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黎瓊 黃雲皓
詩禮簪纓的“賈府”和花柳繁華的“大觀園”中,充盈着豐腴飽滿的物質細節,這諸多細節中,對“建築”和“園林”的刻畫尤爲意味深長:瀟湘館的幽,蘅蕪苑的淡,怡紅院的豔,綴錦樓的寂,秋爽齋的闊,稻香村的樸……大觀園幾乎每一處,都呼應了人物的性格——隔斷全無、陳設大氣的秋爽齋只可能是爽氣而有進取心的探春的;而房間雪洞一般的蘅蕪苑,也不會是黛玉的選擇。廳、堂、樓、閣、軒、館、亭、苑、齋、榭、庵、廟……這諸多的中國古代建築名目,既反應了明清建築、園林的樣式和風格,同時又是想象性的建構,依人物性情、命運而來。它不只是演繹故事的背景和舞臺,也是《紅樓夢》裏的重要角色,供紅樓女子們駐足凝神,呼吸生長,與她們一同歌哭悲歡。譬如黛玉的瀟湘館,一度是“鳳尾森森,龍吟細細”,待黛玉香消玉殞,滿院子都只是落葉蕭蕭寒煙漠漠了……本書從紅樓裏的“建築”和“園林”出發,在介紹了中國古代園林、建築、傢俱等相關知識的同時,分析人物性格與其居住環境的關係,引領讀者在這種“境”中,體會紅樓無限的深厚與曲折的“意”。
步步生意象:《紅樓夢》空間與身體的共謀敘事 在《跟曹雪芹學園林建築》的書評中提到,我是在前年冬突然起意,這一年要循着建築園林人的注視路徑來重讀《紅樓夢》。那是我在異國讀園林建築專業研究生的第二個寒假,生理性昏沉的冬令時於我而言與極夜近無異,不多的清醒時刻,則往往處於一種專注又抽離的狀態中。因此,這本技藝理性而感性暗湧的書,某種程度上,恰與當時的精神節奏相吻合。對我而言,它既是一種特殊的文本分析,也是一種時空沉浸——一次重新步入“大觀園”的旅程。 《紅樓夢》是一部無盡的書,從來不缺解讀的維度。有人從人物入手,有人從詩詞切入,有人關心“紅學”,有人沉醉脂本。 如果說一部小說的偉大之處在於它能夠容納讀者的反覆進入與不同層次的閱讀,那麼《紅樓夢》無疑是這類作品中最富有空間感的一部。從敘事到結構,從情感到美學,它的縱深總是層層打開,彷彿一個永遠走不到盡頭的園林。 《移步紅樓》之特別,便在於其嘗試用腳步與身體再進入這部文學著作,用行走的身體感受敘事空間。空間不再只是背景佈景,也不再是人物或情節的裝飾物,而是作爲敘事本身的參與者,和人物一起在園中穿行,推動着故事的發生,也牽動着讀者的感知與理解。它讓我們在文字的結構背後看見路徑與動線、庭院與門廊、風景與情緒、記憶與儀式。通過空間的組織邏輯,重新認識《紅樓夢》作爲一部極具空間想象力與身體經驗承載的古典小說。 “步移景異”,是中國古典園林的設計要義。因此我也不免揣測,作者以身體、空間與文本,設置三維立體的閱讀座標,是否也受此基本要義影響。 因此,不同於單一平面式的圖解與註疏,在這裏,人物在文本中的動線被還原至園林這一三維情境中——藉由走路的動作,移動出文字裏曾被壓平的地理。這使得《紅樓夢》的空間,不再是靜態平面上的美學陳設,而是可以被感知的流動通道。 讀者不再僅僅“看”空間,而是嘗試“走進”空間,通過動線、路徑、結構與肌理,喚醒《紅樓夢》中的時間性與空間性,使之鮮活、可感。 個人感覺,本書的寫作,一定程度上受到人文地理學、現象學與城市社會學的影響。 例如,閱讀過程中讓我不斷聯想起的凱文·林奇《城市意象》式的“認知地圖”。 