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詞史

《清詞史》的亮點十分鮮明，這部著作體系完備且框架清晰，作者以“詞風流變”爲主線，輔以詞派消長、重大創作活動與羣體實踐，同時穿插對詞壇大家、名家的評析，搭建起一個既能夠縱覽清詞發展全局，又飽含豐富細節的清詞發展史脈絡。它的研究視角新穎獨到，問題意識尤爲突出，全書從“抒情功能”的興衰起落切入，梳理清詞的演進軌跡，將詞作本身與所處的時代社會、知識分子的心態緊密勾連，提出清詞“中興”的實質，是其抒情性能被再次充分開發的獨到觀點。書中資料翔實、考證嚴謹，作爲清詞研究領域的“開山之作”，它彙集了大量詞集、史料與版本信息，既爲自身的論述提供了堅實有力的依據，也爲後世的研究者築牢了紮實的研究基礎。著作兼顧理論概括與審美評估，作者不僅精準總結出清詞在藝術形式、流派分化上的內在規律，更創新性地提出“認識價值”和“審美價值”的雙維度評估方法，以此對不同詞派及作家的成就作出立體且全面的評判。難能可貴的是，這部作品在秉持嚴謹治學態度的同時，還擁有洗煉流暢的文筆，既具備深厚的學術深度，又保留了較強的可讀性，能夠方便不同層次的讀者踏入清詞研究的領域。此外，書中還提供了極具價值的方法論啓示，它示範瞭如何將“詞史”研究與社會史、思想史進行交叉融合，爲明清詞乃至整個詞學研究開闢了全新的路徑與範式。憑藉這些鮮明的特點，《清詞史》被公認爲當代清詞研究的奠基之作，既能爲專業學者提供系統的研究參照，也適合作爲普通讀者進入清詞世界的優質入門讀物。

《清詞史》，以清代詞風流變爲核，以大家、名家的創作論評爲經緯，肯定清詞的人文和審美價值，開當代清詞研究之先河。

今人關注清初詞不多，按作者所列，清初詞淒厲詭異頗類紅樓夢所謂：“白骨如山”、“千紅一哭”，或可爲紅樓夢悼明論作注。從寫作中能看出作者的強作者性，又面面具到，源流詳該，難得佳作。

文本讀罷，方知自己就＂詞＂這一文體的歷史流變，瞭解尚少，頗感汗顏。嚴迪昌先生縱貫清朝一代的詞學史論，使我眼前一亮，原來詞之繁盛，不僅限於宋代，亦曾繁盛於清代，且名家輩出，非唯我以前所知道的納蘭容若等幾人而已，其間女詞人的成就之高，更是不在宋代之下。唯有遺憾，嚴先生於文本中列入了秋瑾女士，卻未列入呂碧城女士。在我的記憶裏，龍榆生先生編撰的《近三百年名家詞選》中是列有一代才女呂碧城的。

