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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果麥經典) 封面

城堡(果麥經典)

弗蘭茨·卡夫卡

1.2萬人在讀
21.6萬字總字數
¥49.8定價

有聲書與視頻解讀 YouTube有聲書 11 · 視頻解讀 10

內容簡介

K.是受僱於城堡的土地測量員。當他抵達城堡下面的村子,想在村中留宿時,卻因沒有城堡的留宿許可而遭受冷遇。爲了確認城堡對自己的任命,K.想方設法接近城堡。但面對管理制度森嚴的城堡和恪守規則的村民們,K.感到十分無奈,似乎每向前邁一步,就會堵死一條去往城堡的路。城堡雖然近在咫尺,卻是K.可望而不可即的……

讀者書評

★★★★★

《城堡》:荒誕敘事下的深刻隱喻 弗蘭茨·卡夫卡的《城堡》是一部未完成的長篇小說,卻以其獨特的藝術魅力和深刻的象徵意義,在文學史上佔據了重要地位。這部作品通過講述主人公K試圖進入城堡卻至死未能如願的故事,揭示了現代社會的荒誕、異己和冷漠。 小說開篇便引人入勝,K在半夜抵達一個被城堡管轄的窮村落,他聲稱自己是應聘而來的土地測量員。然而,儘管城堡近在咫尺,K卻費盡周折也無法進入。他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包括招待所的老闆、老闆娘、女招待等社會底層的平民,但這些人同樣對城堡充滿敬畏和疏離感。城堡象徵着龐大的官僚機構,冷漠而威嚴,它代表了權威和認可,卻也讓K等普通人感到無力和困惑。 卡夫卡在《城堡》中巧妙地運用了荒誕和超現實的元素,使得整個故事既具有現實的深刻意義,又透露出一種超越現實的夢幻感。K的追尋過程充滿了荒謬和不合邏輯的情形,這反映了現實世界中的不調理和混亂。同時,K的孤獨和對城堡的渴望也象徵着個體在尋找歸屬感和認同感時的困境。 小說的語言風格精確、細緻、嚴密,卡夫卡以爐火純青的語言藝術造詣,將“人”如何變成“非人”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冷酷關係刻畫得淋漓盡致。這種刻畫不僅揭示了社會的黑暗與腐敗,更深刻反映了普通人與現代資本主義環境之間的深刻矛盾和專制集權統治對人在精神上的威脅。 值得注意的是,《城堡》雖然是一部未完成的小說,但其結局卻富有深意。K至死也未能進入城堡,這一結局不僅昭示着現代人類對一個從不存在的上帝的訴求的失敗,更強調了現代和後現代意義下,人類對意義和歸屬感的追求註定會遭遇失落和絕望。這種絕望感在K的追尋過程中表現得淋漓盡致,他從一個決心與城堡“鬥爭”的屠龍勇士,最終變成了城堡的一部分,放棄了自由人的身份。 綜上所述,《城堡》是一部深刻反映現代社會荒誕性和人類精神困境的作品。卡夫卡通過細膩的筆觸和獨特的敘事手法,將個體在龐大官僚機構面前的無力感和孤獨感展現得淋漓盡致。這部作品不僅是對現代社會的深刻批判,更是對人類精神世界的深入探索。它提醒我們,在面對權威和認可時,應保持清醒的頭腦和獨立的思考,以免陷入荒誕和絕望的深淵。