當我們使用上面提到的行走結構來理解《紅樓夢》中的園林與居所,即,不僅關注建築園林的客觀構成與地理位置,更重視人物在其中的主觀經驗與心理路徑。這樣正與林奇在《城市意象》中提出的“認知地圖(mental maps)”概念及“路徑(Paths)—邊緣(Edge)—區域(Districts)—節點(Nodes)—地標(Landmarks)”五要素分析框架不謀而合。 林奇強調,城市的形象不是物理結構本身,而是人如何在其中移動、記憶與感知。而本書的核心也正在於:不是從建築尺度還原大觀園的結構,而是從人物身體的路徑經驗中,理解空間如何參與敘事,塑造命運,儲存情緒。 從具體文本來分析,例如: 林黛玉初入榮國府的路徑,是她人生“進入權力與慾望之網”的開端;從賈府正門穿過垂花門,再經迴廊曲徑、廊下行走,空間本身即是一種“禮序”的建構與壓迫; 書中對寶玉與黛玉等人“穿園而行”的動線分析,與“路徑”(paths)概念極爲相近,即人在空間中最常用的移動軌跡決定了其空間印象的主要結構; 從賈政帶人建園的前期設想,到元妃省親後的命名儀式,再到賈母帶衆人遊園一日遊的“劇場式”推進,每一步都具象化了人物在園中穿行的“軌跡”,此過程中建立的 “Paths —Nodes —Edge”結構模型,恰好串聯起每一個姑娘未來命運的隱喻空間; 而諸如瀟湘館的“隱”,怡紅院的“繁”、蘅蕪苑的“靜”、稻香村的“野”,這些空間意象,也可理解爲林奇所說的“地標”(landmarks)或“區域”(districts),即人在心理地圖中生成的空間認知單元,帶有強烈的情感投射與符號意義。 ——空間之於人物,由此不再只是背景,也不僅僅是符號,更不再是附屬或承載體,而是成爲感知與意義的發生場,是角色自身性格與命運的“共謀者”。 從這個角度出發,若說“紅樓夢是活的園林”,實屬不假。 本書尤爲可貴之處,是作者繪製了大量清晰明瞭的平面圖和鳥瞰圖,將榮寧二府及大觀園的空間佈局予以視覺復原,並據此進行情節的追蹤與人物的空間動線分析。它們不僅爲賈府與大觀園的空間佈局提供直觀參考,更以“建築人”的尺度,把曹公筆下的“因文設景”轉化爲真實可感的“紙上園林”。 我尤爲印象深刻的,是在園林敘事中,討論人物動線與場景調度如何服務於敘事推進。論及“怡紅院”的選址與功能配置。在圖紙與文本並置之下,讀者幾乎可以“看見”寶玉從書房出來、穿過庭廊、繞過假山、走向姊妹們庭院的路徑。這一重構不僅使怡紅院成爲一處空間節點,也照見了寶玉在諸姊妹之間若即若離的情感姿態。在對賈寶玉從怡紅院步入瀟湘館,再至蘅蕪苑的三角動線解析中,作者不僅指出了這三處園林分別如何對應寶黛釵的性格與命運,也揭示了曹雪芹如何用空間安排來隱喻情感張力。 小說創作會留意行走、節令、節奏之間的關係,同樣的,《紅樓夢》中沒有一處空間是單純的、獨立的存在,每一個場所都因“移動”與“重複”而生成意義。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正是對《紅樓夢》空間敘事特性的再發現。 比如賈母帶領衆人第一次遊園,是一次“集體認領”園林空間的儀式,也是一場家族秩序的象徵演練。寶玉數次夜訪瀟湘館,則呈現出一種個體感知與情感流動的私密結構。 