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訟筆錄（現當代外國文學系列）

“人們相互緊挨着生活在一起，好似千萬冊書疊放在一起。每一詞都是一種偶然，每一句話都是同一類型的一系列的偶然，每一則消息都持續一個小時的時間，或多或少，或持續一分鐘，十秒鐘，十二秒鐘。”——《訴訟筆錄》勒·克萊齊奧 1、品評：講述了29歲流浪漢亞當·波洛的流浪生活。在世人眼中，亞當是一個終日無所事事，在海灘、大城市中流浪的人。他不關心社會、城市的種種消息與動靜，也不思索自己的過去，回憶自己的親人，考慮自己的將來，似乎與現代社會斬斷了一切聯繫。他始終保持一種直感的方式，並拒絕接受理性的思維方向。同時他力圖物化自己，使自己消融爲宇宙中的一點物質。最後因在大街上發表“怪誕”的演說被警方視爲精神病人而送入醫院。在精神病院，亞當在幻覺中回到了“伊甸園”，退回到血與膿中，退回到母親腹內，手腳盤成蛋形，腦袋倚靠着橡皮膜，陷入睡夢中。 2、感受：勒·克萊齊奧通過對現代文明和現代生活的控訴和訴訟批判人類中心主義，揭示人類的生態本性和家園守望。人類正走向末日，當務之急是要摒棄人類中心主義的思想觀念，恢復感知，傾聽存在。他主張：人要想全面地感知這個世界，就不能僅僅像動植物那樣感覺，更應該像人一樣感覺。要做到這點，就必須瞭解人的精神世界。 *1）題材方面：（1）宗教隱射對人類中心主義的批判：故事的主人公亞當源自希伯來語adam，在基督教義裏他是上帝造的第一個人的名字，意指人類。（2）人類慾望膨脹導致了瘋狂的掠奪：作者借一個聖經故事隱喻了人類的貪慾。亞當說人類的貪慾正如乃縵的麻風病一樣，受到詛咒：“必沾染你和你的後裔，直到永遠。”而人類創造一個不朽的上帝，也只是用他來“滿足某種和目的性的或絕對的需要的，就像一把鑰匙開一把鎖。”（3）這個世界已經被人類糟蹋得面目全非了：在給米雪爾的一封信中，亞當傾訴了自己的不安：“沙灘正變成流沙，太陽正變成蜘蛛，孩童正變成龍蝦。”這種恐懼和荒誕使得亞當渴望從中解脫出來。（4）現代人的生活毫無個性可言，充滿喧囂與無聊，一切都在重複，一切都千篇一律，人成了機械人、單面人。生活又是偶然的王國。所有人的生活結局都是悲劇，人間就是煉獄，人人都在等待着死亡。（5）以“以存在而存在”對抗人類極端功利化生活：這是感知最終有可能達到的唯一境界，在此狀態，“文化、知識、語言和文字都不再有任何用處”，它不屬於人類的“分析系統”，而是一個“更爲廣闊的系統”、“一種純思維的狀態”、“一切一切的頂點”。 *2）構思方面：（1）主人公亞當·波洛是一個悲觀、厭世、終日無所事事、虛無主義的典型，他沒有理想，沒有生活目標，似乎是被現代生活拋棄的人，孤零零一人住在一所被廢棄的房子裏，幾乎像乞丐一樣的生活。他幾乎不與常人交往，整日干着無意義之事，他的存在完全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隨意地停歇、漫無目標地遊蕩，他喜歡赤身裸體躺在陽光下，他經常很長時間不發一言，後來卻因當衆“瘋狂”演講並大肆裸露身體而被送進瘋人院。（2）亞當·波洛被塑造成探求人類原始真善美的形象。在當下的社會，道德缺失，存在黑暗，人們迷失了思想的方向、得不到心靈的歸宿。因此，亞當·波洛想要改變社會現實，他用自己獨特的方法也就是他自己的想法來進行鬥爭。 *3）技巧方面：（1）受到法國“新小說”派的影響，致力於將文字從日常的平庸狀態中釋放出來，使之重現本質現實，這一時期銳意創新、手法大膽，主題上關注的是現代社會問題，對後工業社會和現代文明持反抗態度，希望重新回到大自然。（2）塑造片面極端的人物形象，將人性中的某種元素髮揮到極致，給人反思的力量。（3）意蘊豐富的副文本：如標題、副標題、題詞、序言、封底的作品介紹、排版等都是有意義的。（4）散文化敘事：作品在時間流脈上具有一定的模糊性，這種淡化或遠離實際歷史時間的方法，一方面是作家本人出於美感塑造、詩意敘說的考慮，從而自覺地將歷史的時間推到了後臺，另一方面越是進入人物的意識深處，自然時序越不適應——人們總是理性的、順序的、連貫、完整地回憶思考。 *4）背景方面：（1）1830年，阿爾及利亞淪爲法國殖民地。二次大戰後，阿民族解放鬥爭日益興起。1954年，勝利黨成爲領導民族解放戰爭的核心，建立一個以伊斯蘭教爲基礎的主權國家，成立民族解放軍分別在全國30多個地方發動武裝起義。隨後，廣大農民、工人、知識分子、小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及一部分官吏和封建地主都參加起義隊伍，武裝鬥爭發展成爲民族大起義。（2）該小說寫作時正值阿爾及利亞民族解放戰爭爆發不久，勒·克萊齊奧坦言當時法國人生活在巨大的戰爭陰影之下，人人自危，作爲一個青年，他隨時都有可能被徵召入伍。作者對自己的前途，對社會的前途，感到迷茫，從心理上說，也有些害怕和不安。在某種意義上看，也是一種政治介入和社會介入。他在咖啡館創作時，將飄過耳邊的談話和報紙新聞的片斷融合到文本中，忠實地再現了人性的異化。 *5）形式方面：（1）主人公亞當，告別伊甸園來到現代文明世界，企圖品嚐現代文明的好滋味，卻成了一個“受難人”。由於對現代文明的厭棄，他差不多失去了正常人的生活，四處流浪，棲身於荒置的破屋內，一身破衣，喝啤酒，抽香菸，偷東西，正像巴黎隨處可見的流浪漢。人們已經習慣於他的不吭聲，把他當作聾子、啞巴、瞎子。他唯一的一個夥伴是在路上遇到的一條狗，他跟蹤它，由於對它過於關注，他差不多變成了它。正是將自己降格爲一條狗，他反倒更加清楚地觀察到整個世界。（2）對亞當來說，他每走一步都是一個新的危險：一隻飛蟲可能飛進他張着的嘴中，堵住他的氣管。夜晚，這個唯一的一個活人一動不動，久久地待著，猶豫，沉思。白天他跟隨那條獨一無二的狗來到海灘，那裏有很多人，可是他們不認識亞當，也不認識這條狗。他唯一保持聯繫的人只有一個名叫米雪爾的姑娘，而正是這個姑娘把他交給了警察，要將他置於死地。亞當不斷地給米雪爾寫信，他在信中回憶與她做愛的場面，責怪她不該報警。整部小說中不斷出現他給米雪爾的信。確切地說是他強姦了米雪爾，然後遭遇了米雪爾的報警，隨時可能被“送進去”，只能靠着寫那些寄不出的信寄託憂思，或是效仿狗。（4）亞當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抑揚頓挫，蓋過了陣陣樂聲和街上的嘈雜聲。亞當愈說愈快，快到不分句子，不再設法讓人聽懂的程度。他成了衆矢之的，人們對他指指戳戳，要去喊警察，去找照相機，對他任意嘲笑和侮辱。 3、啓示：（1）現代社會的生態危機是從現代工業國家開始的，不僅是由於剝削自然的技術造成的，更加深刻的基礎在於人類謀求權力和支配。（2）現代人擁擠在高樓林立的都市，不能與大自然保持遠古時代的親緣關係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自然節奏被打斷，現代人根本沒有充足的時間來感知這個世界，更別說欣賞這個世界。（3）美國哲學家艾爾伯特·鮑爾格曼1992年清醒地告誡人們：“我們不應認爲經驗是一定時間過程中感覺刺激的總和，而應是一個人與世界的突出遭遇。”他還深刻地指出超現實所隱含的危險：“超現實環境無法喚起人們的耐心與勇氣。超現實環境非真實、不連續的魅力引發心神分散和行無定向，二者都處於抑鬱憤恨和活動過度努力中極爲危險的邊緣。”（4）勒·克萊齊奧坦認爲：人應當逐步從“物性”提升到“人性”進而到“神性”，它們是一種遞進的關係。人類作爲有意識的物種，理應將自己逐步提升，而不是退化到物的地步。

