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D.塞林格
弗蘭妮與祖伊同屬格拉斯家族七兄妹。個性叛逆的祖伊比弗蘭妮大五歲,他從小就厭煩比他大十多歲的大哥西摩和二哥巴蒂將一大堆宗教、哲學方面的書籍塞給他讀,長大後不顧家人的反對去當了演員。弗蘭妮是個大學生,在餐廳與男友約會中途昏倒,精神崩潰躺在家中。小說在弗蘭妮與祖伊的對話中發展、高潮、收尾,探討信仰及精神危機。
我在《靜靜的頓河》的評論區裏認識了一位書友,當時他正在讀《靜靜的頓河》,苦於無人交流,看到過去我寫下的筆記,就問我能否加好友聊一聊讀書時的想法。加上好友後除了分享書裏的片段並無其他,某一天突然覺察此人並不簡單!因爲他在凌晨的每一個時間段都給我發過消息,十二點,一點,兩點,三點,四點,五點,六點……更關鍵的是,每次我都即時看到了。哇,原來他也睡不着。那段時間我的失眠又來到了前所未有的嚴重程度,不安です!你看,這個世界上有和我一樣的、整夜都睡不着的人。我有同伴啦!有了一點點安心的感覺。雖然失眠並未解決。此後我單方面把這位書友當成了我的失眠搭子,單方面覺得和他更親近了些。 彼此相熟後的某一天,他向我推薦了b站的一位讀書博主。我很喜歡這位up主的視頻,非常治癒。在某一期視頻裏,她說她最喜歡的作家就是塞林格。我的好奇心被勾起。 我只看過《麥田裏的守望者》。很多年前,我還很小的時候。情節忘得乾乾淨淨,就記得打棒球打棒球打棒球……但我還熟悉閱讀時的感受,無法說清楚的傷心,小小的我一直在哭。 後來在b站上看了幾個講解塞林格的視頻,還有一個專門講解《破碎故事之心》的視頻(這個視頻質量非常高),但也沒有特別引起我的興趣。 不過我的好奇心還在。爲了弄清楚塞林格是一位怎樣的作家,我去讀了《九故事》,讀完後覺得一般,書評也打了一般。兩個月後的某一天,中午一點多,陽光很好的日子,在路上走,第一個小目的地是公交車站,對!我要去坐公交車。走走走,一會兒看不同顏色的樹葉一會兒看蹦蹦跳跳的麻雀和喜鵲,就是不看路,在某一個瞬間,《九故事》突然侵襲了我,簡直是莫名其妙,然後我開始哭,不過我沒有忘記走路,於是我一邊走一邊哭,太傷心啦。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傷心。 之後的很多個瞬間,我正對着案板切土豆時,從滾筒裏薅出衣服拿去晾曬時,以對脊椎特別壞的姿勢趴在牀上時……塞林格的文字又攻擊了我很多次。就那樣冒出來了,我完全沒有想,從沒想過,一點都沒想。冒出來,攻擊我,讓我哭。神出鬼沒。 這個月掃到書架上的《弗蘭妮和祖伊》,開始讀。 這本書好像是爲我準備的。在我的評價體系裏,它不是質量最好的小說,卻是我最喜歡的小說。終於讀到了最喜歡的小說,我在朋友圈裏寫下。 讀這本時我哭了好多次,從頭到尾都在哭。書裏的弗蘭妮就是曾經存在過的我。讀到祖伊這一部分時發現,我們一家人和格拉斯一家人很像。太像了。這種像不是後天環境造成的,而是某種天生的東西,是註定造成悲劇的東西。因爲是天生的,所以丟不掉,剔骨刮肉也挖不掉。(不一樣的地方是我們全家都不抽菸hhh 讀完這本書的第二天,閒聊時我姐就說了和書裏一模一樣的話。我立刻找給她看。(之前閱讀時我跟她講過我們家和格拉斯一家一模一樣,完全是格拉斯一家在China……) ---------- 以上是半個月前寫下的。當時還有很多東西要寫,拖到現在忘乾淨了,情緒和想法都忘乾淨了。。。好吧,書評不該拖大半個月才寫。 用什麼來結尾呢?就用今天翻另一本書的筆記時看到的話吧:我想發掘地下的藏寶,想使死者復活,想隱身。尤其隱身術我非常看重,衷心向往。 好吧其實是——既然沒有回頭路,那我就繼續在黑暗中夜航。