園中每一處人物登場、相遇與獨處,也都與路徑緊密相關:寶玉遇妙玉於櫳翠庵、黛玉移居瀟湘館後的“慣走路線”、李紈在園中散步的隱形路徑,以及後期衆人因抄檢而逐步被空間隔離…… 在這套空間敘事中,步行路線本身成了一種文本註解:誰接近誰,誰迴避誰,誰常駐於庭前小路,誰只在重要節日出現,這些都在“行走”的過程中留下痕跡。人物關係的構建與瓦解,在空間上的流動與靜止之間完成了複雜的轉換。 每一條小徑、每一次轉角都不是偶然,那些看似日常的行走,其實構成了人物心理變化的軌跡,和命運走向的地圖。園林不再只是供觀賞的風景,而是蘊含着故事、記憶、關係與命運的場所。 值得一提的是,幾年前,在本科的一次課程中,我曾以《紅樓夢》爲藍本,試圖復原瀟湘館與蘅蕪苑的庭院佈局,根據情境用建模與手繪圖模擬人物日常路徑與視角。當時在知網論文中參考的圖稿正是本書作者繪製的意向圖,當時無從查證圖紙出處,加上後來作業備份丟失,以致後來每次再想到都不知該從何找起。如今得見原作者本人繪圖並詳述設想路徑,不啻爲一次舊事重逢。 既然說到這裏,我也不免竭力回憶自己多年前對於瀟湘館的空間解讀,並結合本書中關於動線分析、庭園結構、人物心理與空間隱喻的綜合分析。 瀟湘館之妙,在於其折衷與邊緣:不如蘅蕪苑寬敞,不似怡紅院富麗,其與自然的親近性、自身結構的曲折性,以及地勢的略低位置,都在象徵層面呼應了林黛玉內心的敏感、退隱與詩意。書中將“窗臺種蘭”“竹林掩映”“潺潺水聲”這些具體空間意象一一拆解分析,並用圖紙重現了林黛玉的居住路徑:從閨房走出,跨過曲橋,再走進書齋或院落小亭。每一個空間節點,都是一個呼吸的節奏點,也是一種情緒的蓄積或轉折。 這些細節處理之精緻,對比我當時的圖紙,不免覺得粗疏,但那種試圖在虛構文字中勾勒具體空間的熱情,與書中作者對“虛構”與“真實”關係的理解不謀而合。 因爲這座“館”,雖是虛構,卻實實在在地存在於我們一代又一代讀者的想象力中。 在上一本書中也提到的,若將《移步紅樓》與此前讀過的《跟曹雪芹學園林建築》相較,兩者雖皆聚焦於“紅樓夢”中的園林建築,但立意與方法有明顯差異。 後者以古典園林爲學科知識出發點,更傾向於傳統建築史的知識普及,引用大量歷史文獻與圖示,作爲建築史與園林史的一種普及性講解,是知識體系的構建;而《移步紅樓》則從文本內部展開,以身體感知爲方法,將文學空間讀作心理空間、社會空間與儀式空間的交織,是一部更具文學性與方法意識的作品。 前者是向外引申,將“紅樓夢”中的園林作爲進入古典建築學的窗口;後者則是向內折返,讓建築與空間成爲理解人物情感結構與社會秩序的一種隱喻語言。 兩者正如樹幹與枝葉,互爲補充。 合起來讀,構成一副更完整的大觀園圖景。 但若真要來選擇,正如上一本書評中提到的:粗暴區分——重點落在《紅樓夢》,可去讀《移步紅樓》;重點落在園林建築,可讀這本《跟曹雪芹學園林建築》。 我十年如一日,或說一日比一日更甚地驚歎曹公以一人之身着實是涉獵甚廣且無不精通。 自覺曹老先生實在是是絕對無法企及的“百科全書”式的“完人”創作者,然即便是離地面更近些,想到後來這些考據復原的學者們,在一本虛構文學中試圖建構起真實空間,這本身就是一件自知於空中樓閣漫步卻仍昂然踏步的虛誕自愉。 不僅僅是園林建築,《紅樓夢》中詩詞、器玩、衣飾、飲食、戲曲等細節皆極致飽滿,各個都足以作爲一門學問來研究,也各個都讓研究者沉湎於虛構與真實之間。 