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故事

很難讀。非常難讀。對一個已經不純真、也不再那麼敏銳的我來說。塞林格的行文風格和記憶裏一模一樣，平平常常的對話卻有鈍刀子割肉的感覺。初讀沒有什麼，再讀已是淚流滿面。 他反覆寫人內心會構建一個美好的精神避難所，可是現實生活總有一天會摧毀它。就像《香蕉魚》裏那個年輕人，他給西比爾講故事時是多麼溫柔，用香蕉魚做餌釣起一整個童年的幻夢。可回到旅館房間，妻子還在睡，她的腳邊攤着那本他討厭的德國詩集。他對着鏡子整理浴袍，然後走到牀邊，坐下，扣動扳機。塞林格連一句解釋都不給，讓讀者自己承受那個沉默的巨響，呆滯着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種寫法太殘忍了。他從不具體描寫悲傷，只會讓我在讀到在某個平凡的午後突然回想起想起那個年輕人曾怎樣認真地告訴小女孩，香蕉魚會鑽進洞裏，喫得太多就出不來了。這一刻我才明白，他在說他自己。 塞林格寫的孩子們總是乾淨、聰慧、帶着通靈的敏銳，《麥田裏的守望者》是這樣，《九故事》也是同樣。寫成年人卻多半是疲憊、虛僞，一點一點鏽蝕着的。而他筆下里那些短暫的精神避難所——比如《泰迪》中那個男孩關於橘子樹的禪悟——都像泡沫一樣，陽光照過來時璀璨一會兒，然後啪地碎了。 我合上書的時候，窗外正是安靜的夏日正午。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時也曾有過那樣完整的、不容侵犯的內心世界，後來某一天，不知道是哪一天，也悄無聲息的碎掉了。塞林格大概也是這樣的人，他把自己關在小屋裏寫字，寫了那麼多年，再也沒有出來。我想他並不是出不來，只是是太清楚外面是什麼而不願出來罷了。 所以這些故事才這麼難讀。它們非要逼我承認：我也曾是西比爾，後來成了那個在牀上哭泣的女人。 至於那個扣動扳機的年輕人，他誰都是，也誰都不是。他是我們所有人在某個深夜裏的那一點點閃着微光的真實。 太疼了。

讀書羣姐妹推薦的書，塞林格寫的九個短篇故事，一篇篇讀下來，細緻和寫實的敘事與對話呈現出了壓抑的心碎，沉痛的孤寂和難以癒合的創傷，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塊冰，想着太陽一出來肯定就該融化了，或者慶幸自己不是一塊冰，卻未曾想到冰塊下面還隱藏着無比碩大堅不可摧的冰山，沒有人在乎，除了一些從旁邊遊過的小魚。（以下含劇透） 《抓香蕉魚最好的日子》故事由一段母親心急如焚女兒漫不經心充滿衝突的電話對談開啓，她們談到的是那個從戰場上回來思想行爲語言都在她們理解範圍之外的人，那個得了戰後創傷應激障礙的男人，而此刻，那個男人正在和一個三歲的小女孩天馬行空的談論着各自的喜好，他說到那些遊進香蕉洞裏大喫特喫香蕉最終胖的再也無法出來的香蕉魚只有死亡的結局，那也是那些被推上戰場，在圍觀和參與了大規模的殺戮之後無法迴歸原本生活，也得不到家人和社會理解的士兵們的命運，他也許曾經努力過，但也逐漸爲對生活失去控制感的自己感到格格不入和憤怒無門，他的妻子等着他回來，卻也無視着他的痛苦，他在人羣裏用浴袍裹緊身體，在電梯裏覺得別人在窺探他是不是一隻沒有腳的香蕉魚，他的精神一直在流浪，對一切發生和即將到來的都有無邊的絕望，他所能想到的唯一能夠讓他長出腳走出香蕉洞從而得到解脫的方式只有死亡。他吻別了那雙稚嫩的未曾遭遇戰爭仍舊可以自由行走的腳，對準自己，舉起了槍。 