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慶炳
本書爲《童慶炳文集》之一,分爲上、下兩輯,上輯收錄了童慶炳的作品《中國古代心理詩學與美學》,下輯收錄了《中國古代文論的現代意義》,主要內容包括:談古論今——文化的傳承和再創造;談西論中——開放自我與走向世界;宗教與詩學——詩人(作家)的宗教情結。通過對儒、道、釋文論思想的差異和互補的研究,通過對氣、神、韻、境、味等文化範疇的研究,揭示中國古代文論的民族性格。
作者結合心理學知識剖析了歷代一些文論大家的觀點,來闡述傳統詩學的特點與發展。從民族文化精神、心理學角度出發來闡述中華民族獨特的詩學理論,入世儒家帶來可以興、觀、羣、怨的詩言志論,出世道家的帶來尚自然的詩緣情。因此憂國憂民之詩有之,恬澹空靈之詩有之。中國詩都講究含蓄之美,言外之意,意外之境,注重營造一種整體意境,來體現詩人所體驗到的那種終極的、本原的、悠遠無限的生命感、宇宙感。
大師的手筆非常老辣,總能一語道破天機,即便如此,童先生仍然認爲自己的學術研究還存在很多欠缺。讀《中國古代詩學與美學》,理清了我目前的零亂頭緒,閱讀完成,又覺得自己確實很稚嫩,大師們能點破關鍵,在於他們勤學苦讀,再加上一些領悟力,常人欠缺的恐怕是那苦讀的耐力吧!
分析可以說得上剴切,只是材料的處理未免有太多雷同之處,一本書十幾篇文章,能看到同一個素材重複表述四五次,不免讓人心生怠倦,“語不驚人死不休”當然是詩人或作家的追求,但對於評論家而言,也未嘗不可作爲參照。
現代化和技術進步的過程在文化、精神、價值、信仰方造成的巨大負面效應。
前半部分逐個介紹古代文論史上的代表人物,我當入門課來看的。後半部分《中國古典心理詩學與美學》論得淺薄,這些與其說是中國古代的什麼“學”,不如說是以西方理論來闡述中國古代文人的審美感受,只能反證西方理論的闡釋力,絕不能令中國文論的脈絡清晰可見。 雖說如此,童老至少是大家,以一個視角切入能剷出些真知灼見來。古代文論領域其他諸多將西方理論與古代詩文簡單羅列牽強附會的論文,更不知有何意義。
童老融通詩學和美學,引中外之經典,理古今之脈絡,把衆名家對詩和美的要論,有序有趣地呈現出來,令人讀起來是一氣呵成,大快朵頤。 儒家強調詩歌和社會的關係,儒家的詩學公式是 詩歌-人心-治理,儒家要詩歌爲社會,爲政治服務,所以說,儒家的詩是實用的,要求詩是思無邪,詩可以用於 興,觀,羣,怨。儒家的詩,是入世的。 道家強調詩歌和自然的關係,出發點是道生萬物,走的是道法自然的道路,詩歌對於個人是事事時時處處合乎道,追求以天合天的創作,對於社會的要求是無爲而治。道家的詩歌是用於審美的,集中在一個”遊”字。遊者,旌旗所垂之流也,隨風飄蕩而無所繫縛,引申爲遊戲之遊是也。遊,追求的是在自己的精神中得到自由解放。道家的詩,是出世的。 儒道兩家,在”和”上相交。儒家,人與人交往,以和爲貴。道家,人與自然保持”和”的關係。很多詩人,在朝是儒家,在野成道家。 中國文論,五字: 氣,神,韻,境,味。 氣集四義一體: 1 氣體 2 生氣 3 元氣 4 浩然之氣,講究氣盛言宜,氣脈蓬勃。 神,是形神兼備中的神,講究入神,神似。神是對描寫客體來說的,要抓住事物的本質來展現。 韻,是針對表現主體來說的,是來自詩人個人的主觀的風格情趣。 境,出自”竟”字,樂曲盡爲竟,樂曲的中止之處,時間的中止之處,空間的中止之處,皆爲境也。有三境: 物境,求得其形似。情境,求得其深情。意境,求得其真理。 味,要追求的是味外味,講究的是苦盡甘來,有如嚐了苦酸之物後感覺到的酸爽,亦如同跑步筋疲力盡後得以歇息時感到的神清氣爽。味,重在回味。 西方,真善美中,真先於善和美,重視實有,而非虛無。中國,儒家崇善,道家唯美。 中國尚農,因土地不會移動,故”家”成爲自然農業經濟下的社會組織形式。人和人的交往關係上,以和爲貴。自然農業經濟,使得思維上重視對事物整體及其規律的領悟,甚於對事物的元素分析和邏輯的推理。農業生產,在空地上開墾,從一無所有到五穀豐登。無是豐的基礎和根本。人們理解包孕性,貴無,從而文學上貴空靈,偏好虛實相生。中國,以農爲本,追求中和美,整體美和空靈美。 希臘重商,喜遷徒, 好冒險,追求征服自然,建立的是城邦制度,人與人的交往是以契約爲據,人與人的關係常是對立和衝突。因爲重商,記賬處理抽象文字,習慣通過抽象的數字去把握具體的東西,推動數學和邏輯推理,思維富於分析和思辨。數字之和總是等於各部分之和,也因此重視對部分和各元素的分析。所以,源於希臘,西方重商,貴有,求真,喜歡實證。西方,以商爲重,追求衝突美,元素美和實在美。 孔子文學觀: 一字概之,仁也。仁者愛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又,己欲達而達人。