作爲《紅樓夢》的忠實讀者與資深研究者的張愛玲女士也在《流言》-《中國人的宗教》一文中曾寫到: “就因爲對一切都懷疑,中國文學裏瀰漫着大的悲哀。只有在物質的細節上,它得到歡悅——因此《金瓶梅》《紅樓夢》仔仔細細開出整桌的菜單,毫無倦意,不爲什麼,就因爲喜歡——細節往往是和美暢快,引人入勝的,而主題永遠悲觀。一切對於人生的籠統觀察都指向虛無。” 這是對中國古典文學、尤其是《紅樓夢》這種極致細節主義小說的高度評價。因此,當我們從豐富而多樣的視角來研讀《紅樓夢》,在某種程度上,就是對這種“物質細節”進行現代註解的努力。 這個問題即便繞回《紅樓夢》,也早給出了答案,“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爲有處有還無”。 陳從周先生在《說園》中就此亦言“假假真真,真真假假。《紅樓夢》大觀園假中有真,真中有假。是虛構,亦有作者曾見之實物。是實物,又有參予作者之虛構。其所以迷惑讀者正在此。” 在《移步紅樓》這樣的書中,這一悖論得到了最深刻的體認。我們明知這是一場虛構,卻偏要憑着一條路徑、一道牆垣、一池荷花去重構人物的日常與命運。 曹雪芹筆下那座“假中有真”的園林,雖不存於地圖之上,卻在空間邏輯、建築法度、禮制結構、審美趣味上,都因其精密的現實依據而使人人心裏都有一座“存在的”大觀園。 當我們以這個視角來重讀《紅樓夢》,分析曹雪芹如何借形寫情,將虛空間具象化爲真感受,便真將如武陵人忽逢桃花林一般,見到一個新奇的“紅樓大觀”。 曹公春秋筆法,虛擬其事,一切皆有本可依卻也無處可查。作爲讀者,不如也就放任沉浸在這一場無限真實的大夢中。
一 這本書可以當閱讀原著的工具書,特別是其中幾幅榮國府、寧國府以及大觀園的平面圖,非常有用,對理解《紅樓夢》的一些情節很有幫助。比如: (1)周瑞家的送宮花,爲什麼最後給黛玉。她從薛姨媽住的梨香院過來,最近的就是王夫人住的院子,到了那裏先給了迎春、探春和惜春。過了王夫人的院子就是鳳姐的院子,最後纔是賈母的院子,即黛玉和寶玉住的地方。 所以,如果按照薛姨媽的吩咐,先給黛玉,最後給鳳姐,那周瑞家的就得多走一點路。開始路過鳳姐住的院子先不進去,再從賈母那裏折回來給她。 但偏偏周瑞家的這一天已經走了不少路,其中包括不少冤枉路。先是迎送劉姥姥;再回稟王夫人,誰知她又不在自己的院子裏,做薛姨媽那裏;薛姨媽又臨時抓差,讓她去給大家送宮花。等於半天多的時間,同樣的路已經轉了三圈了。 周瑞家的對此難免有點怨言,路上遇見女兒就說:“今兒偏偏的來了個劉姥姥,我自己多事,爲他跑了半日;這會子又被姨太太看見了,送這幾枝花兒與姑娘奶奶們。” 因而她爲了偷點懶,就順路先去送給鳳姐了。畢竟這半天多已經走了不少冤枉路,不想再多走了。 當然她這種勢利、精明的人下意識裏會覺得鳳姐更重要,黛玉無所謂,反正給她送到就行了。 沒想到黛玉是極爲敏感之人,覺得這是有意怠慢她。 (2)寶釵撲蝶,在滴翠亭無意中偷聽到紅玉和墜兒的談話,怕紅玉知道自己“聽了他的短兒,一時人急造反,狗急跳牆,不但生事,而且我還沒趣”,於是就用“金蟬脫殼”之計,叫道:“顰兒,我看你往那裏藏!”紅玉、墜兒聽見之後,寶釵問她們:“你們把林姑娘藏在那裏了?”