《康涅狄格州的威格利大叔》講的是愛。看似心硬的和鐵釘一樣，對什麼都不在乎看不順眼的埃洛伊絲，心底卻藏着一個只有喝醉纔敢傾訴的祕密，她曾深愛着一個男孩，當她回憶他時有着抑制不住的甜蜜，“他是我認識的唯一一個能讓我笑的男孩。我是說真的笑。”“嗯，他就能讓我那麼笑，他跟我說話能讓我笑，給我打電話也能讓我笑，甚至寫信也能讓我笑。而最棒的是他根本沒有故意要搞笑——他就是那麼搞笑。”那時候她發自真心的快樂，她摔了跤扭到腳踝，他會說可憐的威格利大叔（“腳踝”在英語裏是“ankle”，與“uncle”（叔叔）發音接近，威格利大叔也是童書裏一隻拄柺杖的老兔子），而對於在部隊的軍銜，“他說他感覺他在軍隊裏往上升，不過是跟所有人都相反的方向。他說到他第一次晉升的時候，他不會肩上多幾條槓槓，而是會被扯掉袖子。他說等他當上將軍，他就該一絲不掛了。他渾身上下只會在肚臍眼上別一個步兵扣。”然而她深愛着的這樣有趣又美好的沃特卻在戰場上因爲上校讓他打包的小火爐爆炸無辜枉死，一個平凡人的死竟這樣無足輕重，甚至說出來還會被嘲笑他不是死於戰爭並非英雄，該怪誰？她帶着哀傷想開始新的生活，卻完全失去了愛的溫度和能力，她嫁給了在她看來完全無趣也沒有共同語言的盧，和盧的媽媽處得如同冤家，刻薄的對待傭人，生了一個自己也無暇關心的和盧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女兒。因爲父母陪伴關愛缺席從而臆想出了一個佩劍的小男孩做夥伴的女兒在她眼裏也並不可愛，她沉湎於回憶釀造的酒裏，那酒太鹹，因爲落進去太多淚水了。她的情人再也不會回來，所以在她聽到女兒臆想的小夥伴死亡後立刻被一個新的臆想夥伴所替代的時候，她憤怒於這夢境般的一切，她的“威格利大叔”傳來的痛楚喚醒了她，她多想回到沒有心死的時候，那時候的她會笑，會愛，是個好姑娘。“我是個好姑娘，”她懇求道，“我是個好姑娘，不是嗎？” 《與愛斯基摩人打仗前》這一則關於友誼，吉妮和賽雷娜是經常一起約打網球的好友，然而每次都是吉妮付車費，塞雷娜只是提供了不要錢的網球，心裏不平衡的吉妮跟着好友回家想拿回多付的車費，然而到了之後，她看到了塞雷娜的哥哥和哥哥的朋友，他們在飛機工廠工作了三年有餘，帶着心臟的疾病和一身的疲憊回來，不大不小的年紀重新接受教育太晚，因爲資歷的斷層工作又不好找，各有各的困境，卻都是真真實實的人，時而說着習慣的粗口，愛而不得的抱怨，也會豁達的安慰自己還不算太糟。吉妮看着他們，突然覺得相比他們的付出和犧牲，這點車錢並不算什麼，她硬喫了一口塞雷娜哥哥遞過來的三明治好讓他覺得不被輕視，在理解下重新向好友發起了邀請，一切分歧和誤解，委屈和不公都被溫柔撫平了。“走到第三大道和列剋星敦街之間的時候，她伸手到大衣口袋裏掏錢包，摸到了那半個三明治。她拿出三明治，垂下手臂，想扔在大街上，但她還是放進了口袋裏。幾年前，她在自己那隻廢紙簍底部的木屑上發現一隻復活節小雞，已經死了，她花了三天時間才把這小雞處理掉。” 《笑面人》是回憶的寫法，現實中的頭領爲了讓孩子們開心且遵守秩序編造出了一個帶有英雄主義和浪漫情懷的笑面人故事，這個笑面人成了孩子們心中的蓋世英雄。頭領是孩子們的棒球隊長和接送司機，他身材矮小，長相普通，但是卻爲人沉穩，裁決公正。笑面人是一個長相醜陋但是武藝高強又心存善意的英雄，他無所不能，和動物做朋友，也能和它們對話，他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卻把大部分財產捐給遁世的修道院，把其他的財產換成鑽石，放進鑲嵌祖母綠的藏寶箱沉入黑海海底，自己住在小茅屋過着毫無欲求的簡樸生活，他有衷心的盟友，一頭叫黑翼的狼，一個侏儒，一個巨人和一個女孩，並在各種險境裏絕處逢生，也放過了致他毀容的那些土匪們。