★★★★★

讀《城堡》的整個過程,心情抑鬱、糾結,讀完《城堡》後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滯重感和懸置感,那種揮之不去的滯重感和懸置感相互纏繞,如同通往城堡裏那些沒有盡頭的路。 《城堡》中測量員K的角色,抽空了我們從小被教育的存在的意義:努力就會有回報,遵守規則就能被接納,目標明確就能抵達。但《城堡》構建的世界裏,這一切全部失效。K的努力是徒勞的,規則是隱祕且矛盾的,目標是虛幻的。K被聘爲測量員,可不管他怎麼努力,卻始終無法進入城堡、無法確認自己的身份、行使自己的職責。 目標的虛無:永遠無法抵達的“城堡”,語言的陷阱與溝通的虛妄:K竭盡全力與城堡溝通:通過信使、電話、中間人。但信息要麼被扭曲,要麼石沉大海,要麼引發更深的誤解。城堡官員的電話線裏永遠充滿雜音和無關者的竊笑。這何嘗不是我們的溝通困境?我們發微信、寫郵件、開會,用越來越多的語言,卻越來越難觸及真實。在一個意義被消解的世界,自己賦予過程以意義,可能是唯一真實的反抗。K經過多次嘗試,最終發現連最初聘書的真實性都成謎,城堡通過文件與傳言運作——揭露了現代社會中,真實經驗如何被文本與符號替代,人生活在由文件與語言構建的虛擬中。K沒有測量土地,但他用整個生存“測量”了荒謬的深度。 荒誕中的尊嚴:行動與結果的徹底背離,工作、愛情、人際關係,這些通常賦予人生意義的活動,在《城堡》裏都淪爲空洞的儀式和徒勞的掙扎。孤獨感絕對化, K的孤獨不是無人陪伴,而是無人能真正理解他的處境。村民、助手、甚至情人弗麗達,都在用他們的邏輯誤解他。這種“無人共情”的隔絕感,被卡夫卡放大到極致。它觸發了我們內心深處對“絕對孤獨”的恐懼——原來在最關鍵的問題上,我們可能永遠無法被他人懂得。就如他與弗麗達的愛情,也像是一場充滿計算和象徵意義的結合,而非真實的情感聯結。這種努力與結果的徹底斷裂,消解了行動本身的意義,讓人陷入“爲何而奮鬥”的虛無。 “正常”的恐怖與日常的“異化”:村莊裏的人已完全適應了城堡的規則,甚至內化爲自己的邏輯。他們把荒誕當常態,把壓迫當秩序。最可怕的不是城堡的遙遠,而是村民的習以爲常。當我們對身邊的非理性規則、無意義忙碌也日漸麻木時,我們是否也成了“村民”? 身份的虛無:存在本身的懸置怎麼辦?K的土地測量員身份從開頭就遭到質疑,他畢生奮鬥的目標就是獲得一個官方承認的“身份”和“位置”。用新維度思考: 接受荒誕,但不屈服於虛無,卡夫卡並不鼓勵我們放棄。K從未停止行動。我們可以思考:如果“意義”不是由某個外部權威(城堡)賜予的,那麼意義是否可以由我在過程中親手創造?即使工作永遠無法被確認,K依然在試圖測量、在建立關係、在尋找答案——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他對抗虛無的方式。將“無力感”轉化爲“清醒的認知” 認識到系統的荒誕和個人的侷限,不是讓我們躺平,而是讓我們停止無效的“蠻力”抗爭。像K一樣,我們可以學會在規則的縫隙中尋找空間,與荒誕共舞。這種清醒,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在孤獨中確認自我的存在K的孤獨也成就了他的獨特性。沒有人能代替他走他的路。啓迪我們:最深層的自我確認,恰恰可能來自於不被任何人理解的堅守。你的價值,不依賴於那座“城堡”的認可。在一個意義被消解的世界,自己賦予過程以意義,可能是唯一真實的反抗。與作品保持對話,而不是被其吞噬記住,《城堡》是卡夫卡對世界極端化、寓言化的表達,並非世界全部。我們的現實生活依然有溫度、有偶然、有連接的可能。 在一個意義被消解的世界,自己賦予過程以意義,可能是唯一真實的反抗。K沒有測量土地,但他用整個生存“測量”了荒謬的深度。用傷疤編織翅膀的舞者知道:當音樂停止的那天,至少曾用盡全力旋轉過整個宇宙。

★★★★★

遙不可及的城堡,無處不在的權力鏈條,被規則擠壓變形的人,一切都荒腔走板。作爲一個想在一個權力體系中謀得一個位置外來者,K從滿懷希望的種種努力,重新回到一無所有的零點,中間間隔漫長的距離,像一場生命的緩慢潰敗。K帶着批駁、反叛的形象入局,一度像是某種掙脫的形式,實際上種種行爲卻是不斷試圖融入當局。他讓我反思,一個人真的必須要融入一個集體才安全嗎,又或者一個人離開集體必然是一場失敗嗎? 全書中唯一的反叛者是一個女孩,阿瑪莉亞。在阿瑪莉亞與威權的對抗中,我們看到一個人、一個家庭在社會權力體系和道德體系中的雙重潰敗。無形的權力體系何其穩固,它根深蒂固的盤踞在每一個人的心裏陰暗生長,它以集體之名孤立一個人,如此輕易的就剝奪了一個人一個家庭生存的根基,如此真實、如此可怕。 與輾轉於不同男人之間、不斷依附於權力與愛的弗裏達截然相反,阿瑪莉亞以一已之清醒對抗依附在權力周圍的龐大集體,是勇敢的,也是孤獨的。我以前想“做那個挑戰風車的傻子”,覺得“魯莽也比怯懦更接近勇敢”,可我現在反思,我是怯懦的,我沒有對抗體制的勇敢,也沒有對抗到底的決心,我只有心底的一絲善意,只有不跪的倔強,這樣的善意和倔強並不能讓我走的多遠、得到什麼,卻是支撐我立足的慰藉。年少時,我認爲在一個地方安身立命又有什麼難的,我現在覺得,一個“立”字何其艱難,或許我也只能保持不跪的姿態顧影自憐罷了。