2026.9.14 弗蘭妮: 弗蘭妮也是格拉斯家族的一員,格拉斯兄妹一共七人。老大西摩,在《九故事》第一個故事中開槍自殺。老二巴蒂,目前還未出場。老三波波,《九故事》中第五個故事撫慰那個脆弱小孩的媽媽。老四沃特,《九故事》第二個故事埃洛伊絲念念不忘的前男友,死於戰場上一個意外。老五維克,與老四沃特是雙胞胎。老六祖伊,下個故事的主角。老七弗蘭妮,這個故事的主角。 故事表面上看是弗蘭妮與他男友有點各說各話、無法溝通,深層次則是弗蘭妮對於這個世界上形形色色功利的排斥,最後的祈禱則是弗蘭妮尋找內心世界出口的一個途徑。 但弗蘭妮並不是想靠這本《朝聖者之路》出家、信教、逃離現實。弗蘭妮自己或許都不知道她要什麼。她不是已經找到真理,她只是在飢餓地尋找。 書中的朝聖者,沒有高深學問,只是不停地輕聲祈禱:“主啊,憐憫我。”它不需要你聰明、不需要你辯論、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 對弗蘭妮來說,這是唯一一件不用表演的事。 在她身邊,每一種“深刻”都是一場秀:文學討論、哲學聊天、文藝見解,全都變成人跟人比拼地位的遊戲。哪怕是“反虛僞”,都能變成一種時髦姿態。耶穌禱告吸引人的地方,恰恰是它不能拿來炫耀。這個禱告不需要做給別人看。 塞林格的小說大部分都在探討精神歸宿,加入了很多東方哲學以及神祕主義的思考,這也是他的小說最值得回味的地方。 祖伊 : 最精彩是祖伊開導弗蘭妮的那兩個回合。 第一回合,祖伊把弗蘭妮所謂的禱告的目的以及初衷全部轟碎了個遍。他猛烈攻擊弗蘭尼:指責她自以爲高人一等;指責她躲在《朝聖者之路》、耶穌禱告裏,變成靈性與智慧的勢利眼。別人是爲名利、爲知識,而有所圖;但弗蘭妮這種卻是爲心智、爲精神、爲純粹的有所圖。 弗蘭妮的祈禱本來是想找一件不用表演的事,祖伊點破其中的陷阱:把自己和“骯髒、虛假的世界”一刀切開,本身也是一種表演、一種自命不凡。 弗蘭妮崩潰大哭,她既痛苦,又無力反駁。她以爲自己在謙卑,其實不知不覺在審判所有人。 第二個回合,激烈的爭吵沒有說服弗蘭妮,祖伊又假裝成二哥巴蒂,從客廳打了一通電話到弗蘭妮的房間,但後來被弗蘭妮揭穿了。但祖伊說出了最核心的一段話,他用西摩當年講過的胖夫人的故事。 西摩小時候告訴他們:無論你演戲、做事、活着,你都是爲了胖夫人。胖夫人不是上帝、不是一個聖人,是那個病在牀上、痛苦不堪、無法自己站起來的無名之人。“別爲了完美演戲,爲了胖夫人演戲。” 祖伊說,西摩從來沒有叫他們逃離世界。西摩只是說:哪怕周圍全是虛假,你不必先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毫無瑕疵,纔可以行動。你不必先成爲聖人;就是要認清這個世界的各種自己以爲的醜惡,然後去勇敢面對這個世界,溫柔對待所有人,無論是你愛的人還是你討厭的人,都去平和地對待他們吧。 弗蘭妮慢慢平靜下來,她睡着了。大概是她放下了自己對“純粹”的執念。