頭領在現實中愛上了美麗迷人有着運動天賦的瑪麗·哈德遜，他們和孩子們開心的一起打棒球，然而在他們傷心的分手後，故事也變了基調，無所不能的笑面人爲了營救被貪婪之人捕獲的黑翼，以自身爲交換被帶刺的鐵絲捆在樹上，當侏儒穿越遙遠的邊境線來救他時，他同時得到了黑翼被殺害的消息。笑面人最後發出古怪的、撕心裂肺的悲鳴，朝着沾滿鮮血的地面倒去。頭領親手殺死了自己純粹且浪漫的英雄理想主義，向蒼白無力的現實投降，這是孩子們幼小的心靈感受無能爲力的第一課。 《在小船裏》是一個充滿愛心和耐心的媽媽安撫治癒被流言傷害的孩子的經典示範。小男孩萊昂納爾總是離家出走，當然每一次怪異的行爲和心理背後都有跡可循，面對朋友傭人陌生人的歧視欺騙中傷，他也變得不肯相信別人，而是放逐自己。這次他躲到了小船上，他的媽媽用了各種孩子感興趣的方式一點點引導他相信，接受，領悟，讓他知道自己任何時候都會被溫柔的託舉和擁抱，可以哭可以傾訴也可以原諒之後破涕爲笑。而另一個角度，兩位傭人的對話裏透露出她們家道中落不得不出來幫傭，而主人一家的猶太人身份因爲佔據了更多的財富配比，會讓她們無意識的嫉妒和抱怨，同時也忌憚不小心被這個喜歡四處亂跑的孩子聽到告訴家人，雖然故事隨着媽媽和孩子奔跑着比賽誰先到家結束了，但後面他們和幫傭一定會開誠佈公的談，彼此溝通的更好，因爲這個媽媽是一個溫柔且智慧的人，她看上去更美了。 《爲艾斯美而寫——有愛也有污穢》這一則溫暖的讓人流淚，故事從“我”因爲家裏的事情不能出席一個女孩的婚禮於是寄出一封信開始。在開拔倫敦前的最後一晚，我在一家教堂聽到了天籟般的唱誦讚美詩的聲音，也關注到了一位自信篤定也伴隨着倦怠的女孩子，而後在茶室裏與她再次相遇並展開了一段對談，這個叫做艾斯美的小姑娘父母雙亡，和弟弟一同被姑媽收養，她像個大人一樣傾聽了解講述自己的父母同時也對我釋放了同情心，稚嫩的弟弟一直在攪局，“一堵牆對另一堵牆說什麼？”“咱倆牆角見！”艾斯美對我說，“如果你什麼時候能專門爲我寫一個故事，我將感到不勝榮幸。”“要寫得極其污穢，極其感人”然而我們不得不感傷的匆匆告別，她說會寫信給我，並讓可愛的弟弟親了我，“再見，”艾斯美說，“我希望你能完好無缺地從戰場上回來。”故事跳轉到勝利日之後，參謀軍士 X 身心俱創，他不能閱讀，不能書寫他心裏的話，“地獄是什麼？我認爲地獄就是失去愛的能力之折磨。”打開家人的信，沒有關切只有要求，他撕碎了信，渾身疼痛無力，與戰爭中的夥伴閒聊過後，他想着寫封信給老朋友得到一點支持卻手抖得根本打不了字，然而，一個幾經輾轉的小包裹出現在了他面前，艾斯美的信，並隨信寄出了她父親留給她的手錶，“我深信在這些艱難的日子裏，這隻表對你肯定遠比對我更有用，而且你可以把它當作一件幸運的護身符收下。”而剛學會寫字的弟弟查爾斯也寫了“你好 你好 你好 你好 你好 你好 你好 你好 你好 你好 愛你 吻你 查爾斯”他看完信，握着表又坐了很久很久。然後，突然間，他幾乎是狂喜般地發現，他感到了睡意。一個人只要還能真正感到睡意，艾斯美，那他就總有希望再次成爲一個——一個完——好——無——缺——的人。這真的是一個有愛也有污穢的好故事。 《美麗是嘴脣而我的眼睛碧綠》阿瑟因爲妻子夜不歸宿喝的酩酊大醉，他們過往的齟齬讓他覺得妻子一定在某個地方做着不忠於婚姻之事，他帶着醉意向年長的好友李講述着自己對離家的老婆瓊安妮因愛生恨、由恨生怨、由怨生怒、怒極生悲的瑣碎。