居然是隻花四個月寫成的，其才力若此。

昨日晴空朗麗，至夜間風起，到今天早上，但聞窗外冷風呼嘯。在這薄涼中讀完《清詞史》，亦是一種突然降溫，泥沙俱下之感。往後之新詩，以及各種音樂的歌詞，又不知待如何說。 清詞裏，有三首，我印象很深刻。 第一，納蘭容若的《金縷曲 · 贈梁汾》 「德也狂生耳。偶然間、淄塵京國，烏衣門第。有酒惟澆趙州土，誰會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盡英雄淚。君不見，月如水。 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他、蛾眉謠諑，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思起、從頭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後身緣、恐結他生裏。然諾重，君須記。」 顧貞觀“以詞代書”寄吳兆騫的《金縷曲》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夙昔齊名非忝竊，試看杜陵消瘦。曾不減、夜郎僝愁。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生到此淒涼否？千萬恨，從君剖。 兄生丁未吾丁丑，共些時、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詞賦從今須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願得、河清人壽。歸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傳身後。言不盡，觀頓首。」 以及龔自珍的《湘月》 「天風吹我，墮湖山一角，果然清麗。曾是東華生小客，回首蒼茫無際。屠狗功名，雕龍文卷，豈是平生意。鄉親蘇小，定應笑我非計。 才見一抹斜陽，半堤香草，頓惹清愁起。羅襪音塵何處覓，渺渺予懷孤寄。怨去吹簫，狂來說劍，兩樣銷魂味。兩般春夢，櫓聲蕩入雲水。] 明代詞，以陳子龍爲殿軍，而清代詞，又以陳子龍爲興起，陳子龍的詞集有《幽蘭草》《湘真閣詞》，譚獻《復堂日記》說： 「有明以來，詞家斷推《湘真》第一，《飲水》次之……蔣京少選《瑤華集》，兼及“雲間三子”。周稚圭有言：成容若，歐晏之流，未足以當李重光。然則重光後身唯臥子足以當之……詞自南宋之季幾成絕響。元之張仲舉，稍存比興。明則臥子直接唐人，爲天才。」 圍繞着陳子龍形成了雲間詞派，其活動的年代大致是明崇禎之初到清順治一朝，前後40年左右。早期雲間詞人除“雲間三子”（陳子龍、李雯《蓼齋詞》、宋徵輿《海閭香詞》） 以外，還包括宋徵璧、宋存標、宋思玉、錢芳標、夏完淳、蔣平階等人。入清之後，隨着陳子龍、夏完淳的殉國以及李雯的去世，雲間詞派和雲間詩派總體上呈衰落趨勢，唯有董俞和錢芳標可算雲間派後勁。錢芳標的《湘瑟詞》和董俞的《玉鳧詞》標誌着雲間詞派的終結。 早期雲間詞派推崇晚唐、五代、南唐、北宋詞，抑黜南宋。以婉約爲正，重詞之言情。入清後，宋徵璧等人拓寬雲間派取法範圍，不再排斥南宋詞，而蔣平階則反其道而行，不僅和前輩一樣無視南宋詞，連北宋詞都被列入排斥範圍，使得取法範圍更加狹窄，造成不小的消極影響。 雲間詞派是千年詞史上第一個詞派，雲間詞派與康熙年間的陽羨詞派、浙西詞派和嘉慶之後的常州詞派一起，構成明清詞壇最有影響的四大詞派。這四大詞派也是清詞的主體，其他的小詞派都不過是其變體。 雲間詞派詞集有《倡和詩餘》合集，《清平初選》合集。 清順治十年（1653）前後到康熙十八年（1679）“博學鴻辭”科詔試這之間約30年左右，是清初詞風胚變，詞學振興的極其重要階段。也是一個清詞真正堪稱“中興”的歷史時期。 其中，吳偉業是清初詞風胚變期聲望最高的精神領袖式的大家，王翃、餘懷、尤侗、毛奇齡等則是那個轉變過渡時期中或成就甚高、或影響頗大的重要詞人。 此外，尚有云間詞派的別支柳州詞派和西泠詞派，這三派是明末清初三大詞派。 柳州詞派代表人物曹爾堪、錢繼章、魏學渠等。 此外，還有廣陵詞壇，無論是廣陵詞壇領袖人物王士禛的《衍波詞》，還是當時真正的詞苑核心鉅子鄒祗謨的《麗農詞》、董以寧的《蓉渡詞》、彭孫遹的《延露詞》，都屬程度不等各出面貌專攻綺靡豔麗之調的倚聲之作。依然是雲間之餘波。 胚變期的核心是陽羨詞派，陽羨詞人崇尚蘇軾、辛棄疾，詞風雄渾粗豪，悲慨健舉，以陳維崧爲領袖。 陽羨詞派的活躍期，從陳維崧與鄒祗謨、董以寧刻燭倡和的順治七年（1650）算起，到康熙二十七年（1688）萬樹病逝旅途江舟中或康熙三十四年（1695）蔣景祁去世爲止，前後也只是40年左右時間。 陽羨詞派除陳維崧《湖海樓詞》外，聞名於當時而現今仍可覓其傳世之集的就有二三十家。其中如史惟圓的《蝶庵詞》、任繩隗的《直木齋詞》、徐喈鳳的《蔭綠軒詞》、曹亮武的《南耕詞》、萬樹的《香膽詞選》、蔣景祁的《罨畫溪詞》、董儒龍的《柳堂詞稿》，以及徐瑤、徐璣昆仲的《雙溪泛月詞》和《湖山詞》等都曾飲譽詞壇。