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曉菲
漢代辭賦家枚乘以《七發》寫七事,哈佛大學東亞語言與文明系教授田曉菲披沙揀金,同以《七發》爲題,解讀陶淵明、蕭綱、謝靈運、湯顯祖、郁達夫等七位作家及其經典作品,兼顧不同題材,連接不同時代——從詩歌、戲曲到小說,從六朝文學至現代文學,精華迭出,識見深邃。
基本選自田曉菲已出版的幾本著作,《塵幾錄》《神遊》《烽火與流星》 《秋水堂論金瓶梅》《留白》。 非常喜歡田曉菲的比較文學視角,挖掘文學文本背後的文化語境。 陶淵明“悠然見南山”的文化形象、“見”的文化意義,都可能是後世建構的幻象。在紛繁多樣的異文中,也許再也找不回唯一的原本(因爲手稿恐已佚失),卻可以在對照之間發現一個比後世固有印象更豐富複雜的文化宇宙。人們對“真本”的執着,投射的是對“穩定”的執迷。 宮體詩——對“香草美人”解讀的抵制,凝神觀看物質世界(“色相”)的新方式。 謝靈運的山水詩——謝靈運筆下的山水絕非光明純淨的天國,而是光線昏暗、道路崎嶇的心靈“煉獄”;但終究也不是暗無天日的地獄,陰影與險阻中總有流水的澄明和日影的光輝。“玄言尾巴”——“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 《牡丹亭》,《勸農》與《遊園》構成“田”(民生)與“園”(深情)兩個文化世界,當然,也都是文人的文化世界(士大夫觀察農民的“民生”視角,而非真正的農民視角;被士大夫理想化的情慾)。杜寶知農家之“樂”,卻反而不懂女兒之愁。有趣。 《金瓶梅》,西門慶哭李瓶兒。不僅揭露骯髒,亦流露真情。二者何時真正離開過人間呢? 郁達夫小說。被文學史話語重構的文學形象。不許頹廢,或者不許“無意義”的頹廢。文學世界裏的浪漫過往,從來不是真事的過往;浪漫,要麼屬於飄渺的遠方,要麼屬於朦朧的追憶(還是遙遠嘛)。
枚乘在《七發》裏面寫了七件事,這本書寫了七位作家和作品研究,題目很有趣。她的文字很有靈性,就像把手泡在水裏,感到溫潤舒適,手抽離出來時,上面還帶着晶瑩剔透的小水珠。陶淵明的“自然”任真”很大程度上是被建構出來的。謝靈運如水中孤嶼,處於“懸浮”狀態,他的眼裏盛着一場盛大的黃昏。蕭綱眼裏的世界細膩到了不真實的程度,彷彿能看到蝴蝶振翅那一瞬間時間的流動。瘐信內心帶有創傷性質的記憶宮殿,既被沿用也被暴力地改寫。
讀書容易,讀懂書不容易。尤其古書,作者已不在,傳播過程中存在着種種問題,我們讀到的書還是當初作者想傳達的嗎?讀完這本書,越覺讀書之難。歷史環境,文本語境,很難復原,尤其對惜字如金的詩詞。之前讀到的只是情緒,而不是故事。讀書讀人,相得益彰,收穫不小。
崇古與突變: 據說陶淵明「往往有奇絕異語」,憤世嫉俗,完全不是一個「悠然見南山」的逍遙派。他的形象是被後世誤讀與建構出來的。 這種建構從蘇軾開始,他發起了歷史上著名的「望/見」之爭,認爲「悠然望南山」是後世抄寫錯訛,原本應該是「悠然見南山」。一字之差,境界千里。其實,這不過是蘇軾的重新發明。 前幾天我看到關於馬王堆《德道經》,據說名字都相反的,內文差異更多達幾百處!後世怎麼理解道德經,恐遠非老子本來面目。 讀法顯《佛國記》,他之所以從北印度入中印度,因爲其地「師師口傳,無本可記」,佛經中的錯訛應該數不勝數。 又想起讀《蕭紅大傳》時,留下一個印象,魯迅常常在做校勘工作,其到底是創作者還是出版家?實際上,魯迅在出版傳播上也是其功甚偉。