她們說沒有見到,寶釵說: “我纔在河那邊看着林姑娘在這裏蹲着弄水兒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還沒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見我了,朝東一繞就不見了。別是藏在這裏頭了。” 進滴翠亭找了一下沒發現其他人,又說: “一定是又鑽在山子洞裏去了。遇見蛇,咬一口也罷了。” 看一下這本書裏的大觀園地圖,對她的個性和心理能夠有更多的瞭解。 她說“我纔在河那邊看着林姑娘在這裏蹲着弄水兒的”,黛玉“朝東一繞就不見了”。寶釵從瀟湘館出來,沿着河岸往滴翠亭走。她在北面,黛玉“朝東一繞”,就是她的右手方向,如果有滴翠亭的遮擋,確實就脫離她的視線範圍了。“東”這個方向非常嚴謹,如果往西,寶釵這麼說就不成立了。這裏體現出她心思的嚴密。也是曹雪芹寫作的嚴謹之處。 寶釵懷疑黛玉藏在滴翠亭裏,但事實上其中只有紅玉和墜兒兩個人,她做樣子進去看了看之後,還得把這個謊話繼續編下去。具體的地方不好講了,只能說“又鑽在山子洞裏去了”。 但這裏她編的話就出現了一個破綻。黛玉往東去,如果不在滴翠亭裏,過了水面上的曲橋,那應當是蓼滁和迎春住的紫菱洲一帶。這裏沒有山,更沒有洞。 從上下文的描述來看,滴翠亭這一帶也是有山洞的。紅玉在這裏可見鳳姐在山坡上招手叫人,之後“回來只見鳳姐不在這山坡子上了。因見司棋從山洞裏出來”。但這個山洞不是在東邊,而是在反方向,即往大觀園大門去的路上。 所以寶釵說的這一句話我覺得不是實指,意思是說黛玉肯定有隱身術,藏到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去了。更具體的她自己也編不下去了。 但這麼說對黛玉的人格也構成了一種侮辱。她這麼尊貴的一個人,藏到山洞裏幹什麼去?只有下人解手和偷情纔會去這種見不得人的地方。當然寶釵也顧不得這麼多了,紅玉害怕自己的心事被人知道,也不會想到這裏。 接下來這一句“遇見蛇,咬一口也罷了”,從表面上看,是說給紅玉和墜兒聽的,有些挪揄黛玉的意味,你玩捉迷藏,讓我找不着,真是惱人。但更深一層,就寶釵的內心而言,對黛玉也不無忿恨。她本來是去找黛玉的,結果寶玉去了自己就不方便進瀟湘館了,又想到黛玉“素習猜忌,好弄小性兒”,這種“猜忌”很大程度上也是針對自己的。所以寶釵內心多少有些不爽,就說出這種歹毒的話來了。我覺得這更多的是一種下意識,人的內心很複雜,總會產生各種各樣的念頭。寶釵大體上是明事理的,但她也不是聖人。 寶釵走了之後“心中又好笑”,想“這件事算遮過去了”。剛纔她多少是有些緊張的,因爲她知道紅玉“刁鑽古怪”,這類人“心機都不錯”,未必好騙。沒想到自己不無漏洞的謊話就把她蒙過去了,多少有些僥倖心理。作爲這個年紀的人,總會有愛玩兒、尋求刺激的心理。成功把對方騙過去,寶釵的這種心理也得到了滿足。 二 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看出,《紅樓夢》後四十回對賈府建築的描寫,存在諸多與前八十回無法對應的情況。 比如第九十六回提到,爲了準備寶玉的婚事,賈政“惟將榮禧堂後身王夫人內屋旁邊一大跨所二十餘間房屋指與寶玉,餘者一概不管”。跨所就是正房旁邊的院子。根據本書中的榮國府的平面圖,榮僖堂後身周圍沒有這麼大的一片空間,能容納下一座有二十餘間房的院子。它一側是賈母的院子,另一側是王夫人的院子,不存在多餘空間。