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大春
究竟什麼是小說?如何閱讀小說?怎樣創作一篇小說?《小說稗類》是作家張大春的小說美學觀書寫。28篇文章,解析小說的體系、起源、修辭、因果、指涉等,構成小說創作的完整譜系。自由不拘的小說美學觀寫作,一覽中外小說經典的技藝魅力。書中時常可見張大春寫小說時的切身體悟,爲小說創作者提供了一條抵達小說祕境的通道,同時也是一本有趣的小說閱讀指南。在張大春看來,小說不預設目的,“不解決人生那些重大問題,也不減少它們”,它只是帶着讀者去旅行、去奇遇、去想象。
評分:80分/100分 耗時一千零一天,我總算斷斷續續讀完這部文學評論集,有些感觸不吐不快。 寶島作家張大春令我傾心,其文縱橫稗史,筆挾奇氣,一派孤高氣象。 前述這句乃我對張大春風格的“拙劣模仿”。怎麼說呢,他寫小說很會講故事,又擅“掉書袋”,像一場精心設計的文字魔術,讓我讀得欲罷不能。 如《城邦暴力團》將民國江湖祕史、武俠傳說與現代間諜故事雜糅,《大唐李白》以半文半白語體仿唐人筆意並穿插現代調侃,皆爲文史考據浸染的天馬行空。 張大春非小說著作,我也曾通讀兩本,倒是另一番模樣——皆如清淺溪流,濯足可見底——較之小說更通俗易懂。 《文章自在》雖艱深高級詞彙頻現,但親傳寫作心法極具啓發性,《口頭禪四訓》等例文堪稱創作範本。《見字如來》四十六篇說文解字之作熔鑄典故、文采和哲思,既是漢字微史,又是絕佳語文教材。 張大春還跨界爲周華健2013年古風專輯《江湖》填詞,強強聯手帶來的聽覺衝擊感甚佳。 而《小說稗類》,尚不至於味同嚼蠟,可好似一份營養豐富而口感苦澀的黑暗料理,太難啃! 此書何以名“稗類”(讀作“敗類”)?作者給了一種自我安慰式解釋—— 稗字如果不作“小”“別”義解,而純就其植物屬性論,說小說如稗,我又滿心景慕。因爲它很野,很自由,在溼泥和粗礫上都能生長;人若喫了它不好消化,那是人自己的侷限。 既然張大春對小說滿懷熱忱和真愛,並視作半生乃至一生志業,那麼透徹地聊聊它便順理成章了。 正文,27篇《一則小說的×××》探討小說的體系、起源、修辭、因果、指涉等議題;附錄,研究“從武俠衍出的中國小說敘事傳統”。若非文學專業讀者,衆多古韻詞+繁複句充斥字裏行間,煞費腦筋。這也是我讀得磕磕絆絆的主因。 當然,該書一些妙語佳句,仍值得細品—— 當小說被寫得中規中矩的時候,當小說應該反映現實生活的時候,當小說只能闡揚人性世情的時候,當小說必須吻合理論規範的時候,當小說不再發明另類知識、冒犯公設禁忌的時候,當小說有序而不亂的時候,小說愛好者或許連那輕盈的迷惑也失去了,小說也就死了。 所謂文藝青年,就是才華洋溢、心智尚未成熟的人的同義詞。 寓意只是一個符號學上的需要——有了寓意,寓言似乎是找到了靶位的箭矢。 小說家不會告訴你人生應該如何過活,不會告訴你作品有什麼指涉,不會告訴你任何可以被縮減、撮要、歸根結柢的方便答案,因爲可被視作寓意層次的方便答案通常都是一個蠢答案。 過度專注於政治意義或價值的解釋或批判之所以成爲一套顯學,正因爲其過度專注。換言之:不泛化,不成政治。不戴有色眼鏡,不成政治。不套用陰謀論,不成政治。