★★★★★

此書應和奧威爾的《1984​》搭配着看。如果說《1984​》講述的是極權社會如何通過高壓手段來維持自己的地位,《城堡​》則描寫了被馴服的臣民如何通過自己對權力階層的想象,即“城堡是不會犯錯的”,使得權力階層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便實現對底層的穩固統治。儘管此書尚未寫完,但可以預料的是,K作爲一個未經受馴化的外來者,想要進入城堡是完全不可能的。而關於城堡信息的不可確證,又使得K的追逐充滿了徒勞無功的荒誕,卡夫卡小說一以貫之的多層象徵意義也因此得到了體現。除此之外,小說的語言近乎枯燥的論文,全篇充斥着邏輯自洽而又互相對立的對話,但這些對話內含的意思卻非常複雜。這種語言上的多義性也使得整部小說就像一篇寓言,爲讀者提供了不同解讀的空間和餘地。但最值得佩服的是,卡夫卡構造出了現代人建立在不信任(對立)基礎上的人際關係,無論是K對於村裏的人,還是村裏的人對於K,他們彼此之間都沒有任何信任可言。正是在這種懷疑之中,K對所有遇到的人幾乎都採取了不同程度的駁斥,但在小說的最後,弗裏達諷刺K“你有本事反駁一切,但到頭來卻根本沒有什麼真被你駁倒過。”正如現今的人們互相反駁,但各自的反駁又在對方那裏失蹤,只剩下自娛自樂的獨角戲,映照出人類的可悲與生存的荒誕。

★★★★★

我們把陌生城市當作事實來接受,生活在那裏的居民不能滲透我們的生活方式,正如我們也不能滲透他們的,我們必須進行比較,我們無法替自己辯護,但我們非常清楚,這中間沒有道德價值,甚至沒有心理上的價值,最後我們往往可以放棄這樣的對比,因爲彼此生活條件巨大的差距使我們免於比較。 /卡夫卡日記·一九一一年 人的境遇:衣衫襤褸。多節手杖 。 專程前往的K.:神的宿命之行。猶太人之行。人類的遭遇。作爲單獨的人,K.的境遇。 積雪飄渺的城堡:胡亂擴建的建築羣,石頭砌成的小屋,高塔樓的常春藤。彎曲的道路與進不去的城堡。一模一樣的兩條蛇(助手)。木偶一般的村民。共同命運的信使。多餘的外人與K.。時刻最無知的K.。堆滿倉庫的文件。誤解一切的沉默。阿瑪麗婭的祕密與救贖。被規訓的懺悔者。招聘流程的非法。被奪走的弗裏達。孤獨的K.。(閱讀過程中一些雜記) 任何一切都在摧毀並阻礙K.。在巴爾扎克那,他可以用筆摧毀一切妨礙他的。和文學屆的拿破崙-巴爾扎克相反,卡夫卡說,任何一切都可以阻礙我。 這個憂鬱、敏感、自卑和怯懦的猶太人,這個飽受暴君父親摧殘的可憐人。在作品中用絕對的瘋狂與荒誕,將這個抽象的城堡赤裸裸地矗立在卡夫卡的文學世界。此後,除他外,再也沒人能真正瞭解這個神祕的城堡。 我們不妨將K.當作是人類的代表,K.求索的徒勞與荒誕正是人類的荒誕與徒勞。這個人類註定的宿命,迷失在城堡之中,卻始終無法真正瞭解,什麼是城堡。K.所有的追求都被否定,無論是事業,還是生活,亦或者感情,卡夫卡都讓K.一一爲人類提前體驗這些註定的痛苦。 當然文學史將城堡看爲官僚機器,卡夫卡好友馬斯克將城堡認爲是上帝,一些批判家認爲是卡夫卡現實的境遇(布魯姆所謂的猶太人境遇)。這些說法都有一定說服力。我僅以K.爲人類代表,我覺得雖然比較淺顯,但還是很具有說服力的。 以前讀過張榮昌版,看過高年生版的開頭部分,我得出一個比較自我的結論,文澤爾翻譯的卡夫卡作品相對易讀一些,卡夫卡的《審判》,我也是選擇文澤爾版。