至少大部分左派進步刊物,全有他的參與或贊助。校勘工作,意義實在重大。 到這裏,該端出我真正想探討的話題了:爲什麼中國人往往崇古?堯舜禹三代被認爲是聖王統治,是中國的黃金時代,其後是青銅與黑鐵,總之是墮落時代。似乎在赫胥黎《天演論》進入晚清之前,我們一直都是以古爲貴,倒退而活的這麼一個人類種羣。 崇古意味着保守嗎?它的實質到底是什麼? 關於墮落的敘事,中西方皆如此,西方是巴別塔的倒塌,人間即是失樂園,生活的目的是在最終大審判之前儘量贖罪。贖罪即生活。在佛教中,現世的修煉是爲了不再來,即不再輪迴,往生極樂淨土。 但中國的情況略有不同, 一則是祖先崇拜,這毋庸置言與西方不同。據說中國「神即是祖」,《封神榜》裏封的神都是人的昇天,猶如領導的提拔上調。 有一個基本規律:越是遙遠的神能量越大。盤古開天地,女媧補天造人。後世的神只能小打小鬧。 血緣的力量,根本上是一種「創生」的神力,我作爲一個主體是怎麼被賦予的?一定是更高的力主體,即祖先神! 二則,從我前面所言的「誤讀與校勘」現象,會發現另一個本質性的規律:一個事物只有在它創生之初,是血氣能量最充沛的,但隨其成熟,成年,他離最初的本質越來越偏畸。我們都渴望尋找初心,就是此理。 似乎,一個事物總是存在生命週期,就是物理學的「熵增」,它日趨混亂,終於面目全非。 那麼,崇古是有道理的,崇古的本意是求真,求本質,求未被遮蔽的篡改的事物本來面目。 可我突然又想,古代手抄導致的錯訛誤讀,類似DNA分子鏈產生的突變效應,它是無可避免的,有一定的突變概率。這恐怕就是「文化的基因變異」。 那麼崇古,並非真能回到古代,畢竟時過境遷,是根本不可能的,堯舜禹也不會復活,復活了又無意義。 崇古,消極的是泥古,設立萬世不易的祖宗家法,據說伊斯蘭教法就是不許更改經文一個字。積極的是主動誤讀,從理念與現實的差異與剩餘中,發現新的可能性,於是拓展認知的邊界。 北宋人重新發明了陶淵明的平淡,猶如文藝復興重新發明了古希臘建築的白色理性,誤讀是演化的一部分,其累積形成文化突變。
作者對南梁(簡文)的愛噴薄而出
這套書的質量真是每況愈下。支離破碎,原來是編輯人爲的結果,而非作者編纂的疏失,實在是太應付了。就選出來的文字而言,也就《秋水堂》摘出來的《金瓶梅》尚清晰可讀,其他文本或用西方概念找個中國案例做實踐,或拉雜散漫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面向西方讀者做了一些故弄玄虛的介紹。在西方做東亞文學真是左右逢源,真拉回到國內的學術語境下,有些介紹和解讀的質量連張一南都不如。田曉菲的文字學識自有其好處,但讀多了也真容易祛魅
#2024年的讀書筆記# 第〇肆肆本書 讀過一本基拉爾,看到「談陶淵明與寫本文化」裏寫伊本·哈贊說的類似原本和抄本的戀愛,就立馬想到莎士比亞的摹仿慾望。 「文本在離開作者之後會經歷意想不到的變化」,一開始想到謠言的傳播,不過抄寫錯誤或修改精進還是和以訛傳訛有區別。總之,「歐陽修不由感嘆道:“乃知文字之傳,久而轉失其真者多矣。”」越是博聞的人,見到的異文就越多,面對“一字而數十字不同”的情況就越糾結而難以選擇吧。 《翦商》裏寫「孔子編輯“六經”時,符合儒家理念的被他編入《尚書》的《周書》,而那些沒有入選的則被匯總成《逸周書》。」這本書裏寫陶淵明亦是被貼着標籤強調出某種本質的人,「不僅脫離了他的歷史背景,而且被限制於一個固定的形象。」諸如此類,應該不勝枚舉吧。 