不預存成見,不成政治。不行使語言勒索,不成政治。 現代的小說家只有在察覺某個動作內部還有意義,且此一動作顯然無法被影音媒介充分掠奪的情況下,纔會去書寫它。 小說有一個後援強大的三合一的敵人。在任何時代,人們都可以爲小說冠以不符合邏輯(非科學)、不道德(非倫理)以及與現實無關(非實用)諸如此類的形容詞。 今世吾人所稱的短篇小說也罷,長篇小說也好,原非本國固有。即使“我們寫小說的”所寫的小說被視爲“現代中國小說作品”“當代臺灣地區小說作品”之流,究其實而言之:其實絕大多數只是用漢字所湊成的西方小說。論體制,論理念,論類型,論結構,論佈局,論技術,皆由移植而來。真正的中國小說早已埋骨於說話人的書場和仿說話人而寫定的章回以及汗牛充棟的筆記之中。 只有在歷史學家或社會學者那裏,小說纔是“人民大衆的起居注”,這樣的看法不會沒有道理——畢竟小說家據以鋪陳情節的動作情感、用具形制、衣裝服飾甚至音容語貌,幾乎都與作家所親即的或者所想象的生活細節有關,是以小說難免要被當作“理解某一時空的人們生活內容的藍圖”。 向哲學界借用一個詞彙是危險的事,因爲借用它的人未必瞭解或重視它原來的意義,而瞭解且重視它原義的人又無法向借用它的人說清楚。 小說的內容越是進入細節,便越是調慢了敘述的時鐘,甚至使之趨近靜止。換言之:細節是調整小說敘述速度的樞紐。 要求小說必須有可以依據的人生現實猶如要求人生必須有可能因循的小說文本一樣是幼稚的苛責。然而不幸的是,人們經常在不願或無能改善現實的同時卻持此二端苛責小說。 人們慣於從作品中提煉出一個“中心思想”、一個“最重要的理念”、一個“足以提綱挈領全盤統攝作品精神的語句”,來總結作者的意圖和作品的意義。這樣的閱讀方式和了解態度原本似乎無可厚非,至少它揭示了一種接近作品的抽象思考之可能性,依作者“言在此而意在彼”的面向豁然展露。可是,將作品歸根結柢於一個“中心思想”“最重要的理念”乃至一個“足以提綱挈領全盤統攝作品精神的語句”正是一種方便哲學的操作;這一操作涉嫌讓作品只是那個中心思想、重要理念、那個提綱挈領的語句的無窮類喻和反覆而已。 從武俠衍出的中國小說敘事傳統從未因循“形式與內容的統一”而立法,無論是現實、史傳或傳奇,也都沒有一個像建築物的類喻式結構。結構不是美學上的回答,它只是說話人和小說家爲了完成敘述而提出的種種假設。 與其說《小說稗類》內容文縐縐,不如說是披着理論外衣的薦書寶典——彷彿穿過佈滿青苔的學術小徑後,突然遇見一座敞亮的藏書樓。張大春閱讀量驚人,舉例與據典甚多,讀者因而收穫了一份沉甸甸的高質量書單。我不完全收錄如下(部分標出作者或編者姓名,時期劃分或有誤差)—— 中國書目 古典文學/文論/史籍 《說文解字》《左傳》《漢書》《史記》《詩經》《周易》《莊子》《戰國策》《西遊記》《三國演義》《水滸傳》《聊齋志異》《西廂記》《官場現形記》《老殘遊記》《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儒林外史》《紅樓夢》《孟子》《論語》《太平廣記》《道德經》《天工開物》《清稗類鈔》《夢溪筆談》《楚辭》《淮南子》《孽海花》《金瓶梅》; 