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

最近連着看了賈平凹老師的兩本著作《廢都 》和《秦腔 》，這是兩部風格迥異但都極具份量的作品，兩者在主題、敘事手法和文化反思上存在顯著差異，同時也共享某些深層的文學特質。以下從多個維度進行比較： 1.主題與時代背景 .《 廢都》 （ 1993） 以20世紀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的中國城市（ 西安）爲背景，聚焦知識分子的精神困境。通過作家莊之蝶的頹廢生活，揭示商品經濟衝擊下傳統文人的道德崩塌、身份迷失與虛無主義。小說中“ 廢都”既是城市的隱喻，也是文化精神的荒蕪。 . 《 秦腔》（ 2005） 以陝西農村清風街爲舞臺，通過一個傳統秦腔劇團的衰落，展現城市化進程中鄉土社會的瓦解。小說以“ 瘋子”引生的視角，記錄農民與土地關係的斷裂、傳統文化的消亡，以及新一代對鄉村的逃離。 2.敘事手法與結構 .《 廢都》 借鑑明清世情小說筆法，以章回體鋪陳市井百態，語言直白露骨，刻意營造“ 俗”與“雅 ”的撕裂感。大量使用性描寫作爲隱喻，直指知識分子“ 陽痿”般的精神狀態。批判文人從“ 啓蒙者”淪爲“投機者 ”的墮落。因其露骨的性描寫和悲觀基調而一度被禁，引發“ 精神污染”的爭議。 .《 秦腔》 採用“ 密實的流年式寫法”，以鎖碎的生活細節堆砌出鄉村的日常，大量使用陝西方言和秦腔唱詞，使得小說充滿濃郁的鄉土氣息。作者對清風街的的自然環境、風俗人情、節慶儀式等細節的描寫，栩栩如生，讓讀者彷彿身臨其境。但部分情節的展開顯得過於緩慢和隨意，一些人物和事件的出現對主線情節的推動作用有限，使得小說整體結構顯得較爲鬆散，缺乏較強的凝聚力。 3.文化反思 .《 廢都》 是90年代“ 人文精神大討論”的焦點文本，被譽爲中國版《 尤利西斯》，其爭議性重塑了當代文學的道德邊界。《 廢都》作爲賈平凹最具爭議性與文學價值的代表作之一，其結構與寫作手法歷來是學界關注焦點。本書的價值在於其“ 文化寓言”的屬性。莊之蝶的困境不僅是個人命運，更是轉型期中國知識分子的集體焦慮，是中國先鋒文學轉型期的矛盾產物，也被譽爲當代《 儒林外史》。 .《秦腔 》 《 秦腔》像一幅徐徐展開的鄉土畫卷，細膩而真實地描摹了中國西北農村在時代變遷中的陣痛與掙扎。小說展現了改革開放以來，經濟發展對曾經寧靜的村莊帶來的衝擊。傳統的農耕生活逐漸瓦解，年輕一代紛紛湧向城市，留下老去的土地和無所適從的父輩，充滿了生命的無奈與蒼涼。 4.結語 《 廢都》是城市的廢墟，寓意精英階層失去精神領導權；《秦腔 》是鄉村的廢墟，寓意鄉土文明退出歷史舞臺。二者共同構成中國現代性困境的一體兩面：當城市在慾望中腐爛時，鄉村已在寂靜中死去。這種雙重終結，或許正是賈平凹對“ 何以中國”的終極回答----一個文明若斷根於土地、失魂於功利，則無論都市還是鄉土，終將殊途同歸，淪爲荒原。

多年前《廢都》給我看噁心了，所以很多年不碰賈平凹的小說，實在是忍受不了那種屎尿屁文學，還時不時穿插一些惡俗的性描寫，膩歪得很。我也是從農村出來的，也經常回家聽父母嘮以前在村裏的家長裏短，對農村生活也算比較瞭解，並沒有像小說裏那般骯髒。不知道是西北民風原本就是那樣還是作者誇張了。相較而言，我更喜歡路遙的作品，乾淨。 ​這本書剛看不久也差一點棄了——有一段作者通過夏天義之口算的一筆賬，一筆農村四口之家收入支出的賬單，各種稅費攤派每畝地高達二百多元，生活成本也高的離譜（比如一年喫油二百五十公斤）...