在我看來，是集合了格里耶、薩洛特、布托爾三人精華的作品，既有主人公亞當對物的觀察，又有對對話、信件、報紙、審訊等的碎片化思考，更有形式的多樣、文本的複雜度與視角的不確定性——如柳鳴九老師在譯後記中所言，亞當的視角至少經歷了三重異化：原始化、降格化與物化。非常精彩的作品，是勒克萊齊奧此後所有創作都再未達到的高度。 勒克萊齊奧解釋過這本書的創作背景，其寫於阿爾及利亞戰爭尚未結束的時期。當時法國青年面臨被徵召入伍的威脅，有人通過自殘、僞造心臟病或裝瘋逃避兵役，而裝出來的“瘋狂”有時可能真的會發展成精神疾病。因此，小說開頭提出寫亞當“不知道自己是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還是一個開小差的逃兵”其實是一種紀實，但在後面敘述中，兼具了存在主義謎語的性質——而實際上，精神病院和軍隊並不是一個二選一的選擇題，因爲它們彼此共用一套社會秩序，即軍隊收編遵守秩序的軍人；精神病院則收容違反紀律的患者。因此，在小說一開始，亞當就被社會語言所定義，而小說的主線則是亞當逃離這種範式；所以有了原始化、降格化與物化。 從存在主義角度，這是一部很適合和《局外人》作對比閱讀的作品，他們的外部結構很像，都在塑造一個常人難以理解的人；但默爾索和亞當偏偏走在兩種極端：默爾索的語言短促而冷靜；亞當的語言則時刻膨脹，混亂，瘋狂，充滿隱喻；默爾索的冷靜，是因爲他沒辦法給物質世界賦予太多意義；亞當的瘋狂，則是因爲他要依靠虛構、變形和神話來改造出一個足以容納他的精神世界。這決定的結局的不同，默爾索要留給代表公正的司法機關裁決；亞當，則要被收容進精神病院。但這又是殊途同歸的，因爲司法機關和精神病院，當然也同軍隊和精神病院一樣，隸屬同一套社會制度。所以小說標題爲“訴訟筆錄”，也並不奇怪；它同時指代審判、呈堂病例，和亞當對世界的記錄。而勒克萊齊奧對比加繆的進步之處，主要體現在文本上；他能將這套癲狂的存在主義邏輯嵌入敘事裏，並和格里耶、薩洛特、布托爾等“新小說”前輩形成精神共振，尤其改造了格里耶生冷的物質世界，讓物品因人的意志膨脹變形，倒更能折射出人物真實的內心。可以說是開創了獨屬於勒克萊齊奧的“感知書寫”，雖有過度之嫌，但仍在我能接受的範圍內，是十分值得肯定的；遠比勒克萊齊奧後期的作品更令人興奮。