★★★★★

恰巧最近在與政府打交道,原本感覺很荒誕的一本書,在此刻竟覺得無比寫實。 故事始於一名自稱受聘爲城堡土地測量員的人的出現,他沒有具體的名字,只有簡單的字母K.。K.到來後,不斷地試圖靠近城堡,卻不斷受阻,一股奇怪的力量總是把他拒之門外,甚至越來越遠。一步步地,K.從受聘的技術人員降格成學校雜役,從得到弗裏達到失去弗裏達,從主動的闖入者變成被動的等待者,最初的目標在他的一次次妥協中變得越來越模糊。 據說本書在海外頗爲難以理解,但在華人文化中卻產生了深刻的共鳴。核心問題是,城堡到底意味着什麼? 城堡首先是一套封閉且自我循環的官僚體制的象徵。 所謂的城堡,坐落在村莊上方的山丘上,村民們可以仰望,卻無人曾確切地抵達,甚至電話都無法打通,更遑論K.這個闖入者。這種不可抵達性從來不是空間的阻隔,而是制度本身的排外屬性。整個城堡行政體系層級繁複、規則密不透風,卻又處處充滿邏輯悖謬。K.在村長家求證時,村長表示聘任土地測量員本是多年前行政傳遞的烏龍,可由於體系絕不承認自身差錯,反而用更多流程、更多信函、更多中間層級來掩蓋失誤,讓整個事件在官僚程序裏獲得了自洽的“合法性”。K.雖手握官員克拉姆的親筆信,看似擁有正式身份,卻永遠找不到真正能對接工作、做最終決策的人,他接觸到的永遠是村長、祕書、信使這類中間層級,每個人都聲稱自己無權做主,每個人都在推諉拖延,每個人的言行都詭異得像一個僞人。甚至於,在最後兩章寫到,給他送信的信使巴納巴斯,可能都不是真正的信使。這種荒誕的行事邏輯卻能在書中的村莊自成體系,順利運作。這套詭異的官僚體系不需要對具體的人負責,它自身就是目的,所有流程、文書、層級都只是在完成自我繁殖,個體的訴求在這套機器面前毫無重量,K.越想用力靠近,反而越深陷迷宮般的權力漩渦之中。 城堡還是無形的規訓系統,象徵着克蘇魯般的統治權力。 城堡的統治從來不是依靠暴力或強制,它依靠的是一套深入人心的信仰秩序,是全體村民主動內化的服從意識。對村莊裏的人而言,城堡不是一個行政機構,而是帶有神聖性的權威,克拉姆或索爾提尼不是一個具體的官員,而是近乎宗教崇拜的符號。克拉姆的前後兩任情人,不需要有什麼付出便能輕鬆獲得社會地位的躍遷,旅館老闆娘甚至將這段經歷視爲一生中最高的榮耀;而拒絕了官員索爾提尼的求愛的阿瑪莉婭,卻連累全家被村民孤立,成爲了名副其實的邊緣人。權力在這裏已經變成了一種集體無意識,如巴納巴斯一家的經歷所示,人們主動維護着這套壓迫自己的秩序,又主動放逐那些敢於挑戰規則的人。K.對抗的從來不是一座看得見的城堡,而是一整個已經被權力徹底異化甚至馴化的社羣,這也許就是他從始至終都處於絕對孤獨之中的根本原因。最後戛然而止,卻又結束得合乎邏輯,使本書的邏輯形成了一種奇異的閉環。如譯者所言,「關門這個動作本身,也同時含有“鎖上”的意味,而“城堡”這個詞在德語中,與“鎖”在形式上是相同的,皆爲Schloss。」 回顧卡夫卡寫作本書的年代,也許能有助於我們理解本書。一戰後的捷克不再屬於奧匈帝國,但人們卻仍不捨那逝去的榮光。人們留戀那個強有力的體系,又在走向現代化的過程中感覺到異化;人們想要在社會上確認到自己的價值與地位,卻發現面對的是一套完全不以個人意志爲轉移的規則;人們渴望建立人與人之間的溫情聯繫,但在規訓中卻始終無法抵達彼此柔軟的內心。這種張力穿越了層層疊疊的時空,使本書至今仍有着持續的影響力。

★★★☆☆

嗯!643屏,還有150屏,棄了,死在了最要接近黎明的時候。我實在是堅持不住了,微信讀書上放棄的第一本書,紀念一下吧。我真的不喜歡半途而廢。 這本書裏那種永遠想要接近城堡卻永遠達不到目的的感覺,和自己目前內耗的狀態產生了強烈的共鳴。閱讀過程中,那種無力感和壓抑感不斷累積,讓我更加喘不過氣,再加上這段時間自身情緒也很低落。爲了不讓自己越陷越深,只能選擇放下這本書,也是放過自己。