以前農民負擔重生活水平低，但誇張描述也要適度。 ​強迫症讓我繼續讀下來了，書讀過半越來越讀上癮了，一個個人物也逐漸生動鮮活起來:深愛土地大公無私的老主任夏天義，喜愛秦腔大方善良的老校長夏天智，癡愛白雪半瘋孤苦的引生，強壯忠勇憨直淳樸的啞巴，自視清高不負責任的夏風，美麗善良卻婚姻不幸的白雪...幾十個形象立體的人物，使人或敬或愛或憐或恨或厭... ​小說的語言具有濃郁的三秦大地鄉土氣息。比如“睡在哪裏還不是睡在夜裏，走在哪裏還不是走在路上，逃到哪裏還不是逃不出生活”很有禪意；比如說飯碗邊的蒼蠅“令人討厭但它勇敢”很有新意；比如說人的本性如“烏雞一樣，那是烏在了骨頭裏的”很是貼切...這樣的文字讀來很是吸引人。 ​秦腔代表了傳統的鄉土文化，在以前文化教育普遍閉塞的農村，曾發揮了主要的教化功能。一代代村民看着聽着一出出仁、義、禮、智、信的故事，產生了家國情懷，形成了禮義廉恥的觀念。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在社會的城市化發展和文化多遠化影響下，農村人口大量湧入城市成爲新市民或農民工，傳統文化失去賴以支撐的土壤逐漸凋敝。鄉村的出路在哪裏？傳統文化講何去何從？這是小說最後留給讀者的思考。 我是比較樂觀的，國家大力提倡鄉村振興，傳統文化也已走過了最艱難的時期重新迴歸到百姓生活中，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開始喜歡戲曲、相聲等。相信我們的故鄉會重新充滿煙火生氣，成爲更富裕、文明、整潔、溫暖的家園，實現每個國人心中都有的那個田園夢想。

這篇文章採用的是密實的流年式的敘寫方式，寫的是清風街日日夜夜雞零狗碎的日子，如誰家死了人，誰家的媳婦生了孩子，誰家的麥子黃了，誰和誰偷情……很是瑣碎，人物也很多，沒有故事情節，沒有曲折的過程，有的只是一天天望不盡頭的日子，些許正是因爲普通，平凡，零碎，這篇故事才與衆不同吧 這篇最讓人頭疼的是人物了，君亭，三踅，雷慶，秦安，翠翠，俊奇，狗剩，中星，劉新生，丁霸槽，陳亮，張順，上善，金蓮，賽虎，書正，竹青，麻巧，張學風，張八，黑娥，白娥，武林，趙宏聲，來運，王老九，慶金，瞎瞎，淑貞，李生民，光利，楊雙旦，屈明泉，金江義，盈盈，馬大中.......很多次都想大喊，你們誰是誰，誰是誰的爹，誰是誰的孫子，誰和誰是鄰居，誰和誰有仇，梅花又是誰的老婆.......從開始到結尾，都沒理清關係，所以讀的很是喫力，舊人物還不清楚，又會跳出來一個新人物，真的是理還亂 在後記裏，作者說他寫這篇文章最關鍵的是想給他的故鄉棣花街樹起一塊碑子，棣花街是月，清風街是水中月，棣花街是花，清風街是鏡中花，無論是水中月還是鏡中花，都是些生老病離死，因爲隨着社會的發展，大批農民進城打工，那個叫故鄉的地方漸漸的荒蕪了，田舍，房屋，馬路，鄉鄰，這些漸漸的都成了記憶，成了模糊的一團影子，大抵作者是害怕吧，害怕一覺醒來，再也沒有了家鄉，害怕年老關於故鄉的記憶喪失。或許作者立碑是爲了感懷故鄉，感激故鄉使我們如蘆葦從裏的螢火蟲，自帶光芒，感激它使我們如滿山的棠棣花，鮮豔的顏色是自染的，也或許，作者給故鄉立碑，是感傷命運對於農村是那麼的不公，我們自古都是農業立國，土地養活了一代又一代人，可隨着經濟的發展，城市的高樓拔地而起，城市人民富裕且閒適，而農村確是最落後的地方，農民是最貧困的人羣，後來國家開始實行起改革，社會發生轉型，首先從農村開始，開始解決農民喫飯的問題，可農村在解決了農民喫飯問題後，國家的注意力還是轉移到了城市，可農村怎麼辦，農民又怎麼辦？古時種地納稅，養活的是那些王公貴族，今時，農村的稻米麪粉運到城裏，最多也是賤賣罷了，所以農民永遠是最貧窮的 作者立此碑，是爲他的家鄉棣花街立的，也是爲萬千失去故鄉的廣大農民立的，因爲家鄉漸漸的不再是家鄉，隨着我們慢慢老去，關於家鄉的記憶也會消失，一代又一代人，到後來，誰會記得那個街道了，只有爲他樹立一塊文碑，刻進書中，故鄉便活了起來，活在那些人心裏，比如我，比如你，比如萬千讀者