馬永卿《懶真子》,葛洪《神仙傳》,沈曾植《海日樓札叢》,錢泳《履園叢話》,皇甫謐《高士傳》,劉歆《西京雜記》,劉向《列女傳》《新序》,抱甕老人《今古奇觀》,範攄《云溪友議》,段成式《酉陽雜俎》,李漁《閒情偶寄》,石玉昆、俞樾《七俠五義》,韓邦慶《海上花列傳》,蔣瑞藻《小說考證》,漱六山房《九尾龜》,李涵秋《廣陵潮》,郭彖《睽車志》,鄭樵《六經奧論》,石玉昆《三俠五義》《小五義》《續小五義》,文康《兒女英雄傳》,唐芸洲《七劍十三俠》,錢彩、金豐《說岳全傳》。 現當代文學/文論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吶喊》,胡適《白話文學史》《胡適文存》《建設的文學革命論》,莫言《爆炸》,張愛玲《金鎖記》《傾城之戀》《傳奇》《紅玫瑰與白玫瑰》《半生緣》,瓊瑤《水靈》,蕭麗紅《千江有水千江月》《白水湖春夢》,司馬中原《狂風沙》,白先勇《永遠的尹雪豔》《謫仙記》,小橫香室主人《清朝野史大觀》,汪曾祺《茶幹》,朱西甯《狼》《鐵漿》,黃春明《鑼》,沈從文《長河》,平江不肖生《江湖奇俠傳》《近代俠義英雄傳》,範煙橋《中國小說史》,孫家振《退醒廬筆記》《海上繁華夢》,王靜芝《詩經通釋》,劉大傑《中國文學發展史》,金庸《天龍八部》《射鵰英雄傳》《書劍恩仇錄》《碧血劍》《倚天屠龍記》《鹿鼎記》,顧明道《荒江女俠》,白羽《十二金錢鏢》,王度廬《臥虎藏龍》《鐵騎銀瓶》,還珠樓主《蜀山劍俠傳》,梁守中《武俠小說話古今》,鄭證因《天南逸叟》《五鳳朝陽刀》《淮上風雲》《離魂子母圈》。 外國書目 《魯賓遜漂流記》《伊索寓言》《追憶似水年華》《古蘭經》《百年孤獨》《神曲》《蒙田隨筆全集》《巨人傳》《堂吉訶德》《包法利夫人》《時間機器》《美麗新世界》《了不起的蓋茨比》《奧德賽》《基督山伯爵》《哈姆雷特》《雙城記》; 盧梭《愛彌兒》,福斯特《小說面面觀》,亞里士多德《詩學》,紀德《僞幣制造者》,卡夫卡《審判》《變形記》,加繆《局外人》,陀思妥耶夫斯基《死屋手記》《地下室手記》,左拉《給妮儂的故事》《給妮儂的新故事》《小酒店》,笛卡爾《談談方法》《第一哲學沉思集》《哲學原理》,房龍《寬容》,屠格涅夫《父與子》,契訶夫《寶貝兒》(又譯《可愛的女人》)《一個文官的死》(又譯《小公務員之死》)《第六病室》《沒意思的故事》,托爾斯泰《安娜·卡列尼娜》(又譯《安娜·卡列寧娜》)《懺悔錄》,阿普列烏斯《金驢記》,喬叟《坎特伯雷故事集》,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王》《安提戈涅》,萊蒙托夫《假面舞會》; 米蘭·昆德拉《被背叛的遺囑》《小說的藝術》《生活在別處》,喬治·奧威爾《動物農場》《一九八四》,葉甫蓋尼·扎米亞京《我們》,邁克爾·克萊頓《侏羅紀公園》,詹姆斯·喬伊斯《尤利西斯》《死者》《芬尼根的守靈夜》《都柏林人》,托馬斯·莫爾《烏托邦》,黃仁宇《資本主義與二十一世紀》,伊恩·P·瓦特《小說的興起》,威廉·莫里斯《烏有鄉消息》,E·M·福斯特《大機器停止》,翁貝託·埃科《玫瑰的名字》《傅科擺》《悠遊小說林》《昨日之島》《如何帶着三文魚旅行》,索爾·貝婁《雨王亨德森》,喬納森·斯威夫特《桶的故事》,志賀直哉《雨蛙》《暗夜行路》,埃德加·愛倫·坡《亞瑟·戈登·皮姆的故事》,羅伯特·斯蒂文森《金銀島》,威廉·戈爾丁《蠅王》,伊塔洛·卡爾維諾《新千年文學備忘錄》,古斯塔夫·亞努赫《卡夫卡的故事》,村上春樹《列剋星敦的幽靈》《發條鳥年代記》《旋轉木馬鏖戰記》,艾薩克·巴什維斯·辛格《卡夫卡的朋友》,托馬斯·哈代《還鄉》。 