翻開這本書的那天早上,我刷到一個視頻,博主的分享很細膩,她說,她總是對非批判性內容感到興致缺缺,這種對庸常的捕獵使她困惑不已,她想知道,除了批判以外,我們還能做什麼? 就在這一天,我偶然地點開了這本書,我完全不知道這本書在講什麼,我只是很喜歡作者的九故事。 如果沒有早上那個視頻,我可能看不懂弗蘭妮到底在痛苦什麼。 我尚未邁入與社會交鋒的階段,我不知道我的自我會如何磨損,我承認我不是很能讀懂這本書的後半段,我不太懂弗蘭妮是怎麼開脫的,或許這個問題的答案註定要留給未來。 我不懂基督(甚至看外國文化背景的書最反感的就是要去理解他們與基督的關係),也不懂禪,對話的生活化讓我這個異文化者時常覺得心累。 我發現自己更喜歡看某種情緒發生的實質而非已呈現的形式(或許也正是因爲閱歷不夠),比如我想知道格拉斯一家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我想知道祖伊說的兩個哥哥毀了他和妹妹究竟是怎麼毀的,就像看一本喧譁與騷動我想知道爲什麼昆丁會那麼痛苦…… 雖說是閱讀逾期和書籍不一致,但也總覺得人物刻畫有些薄弱,絮絮叨叨,沒完沒了(九故事可能因爲都是短篇小說,所以這種寫法恰到好處),後半段讀得心累。
個人內心標準與周圍現實情況產生激烈衝突時,如何更加理性地堅持自己?看這本書認識到的: 就事論事而不是帶着偏見; 行動起來而不是任情緒淹沒自己; 方式適當,儘量不傷及無辜。 雖然我不信教,但覺得書中有關上帝的闢謠也很有趣。我也一直以爲信上帝是因爲上帝能替自己擺平什麼事情。但Zooey的話和書友評論讓我對上帝也有了新的認識: 上帝是我們內心永遠存在的注視自己的目光,讓我們時刻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對自己有一定要求。 上帝也是存在於我們心中的一種信念,默唸祂的名字,告訴自己,祂一直在身邊,我就是the chosen one,然後去直面困難、承擔責任、解決問題。 所以不斷念出禱告詞不是念魔法咒語,而是信念的強化,是支撐而不是避難所,是要告訴自己我一定可以度過眼前的難關。 最後,如果真的打算認真禱告,可能像Zooey說的最好把這個上帝的形象搞清楚,如果想要一個堅持萬物平等的上帝,就別天天唸叨耶穌的名字,因爲他覺得人比飛鳥要高等。
塞林格喜歡用一段安心的睡眠來作爲故事的結束,在經歷了很多內心的掙扎與磨難後,一個好覺,就是我們與自我的和解。借用爲艾斯美而寫的那句話,“只要一個人還能感覺到睡意,那麼他就仍然有機會成爲一個全新的人” 在任何時候讀塞林格,都像是一場救贖。
塞林格作品與禪宗的關係,都源於禪宗公案的那句話:“雙手擊掌之聲人盡知,隻手擊掌之聲又若何?” 意思是我們只能夠想象到,兩隻手掌拍手發出的聲音,而無法用邏輯想象出一隻手拍手發出聲音,其旨在說明禪宗的非邏輯性。 類比於維特根斯坦的名句:“凡不可言說的,都必須保持沉默。” 正如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能與人言過不過二三,因爲有表達,就勢必會產生損耗。 這說明了語言與邏輯自身的侷限性,只要有邏輯,就會有邏輯自身帶來的悖論與困惑,而禪宗旨在擺脫思維的禁錮與侷限性,禪宗將體道的最高境界視爲不可說,因爲只要不言說,就能擺脫一切邏輯語言。 禪宗講究參禪悟道,即用感受和直覺,去體驗,去悟入,去試圖感受這個世界,而非讀懂這個世界。 因而禪宗無門可入,只講求“佛語心爲宗,無門爲法門”,禪宗不立文字,只求直指人心,追求心的自明性。 在塞林格的《九故事》《西摩小傳》《弗蘭妮與祖伊》裏,都意在說明如何用禪宗的方式去悟入,來追求這種自明性:“真正在用自我的人,用真正的自我的人,是不會有時間培養任何嗜好的。” 私認爲,嗜好這兩個字就是對香蕉魚的解讀。香蕉魚中的這句話:“它們喫得太胖了,就再也沒法從洞裏出來了。