謝靈運經歷出仕、貶謫、辭官、流放,四十八歲被處死。「最後十年曾經四處遊覽山水,他現存詩篇的絕大多數都作於這一時期,和他的遊歷有關。」聽起來和蘇東坡有那麼點點像哈。 「談謝靈運與六朝行旅寫作」裏寫現代讀者往往會忽略中古時代旅行的艱難,前陣子剛讀完《食南之徒》裏有相似的表達,現代人看慣了地圖,難免會以爲取道夜郎去南越是衆所周知一目瞭然的事情。 讀「談蕭綱與宮體詩」之前我還得先搜一下蕭綱,才發現居然是《琅琊榜》二皇子蕭景宣的原型?明明他四歲封晉安王,七歲爲雲麾將軍,「據說當時僅僅十歲的蕭綱,在丹陽尹任上開始親自過問政務。」昭明太子死後被立爲皇太子,後即帝位;自幼愛好文學,還精通玄學和醫道,這不是女頻爽文人設麼,四十九歲被侯景殺害,我都怕他重生歸來。 「談《金瓶梅》」只寫了瓶兒之死,擴展閱讀的話,還有她的《秋水堂論金瓶梅》。「留白」裏寫總有人要探尋原作者,彷彿呼應了開頭的「寫本文化」。 P.S. 更多擴展閱讀:陶淵明部分的《塵幾錄》,謝靈運部分的《神遊》,蕭綱部分的《烽火與流星》。
借用枚乘《七發》之名將文學史上七個文學事件串聯在一起,形散神不散的論說隨筆。內容上同她的《秋水堂論金瓶梅》給我的印象一樣,勝在觀點的新穎獨立。陶淵明篇探討了手抄本、後世文人集團和未知歷史因素對古代作家形象塑造的影響;謝靈運篇指出文學文本和哲學、宗教等等的區別和融合;簫綱篇批評了學術界先入爲主的成見;庾信一章則旨在強調其並未被發現的寫作成就——對寫作常規的變形;《牡丹亭》章分析田與園象徵的外內(男女)分野;《金瓶梅》延續作者一貫的“撥亂反正”式的熱情;郁達夫篇則通過批評對郁達夫的忽視和誤讀以強調文學史選本的意識形態之泥沼。都是從人跡罕至的細微處着手,強調從中獲得的治學意義而非單純的作家或者作品,以巧力撬大局。
田曉菲的書,還是第一次看。儘管說來有些慚愧,但對孤陋寡聞的我,其實還略帶着一絲難以言說的得意。 至少,並沒有看這本書的預謀,但當我看到《七發》這個書名的時候,才匆忙的有了打開的決定。 《七發》,本來就是漢代詞賦家枚乘的書名,而今借來,寫下來陶淵明,蕭綱,謝靈運,庾信,湯顯祖,瓶兒,郁達夫七個人物的品評。借取這樣的書名,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妥。 其中比較感興趣的還是蕭綱,也許是其他人物已經略有熟悉的緣故,也許是因爲蕭綱這個人物的特殊性,也許是他本是同鄉的緣故。儘管從時空來說,已經是將近1500年以前的人物,多少風流,終被流水洗刷。但那山,那水的氣息只能慢慢的沖淡,而不會完全消失。從他的詩中,去體會雄心和無奈,何況不是體會周圍的衷情事物呢? 此外,對郁達夫的評論,還是有許多新意,對於有興趣的先生們,肯定值得一看。
因爲田曉菲的中譯本我都有看,這本選集,讀來也快,不過重溫而已(有趣的是,最後一篇郁達夫就談到了選本之於作家的意義)。田是才女,是詩人,轉而爲學者,爲批評家,好處是很容易想見的,文字的飛動和體悟的精妙,都是有強烈的個人色彩的(對蕭梁文學,對金瓶梅,尤其如此),她對手抄本的推定,可算是最大的發明,相對之前的傳統賞析,很有釜底抽薪的功效。我之前也服膺的,近來感覺到了她的劍走偏鋒的意味,有啓發,不可以爲定論(這不正是她自己提倡的麼)。另外,田究竟是屬於全本作家,而不是選本作家,所以最好還是讀讀她的原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