喜歡勒克萊齊奧很久了。第一次讀完他的長篇小說

與其說是小說，但給我感覺更像散文的一本書。說起來這本書還是10年前後買的吧？一直拖着沒看就放到了現在。 亞當是個神奇的人，不知道究竟是患有精神病還是戰後ptsd，他有一種獨特的看待世界的方式。剛開始以爲他是孤獨的，而後發現他有女友米雪爾，還有個稱得上朋友的狗。他懂得人情世故卻不以爲然，有家人卻獨自“流浪”，即入世也出世，在我看來是矛盾結合體，一位追求極致浪漫的狂想家。現實生活其實正如小說裏的那樣看似無頭無尾的碎片化，卻也是真實的每天。 關於書裏時不時出現的死亡讓人感受強烈。每個人某種程度上的確從出生起便進入倒計時，且永遠不會知道時間會在哪一刻歸零，於是不安便如影隨形。肉體的不安會帶來生活上認知的改變，會讓人想要更爲燦爛又任性的活下去。於是，開始對亞當的不理解隨着頁數的增加激起了強烈共鳴。生活中的虛僞在最後被亞當撕碎，在他極致地、徹底地接受採訪時被赤裸裸地展示了出來：所謂文明也不過是選擇自己想要的東西罷了。 很神奇的一本書，從一頭霧水讀到無比崇敬，畢竟誰能說瘋子和天才不是一步之遙呢。 2023年7月20日 星期四

23歲就寫出這等奇書，勒克萊齊奧屬實是天才作家，故事性不強，與其說是小說，不如說是散文。勒氏借亞當表明了對現代西方文明的厭惡，和盧梭一樣提倡迴歸原始。亞當放到今天其實就是一個流浪漢，時常被認爲瘋子，精神病，亞當在大街上的一段演講，在精神病院和醫生的對話，表明亞當是一個思辨能力強，對社會有些深刻認識的知識分子，由於厭惡現實，想要逃離，過着離羣索居的生活，很難評判對與錯，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纔是最好的。

讀之前不能不說是做了一點心理建設……沒想到還是那麼難懂。對於新小說我還自認爲算是敞開心扉，更何況這本還帶了荒誕意味，可是我似乎找到一點讀懂的訣竅吧（？），但要我再來一本我還蠻怕的！！ 另外這個書後面居然是著名劇透大王柳鳴九先生的讀後感，以前只要他的序我都嫌棄得不行（他序都是又長透得又徹底，直接翻過不看！），這回給排在書後，而且把小說內容都給捋了一遍（正常發揮），我才發現我真的能看懂一點這書。 實在沒有想到柳鳴九先生能如彩蛋般出現，非常驚喜！

絕對被低估了的一本書。可惜我讀到時候已經37歲了，如果是大學畢業那會讀，我甚至會把它列爲和《北迴歸線》一樣的位置。

他的靈魂已然來來往往數千回，可是卻彷彿是第一次進入這一具軀體裏，初次學會使用感官，初次理解事物之間的聯繫，初次審視世間萬物。也許是身體沉睡得太久，以至於微微發麻，直到心口處。他試圖去喚醒身體的記憶，腦海裏卻呈現出他自己：他不是他自己，他只是一個似隱似現的幽靈。他生來就是一個旁觀者，或者說是一個觀察家，從不越過世界的黃線，自生不滅，死而復生，繼而又被黑暗所吞噬，在無窮之中重複幾百次，幾百萬次，幾十億次。

以訴訟充當存在的證明時，審判不會發生，因爲其他參與人在規劃時間、治理生命，你沒有地位使說的被記錄下來。

《訴訟筆錄》推薦理由：亞當因爲說了實話被社會認爲是“狂人”，但是他在與醫療小組針鋒相對的交談中表現出了極高的智力和驚人的思辨能力。這種充滿諷刺與逆反的對比式寫法，顯示了勒克萊奇奧對人、對社會、對現代文明出自自身直覺的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