早就耳聞並感興趣賈先生的《秦腔》，卻一直沒有閒暇專門拜讀。去年疫情期間，偶然看到推送，知道賈先生一年出了雙響炮，對賈先生的鬼才欽佩不已。在當代秦地三傑裏(陳忠實，路遙，賈平凹)，賈先生是高產的。然而，令賈先生和前兩位的《平凡的世界》和《白鹿原》齊名的也許就是這部《秦腔》，當然也可以算上爲他贏得法國費米娜文學獎的《廢都》。           然而，個人而言，讓我認識賈平凹這位大作家的，還始於他的小散文《我的小桃樹》。那棵飽着對奶奶眷戀深情的雨中頑強生長的小桃樹，一直留在我的記憶裏。這次靜下心來讀完了《秦腔》，更深刻感受了那頑強的小桃樹，其實就生長在清風街上，那是賈先生從未丟棄的鄉情，從未離開的鄉魂。正如作者自己所言，《秦腔》就是他爲念念不忘的故鄉所作的傳記，是他爲故鄉丹鳳縣棣花鎮所樹立的一塊碑。        清風街上祖祖輩輩夏白兩大姓氏輪流坐莊掌權，這是整個故事的大輪廓。這開始不禁讓人聯想到《白鹿原》上白鹿兩姓。乍讀時，還有點小擔心，怕落了俗套。不過讀進去馬上輕鬆了，時代背景畢竟不同。清風街的故事主要是夏家兩代人的故事。以夏家天字輩(仁義禮智)四兄弟及其率領的後人爲基本人物架構，圍繞清風街改革開放後的發展路線之爭爲線索，以白雪夏天智爲代表的秦腔文化的傳承活動和以君亭，上善爲代表的清風街兩委會執政活動爲情節推動，以“我——引生”，患先天精神疾病的對白雪始終癡情不改的前支書遺孤的見聞爲過度，以赤腳醫生加書法才子趙宏聲和流浪歌手外來人陳星等人在清風街的命運爲襯托，對八九十年代在改革開放的激流中極速發展的清風街的愛恨情仇，悲歡離合，喜怒哀樂，甚至刀光劍影進行了極富魅力的渲染和鋪陳，語言詼諧，文采濃郁，飽含着熱烈的鄉土風情，所描述的人，事與物極富秦地特徵，讓人讀來情不自禁，欲罷不能。          “土地”和“秦腔” 是貫穿全書的兩大主題。而在清風街這個改革的戰場上，君亭爲代表的少壯派和以夏天義爲代表的保守派在圍繞如何利用土地和對待土地的問題上始終進行着明裏暗裏的對決。君亭大刀闊斧的果園承包和市場建設凸顯了改革初期貓論的導向。而土地荒廢道德滑坡也讓夏天義在七里溝於地的舉動更加引人深思。作爲清風街裏飛出去的鳳凰，文人夏風和縣長夏中星其實明白都有作者自己的影子。有點像《廢都》裏的莊之蝶。逃離土地的人在繁華的都市裏慢慢脫去了農民的土氣，卻多少失去了農民的淳樸，迷失在大都市的虛假繁榮和權力自戀當中。           爲故事貢獻很多的人物裏，還有一對極通人性的狗夫妻。我們需要將他們看作人物，因爲來運和賽虎的活動幾乎貫穿了故事始終。而來運是民，賽虎是官的身份，也始終被當做一種映射和話題，恰到好處地映襯了故事中的官民關係以及君亭的村級政府和鎮級政府官員之間的複雜權力關係。來運對賽虎的感情線作爲真的美好，反襯了人的羣體中人性之惡的可惡。包括慶玉和黑蛾，白蛾和三踅，陳星和翠翠，夏風和白雪，上善和金蓮等人間複雜的感情線，以及夏天義子女間因贍養老人而生出的種種矛盾，這些複雜的主題都被賈先生一股腦裝進了清風街這個急行軍中的萬花筒裏，讓人看到了發展與問題並存，充滿生機又韻味十足的秦地農村發展交響曲。          