而此刻李正和瓊安妮在一起，他撫摸着她，在傾聽中生出了某種居高臨下的愉悅並以成熟的口吻極力安撫阿瑟。後來，阿瑟爲了自欺也許是爲了挽回重新開始在電話裏謊稱老婆回家了，並設想了一個好轉的可能，李從阿瑟的回憶和卑微中看到了自己的可鄙和可憐，逐漸收回了手。這一篇我一開始沒看懂，後來又重讀了一遍，才發現眼睛的顏色正是線索，不喜歡這樣的故事，不喜歡人性裏我不懂的那一面。 《德·杜米埃—史密斯的憂傷年華》故事寫了一個迷惘的藝術青年通過作假的手段去了一個看上去也是作假的美術學院做教員，他的任務就是批改從遠方寄來的繪畫作品，給他們一些建議。起初他遇到的都是資質平平的學生，並對他們的作品深惡痛絕，直到其中一個修女的作品，給了他當頭一擊。他對作品純粹熾熱的愛延伸移情到了神祕的艾爾瑪嬤嬤那裏，他迫切的寫了長信想要進入她的生活與之結交，然而現實世界裏器材店櫥窗內的姑娘因爲他的注視而窘迫跌倒倉皇而逃，也讓他感受到了自己並沒有改變他人因果的能力。“我被一個念頭強行擊中了：也許有一天我終於學會如何生活，但是無論我學得有多酷、多明智、多優雅，我至多隻是一個參觀者，而我參觀的只是一個放滿了搪瓷尿壺和便盆的院子，一旁立着個木頭人體模型的偶像，身上拴一根打折疝帶，對這個念頭我當然只能忍受幾秒鐘。”“我還艾爾瑪嬤嬤以自由，她要按她自己的命運向前。世人皆修女。”（Tout le monde est une none.）這句話譯爲每個人都是無，但我覺得可以理解成每個人都是本自具足，無需過多指點。 《泰迪》這篇通過靈脩悟道的小男孩泰迪之口，說出了很多塞林格本人體會到的哲思，也是整本書的主題昇華，關於死亡，關於愛，關於認知，關於信仰，關於教育。最後他預言了自己的死亡，不恐懼逃避，而是自然從容的去面對。 在我看來生命是一匹贈予之馬。 邏輯是你首先必須擺脫的一樣東西。 我並沒有說任何事是無可避免的，在那個意義上。 死無非就是從你的身體裏掙脫出來。 那麼，要是斯溫今天晚上夢見他的狗死了，他會一個晚上都睡不好覺，因爲他非常喜歡那條狗。可是等他早上醒過來，一切都沒事了。他會知道那隻不過是一個夢。那又到底說明什麼呢？說明如果他的狗真的死了，那也完全是同一回事兒。只不過他不知道罷了。我是說，在他自己死去之前他是不會醒過來的。 是時候把所有東西從腦子裏拿出去了，而不是往裏裝更多。如果他想的話，他可以在這一世就把這隻蘋果的大部分擺脫掉。 我是要他們從看待事物的一切真正的方式開始，而不是別的所有喫蘋果的人看待事物的方式。

《九故事》讀書筆記終結篇：《泰迪》，我將如何存在？ 花了近11個小時，我把《九故事》看了一遍。最後一篇《泰迪》，看題目我還以爲是寫一條狗，看完小說才知道塞林格寫的是一個10歲男孩泰迪的故事。 泰迪是個早慧的孩子，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天才，他懂高深的哲學懂禪。讀完《泰迪》我馬上想起了羅爾德·達爾筆下的瑪蒂爾達來。 瑪蒂爾達也是個天才，而且是個有魔法的女天才，她不到10歲就用智慧和魔法打敗了壞校長特朗其布爾。《泰迪》的結局是泰迪被他妹妹推倒在游泳池，妹妹發出了可怕的尖叫。 有人說泰迪摔死了。我不信。塞林格有這麼殘忍麼？ 泰迪的思想高深，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對教育的看法，他說教育先要清空，把孩子腦子裏的一切思想清空掉。然後親自去感知、認識世界。 