雅俗共賞,各得其宜。《小說稗類》書單既有陽春白雪的深邃之作,亦有下里巴人的暢快之選;或鴻篇鉅製以窮理盡性,或短章小文而妙趣橫生。總有一冊,恰合君心。
張大春的文筆與唐諾相似,喜歡纏繞式推進,喜歡閒筆,就如他賞析志賀直哉《雨蛙》那段描寫雨蛙的細節。他愛用書面語、生僻語、古語,比如“步武”“臧否”“鶼鰈”之類。他還常夾雜外語。總之,這樣的文章都不便聽讀。 張大春諳熟艾科的作品,時常信手拈來,我只讀過《悠遊小說林》《帶着鮭魚去旅行》。他更常引用《聖經》,但並非和合本,我想在線覈對,以前隨時能點開的官網已遭攔截。張大春說: 或許都該仔細玩味那“昔在,今在,將來永在”的上帝所說的話:“我是阿爾法,就是開始;是亞米茄,就是終結!” 和合本《啓示錄》第一章第八節則爲:“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是昔在、今在、以後永在的全能者。” 看到評書套語“有話則長,無話則短”,我順手批註: 無論在新聞媒體當記者編輯,還是寫日記寫信,我都奉行“有話則短,無話停筆”。 2025-09-08讀完
張大春談了很多他對小說藝術,讀小說方法的看法,讀後很受啓發;後半部分許多內容都在強調小說的本體論,有些內容頗有些重複:小說可以不厭精細,可以提供細節,可以離題,可以閒中着色…小說在初始就是創造另類知識的嘗試,是一個詞在時間中的奇遇,“要求小說必須有可以依據的人生現實猶如要求人生必須有可能因循的小說文本一樣是幼稚的苛責”;張大春的遣詞造句總是在迴避甚至摒棄那些我們熟悉到濫用的語詞,那是一種新鮮卻又由來有自的語言體驗,當然有些長句頗不符合中文的語言傳統。
“我每天讀書在十萬字上下,其中能吸收營養的,有幾頁就不錯了,有的則毫無養分,但是如果你不讀,就會對某些東西有誤解。它的好處是體現在“沒有它時”那個層面上的。甚至,這棵樹還有落葉——做家務時、在超市或銀行時,在那些不規則的時間罅隙裏,常常會有小心思、小情緒自開自落,瞬息即逝,之後我也不會記得。硬要用語言描述,那就是“我”這棵樹的“落葉”呀。”——《時間的果》
九年前讀的時候,書裏提到的不少書沒讀過,比如朱西甯的短篇、艾柯的「悠遊小說林」等。作品和理論讀多了,這回再讀新版,體會細緻了不少。 最後講武俠和中國小說敘事傳統的附錄也理解更多。
張氏文筆一流,這部書在理論著作的文筆當屬超一流。舊學功夫淺了些(這方面的正面例子是訊翁《中國小說史略》),洋書倒是很熟稔。
生僻字有點多,感覺不像是寫給一般人看的
粗讀偶有閃光之處,稍深思就無趣了。
張大春自視甚高,自說自話,與假想的對手在書中搏鬥,自以爲有趣,其實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