對於詩歌,提倡,樂而不淫,哀而不傷。 孟子:主張仁政,民爲貴,君爲輕,君要與民爲樂。爲人要養浩然之氣,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文學上,提出以意逆志,反對斷章取義,要知人論世。 老子,強調自然美,樸素美,追求天然無飾,反對人爲雕琢。 莊子指出,言之所隨,不可言傳。他提出,虛靜說: 最高的美,是本體界的道。要進入虛靜狀態,以接近和把握,道-美-詩。通過修煉 去欲 和 無己,以進入虛靜狀態。實行心齋,坐忘,以達物化,而進入虛靜狀態,從而人就達到了 凝神 和 大明 的境界。 蘇軾把莊子的物化論,轉爲藝術的物化論,具體三階段: 不見人(忘境)- 遺其身(忘形)- 與竹化(物化)。 曹丕,認爲,文以氣爲主。高揚個性的創作理論,是自曹丕開始。 陸機的文賦,是要解決一個寫作難題,即文不逮意。作家很難用文辭把他主觀所把握的東西完全表現出來。解決方法是三個”要”:1 要心神專一,先進入虛靜狀態。2 要心物對應,心物同構,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3 要儲備知識,有素材可資運用。 劉勰的文心雕龍,好厲害的,追溯了文章的起源和流變,解釋各文體的名稱和性質,選取好多文章篇目來作爲典範,陳述寫作法則和各文體的規格要求。即,原始以表末,釋名以章義,選文以定篇,敷理以舉統。 鍾嶸,主張詩歌,以自然英旨爲美,在創作論上力主 直尋說,反對過分用典,過分追求聲律;在鑑賞論上主張 真美說,以詩歌的真實自然爲欣賞的高格,詩美的極致是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司空圖,看重,韻外之韻,主張,形和景,近而不浮,意和情,遠而不盡。形象描寫真切,不流於膚淺。意境深遠,且含蓄不盡。 在嚴羽看來,詩本質不在言志和緣情,而在吟詠性情。詩有別材,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讀書只是寫詩的必要條件,不是充分條件。窮理是必要的,但不是充分的。寫作追求妙悟的能力。如何妙悟?先要見多識廣,從品味高的詩歌入手,不僅熟讀,還要熟參,從言外參出詩歌創作規律。接着是設定入神的創作目標。入神,就是追求精妙到不可言傳。 蘇軾,主張藝術靈感論,認爲,求物之妙如繫風捕影。平時要博觀約取,厚積薄發,宜取精用宏,忌臨渴掘井。創作,要胸有成竹,一鼓作氣,要能隨物賦形,筆隨意到。追求的是 外枯中膏,似澹實美。 王夫之,推崇感性直觀,重視情景關係,強調情景交融,提出 圓淨成章的整體結構論。 李贄的童心說,肯定世俗生活,認爲人性本真,主張,貴真反假,重情輕理,尊今卑古,造化本色。 三種文化,對應真善美。物質文化,通過科學的求真。制度文化,通過善的實踐。精神文化,通過美的建設。 以上,匆匆草草記之。此書是詩歌鑑賞最佳的入門指南,夠專業,且脈絡清晰完備,極力推薦!
當時在嗶站聽楊寧老師的文學理論課,我其實只是囫圇吞棗。他講到文學與意識形態時曾說:在偌大的神殿裏,神明之所以顯得威嚴,不是因爲你信了上帝才跪下,而是你跪下之後,才漸漸信了上帝——儀式的感受,源於儀式的建構。那時沒有實踐的印證,只能記下乾癟的理論,就像往早已乾涸的河牀扔幾顆石子,只聽了個響,卻激不起思維的流動。 直到昨天,我爲學生梳理唐朝詩歌創作的四個階段及代表詩人,課堂上飛花令式的詩句接龍,把初唐與晚唐悄然銜接。我忽然意識到,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並非生來就懷有對文學的熱愛才去學習,而是在一遍遍朗讀、背誦、被動輸入與輸出的過程中,完成了對詩歌的識記。文學,多麼像一座巨大的神殿,而這些識記的方式,怎麼不能算是一場場儀式呢? 恍惚間,思維的洪流終於湧入了舊日的河牀。當年隨手丟下的那幾顆石子,如今在河水中央,輕輕地打起了水漂——“一個,兩個,三個……”我與從前的目光交匯,在這片水波盪漾的漣漪中,終於辨認出那份遲來的感受,那是對本質力量對象化的指認,也是將本屬於原來的欣喜,輕輕歸回它應有的位置。
童慶炳先生文集,傾先生畢生之心血、匯古今文論之大成、贊一代學人之事業、開當代研究之一門、饗有志有爲之後生。 推薦閱讀。
系統而而精要,同時更有一種關照文學與文化的高度,現在歷史與現實,東方與西方的交匯處,舉重若輕,提綱挈領。
平心即客觀,客觀與客觀即和,和則平心;和則美。 詩有應和,論有推理,美則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