以至於平面圖只能把這句話標註在上面,而無法畫出實際的建築。 又如一一二回寫妙玉被賊掠走: “且說夥賊一心想着妙玉,知是孤庵女衆,不難欺負。到了三更夜靜,便拿了短兵器,帶了些悶香,跳上高牆。遠遠瞧見櫳翠庵內燈光猶亮,便潛身溜下,藏在房頭僻處。⋯⋯ 卻說這賊背了妙玉來到園後牆邊,搭了軟梯,爬上牆跳出去了。” 看了本書中的大觀園地圖,就可以知道這段情節的漏洞。 看起來這夥賊是從大觀園後牆翻牆進去,把妙玉掠走的。但櫳翠庵在怡紅院後面,比較靠近大觀園正門。由大觀園後牆進來,有山石和省親別墅正殿等高大建築物的遮擋,如何看得見“櫳翠庵內燈光猶亮”?他們以爲“孤庵女衆,不難欺負”,實際上夜晚進入大觀園,對環境不熟悉,很容易迷路。這纔是最大的挑戰。 後四十回在描寫大觀園的建築時多有錯誤,比如九十六回稱黛玉“剛走到沁芳橋那邊山石背後,當日同寶玉葬花之處”,混淆了靠近大觀園正門的沁芳橋與位於西北角、用於葬花的沁芳閘橋。 陳大康在《榮國府的經濟帳》一書中說: “這套管理機構與制度只存在於前八十回中,而在後四十回裏,除個別的如門房、廚房外,其他的管理機構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那些財務、人事方面制度也不再提起,榮國府內秩序井然的現象也就跟着消失了。” 聯繫後四十回對建築的描述與前八十回存在的無法對應之處,這些文本內部的證據,可以說明兩部分並非同一人所作。
讀完後立即上網買了本實體書收藏,以後做工具書使。 作者從建築空間的角度不僅將寧榮二府和大觀園的平面圖事無鉅細地畫出來,甚至在最後還附上了林黛玉初進榮國府、賈瑞家的送宮花、元春省親、寧國府除夕祭宗祠、大觀園試才題對額、史太君兩宴大觀園、蘆雪庵聯詩、抄檢大觀園的路線圖。 還細心地將住在大觀園內所有人的住所、景觀的設置和安排同每個人物的性情和命運聯繫在一起,每個人的居所代表其主人的自身,絲毫不能換位和錯置,就如秋爽齋只可能是探春的,不會是寶釵的,而蘅蕪苑也斷斷不會是黛玉的選擇。 各宅院與自己的主人一起啼笑歌哭,一起呼吸成長,主人得園子毓秀,園子得主人生息,兩廂緊裹密貼。
讀紅樓有三大幸事,一曰人物繁複而分明,二曰故事伏脈遙相對,三曰園林亭臺可考。 讀紅樓第十六個年頭,今年的興趣在園林、在風景、在人物服飾、在禮儀百端。 紅樓此間樂意無窮。 已購買第二版實體書一冊,希望正版圖書配圖更好更清晰。
圖文對照,解答了不少疑惑。 比如賈寶玉說他和林黛玉“一個桌兒喫飯,一條牀睡覺”,我不理解,是牀上放着碧紗櫥(類似屏風)隔開睡? 再比如晴雯值夜班,伺候寶玉夜裏要水喝,書裏描述是和寶玉一個屋,襲人在外面睡。我也不明白,端水兩步路的事,晴雯爲何不跟着襲人睡外面。 類似疑問不少呢,都是因爲對古代住宅、房間功能分區、裝修傢俱不瞭解。 看完這本書豁然開朗。