連擠都擠不出洞口了。” 這說明人有過多的嗜好和貪慾,而無論這種嗜好是形而上的嗜好,還是形而下的嗜好,歸根結底,它都是嗜好。 也就是說,無論是對形而下世俗層面的金錢、名譽、地位、權力的貪慾,還是對形而上智慧的貪慾,它都是一種嗜好。 西摩等人作爲智慧之童,對耶穌,對聖經,對哲學,對智慧的貪得無厭的欲求,其本身就是一種不良嗜好,他們喫了太多的佛教、基督教、道教、哲學、文學、神祕學、虛無主義、存在主義、理想主義、浪漫主義、一元論、二元論的香蕉魚,導致撐壞了肚子,這種對智慧的貪得無厭,對精神崇高性的沉溺,導致智慧之童走向毀滅。 而生活真正的真相,只是媽媽想讓你喝一碗雞湯啊。 還是莊子的那句話:善騎者墜於馬,善水者溺於水,善飲者醉於酒,善戰者歿於殺。 而善思者,死於思。 我們終將毀滅於我們所熱愛的東西。
昨晚看到12點多,沒太有醍醐灌頂的感覺,今早刷了很多解讀的視頻想要更明白一點 就如作者在祖伊篇的開頭所說,這是一個複雜而純潔的關於愛的故事。大概我也是弗蘭妮,我也期待祖伊這樣的哥哥又嚴肅又溫柔地變着花樣想法子開導我安慰我,擔憂我到慌不擇路想爲我請心理醫生急得團團轉一遍又一遍問我喝不喝,爲我不厭其煩做雞湯的母親,不理解但是用他的理解笨拙地問我是不是需要來一個橘子的父親,還有家裏與我曾經同樣經歷精神危機的兄弟姐妹,他們留下寶貴的經驗跟回憶。我需要這樣的親密關係在徹底袒露自己的黑暗面與脆弱之後,在我陷入精神崩潰無法自處的時候,還能得到擁抱跟關懷,並且不會陷入危險,冰面不會開裂,不用小心翼翼,不會有刺骨寒冷襲來。啊!這世上沒有誰不需要這樣的關係吧 “我們四個人是血親,我們說的話只有家庭成員才聽得懂,姑且稱之爲語義幾何學吧,其中兩點間最短的距離是一個傻乎乎的圓。 夠了。行動吧,撒迦利亞·馬丁·格拉斯,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只要你想行動,因爲你覺得你必須行動,但是要全力以赴。只要你需要,無論相隔多遠,我都會給你我的愛和支持,雖然微不足道。”
塞林格用水面以上的語言敘事,用水面以下的語言闡述性命。本書可當作一樁不指向解脫的禪宗公案來讀。 人類有普遍而共通的不幸,「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 格拉斯家的孩子都是早慧的覺悟者,在朝聖或說是求道的路途中陸續陷入迷惘,繼而厭世,姑且維持生命形態,內裏以脂燭自煎糜。 塞林格精心描寫了數次精巧的談話。其中弗蘭妮與男友賴恩是不同層次生命認知間的對談,若非弗蘭妮自甘屈就,輒風馬牛不相及,展現的只是早慧者眼中世界的乏味。 其餘的是格拉斯家內部的對談,清明靈秀殘忍怪僻之人,相望落落如晨星,彼此心頭若存一契,靈犀一點,早已無聲對話。 然而世事的荒謬就在於,明明無需進行的對談,卻又不得不進行,甚至由此牴牾,他們履行這幾場對談,就像履行其生命。 格拉斯家的孩子皆早慧,彼此影響頗深,他們是處於不同階段的,或許做了不同選擇卻困在同一個迷宮裏的同一個人。 他們明白很多,他們無能爲力,如同一無所知。 對他們來說,生活幾乎是不可接受的,不論是佯裝的積極,還是發自內心的無智識的樂觀,都不可接受。狀如流體的快樂也不可接受,只有永恆的真諦、寓於超脫的固體的幸福纔可以依託。 比起假模假式地生活,反而痛苦的頹喪以及落日般的淪亡,於他們尚且是向着終極的解答更近的生存方式。 這種絕望能以一種看似波瀾不驚、和光同塵的形式,隱藏在日光之下,流淌在平靜的眼波里。