★★★★★

追尋 ——卡夫卡《城堡》讀後 在卡夫卡的《城堡》裏,幾乎每個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追尋。追尋一個身份,一個認可,一個依靠,一份安穩,一線生機…… 遠道而來的K,是個土地測量員,他想在這片陌生土地上有一個體面的立足之處。他鑽營、奔波、遷就、退讓,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被這個世界所認可,尋得一個被城堡承認和接納的身份。可這個叫“Key”的人,最終他也沒能打開城堡的鎖,城堡不言不語,冷漠地、高高在上地站在那裏,望着這個腳下可以讓它隨意拿捏的小人物。 酒館裏的弗麗達,在人情冷暖裏討生活,一生都在尋找依靠。她依附高官,依附K,甚至依附K又老又卑鄙的助手。她怕孤獨,怕無所依,像一棵不能獨立生存的藤,緊緊抓住情愛,抓住眼前人,渴望被人庇護,可依靠別人的藤,終究是站不穩的。 奧爾加則是自己把自己踩進泥裏,劫難落下來,妹妹阿瑪莉亞不願放棄的驕傲,她放下;她把體面碾碎,一點點踏入泥濘之中,主動承受所有委屈,在夾縫裏周旋,在卑微裏撐着一個家。她希望通過消耗自己,護住一家人。她追尋的是絕境裏的一點生機,可結果如何呢?她的犧牲並未換來拯救,卻先把自己的人生耗成了垃圾。 唯有阿瑪莉亞,是全然不同的。面對城堡官員的侵犯,她選擇了不懼的抵抗。她撕碎了那封充滿侮辱的信。她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可她依舊這樣做了。面對強權,她沒有瞻前顧後,不求理解,不求任何人的庇護。強權壓下來,不恐,不懼,不退讓。即使被逼到生死的邊緣,不叫苦不喊疼,縱然沒有前路,就沒有前路,只細心照顧好父母,把當下過好就行了。阿瑪莉亞選擇守住自己的心。別人尋名分,尋依靠,尋活路。她只尋清白,尋風骨,尋一個不肯妥協的自我。 而這一切,所有人的人生,所有人的追尋,都發生在城堡的陰影之下。 想來,我們誰的身邊沒有這樣或那樣的城堡呢?它遠遠地、高高地立在那裏,讓我們對之或仰慕,或盲從,或懼怕,或追尋。而它甚至可以不發一言,只是對誰板一下臉色,就可以讓誰被所有人孤立。和城堡爲敵,就是和全世界爲敵。 在書中,城堡是強權的具象,阿瑪莉亞一家就是被“城堡”板了一下臉色,只是因爲阿瑪莉亞拒絕了城堡某個官員的侮辱,整個家庭的命運就都爲之改變。村莊裏的每個人都怕被牽連,沒有誰命令,大家都默契地選擇和這家人斷絕關係,整個世界都在下雪,有時,世間最讓人寒涼的,往往不是看得見的強權,而是被強權異化的人性。 在強權下,人心的怯懦、自保的本能、慕強的心理,可以築起這人世間最冰冷的牆,世間最冷的風,往往是來自普通人不自知的壞,還有那被強權逼出的、無聲無息的自我懷疑。 在城堡的影響下,K尋世人的認可,弗麗達尋餘生的歸屬,奧爾加尋家人的安穩。其實,當我們一直向外追尋什麼的時候,就越怕失去,越會失去,面對人生中各種或大或小的“城堡”,真正能支撐人走完一生的底氣,從來不是外界給的:不是一個身份,一份依靠,一份世俗的寬容;而是看清世事荒誕之後,仍可以有決斷;是縱使舉世無人同路,無人理解,依舊可以從容;是縱然無前路,就無前路,活好每個當下的不懼。人生如逆旅,你我皆行人。年輕時向前看,年老時向後看,終其一生,我們不過是在尋找一個無論身處何境,都能穩穩站在人間、不慌不亂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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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的陰影下:論閱讀與自我的出路 讀罷卡夫卡的《城堡》,心中梗着一種難以名狀的鬱結。這情緒並非悲傷,亦非憤怒,倒像是陷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膠着之地,四下望去,皆是迷霧,而那座城堡的尖頂,總在迷霧之後若隱若現,永不可及。這種感受,竟與早年讀錢鍾書《圍城》時的體驗有着奇妙的呼應。 