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濤
斯威夫特是近代英國著名諷刺小說與政論文作家,《格列佛遊記》是他受歡迎的作品。但長期以來,這部作品只是被視作一部奇談之作,其真正價值未被充分認識和了解。本書是對這部小說的闡釋,以揭示作者的真實意圖和小說的真正意義。對《格列佛遊記》的闡釋離不開它所誕生的原始語境——剛建立的英國現代國家及與之相關的古今之爭。本書認爲《格列佛遊記》是古今論戰的產物,也是對現代國家進行反省式思考的早作品之一。
時常焦慮自己是一名倉皇的學步者。 詩真於史。 飛島國:“科技”的信仰 1. 獲得/重獲“權力”有三條路: ①建立知識政體:以德服人→在質方面擁有超越常人的德行(人有神性) ②建立知識政體:以理服人→掌握純粹真理(以科學技術爲手段) ③以人服人→精準洞察人心(人有全知) ①與②相關聯: 是烏托邦式的政體,前者關注點是發展完備人的德行,後者關注點是統治者追求物的純真理。主要表現爲重心均不在政治統治,換句話說,被統治者不會因統治者的“絕對權力”而有想反叛的積極意願。而對照《1984》,其描摹的是現實(反烏托邦)統治。喬治奧威爾傳達出的是一種“不得不”的消極意願——聽命於統治者的無奈與麻木。 ①與②相區別: ①的“知識”指的是人不可能具備的完美德行,本質上是通過自我詰問以獲得的對自我的認知。 ②的“知識”指的是一艘以追求純粹知識爲驅動力的科技方舟,抽象來說是有別於色慾與權力慾的求知慾,是在將外界視爲人的可知物的前提下,對“物”的認知。 其中第二條路創造的是標誌着人的現代性的全新政體: • 統治者在統治的過程中可擺脫被統治:將權力由不穩定的人性教化轉移至對物的控制。人類不再彼此凝望,權力從將人們隔開的創造性活動中產生。 2. 如果說飛島是現代國家的理想國,那飛島國的地屬首都拉格多映照的正是處於現代政治中的那個現代國家。飛島的下降讓純粹理性摻雜上“技術”,拉格多上學校的學科呈現“應用化”。暫且不論對科技權力的追求對人的“理性”的污染,只因飛島已降落,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生活在同一層面中,那統治就不可能做到脫離於人的意志,換句話說,統治者會憂慮其地位因“技術權力”的喪失而受到威脅,從而在一定程度上限制被統治者的自由,被統治者會因統治者的“絕對權力”而有想反叛的意願,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仍然存在敵對問題。 • 國家限制個人的“天分”的原因:控制未知因素,以便將一切化爲可知,分解爲可以用理性控制的元素。那如何看待“利用”被限制過後的非主觀盲目服從呢?利用人對被利用人的剝奪。 慧駰國: 1. 慧駰的“理性”與人(古典哲學)的“理性”: 慧駰:真空狀態下的靜止的理性。與生俱來的理性,毋需思考的理性,沒有爭辯的理性。 人:現實生活中的動態的理性。人在自然(完全孤獨)狀態下是“無知的、非理性的、恐懼的”,理性是人類需要習得的一種後天特質,以言與思(內化行爲)爲衡量標準。 2. 純粹理性的不完滿: • 只能理解恆定(純粹理性與毫無理性),無法忍受變化(人的理性)。 在慧駰國一章中,格列佛是最接近慧駰的耶胡,格列佛對於慧駰是臣服的,慧駰並未對格列佛感到厭惡,但格利佛的結局確是被驅逐出慧駰國。讓我們將慧駰抽象爲純粹理性來理解。對於慧駰來講,耶胡雖野蠻但是長久存在(不變)的生物,是可知的,是合邏輯的。而格列佛是與普通耶胡不同的特殊耶胡,他身上的“變異”是未知的,是不合邏輯的。慧駰代表着純粹理性,即真空狀態下的靜止的理性,與生俱來的理性,毋需思考的理性,沒有爭辯的理性。所以身爲出現可變的,不合邏輯的生物,格列佛最終的結局正是慧駰作出的合邏輯的選擇。 3. 飛島國與慧駰國的“理性”: 都是認可純粹理性的政體 • 前者爲工具理性,以滿足慾望爲目的,關注物理意義上的真理;後者爲價值理性,通過外化生物性能,關注倫理意義上的真理。 • 慧駰的理性與古典的理性 • 前者求生:慧駰希望自身變得更好,採用配種技術來實現對自我的優化。這種理性無感性,無內心完善潛能,視自己爲肉體器官,是現代的一種理性。 • 後者求善:古典的理性旨在通過接受差異、重視爭辯來實現人內心的完善。 4. 對盲目追尋純粹理性的批判。 諷刺文學爲何如此重要? 讓公衆受益的方式只有兩種:說教與娛樂。純粹理性只有冷漠無情的說教,而真的愛人,就不會置人的“愛意”於不顧。 諷刺是說教與娛樂的融合,立足點是接受爭辯的古典哲學的“理性”。古典哲學認爲人的理性珍貴在直面變化,接受異常,重視爭辯。娛樂的本義爲:離開。或許,人的沉醉,便是一種從當下之“我”的出離,是人至少暫時“離開”或擺脫那隻一味關注關涉自身利害之事物的日常狀態。這種“離開”是讓人自身能夠獲得真正改善的一個重要條件。 “諷刺文學是一面鏡子,照鏡者往往在其中發現了每個人的面孔,卻偏偏沒有自己的,這正是世人能夠接受它而極少感到被冒犯的主要原因。又,諷刺文學因爲是針對着大衆的,從來不曾爲了一次冒犯而遭到任何人的怨恨,因爲每個個別的人都自行理解它諷刺的是別人,很明智地把自己的那部分負擔轉移到世人的肩上。”
太圈粉了,好的文學評論往往出自文學圈以外。作者是研究政治哲學的學者,但本書分析《格列佛遊記》,很難說人家就不會文學文本的細讀。整體有文采,也有洞見。多點這樣的熱愛文學的人文學者吧。
很有啓發,不過作者認爲慧駰體現了一種“善超越正當”、價值序列永恆不變的理性主義(作爲現代政治的一個面向),且極易走向極權政治,這種解讀與認爲慧駰體現了近似本能的、與城邦政治完全無關的純粹理性(或Eidos?)的看法似乎不能契合?解讀始終是曖昧多義的。其次,斯威夫特到了慧駰國一章,題旨在於人的德性教化,他不同於柏拉圖認爲我們能夠從整全(善)中學到治理城邦的能力。相反,在形而上學逐漸沒落的時代,斯威夫特可能根本不相信柏拉圖式理念世界的存在,我們從慧駰身上可以學到德性能力,但慧駰不能代表理念世界,對於政治我們還是一無所知。
四兩撥千斤。只是關於“好古”這件事情,我還是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
通過名著表達自己的政治觀點,警惕理性和科技背後權力濫用帶來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