但性命的幽暗之火終將熄滅,苦行朝聖的毅力難免消亡,心頭的弦旦夕而崩。 君平既棄世,世亦棄君平。白沙在涅,如不能與之俱黑,與世不容,窄門之中將引向滅亡。這滅亡並非起於外部,對現世的厭惡不住日漸濃郁,促生對於不能到達彼岸的自我的厭惡。 他們如同步行在深海大洋薄冰之上的尋覓者,探尋舊約中的應許之地,探尋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探尋鯨背上的一抔雪。 他們身處無端涯之海,腳下是一不留神就會踏碎的薄冰,白晝的光令其目眩,黑夜的寒意凍徹骨髓,更有黑暗千重的深海傳來無盡的恐懼,教人戰戰兢兢。 智慧賦予他們某種默契,清晰感知彼此存在,相知一如自知,故而能對彼此行爲理解與原諒。只是臨深履薄自顧不暇,若有一人失陷,也無力救援,甚至要提防冰面的裂紋蔓延至自己腳下。他們不便靠近,各自脆弱的心防如同腳下的冰面,不堪承受再多一個人的負重, 旁觀其苦楚,我覺得他們或許可以多讀些莊周,得一些通達,不過細細想來,自我精神勝利的超脫,並非他們所求的“達摩至深,誓必知之”,哪怕適當的圓融,也會有損其大願與銳意。 祖伊和弗蘭妮白天的第一次溝通很殘忍,有一種錢鍾書式的聰明人的刻薄,但也是當時他僅能做的。戳破小姑娘的夢幻泡影,很難說這是在引她上升,還是沉入更深邃的絕望,不過,不如此也不能引出書末尾更爲深入的昇華對談。 一些讀者讀了結尾的談話,將其理解某種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即勸人同世界和解,這實在是一種小確幸式的淺薄誤讀。 格拉斯家孩子的困境,都可以嘗試從祖伊講出的四大誓言理解 ——「衆生芸芸,我誓必救之;慾念熊熊,我誓必滅之;達磨至深,我誓必知之;佛理至極,我誓必得之」。 如我之前所說,他們是處於不同階段的,或許做了不同選擇卻困在同一個迷宮裏的同一個人。 西摩和其他孩子都曾追求智慧,但他行得更遠,這也是他們最大的區別,即西摩心中有更多仁慈,他說所有人都是“胖女士”,是見一切有情衆生皆爲菩薩。當然,西摩並未真正融入這一境界,不然他也不會自戕,這或許只是他的一個思路或自我拯救的嘗試 —— 收斂厭世情緒,重估價值,心中懷有宏願,對於衆生報以慈悲。便如藥師琉璃光如來爲幽冥衆生髮願,使自我脫離於自我,超乎個人的追求,也就無所謂個人的不幸和痛苦。這是對於自我意識的放大,是查拉圖斯特拉式的上升,而非所謂的淺薄的和解。 故事末尾弗蘭妮和衣睡穩,她真的超脫困境了麼。我想人的覺悟不能脫離其性情,西摩的這個指引未必適合祖伊和弗蘭妮,「君不見冰上霜,表裏陰且寒,雖蒙朝日照,信得幾時安」,因我也是像他們這樣刻薄的人,沒有那麼愛世人,終不能於此得解脫。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我羨慕格拉斯家的孩子的覺悟,能長久持有清明的心境,不爲湛濁所亂,智慧的苦楚至少是一種清澈的苦楚。而我時常困於此門外,如臨潭觀水月,一切煩雜埃塵,皆可以濁潭水起波瀾,使我不得見月。所謂明心見性,一時見性命易,一生見性命實難。 人生居天壤間,忽如飛鳥棲枯枝,我今隱約欲何爲?指向解脫的終極答案,幸福的真諦,非區區所能言。我只是想,一個人至少應當去尋求,像格拉斯家的孩子們那樣,這是 to be or not to be 的問題。結局未必樂觀,只因我也曾如同西摩和巴蒂,在那塊雪白、光滑和寬闊的木板上摘寫名句引言,不免也想做些類似的撲騰。 「不得見你的面,我必流連飄蕩在地上。」——《舊約·創世紀》 「在道路的盡頭我將會看到玫瑰。」——博爾赫斯《帕拉塞爾蘇斯的玫瑰》