不管作者對仁義禮智一代，還是金玉滿堂一代，也不管是守護土地一派，還是逃離土地一派的態度如何，《秦腔》構築了秦地改革開放，繼往開來的過程中，農村獨特的政治經濟文化社會風景，記錄保存了那曾經寶貴的情感模式，家長裏短，鄉里鄉情，婚喪娶嫁，迎來送往，激起無數農村讀者，離開農村的讀者，以及對農村感興趣的城市讀者的共鳴。          作品讀完，眼前引生，趙宏聲，啞巴，結巴，君亭，上善，夏天義，夏天智，白雪，夏風，夏雨，丁霸槽，陳星，來運，賽虎等依然在清風街忙亂。清風街的故事在賈先生的書裏告一段落了，但無數清風街的故事在讀者腦海裏和在中國的不同角落裏仍在進行中。

《秦腔》通過清風街農民特別是夏家幾代人的家長裏短、生老病死、世事變遷，反映了中國農村在改革開放前後的風貌和改革給農村帶來的衝擊，清風街就是中國改革開放過程中農村的一個縮影。         一開始，由於人物出場時作者沒有介紹身份，讀起來非常費勁，等理清人物關係了，也就漸入佳境。       人物關係大概如下：從敘事者“我”，即“引生”的角度來看，書中的主線夏家，夏家上一輩 --“天”字輩的人有四兄弟，分別以“仁義禮智”起名，即夏天仁、夏天義，夏天禮、夏天智。        “我”稱爲大伯的是夏天仁：兒子“君庭”，兒媳婦“麻巧”;  二叔夏天義：兒子五個，“慶”字輩，分別以“金、玉、滿、堂和瞎瞎”起名，即慶金(老婆淑貞，兒子光利)、慶玉(原配老婆菊娃，女兒臘八，兒子文成，二婚老婆黑娥)、慶滿(老婆沒提到名字)、慶堂(老婆竹青)和瞎瞎(老婆沒提到名字); 三叔夏天禮：兒子雷慶，兒媳梅花，孫女翠翠; 四叔夏天智：兒子夏風(老婆白雪)、夏雨。 此外就是幾個村幹部：書正，上善，秦安，金蓮(女)。 小說中除了夏天仁這一宗族，姓夏的另一宗族就提到兩個人，夏中星和中星他爹，夏中星和“我”是同輩人，是清風街裏除了夏風之外另一個有出息之人，當了縣長。 再有就是賣豆腐的“武林”，老婆黑娥和金玉偷情，後來和他離婚嫁給金玉，白娥即是黑娥的妹妹。 小說中的其他人物還有：信用社的丁霸槽，承包果園的劉新生，藥店老闆趙宏生，電工俊奇，窯廠的三踅，供銷社張順，唱流行歌的陳星，啞巴和他的狗“來運”以及來運的相好賽騫(這條狗的名字我不知道有沒有記錯，反正就是來運的狗伴侶)。 人物搞清楚了，小說也看完了������

讀完了賈平凹老師的《秦腔》，一直猶意猶未盡，裏面的故事人物時時浮現在我腦海中。 這本書採用瘋子‌引生‌的第一人稱爲視角，以夏、白兩大家族故事講述了“清風街”近20年的風雨變遷。故事講述年輕秦腔演員白雪與夏風相愛到婚姻破碎，更深層次的闡述了秦腔藝術由繁榮到衰敗的過程，縣劇團秦腔演員從人人追捧敬仰的藝術家跌落到劇團解散不得不到處紅白喜事跑穴賺得部分生活費用處境。老一輩夏天智愛秦腔，自己畫臉譜並自費出書，去世後以臉譜蓋臉，秦腔書籍作爲枕頭，他對秦腔的癡迷更加襯托出了年輕一代對秦腔的淡漠。 秦腔是中國西北地區最古老的劇種之一，被譽爲百戲之祖，秦腔藝術‌的沒落，象徵傳統文化的終結，不過比較慶幸的是，2006 年秦腔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得以傳承。 另一條線索聚焦‌農民與土地‌關係的斷裂，千百年來農民賴以生存的土地被大量空置，農村老齡化、空心化越來越嚴重，反映城鎮化進程中農民的生存困境 。故事中老支書夏天義一生正氣凜然，剛正不阿，熱愛土地，全身心維護全村人的利益，深受百姓愛戴，一生信奉“土地是農人命根”，誓死守護耕地，最終葬身滑坡，被厚土掩埋，與故土共生。與年輕一代逃離農村，荒棄土地，甚至大片良田改成貿易市場形成鮮明對比，時代變遷，城鎮化進程終究帶來一系列問題，亟待解決… 最後再說一下小說中令人心痛的一段感情，就是引生對白雪的愛，那麼純粹，那麼執着，那麼癡迷，或許只有在“瘋子”的世界裏纔會有真正的不摻雜任何利益關係的愛情吧？