我覺得泰迪的教育思想和盧梭的教育思想很像：他們都主張以自然爲師。 我的看法是，以自然爲師固然不錯，但是僅僅以自然爲師是不夠的。我覺得以自然爲師和以書本爲師應該有機地結合起來才完美。 畢竟人是社會人。只是說讀書一定要思考，要有自己的看法，要形成自己獨特的人格。不要被洗腦。 而且讀書一定要和生活結合起來，書呆子是一文不值的。人存在的最大價值是有獨立人格。 我該如何存在？作家王小波給出了答案，答案在他寫的《一隻特例獨行的豬》裏，做豬尚且要特例獨行何況是人。 我該如何存在是要用一生來回答的。因爲人要成長，今日之我勝過昨日之我。 字真於鷺島 2021.4.21晨

讀過的最精彩的短篇故事集之一。《逮香蕉魚的最佳日子》初看起來莫名其妙，不著調的對話甚至有點無厘頭，但那個遊進香蕉洞後撐死再也出不來的香蕉魚卻是一個絕妙的象徵原型。年輕人朝自己的太陽穴開了一槍，因為他終於不想再做一條香蕉魚。 《威格利大叔在康涅狄格州》這篇很容易看得人掉眼淚，無法消解的悲傷從心底蔓延開來。“我那會兒是個好姑娘，我那會兒是的，對嗎？”很疑惑，未來某天我會不會也像愛洛依絲一樣，厭惡自己已經成為的樣子，追念著毫無轉圜餘地的過去。 《就在和愛斯基摩人開戰前》，心臟和生命都在輕描淡寫的話語中匆匆消耗，只有孤獨的等待者會在無聊中偶爾向它們投去迅速的一瞥。然而一瞥之後，個體的痛苦與掙扎對於這個世界來說仍然微不足道。 《笑面人》一篇讓我聯想到雨果的《笑面人》，不過很顯然二者沒什麼關係，除了故事裡的笑面人都是被壞人毀了容之外。這篇文章把中國和中國人黑得夠慘的。親密關係的遞進到底會讓兩人的心貼的更近，還是會把對方推得更遠？責任會讓人恐懼更會使人失去單純的快樂。 《下到小船裡》，名叫“寶寶”的媽媽，卻不能給自己的寶寶一個好的爸爸。 “既有愛也有污穢和淒苦”——《為埃斯米而作》是九個故事中我最喜歡的一個。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永遠也不會知道她幼稚簡單的話語與匆忙卻認真的書信是怎樣縫補了一顆破碎的心。“他發現自己突然有了睡意，這讓他簡直感到心醉神迷。只要一個人真正有了睡意，埃斯米啊，那麼他總有希望能重新成為一個——一個身心健康如初的人。”埃斯米，這個小女孩，希望X中士為她寫一個最污穢淒苦的極其動人的故事，而X中士為她而寫的故事只是平靜地敘述了普通的生活。她不知道生命本身就是一場盛大的淒美，但他知道。 《嘴脣美麗而我的雙眸澄澈》，一個典型的“我把你當兄弟，你卻給我戴綠帽子”的故事。看起來驕傲暴躁的Aser纔是一直自欺欺人的那個，明明愛人已經不愛他甚至不在他身邊，卻還要孤獨地維持著自己可憐的自尊心。但他不知道，摧毀一切的正是他最為信任的這位朋友。人生真是一場滑稽戲，我們都是小丑。 《德·杜米埃·史密斯的藍色時期》，名稱來源於畢加索的繪畫分期。畢加索其一生的創作之旅可以分為藍色時期和粉色時期。粉色時期的他處於熱戀中，是甜蜜溫柔的粉色調；藍色時期的他處於抑鬱中，有著深夜神祕的藍色調。這篇題目就很有意思，一個冒牌畫家的不算愉快的小經歷，一場沒頭沒尾的書信戀單相思，讀起來很是有趣愉快，塞林格的幽默真是獨一份。 《特迪》是個神奇小孩，這篇和塞林格的《麥田裡的守望者》倒有一點共同之處——從兒童的觀點看世界，成人世界是正在從內部毀壞、把人類之愛永遠犧牲於卑劣的骯髒處所的世界，而兒童世界纔是真實且具有合理性的。特迪對於父母之愛看得很透徹——“他們似乎無法按我們的本來面目來愛我們。他們像是無法愛我們除非他們能不斷讓我們稍稍有所改變。