小說整體由《弗蘭妮》和《祖伊》兩部分組成。《弗蘭妮》的情節簡單。賴恩·康特爾,這個以自我爲中心的名校英語專業學生,正在跟他的女友弗蘭妮·格拉斯喫中午飯,她是西摩的妹妹。餐館的名字叫“稀客來”,就在萊恩所上大學所在的鎮上。在喫飯時候,弗蘭妮顯然心神不安,原因不明。她告訴萊恩她受夠了和那些在學院裏遇到的“老學究和自以爲是的毀人精”打交道,她恨教她的那些並非“真正的詩人”卻又自稱爲“詩人”的教授們,她如今在生活上唯一希望的是“能遇上一個讓我尊敬的人”。之後弗蘭妮很不開心地跑到廁所裏,把自己關在了一間廁格里,她往前靠着,胳膊抱着肩膀,她垮掉了,哭了“整整五分鐘”。最後,她平靜下來回到了餐桌那裏,然後賴恩注意到她帶着的一本書《朝聖者之路》。弗蘭妮告訴他那本由一個俄羅斯農民寫的書是關於什麼的,並且說要是一個人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念一種叫作禱告詞的話,他就能最終“見到上帝”。然而賴恩並沒有在聽她說話,而是品評着他要的青蛙腿和大蒜。最後,弗蘭妮站起來走向吧檯,然後 她輕輕搖晃了一下,整個人暈了過去,倒在地板上。 在小說結尾處,弗蘭妮躺在飯店經理辦公室的沙發上。那時,賴恩對她說他要帶她去到寄宿公寓那裏,他在那裏已經爲弗蘭妮安排了一間房,她可以下午在房間裏好好休息,然後晚上他可以再溜到她的房間裏。 “你知道隔了多久了嗎?”賴恩問道,“那個星期五晚上都多久以前了?是上個月頭的事了,對吧?”他搖搖頭。“真不爽。說得難聽點,喝這兩口酒也隔得太他媽久了。” 賴恩指的是,他們距離上一次做愛的時間,顯然他爲這事很不爽。然後他就把弗蘭妮留在沙發上出去找出租車了,而 弗蘭妮一個人靜靜地躺着,看着天花板。她的嘴脣開始嚅動,無聲地念着什麼,她的嘴脣就這樣嚅動着。 這樣,短篇中真正令人不安的潛臺詞就很明顯了。當弗蘭妮向萊恩吐露了肺腑之言後,在她經歷了可以稱之爲是精神崩潰的一段後,在她暈倒在餐館吧檯那裏以後,賴恩仍然是隻關心自己——還有那天晚上跟她做愛的事,也不管她想不想。 《祖伊》的講述者巴蒂·格拉斯在這個中篇的一開始就宣稱讀者們將要讀到是“根本不是什麼短篇小說,而是有點像家庭錄像帶一樣的東西”,它是關於格拉斯一家的。塞林格所採用的第一個重要寫法正如巴蒂樂於指出的,是巴蒂寫給祖伊一封信的全文照搬。信中談到了許多話題,其中有西摩、禪宗和大乘佛教、宗教、表演等。祖伊坐在格拉斯家位於紐約東七十幾街的公寓浴室裏,他躺在放滿了水的浴缸裏面又一次讀着那封信。在信中,巴蒂鼓勵祖伊繼續從事演藝事業,在這一行裏他已經成功地投身了相當長時間。祖伊在洗澡時被他母親打斷了,她先叫他拉上浴缸周圍的簾子,那樣就看不到他赤身的樣子。然後她進到了浴室裏跟他談了談弗蘭妮的事,按照她的說法,弗蘭妮肯定要精神崩潰不可。最後,祖伊穿上了衣服好出去跟弗蘭妮談,而她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再之後發生了一段不尋常情節,祖伊溜進西摩的房間裏給弗蘭妮打電話,裝作是巴蒂打電話給她。他們兩個人討論了是什麼讓一個演員繼續表演下去,這其實也是在暗示是什麼能讓一個人活下去。祖伊提到了一件小時候的有趣的往事,曾經有一次,當祖伊問西摩爲什麼他——祖伊——上電臺節目時要擦亮鞋子時,西摩告訴他應該爲“胖女士”把鞋擦亮。 “我記得大概是我第五次上《智慧之童》節目的時候。