《秦腔》以“密實的流年式書寫”還原了鄉土中國在現代化衝擊下的衰敗圖景，其藝術野心值得肯定。然而，這種對“原生態”的極致追求，也暴露了小說在敘事結構與思想深度上的侷限。 首先，小說摒棄了傳統的情節主線，以大量瑣碎、蕪雜的日常細節連綴成篇。這種“去敘事化”的嘗試，雖然營造出一種生活本身的流動感，但也導致文本顯得冗長、零亂，缺乏必要的懸念與節奏感。當“描寫”完全壓倒了“敘事”，小說便容易陷入自然主義的泥沼，淪爲雞零狗碎的流水賬，削弱了作品的可讀性與藝術張力。 其次，小說通過瘋子引生的視角，模糊了現實與魔幻的邊界，這固然是一種獨特的敘事策略，但部分情節（如引生自宮、狗唱秦腔等）顯得過於荒誕離奇，與作品試圖表達的沉重現實主題之間存在割裂感。這種“魔幻”元素的介入，有時更像是爲了獵奇而設置的噱頭，未能真正深化對鄉土精神危機的剖析。 最後，也是最核心的一點，賈平凹在《秦腔》中展現了一種“無力評判”的悲涼心態。他忠實記錄了鄉村的衰敗、倫理的崩塌和文化的消亡，卻僅僅停留在“辛酸和迷惘”的情感層面。作品缺乏一種超越現實的思想穿透力，未能從這片“破碎的土地”中提煉出更具普遍性的人類性啓示。它更像是一份充滿感傷的時代病歷，而非一部能夠建構起新藝術世界的史詩。

賈老家長裏短地敘說了清風街的生老病離死，沒有主角，沒有高潮，甚至也沒有結局，每個人物都只是過程的呈現，作爲上帝視角敘說者的引生是，一生剛烈捍衛土地的夏天義是，又哀又恨的夏天義的五個兒子金玉滿堂瞎是，新一代農村基層政權君亭秦安是，從農村走出來的知識分子中星夏風白雪也都是。我是生於南方長於南方的，對大西北農村原生態風土人情的描寫，尤其是兄弟妯娌、鄰里鄉親之間雞零狗碎的齟齬糾纏，卻感到異常熟悉，完全沒有閱讀和理解的隔閡，彷彿前生是秦人，在那粗糲的黃土高坡活過一遭似的。賈老寫秦腔，不是批判，而是呈現和緬懷，我能讀懂他字裏行間的深情和哀痛，我甚至迷戀賈老筆下粗獷、鄙陋的方言形態，迷戀賈老呈現的卑微、質樸和頑強的生命底色，就像迷戀我夢寐以見卻還一直沒有踏上過的黃土地一樣。

陝西人沒有不知道秦腔的。無論春夏秋冬，護城河邊都是聽到那種振人耳膜的吼聲，吼聲或軒昂鏗鏘，或悲憤淒涼，或委婉纏綿……都極具穿透力，直擊胸膛。然而平凹的這《秦腔》已不是那秦腔。當那個陝南小村莊在秦腔的吼唱中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時候，秦韻秦腔裏已經可以聽出世世代代農村人的無奈迷茫彷徨，以及隱隱作痛的不甘和絕望。歷史的車輪風馳電摯從這個小小的村莊碾過，一切都那麼突然，原有的生活方式，傳統的過活觀念，幾輩輩子賴以生存的環境，頃刻之間化爲碎片散落在人們心裏，拾不起又放不下，老一輩在碎片粉塵中掙扎，而年輕的一代帶着懵懂的青春愛情和嚮往已經出發了，儘管看不清等在他們面前的到底是什麼，但洪流滾滾而來，他們無法停下步伐。以至於夏天智老漢病逝時精壯小夥子都沒有幾個，這抬棺的，啓墓道的人手都不夠！君亭說：“東街連抬棺材的都沒有了？”上善說：“咱再算算。”就扳了指頭，說：“書正腿是好了，但一直還跛着，不行的。