至如陳維崧兄弟子侄輩如陳維嵋的《亦山草堂詞》、陳維嶽的《紅鹽詞》、陳維岱的《石閭詞》、陳履端的《爨餘詞》也均卓爾成家，而尤以迦陵之三弟陳維嶽的成就和影響最著。此外，宜興詞僧弘倫的《泥絮詞》、原詰的《紅豆詞》，以及流寓而入籍陽羨的史可程的《觀槿詞》、史鑑宗的《青堂詞》、龔勝玉的《仿橘詞》等等無不爲詞苑之佼佼者。 胚變期，康熙十七年（1678）前後，以陳維崧爲領袖的“在野”色彩甚濃的陽羨詞派已呈衰勢，朱彝尊倡導的浙西詞風方興未艾，尚未籠及全局。這時，形成了一個短暫和輝煌的京華詞派，其代表爲京華三絕曹貞吉《珂雪詞》·納蘭性德《飲水詞》·顧貞觀《彈指詞》。 明末清初的清王朝，經歷了動亂與苦悶期。分別湧現出雲間詞派和陽羨詞派，而順應着清朝一統之盛世，則誕生了以朱彝尊爲領袖的浙西詞派。 浙西詞派順應了時代由重“志意”演化爲求“韻趣”，從講氣勢筆力一變爲倡導雅醇章法；換句話說即從寫實“白戰”之體趨變向抽象“空靈”之格，這一由“實”返“虛”的詞風大變遷。清詞的這一新的流變，應以康熙十八年（1679）“博學鴻辭科”的詔舉爲分水嶺，重新問世的《樂府補題》則是浙西詞風得以張揚的依託物、一個載體。 朱彝尊的詞集有《眉匠詞》、《靜志居琴趣》、《江湖載酒集》、《茶煙閣體物集》、《蕃錦集》等。 浙西詞派崇尚姜夔、張炎，標榜醇雅、清空，以婉約爲正宗，貶低豪放詞派，認爲詞“宜用於宴嬉逸樂，以歌詠太平”。因此在創作中忽視詞的內容，注重詞的格律精巧，辭句工麗，及孤僻典故，藝術上追求“幽新”風格。由此形象有些破碎，內含晦澀。 浙西詞派前期以朱彝尊爲旗幟，中期以厲鶚爲宗匠，晚期則以吳錫麒爲中介環節，而以郭麐爲詞風嬗變的代表。這三個時期恰好都是50年上下爲一期，基本上籠蓋了“浙派”詞史約經三個甲子的總流程。 前期浙西詞派還有與朱彝尊並稱浙西六子的龔翔麟、李良年、李符、沈皞日和沈岸登。 自雍正朝到乾隆前期約五十年時間，是以厲鶚（《秋林琴雅》）爲代表的中期“浙派”風靡海內的鼎盛期。 這段時期，陽羨詞派除了出現一個教外別傳鄭板橋，已走向衰微。陽羨詞風自陳維崧開派立幟以來，素以雄勁凌厲之勢馭慷慨悲壯之情稱於世。史承謙等出，一變雄健爲幽悽，陽羨詞人原先外張型的抒情面貌至此轉向了內斂型。然而這種內斂型的抒情形態又迥異於“浙派”面貌，其差異在於情思濃郁，清雅幽婉而潛氣內轉，予人以款款深深、如泣如訴之感。在題材上則極少詠物，大多爲抒述人事際遇的感受，筆雖曲婉，卻不假借於物象。史承謙等作渴求宣泄抒情主體的心頭鬱苦出發，不滿於“浙派”的抄撮堆砌的末流頹風，與以厲鶚爲代表的中期“浙派”同時而保持離立之勢。 到了“浙派”晚期，有所嬗變，簡要地說也就是由密返疏，變艱澀爲流利，並以情趣來調劑一味講雅潔的空枵。 吳錫麒有《有正味齋詞》，郭麐有《靈芬館詞》。 隨着浙西詞派和陽羨詞派的萎靡不振，常州詞派登上了詞壇。 同樣是宗南宋，不同於浙西詞派的師法姜夔和張炎，常州詞派主張“問塗碧山(王沂孫)﹐歷夢窗(吳文英)﹑稼軒(辛棄疾)﹐以還清真(周邦彥)之渾化”。 常州詞派始於嘉慶道光之際的張惠言（《茗柯詞》），然而其活躍期應始自道光十年左右，也就是賙濟這一輩時。 賙濟的成就在於詞論和詞選，道鹹衰世的時代之音則屬於鄧廷楨、林則徐、龔自珍和蔣春霖等。道光咸豐時諸如鴉片戰爭、太平天國運動等都在他們詞裏被悲慨地吟哦過。 到了同光時期，不光是清詞，整個中國詞史都到了壽終正寢的時候，而這個結穴也算輝煌，有文廷式·“清末四大家”王鵬運、朱孝臧、鄭文焯、況周頤·王國維等。無論是理論還是創作，都形成了輝煌的日落。 清初，顧炎武寫道“老樹春深更著花”，有清一代，無論是詩詞文章還是學術科技，都是顧炎武這一句的寫照。而清末，不過王國維一句“朱顏辭鏡花辭樹”。讀完《清詞史》，心情正如武則天《如意娘》所寫的： 「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爲憶君。 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

20251231 言爲心聲，不平則鳴

斷斷續續讀了大半年，終於徹底讀完了，懺悔。實在是好書，並且是不厭百回讀的，讓我如今說出些什麼評價言論來，尚且做不到。等到第二次、第三次或者再多次讀完，再來好好寫一寫讀後讀懂的感受。

嚴先生治學嚴謹，用詞精準，讀完嚴先生的《清詞史》，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嚴先生對於清詞的情感傾向，彷彿聽嚴先生講了一堂非常精彩的清詞課，學生之幸。

與《元明清詞鑑賞辭典》應照並讀，旨在瞭解離騷漢賦以降，唐詩宋詞的流轉傳承，至清及晚近，倚聲詞品之繁衍、詞人冠英、佳作留名。於華詞麗句中閱人，感形臨境中解史，浸淫流連，美不勝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