他們愛我們，但是也幾乎同樣地愛他們愛我們的理由，更多的時候是更愛後面那一點。那樣的愛法可不太好。” 歐·亨利的小說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結尾而聞名於世，但他曾說：現實世界比小說世界更為荒誕，因為小說是有邏輯的，現實則是沒有邏輯的。其實現實也是有邏輯的，但是現實因為發生的事情都會直接地對人產生即刻的強烈的影響，邏輯在事件面前不堪一擊，所以幾乎可以當做不存在。唯有事後靜靜回憶起來時，才會發現其中的蛛絲馬跡。塞林格的小說正是如此——關於崩壞的邏輯，關於蛛絲馬跡。不得不說，他真是一位寫小說的天才。

塞林格的短篇太有美國味兒了，從亨利·詹姆斯到海明威、塞林格、奧康納、卡佛一脈相承，這種用對話推動劇情，對話語的極致打磨用以隱含大量故事背景的方式，甚至感覺後來的好萊塢電影也有着這種調調。而他又有屬於自己的風格，在他的短篇裏，彷彿人物永遠在各說各話，人們永遠在無聊地做一些瑣碎事情，但又好像都有自己所執着的事情和情緒弱點。這種氛圍感更接近於契訶夫，特別是《美麗是嘴脣而我的眼睛碧綠》，簡直神似《帶小狗的女人》。在這樣“百無聊賴”、庸常的對話所營造出的虛無氣氛中，居然還能寫出戲劇張力，我幾乎要隨着故事結束而發出一聲嘆息了。還有一個特色是，他很擅長寫青少年甚至兒童，總能準確把握住他們在那個時代氛圍下的種種敏感、反叛、純真和隔閡。 比起偏科的海明威，塞林格的長篇和短篇都很讓我驚喜。

5星。不容易讀的9個故事，但不能錯過的文學經典。塞林格的語言特色，你沒法忽視，也無法遺忘。它有一種讓你合上書本，仍無法從閱讀中撤出來的魔力。你怎麼努力，都似乎夠不着小說的實質，這種閱讀的力不從心之感，會讓你去多讀幾遍。聽了又看，有些對話不得不看了多遍。 “冰山效應”非常顯著，小說只吝嗇地露出山尖，巨大的山體在水面之下。這樣的小說想要換點擊率是不可能的。閱讀者必須具備一定的閱讀素質，方能看到水下山體的精彩。你得一句一句讀，別蹦跳，否則就是白讀。這不是暢快的閱讀體驗，懷疑地、詢問地、猜測地，你好像得了便祕症，淡淡的不適感始終跟隨你。他出謎題，你解謎。 塞林格這些故事根本就不是故事，而是一幅幅印象畫的速寫，絕不拖泥帶水，極度沉着的線條，出奇冷靜的筆法，他只把現象呈現給你，他的任務就完成了。留給你一幅讓你不知所措的畫，去自己琢磨。這是了不起的敘事功力，非常人可以抵達的敘事境界。 有一種美是你看啊看，越看越有味道，它迷一樣把你吸引，你看的時候移不走目光，不看的時候，忍不住總是想着它，它美、它神祕、它與衆不同。這就是塞林格這些小說的特點。 這些小說大多發生的地點是紐約，時間在40、50年代的二戰戰後。多個人物有戰爭陰影，Post Traumatic disorder，戰後綜合症。最出名的《抓香蕉魚最好的日子》和《爲愛斯美而寫—有愛有污穢》兩篇，都是寫參加過戰爭的軍人的心理陰影。塞林格所經歷過的戰爭顯然對他個人和作品影響巨大。“愛斯美”這篇直接把我擊垮，篇尾冷靜到無聲無息的敘事，直接讓我淚奔。小說能令讀者的心感覺如此震顫，情感受擊打，好作品的力量毋庸置疑，戰爭對人類的傷害於無形中見有型，功力非凡。 這些小說中的人物多以青年、少年甚至兒童爲主體。他太會寫小孩兒和青年了。香蕉魚裏的小女孩、愛斯美的小弟弟、笑面人裏聽故事的孩子們、在小船上的小男孩兒等等，都真實到好像隨時會跳到你面前來煩你鬧你招惹你。我好奇他爲什麼對寫作青少年人物如此感興趣？一部“麥田裏的守望者”，顯然沒寫夠他對青少年特殊的關注和探尋。 