沃特要演戲,我就代替了他幾次——記得他那次演的戲嗎?反正有一晚直播前我就開始鬧彆扭。我正要跟着維克出門,西摩讓我擦擦皮鞋。我很生氣。錄音棚裏的觀衆都是白癡,主持人是白癡,贊助商是白癡,我他媽的纔不要爲了他們擦皮鞋呢,我跟西摩說。我說我們坐在那裏,反正他們也看不見我的皮鞋。他說不管怎麼樣擦擦皮鞋吧。他說爲了那個‘胖女士’,擦擦皮鞋吧。我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什麼,但是他臉上是那個非常西摩的表情,所以我還是擦了。他從來沒有告訴我那個‘胖女士’到底是誰,但那之後我每次上節目前都會爲那個‘胖女士’擦皮鞋——你跟我一起上節目的那些年,如果你還記得的話。我想我也就漏了幾次吧。我腦子裏有了一幅特別特別清晰的那個‘胖女士’的畫面。我看到她一整天都坐在門口,拍着蒼蠅,從早到晚收音機開得震天響。我想象中天非常熱,她可能有癌症,而且——我不知道。反正西摩爲什麼要我在直播前擦皮鞋,我已經一清二楚了。他說得有道理。” 而更有趣的是,這一次弗蘭妮卻並未像往常一樣拒絕接受一切,繼續固守在自己的禱告中,而是對此給予了肯定,小說中是這樣描寫的: 弗蘭妮站着。她已經不再託着臉頰,而是兩隻手一起握着話筒。“他跟我也講過,”她對着話筒道,“有一次,他對我說,爲了那個‘胖女士’,來點好玩的東西。”她一隻手放開話筒,放到頭頂,又很快地收回去,再度兩隻手握着話筒。“我從沒想象過她在門口,但是她有非常——你知道——非常粗的腿,上面有很多青筋。我想象她坐在一把很破的藤椅裏面。不過她也有癌症,也整天把收音機開得震天響!我的‘胖女士’也是那樣的!” 整篇故事也正是在此處開始出現了轉機。當弗蘭妮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裏語無倫次地對自己念着禱詞,不清楚身在何處以及往後何去何從時,在一個家庭成員間努力彼此溝通的對話中,我們看到了種種精神食糧一一受到嘲笑和懷疑:學院,文學,小說,電視,戲劇,心理學,精神分析,宗教,無論任何東西,甚至食物。好像是人類文明的精神和物質世界從頭到尾集大成的美國50年代的紐約中產階級,都沒有辦法解決弗蘭妮的問題,或者說是整個格拉斯家族的問題。但要解決的問題究竟是什麼?我們只看到了弗蘭妮的精神問題在身體上的體現,我們知道有問題的存在,但很難說清問題究竟是什麼。 維特根斯坦曾說過,“人生問題的解答在於這個問題的消除。”這和道家的逍遙無爲或者佛家的苦集滅道異曲同工,不過弗蘭妮和祖伊並不是哲學家,也不在乎哲學,他們是演員。但哲學和演戲,似乎也沒有多大的區別,無非都是創造一個東西去對應現實,無論是理論還是表演。因而塞林格在小說最後,提到了一個元素作爲答覆,那就是觀衆,讀者,對象。 “我不在乎一個演員在哪裏表演。可以是夏季輪演,可以是在收音機上,可以是在電視上,可以是在該死的百老匯劇場,下面是你能想象的最時髦、最腦滿腸肥、曬得很黑的一羣觀衆。但是我告訴你一個可怕的祕密——你在聽我說嗎?他們中沒有一個不是西摩的‘胖女士’。也包括你的圖普教授,夥計。還有他成打成打的表兄妹。所有的地方,所有的人,他們都是西摩的‘胖女士’。你難道不知道嗎?你難道還不知道這個該死的祕密嗎?你難道不知道——聽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那個胖女士是誰嗎?……啊,夥計。啊,夥計。那是基督他本人。基督他本人,夥計。” 