《圍城》裏的方鴻漸,一生都在“進城”與“出城”之間奔波。婚姻、事業、人際,無不是一座座圍城。他以爲得到了便圓滿,失去了便痛苦,殊不知這進進出出之間,人生的真相早已顯露:我們永遠在追求未曾擁有之物,而後又厭倦已經擁有的一切。錢鍾書以知識分子的機鋒與諷刺,將這一人性困境寫得淋漓盡致,叫人讀來既笑且嘆。 而卡夫卡的《城堡》,則將這種困境推向了一個更爲抽象、更爲殘酷的極致。土地測量員K面對的不再是具體的人際關係與社會規則,而是一個全然異化的、毫無邏輯可言的官僚系統。城堡近在眼前,卻遠在天邊;權威似乎無處不在,卻又無跡可尋。K的一切努力、算計、妥協與掙扎,最終都如同石沉大海,連一絲漣漪也未曾激起。 初讀之餘,不免感到一種文學上的“不知所措”。正如餘華所言,卡夫卡的作品中,“沒有人們已經習慣的文學出路”。我們習慣了故事給人安慰,給人答案,哪怕是一個悲劇性的答案,也能帶來情感上的宣泄與淨化。但卡夫卡拒絕了這一切。他強行將讀者留在那片荒蕪之地,迫使你與K一同體驗那種無望的追尋。 然而,正是在這種“沒有出路”的困境中,我反而窺見了一絲奇特的自由。 卡夫卡通過K的遭遇,窮盡了一切可能的路徑:積極爭取、迂迴接近、通過女性關係打通環節、甚至妥協等待……他像一位冷酷的科學家,將這些“人生策略”置於實驗臺上,最終向我們宣佈:此路不通。這一切看似絕望,卻完成了一次徹底的“祛魅”。他打破了我們對權威、對系統、對“成功人生”的幻想。 讀《城堡》的過程,猶如目睹一場又一場精心設計的實驗。每一次嘗試的失敗,都在告訴我:看吧,你所想到的方法,前人已經試過,並且失敗了。這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解放。它逼着我放棄尋找“萬能鑰匙”的妄想,轉而思考:如果所有這些顯而易見的路徑都通向絕境,那麼,我是否可以走出自己的路? 這大概就是我着迷於閱讀的原因。我着迷於各種各樣或悲或喜的故事或歷史,絕不是爲了體驗那種悲與喜的感受,也不是爲了尋求某種共鳴,而是期待從別人試錯或試對的過程中,尋找合適我自己的路徑。畢竟生命有限,無法做所有的嘗試,但書籍提供了參考。 《圍城》展示了社會遊戲中的種種陷阱,《城堡》則揭示了現代人存在的荒誕本質。這兩部作品從不同方向抵達了同一個結論:將他人的期望、社會的標準視爲必須進入的“城堡”或“圍城”,終將導致自我的迷失。 真正的出路或許在於:不再執着於衝入哪座城堡,也不焦灼於困在哪座圍城。而是坦然地站在城堡的陰影下,承認它的存在卻不被其吞噬;平靜地看着周遭的圍城,理解其遊戲規則卻不被其定義。 閱讀卡夫卡,最終教會我的不是如何進入城堡,而是如何與永遠無法進入城堡這個事實和平共處,並在城堡之外的廣闊土地上,建構屬於自己的人生意義。 這或許就是文學最爲深刻的饋贈——它不提供答案,卻賦予我們審視人生的眼光;不提供出路,卻拓展了我們心靈的疆域。在城堡的陰影下,我們終於獲得了不再渴望進入城堡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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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遊記:總有人一生都在祛魅》 法國荒誕派作家加繆對卡夫卡也評價過:……卡夫卡的全部藝術在於使讀者不得一讀再讀。它的結局,甚至沒有結局,都容許有種種解釋……如果把卡夫卡的作品解說得詳詳細細,一絲不差,那就錯了……(《卡夫卡作品中的希望和荒誕》)。 既有珠玉在前,或可這麼理解: 卡夫卡是個溫柔和善的通識課老師,他自動把自己的小說課放在必修課以外,學生願意來學,那來者不拒多多益善。也不考覈紀律也不點名提問,你在他的課堂上幹什麼都可以。到了小說結束的期末時間,卡夫卡老師更不會設置閉卷考試折磨學生。甚至於他壓根不會考試不會打分排名,充其量允許學生自願提交期末小論文,關於對自己小說課的評價或思考,只要是用心的他都會認真讀完,不用心也無所謂,他都知道但不會生氣。 在之後,所有人的成績都是A。 饒是卡夫卡會嘲笑任何一個妄圖歸納其小說、總結其深意、昇華其主旨的小丑,但這小丑我還是當定了。