後來他30年不再發表作品，多麼可惜，極度另類的作家。是徹悟了什麼而隱居停筆？不知道私藏作品裏（如果有私藏作品）的青年們，會不會變成中年和老年？他能把中老年的思想塞給《泰迪》這個10歲小孩，那中老年的腦子裏又能塞進些什麼呢？ 真希望有一天能有個大新聞：塞林格的私藏作品橫空出世！呵呵，這種不肯再寫下去的優秀作家就應該被劫持逼迫寫作，不寫就關着你折磨你，讓你非寫不可，好像史蒂芬金的那部小說Misery。人盡其用。lol 塞林格的格拉斯家族系列是今後的閱讀任務，據說不把Glass family 讀了，你看不懂JD Sailinger的整體脈絡。這個“九故事”只有第一篇“香蕉魚”裏有格拉斯家的主人公。 想不到這麼短的小冊子，竟好像越讀越長，怎麼也讀不完。讀英文原版想必更有語言魅力，據說塞林格的副詞是用的最好的英語作家，中文翻譯中看不出來。閱讀原版英文Nine Stories，歸入計劃。當然，不管英文還是中文，這種書都是過幾年就該重讀一遍的經典好書。卡爾維諾說：經典就是每次重讀，都有新發現的書。“九故事”顯然在此範疇。

“雙手擊掌之聲人盡知，隻手擊掌之聲又若何？” ⼀、抓⾹蕉⻥最好的⽇⼦ ⼀名不被妻⼦穆麗爾關注的⼆戰退伍軍⼈⻄摩PDST（創傷後壓⼒症候羣）嚴重到在度假旅館房間開槍⾃殺前和⼀個家⻓⼼挺⼤的遊客⼩⼥孩⻄⽐爾在海灘玩⽔的最後半天。 ⻄摩全名⻄摩·格拉斯，英⽂爲“Seymour Glass”，其發⾳同“see more glass”，意爲“看⻅更多玻璃”。 【抓⾹蕉⻥】：⻄摩和⼩⼥孩游泳時哄她玩的遊戲。 ⼆、康涅狄格州的威格利⼤叔 家有佣⼈⽣活⽆憂但耐不住平庸的全職太太埃洛伊絲和⼤學好友瑪麗珍⼀場下午到晚上的喝酒聊天，內容主要是懷念已故前任男友沃特和吐槽現任丈夫盧。 可憐的是已經開始有精神分裂趨勢的孩⼦拉蒙娜，她媽媽對她並不好。 【威格利⼤叔】：⼉童故事中的⼀只拄柺杖的⽼兔⼦。⼥主前任在她扭傷腳踝後開的玩笑，“腳踝”在英語⾥是“ankle”，與“uncle”（叔叔）發⾳接近。 三、與愛斯基摩⼈打仗前 ⾼中⽣吉妮爲了向她討厭（這個年紀的⼥孩看誰都是討厭⻤）卻⼜圖⼈家帶的新⽹球才每週六早晨⼀起打球的同學塞雷娜討要每週回程的⼀半出租⻋費跟到塞雷娜家⾥先後遇到她哥哥弗蘭克林和她哥哥的朋友艾⾥克閒聊後對她哥哥感興趣改主意不再跟塞雷娜掰⾯要錢⽽是套近乎要晚上接着再來的故事。 【與愛斯基摩⼈打仗】：弗蘭克林和塞雷娜閒扯時對美國政府⼤量宣傳激發⺠衆參軍熱情的吐槽。介於故事時間點是⼆戰後（1945年），說的可能是朝鮮戰爭前（1950年）的徵兵，愛斯基摩⼈（⼜稱因紐特⼈）⽣活在北極地區，對應了要對戰的北朝鮮。 四、笑⾯⼈ ⼩學⽣視⻆中他的校⻋司機兼課後體育教練的⼤學⽣頭領，邊帶他們打棒球邊泡妞未果的故事，期間穿插着頭領在校⻋上給⼩學⽣們講的⾃編連載故事。 【笑⾯⼈】：頭領⾃編故事⾥的俠客主⻆。 五、在⼩船⾥ ⼆⼗五歲的⼥主⼈波波耐⼼的成功把因爲聽到佣⼈們背地說爸爸壞話⽽賭⽓在⼩船⾥不肯出來的四歲⼉⼦萊昂內爾哄出來的故事。 波波的孃家本姓格拉斯，還提到了⼩男孩的⻄摩伯伯，貌似與故事⼀的“see more glass”聯動。 【⼩船】：⼩男孩⽗親的⼀艘栓在碼頭帆都卸掉了的⼩船。 六、爲艾斯美⽽寫——有愛也有污穢 退伍兵收到六年前認識的⼗三歲⼩⼥孩艾斯美婚禮請柬後開始的倒敘：⼆戰D⽇前到英國德⽂郡參加培訓班的美軍現役⼠兵在結束那天與⼩⼥孩艾斯美和她弟弟查爾斯在咖啡館愉快邂逅的半⼩時，以及勝利⽇⼏周後的某天被⼩⼥孩真誠來信治癒了精神奔潰的參謀軍⼠X。 