或許根本沒有所謂的‘胖女士’,也沒有人看得到弗蘭妮的鞋。但我們都能想象到弗蘭妮爲了這個‘胖女士’擦亮自己的鞋,因爲胖女士是潛在的觀衆,是我們不知道的讀者,是我們永遠也不知道的人。我們也不知道自己的哪個行爲會對誰有怎樣的影響,但這個影響,不會因爲我們的無知而消失。相反,我們對觀衆的無知,應該給予我們勇氣,消除我們對自己的懷疑,爲了獲得與他人的聯繫。正如上帝說要有光,可是光的源頭是虛無,所以祖伊想讓弗蘭妮走出來,看看光束本身。 在這之後,塞林格就把小說給結了尾。祖伊掛斷了電話。 弗蘭妮輕輕吸了一口氣,但是繼續把話筒貼在耳朵邊上。當然,裏面只有電話斷了之後的撥號音。她看上去像是覺得這撥號音格外動聽,彷彿這是可以取代最初的沉默的最好的聲音。但是她看上去也知道該什麼時候停止傾聽,就好像不管這個世界上的智慧是多是少,現在突然都成了她的了。掛上電話之後,看上去她也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她清理掉牀上的菸灰缸、香菸、煙盒,然後拉開牀罩,脫掉拖鞋,鑽進了被子。她靜靜地躺着,對着天花板微笑,幾分鐘後便沉沉睡去,一個夢都沒有做。 整篇小說有點類似於戲劇的形式,在弗蘭妮與祖伊的對話中發展、高潮、收尾,探討信仰及精神危機。這或許是塞林格的宗教實踐,他精巧地平衡着不同宗教、哲學和思想的融合,就像他平衡祖伊模仿巴蒂時表演的聲音和電話忙音之間的微妙的迴旋一樣。
2021.12.17 塞林格 《弗蘭妮和祖伊》 以下感想來源於和一朋友的對話式分享: 你知道嗎?我之前看第一章,今天是抓香蕉魚的好日子,我有點雲裏霧裏,即使說是戰爭,說是什麼PTSD,但也只是使我有點難過,我有點難過怎麼他對這個世界毫無留念。 但是今天我看完這部《弗蘭妮和祖伊》,再次讀下《九故事》裏的西摩,我覺得好平靜啊,所有所有他的舉動我都覺得在正常不過了。 塞林格的《九故事》裏很多篇,像X中士,也是戰爭後焦慮;像杜米埃,和我們一樣不斷在尋求寄託的人;像Eloise,因爲沃特在戰爭中死去而陷入思念和痛苦的;像弗蘭妮,痛恨她目前看到這個世界的令她不滿的東西...現在回想起來,所有的這些人,他們能得到拯救,我都爲他們感到開心(這是我喜歡看艾斯美這種溫暖的小短篇的原因)。至少他們在掙扎,他們有發出痛苦的呻吟,所以得到了回應,Finally,All of them were saved by someone. 但是回頭想想,西摩,他成長的家庭是無比溫暖的(他叫21歲的日記中叫弗蘭妮爲寶寶,真的非常非常溫暖),他有一直在等待他歸來的妻子,他的離去讓所有親人都無比痛苦和思念。但我卻覺得他的離去,對他是一種解脫。他曾看遍這個世界的荒誕離奇和喜樂,也接受了他們,我實在不知道有什麼可以讓他解脫,所以這就是他想要的路——無比的平靜和坦然。再看《今天是抓香蕉魚的好日子》,我想同樣,爲他獻上寄語,祝好,祝願你在天堂安好。 我覺得祖伊是另外一種,不同於西摩的,另一種讓我喜歡的人。他也同樣看透這個世界,但他依舊愛理不理的,有棱有角的嘻笑怒罵地活着,不理他不想理討厭的人,但他珍愛的家人,他個個都以他的方式照顧着。 “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 祖伊就是尼采說的那種人。 如果我們不能像西摩那樣平靜地作出選擇,我們就該像祖伊一樣活着。 再次爲塞林格,獻上我的敬禮,Salu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