄉下人,說明他不知道崑曲裏面要有生旦淨醜才能組成一部完整的全本戲。另外夏認爲湯顯祖的哲學在於對時間的認識,但《牡丹亭》裏的關於時間的哲學解釋卻讓我覺得有些牽強。比如他說杜麗娘只有在成爲鬼魂的時候纔會沒有時間的限制,才能充分的釋放她的愛,但我想中國的鬼魂見到太陽就會魂飛魄散,而杜麗娘在劇本里也只有在晚上纔會和柳夢梅雲雨一番,說明杜麗娘的鬼魂還是有時間限制的。我想這裏想要表達的不是時間的概念,而是自由的愛只能在黑暗中進行。盧梭有句話說得好,“人生而自由,卻又無往不在枷鎖之中”,中國封建禮教下的女子是沒有婚姻自由的,一切由父母指派成婚,直到五四時期才漸漸接受了新的思想,出現了自由戀愛和自由婚姻。夏正是缺少了中國的文化背景才得出此結論,所以我覺得只用哲理小說的觀點來評論《牡丹亭》,就像是一個穿着巴洛克風格衣服的洋人混在了中國戲班子裏一樣滑稽。 張愛玲那一章完全是作爲一個迷妹的角度看的,就不評價了。
一代西渡宗師,主要的功績恐怕還在譯介和“比較”上,單看這些出口轉內銷的譯文批評,拉雜散漫,洋洋灑灑,洞見極少,隔膜居多。範兒起得足夠正,但通篇讀下去,似乎也難說有多少收穫。不如有的西學分析,雖然有明顯的常識缺陷,但到底能以他者立場給出一些“照明”啓發。現在這種四平八穩的大題小作,無過亦無功。
慕名夏志清對張愛玲的文評而來,卻被作者深厚的文學功底和有力的筆勁給折服了。鮮少涉獵文學評論書籍,但這一次的閱讀,總會時不時看見新穎獨到的觀點後,有茅塞頓開的感覺,作者把張愛玲和簡一同提及,把端木筆下的科爾沁草原和魯迅,莎士比亞等一衆西方文學內容聯繫……真正做到了從多維度拓展了作品的深度和廣度。最後,也藉此勉勵自己,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較強的時代特徵,某個側面來看是有比較新奇的視點,但也止於此。可以爲後來者開拓幾條新路。 比起批評或研究,更像是個人隨感,主觀色彩強,聯想隨意。但亮點也在於遊離於主流話語敢於提出自己的想法,這點是很值得肯定的。
很值得一讀的評論作品。語言通俗易懂,同時又能結合西方文學與中國古典文學做比對和分析,提供了許多新的視野,實在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