【艾斯美】：故事中聲⾳甜美、笑容燦爛、閉着嘴打哈⽋的優雅⼩⼤⼈。 七、美麗是嘴脣⽽我的眼睛碧綠 第⼀個電話：可憐的阿瑟半夜打電話給他的律師同事兼好友李因爲懷疑未回家的妻⼦瓊安妮出軌訴苦，⽽此時瓊安妮正躺在李的牀上。 第⼆個電話：可憐的阿瑟騙李說瓊安妮已經到家。 【美麗是嘴脣⽽我的眼睛碧綠】：剛開始交往時阿瑟寄給瓊安妮的那⾸該死的詩的第⼆句：“玫瑰是我的膚⾊⼜如⽩⽟，美麗是嘴脣⽽我的眼睛碧綠。” ⼋、德•杜⽶埃 — 史密斯的憂傷年華 ⼀位⺟親去世後不久隨繼⽗從巴黎搬回紐約的⼗九歲美術⾼材⽣，暑假期間蓄鬍須假扮⼆⼗九歲畫家應聘到加拿⼤魁北克省蒙特利爾市⼀所⼩型美術函授學院任教（通信遠程教學），被⼀位修⼥學員來信的畫作感動⽽回信想進⼀步溝通甚⾄⾯基卻被修道院神⽗回絕的⼀段憂傷時光。 【德•杜⽶埃 — 史密斯】：男主爲假扮身份⽽花了⼤把時間選的假名。 九、泰迪 冥想靈脩名⼈⼗歲⼩男孩泰迪在去蘇格蘭和英格蘭接受採訪後返航美國的郵輪上的⼩半天，先是早上在房間踩旅⾏包惹惱爸爸，然後在甲板上叫六歲妹妹回房間，接着是在躺椅區寫⽇記以及和對他感興趣的⼀位三⼗歲的年輕⼈尼克爾森討論哲學的⼆⼗分鐘，最後結局是尼克爾森在通往游泳池的樓梯上聽⻅⼩⼥孩的尖叫聲。 泰迪⽇記最後⼀句記了事情要麼發⽣在今天，要麼就是他滿⼗六歲的那天，似乎是在預測死亡。和尼克爾森聊天時⼜說到他會被妹妹推下沒有⽔的游泳池摔死。結合結局貌似事情果真發⽣了。 【泰迪】：靈脩⼩男孩。

讀《九故事》是一次有些“難嚼”卻又十分驚豔的體驗。不可否認，有些故事的內核我依然似懂非懂，個別人物對世界的認知我也難以產生共鳴。但文學的魅力或許就在於此：你不必認同它，卻必須被打動。跳脫出傳統的敘事框架，那種不同角度的故事描述方式讓我耳目一新。沒有長篇大論的說教，只有哲思在剋制中慢慢溢出，一點點滲透出來。一本極薄的小書，讀完後卻有“內容重重”的墜落感，這大概就是塞林格文字獨有的重量吧。

看完全文翻回去看的前言，好妙啊，整篇九故事幾乎都在探討、回答這個命題，隻手擊掌，無人回應，一個人的情緒、“污穢”被關在只屬於自己的盒子裏，別的人無論身邊的人還是對面的人都無法理解，西蒙選擇了自殺，愛洛伊斯長久地痛苦並懷念着，從第三篇開始似乎是作者善心大發，吉妮看見了塞雷娜哥哥受傷的靈魂，“科曼切人”透過笑面人懵懂地理解頭領，波波看見了萊昂內爾自閉的心靈並且理解回應他，這是雙手擊掌，最溫情地莫過於艾斯美了，這個女孩的信，她的愛和善良，大兵的戰後創傷好像在隔空擊掌，於是大兵得到治癒。但接下來三篇溫情褪去，展現的依舊是隻手擊掌，怎麼辦，有人選擇自欺欺人，有人糾結沉溺後釋懷，也有人奔赴了註定的結局。故事戛然而止，塞林格留給我們的叩問卻在書外不停迴響，我們終其一生，渴望愛與被愛，不過是在尋找能與我們擊掌的人，但是倘若尋不到呢，我的朋友，天地廣大，希望你不自困、不自苦、走向世間萬物，得與萬物擊掌！

滿星⭐️推薦。九個故事，繞不開的二戰，還有期間別的戰爭。戰爭創傷，有愛也有污穢。離不開的兒童視角，智慧而憂傷。大量的對話，人物細微的動作變化，快速而精準地勾勒出人物特點，並且特別有畫面感。作者“我”儘量的不在場，閱讀中不會有很強的作者使勁捏着擰着不放心不放手角色的感覺。塞林格很會講故事，讀着數次聯想到王小波，復活到讀小波小說的氣氛。喜歡！！讀到最後一篇，福至心靈，首尾圓合，種種創傷痛苦掙扎治癒或麻木或頹唐，或許通通不過是場夢，隨着最後一篇一聲尖叫，夢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