哪怕日後會瘋狂打臉,至少,這本自我探索與殊死救贖的現代主義孤品,值得被無數次研究,況且,我的理解越滑稽,或也越對卡夫卡胃口。 當然,這更是對卡夫卡《城堡》“爛尾”的最大懲罰。 《城堡》講述了一場權力追逐遊戲。故事主人公卡,沒錯又是卡,他在開篇被任命爲城堡的土地測量員。但這並不能使他順利進入城堡,並且服務於城堡中第10局局長——克拉姆。在求職和報到路上,卡從城堡外圍村落輾轉到守門處,還寄居在旅店以及貴族飯店,甚至在直接負責人村長的調停下,卡還接受了校役職務,因此順理成章短暫留宿過學校教室。後來接觸到城堡中層,也因爲過於疲累不小心在中層辦公室的牀上小憩。在這條質疑抗爭路上,卡結識了不少人。除了不太友好的城堡守衛,還有囉唆提防的旅店老闆娘,製革匠還有馬車伕,酒吧櫃姐和奇怪助手,而卡遭遇的信差一家也有很多戲碼,學校女教師當然更離奇。 兜轉翻騰,卡在故事最後,仍舊沒有走進城堡。 遑論見到克拉姆局長本人了。 這本書沒有一夜起來變小強、生日當天被審判的荒唐戲碼,但字裏行間求而不得的壓抑憋悶感,卻比《審判》《變形記》更要迅猛。這就像一雙尺碼過小的劣質襪子,上面繃滿昏沉小蟲。 1.權力角逐“鬼打牆”,逐漸迷失信仰 卡夫卡《城堡》裏的人各有特點,卡作爲“土地測量員”,要面對的正是一片荒涼怪誕的土地,《詩經·小雅·北山》雲: 溥(pǔ)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在任何時代,土地都是權力的象徵。卡作爲“土地測量員”,或許就是城堡的權術見證者、權威質疑者、權力洗牌師。 這樣的卡,對於固守本來秩序的城堡中人,無疑不招待見。 書中說過,城堡本身的了無生機,反倒是安穩平和的狀態。 在城堡中,有卡永遠接觸不到的“高層”,這裏麪包括了克拉姆和法拉貝納等,以及威斯特維斯特伯爵。 克拉姆在書中形象: 在房間中央的一張書桌旁,一把舒適的環形扶手靠背椅上,坐着的那個人,臉被一隻低低懸掛在面前的電燈泡照得光耀刺眼,此人正是克拉姆先生。他是一個不高不矮、肥胖木訥的先生。 臉皮尚算光滑,但兩側臉頰已經隨着年齡的負擔變得稍微有些下垂鬆弛了。黑色八字鬍,兩邊的尖端被捻得長長的。一副戴得稍微有些傾斜、反射了燈泡光亮的夾鼻眼鏡遮住了他的眼睛。 而任命信件上所言“您已受聘爲伯爵效力”中提到的威斯特維斯特伯爵,自始至終沒有正面出場,更像是“譯後記”中提到的“當局”,伯爵是否真住在城堡裏,守衛施瓦策爾卻並未明說,他只是不允許卡去找伯爵而已。其實具體哪個人是伯爵並不重要,關鍵在於城堡裏必須有“伯爵”,作爲特殊權力符號和精神象徵,伯爵就是城堡的心臟,如同哈爾胸腔裏燃燒的路西法。 “有城堡便有領地,有領地便有貴族”,這是卡最嚮往的城堡中央地段,像極了爲世俗夢想拼命奮鬥的熱血青年,他們以爲只要努力就能圓夢,實際上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往往給上頭做了嫁衣裳,甚荒唐,回頭還得謝謝他呢。 卡還以爲大丈夫豈能鬱郁久居人下,實際在人家眼裏就是: 豎子不足與謀。 還有卡勉強能接觸的中層,像摩穆斯同時服務於克拉姆和法拉貝納,以及收發文件的索爾蒂尼。摩穆斯是怎樣的形象: 剛好在K.抵達尚未亮燈的赫倫霍夫旅館時,二樓的一扇窗戶打開了,有個身着皮裘、臉修得光光的年輕胖紳士探出頭來,然後就留在了窗口那裏,他看起來似乎對K.的問好置之不理,連稍微點一下頭的反應都沒有。 在希臘神話,摩穆斯(μῶμος)是嘲弄和非難指責之神,以挑剔衆神和凡人毛病爲樂。宙斯、普羅米修斯與雅典娜創造萬物,宙斯創造了牛,普羅米修斯創造了人,雅典娜創造了房子。 他們選舉摩穆斯來評判他們的傑作。 摩穆斯卻嫉妒他們的創造物,便說宙斯犯了錯誤,應該把牛的眼睛放在角上,讓牛能看見撞到什麼地方。接着,他又說普羅米修斯也做錯了,沒有把人的心掛在體外,好讓各人心裏的所有想法都能表露出來,使壞人無法僞裝。最後他說雅典娜應該把房屋裝上輪子,若有壞人作鄰居,便很容易搬遷。 宙斯對摩穆斯無端的誹謗十分氣憤,便把他轟出了奧林匹斯山。摩穆斯建議宙斯毀滅特洛伊以減輕大地的負擔,他還埋怨當初神創造人類時爲什麼不在胸部留一個洞口,那樣的話就可以窺視人的內心了。 