紅樓一夢 語意未盡 一本只需要默默的看,細細的想,仔仔細細體會的書。因爲裏面沒有人物,只有圖畫房屋,山水花草、樹木鳥蟲,亭臺樓閣,榭塢館庵,珍饈玉玩,綾羅綢緞、帳幔簾紗等等一堆不會說話的東西在給你無限的暗示,轉軸撥絃三兩聲,未成曲先有情。靠氛圍傳情寓意,感覺沒有人超得過曹雪芹,此書是最好的見證。 寶玉是因爲愛喫胭脂才種的滿園的花,還是因爲有滿園的花才喜歡製作胭脂;沁芳溪爲什麼只從滿是竹子的瀟湘館流過;寶釵爲什麼不喜歡鮮花而只喜歡香草;探春的房間裏爲什麼有象徵富貴權利的大鼎、比目魚磐;迎春爲什麼只看《太上感應篇》,而沒有好的因果;湘云爲什麼生的卑微,而活的如此從容和瀟灑。 人生如畫,青春如詩,大觀園裏的青春如詩如畫,攪動了我們的青春有夢幾許,不厭其煩的追逐。大觀園的的美好裏有黛玉的憂,寶玉的深情,寶釵的權衡,探春和命運的抗爭,迎春的因果,惜春的冷漠,也有李紈的遵守……百花爭奇鬥豔,山重水複,曲徑通幽,亦步亦趨都是景;人生百態,苦樂喜憂,步履蹣跚不回頭。有“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也有“鮮花似錦,烈火烹油”,更有“芍藥園裏醉臥一杯酒”,也有“花自飄零水自流”,歲月足夠長,酒有多種味,不管你低吟淺唱,還是揮灑一杯盡,記得大觀園裏也有一杯屬於你。
本書有兩位作者:黃雲皓繪圖,劉黎瓊寫文。 如果本書只有黃雲皓的繪圖內容,我願意給滿分推薦。本書收錄的圖片均出自他的《圖解紅樓夢建築意象》一書。他曾在2006年出版過《圖解紅樓夢建築意象》:全書內容極爲豐富,從引用原著——到古建築學佈局原理逐一分析,以規劃、建築、室內、景觀四大建築學科維度,搭配大量復原平立剖、鳥瞰圖、動線圖,還原了賈府與大觀園的建築,可謂“步步紅樓”引人入勝,完全可列爲《紅樓夢》建築類閱讀的首選工具書。(可惜目前已絕版,二手書溢價奇高且品相堪憂,期望以後能再版吧。) 至於劉黎瓊,引用原著描寫建築的部分尚可,但其它內容過於主觀臆斷,導致閱讀體驗極差。畫蛇添足,也是我給這本書打差評的主要原因。 (標記過的書都是喜歡和推薦的,這是唯一一本一般,實在可惜。)
這本書看得很快,主要對裏面的圖感興趣。作者詳細描畫出了榮國府、寧國府的庭院佈局,各處人物居室,大觀園的佈局,連每間房裏的陳設都清清楚楚。 看着這些圖感覺格外親切,像是一個夢裏常去的地方。尤其是當怡紅院、瀟湘館、藕香榭、梨香院這些地方清清楚楚呈現在圖中,連帶着關於它的情節、人物便一下子湧現出來,一股莫名的感動油然而生。
文筆很雅,全書意在用室內陳設、園林佈局、亭臺樓閣、門窗花草等排布去映射書中主要人物的性情與命運,部分分析過於個人化,沒有貼近文本。建築分析主要集中在大觀園部分,屬於特定人羣可能會需要的參考書,面很廣,但是不夠細緻,這類書現在也不少。目錄爲了追求文雅性沒有考慮到範疇合理性,第三章的很多內容都可以兼容在大觀園部分滲入,不必單列。
建築方面的可以參考,有助於理解《紅樓夢》裏面的相關的描述。好評都是給建築內容的。 差評是給書中對於紅樓夢的人物理解的,帶着濃重的凝視意味和責任推脫,讓人懷疑作者有沒有真的仔細讀過紅樓夢。 如書中原文:而隱筆中藏着的秦可卿,纔是這道判詞“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箕裘頹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寧。宿孽總因情!”所感慨和反思的對象,彷彿在指責她身體成爲慾望的淵藪,從此開啓了賈府走向墮落的第一道門。曹公悲金悼玉,對人物都懷着慈悲和疼愛,這種指責可以說是極其嚴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