武林跟陳亮去州里進貨了，東來去了金礦，水生去了金礦，百華和大有去省城撿破爛，武軍販藥材，英民都在外邊攬了活，德水在州城打工，從腳手架上掉下來，聽說還在危險期，德勝去看望了。剩下的只有俊奇、三娃、三踅、樹成這些還未成年的孩子。穲花村清水街猶如一條被抽乾了精血的脈絡……《轅門斬子》的吼聲裏充滿了斬不斷理還亂的悲痛無奈，村莊裏只剩下了老叟婦孺，土地沒有了農民，失去了它應有的作用價值；農民放棄了土地的庇護，在腳手架上，在煤礦隧道里，在拾荒的垃圾場上，在大大小小的餐館，乃至在那些說不出名堂的地方尋覓着自己的生活，在綠肥紅瘦中苦苦掙扎，城市的繁華幸福似乎和他們隔着一個世界，他們在繁華中僅僅只是混個一日三餐而已。 一個個村莊在衰敗消失，任何繁華都掩蓋不了它們的淒涼，都遮擋不住病弱老人留守兒童眼中的期盼和絕望。《秦腔》是他們最後的絕唱！

我看完的第十七部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一部史詩般的作品。 我對賈平凹的最初印象，大體源自於那部譭譽參半的作品-《廢都》。成也《廢都》，敗也《廢都》，這麼說一點也不爲過。我在很久之前的一篇書評裏曾經寫過，《廢都》本是一本好書，可惜過度的性描寫喧賓奪主，毀了整本書。連帶着對賈平凹的作品存了偏見，很長時間沒有再拜讀他的作品，直到這本《秦腔》。 依稀能看到《白鹿原》的影子。與陳忠實一樣，賈平凹也是西北文學的代表作家之一，他們的作品大體秉承了西北文學的一貫文風，蒼茫、粗獷、深邃。悲涼，於細微處見細膩。語言簡練大方，非常接地氣，裏面有大量的陝北方言和俚語，南方的讀者恐怕多有不適。所幸的是，出於工作原因，我在西安呆了很長時間，對於裏面的語言可謂相當熟稔，看的時候甚至會會心一笑。 它是一部農村題材的作品，集中表現了改革開放後鄉村的價值觀念、人際關係和傳統格局的巨大而深刻的變化。借了一個瘋子“引生”的口，以秦腔爲媒介，向我們展示了夏家兩代人的悲歡離合和生離死別。引生是一個瘋子的形象，在本書中是一種隱喻和象徵，代表着在時代變遷中湧現的畸形羣體及其思想。他對白雪的愛情是畸形的、妄想的，但同時又是柏拉圖式的，非功利性的。書中描寫了很多段感情，在我看來都是非正常和健康的：翠翠和陳星，夏慶玉和黑娥，三蜇和白娥，上善和金蓮，都是非典型的、畸形的戀情，大多數都雞飛狗跳，包括主角夏風和白雪，也因爲生了一個畸形兒而分道揚鑣，這一切，反倒襯托着引生對白雪的感情似乎更加純粹些，雖然也是畸形的。 書中以很大篇幅描繪了改開以後農村傳統觀念、思想和鄉土文化的分崩離析，可以看得出來，賈平凹對傳統文化及其觀念是極其留戀的，對這種流失對痛心的。然而時代的變遷不會以人的意志爲轉移，在歷史鉅變變遷，大多數人們根本來不及反應，就已經是時過境遷，滄海桑田了。在鄉村城市化的過程中，土地大量被徵用，農民失去自己的土地，湧向城市，成爲社會的一個特殊羣體，而原來的鄉村開始出現荒敗的景狀。關於土地的這種隱喻和象徵主要體現在夏天義身上。他可以算是賈平凹着力刻畫的傳統鄉土觀念的捍衛者，他的價值觀以土地爲中心，他對土地有着質樸而執着的感情，堅信離開了土地就不成爲農民了。所以他的種種行爲，似乎都與這個時代的大勢所背離，但又頗能贏得讀者的理解和尊重。當以夏天義、夏天禮和夏天智爲首的老一代農民相繼離世後，整個清風街的蛻變也就不可阻擋了。 整本書的思想性和可讀性都很強，相當不錯的一部書，個人覺得比《廢都》好了很多；裏面有大量的隱喻，我暫時可能看不出來，留待日後再看一遍吧。 非常值得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