摩穆斯的“事逼”屬性,在卡夫卡《城堡》小說裏得到新式發揚。難怪卡到最後直接受不了,諷刺他叫“希臘神”。 現實工作場合,也常有這樣的“摩穆斯”,自知只要不去洗盤子,就永遠不會打碎器皿。於是他們不僅不會幫助奮力求生的卡做力所能及的任務,還要兩手插兜、隔岸觀火、指點江山。 而小說的摩穆斯只是衆多“摩穆斯”的一員。 上級在基層安插太多“摩穆斯”,作爲權力延伸觸角,滲透到日常工作運行的細枝末節,用以監視評判和把控局勢。 除此外,卡打交道最多的還是城堡底層。 比如他那兩個不靠譜的助手——阿圖爾、傑雷米亞斯,而對卡吆五喝六的守衛弗裏茨在後文也有提及,另一方是村長(還有版本翻譯爲村委會主任),被克拉姆安排直接負責卡的接待事宜。 這些都是活生生的基層官僚系統,也血淋淋被架在權力鬥爭的烈火中,不斷被當局各派拉扯、炙烤,最後撕得稀八碎。 除了城堡內部上中下全部的權力機器架構,卡更多自由呼吸、自主活動在城堡以外,那片屬於勞動人民的大地。 卡眼中的城堡外人士是什麼樣的呢: 助手正忙着驅趕農民,讓他們不要靠近他,同時也偷偷摸摸地瞥他幾眼。但在卡看來,所有這一切似乎都只是一場鬧劇。農民們對這場談話的結果感到滿意,於是也慢慢向後退讓散開了…… 要對付卡真的很容易 只要把那些農民煽動起來反對他就行了,他們這種頑固干擾,對卡而言,比其他一些人顯現出的閉塞更糟糕…… 但後來卡或許意識到錯誤,終於看清應該依靠的力量是農民:也許卡實際上是被愚弄了,錯把眼前人當了好人,正如錯把那些農民們當了壞人一樣…… 城堡之外的庶民階層,卡剛開始瞧不起,但實際上他們心腸最熾誠、力量最紮實,而且真正能夠幫助到卡,完成土改事業。 哦,不是土改,是“土地測量”。 卡夫卡說,城堡的一切都在暮色中隱藏得愈深。 當卡凝視城堡的時候,偶爾會感覺自己正在望着某個人,此人兀自靜坐,凝視着遠方,既沒有陷入沉思,也並非與世隔絕,而是自由自在且無所顧忌的: 彷彿只有他獨自存在着,並沒有任何人在觀察他,可是他必定已經意識到有人正在觀察他,但卻絲毫沒有影響到他本人的沉靜,況且,觀察者的目光確實無法聚焦,只能滑落—— 不知這是原因,還是結果。 城堡是轟隆運轉的龐大機器,每個人似乎都在各得其所、各司其職。但那也只是暫時假象,一旦湧入新鮮空氣,這顆勉強維持鋼絲繩上的穩定氣泡,便觸之即破,迸流腌臢汁水,那是慾望。 卡在追逐權力的漫長跋涉中,遇見太多人和事,也逐漸迷失。 他求助於守衛,以爲這是最快進入城堡的方式,卻也喫了閉門羹。往後退而求其次,他在農民家寄宿,卻高傲地看不起底層。他還偶遇老師,帶着啓蒙者的政治讖語走向未來。 後來還在車伕幫助下見到城堡派給自己的信差巴爾納巴斯。劇情深入後,他糾纏於先後服務過當局克拉姆的旅店老闆娘加德娜、酒吧女郎弗麗達以及繼任者佩皮,在胭脂水粉中卡對前路產生不切實際的規劃。可是目標錯了再怎麼努力只會貽笑大方,主角最終還是萬境歸空、衆叛親離,誰也沒能留住,哪也未曾抵達。 卡做錯什麼了? 也許他只是生不逢時,接受了時代給他開的狡猾玩笑。 2.跨時代知識分子的政治賭注 跟《變形記》《審判》類似,卡夫卡的《城堡》無疑也是一本清醒的說夢故事集,讀者寧願將其看爲哲學寓言,也不想深究其官場隱喻。當然,不想做什麼,往往就會拼命做什麼,行動總會背叛心靈,以求收穫“明知不應該,但仍舊幹了”的瘋狂快感。 這可比拿蘋果砸爛格里高爾的甲殼要快樂多了。 回到正題,《城堡》裏的官場隱喻很繁雜。 其中一脈,其中涉及三位女性:旅店老闆娘加德娜,酒店女郎弗麗達,還有年輕稚澀了無生趣的佩皮。 她們的共同點,都是克拉姆的情婦。 老闆娘是三人中的前輩,資歷最深同時對卡的態度極其牴觸。當得知自己視若親女的弗麗達放棄了克拉姆,要跟初來城堡乍到的卡結爲夫婦,老闆娘極其厭惡卡,但後面情形有所轉變。 老闆娘的外貌符合刻板印象: 廚房的門打開了,旅館老闆娘站在門口,壯碩的身板堵住了整個門框……“我已經等了很長時間了”她抬起自己那張寬大的臉龐,這張臉上遍佈着因爲年紀變老而長出來的皺紋,但整體而言皮膚倒也稱得上是光滑,或許這也曾經是一張十分美麗的臉。 老闆娘被當局玩弄夠了,替她找到現在的旅館老闆漢斯組成家庭。漢斯表面是在接盤,實際也是政治投資,他從此利用老闆娘在官場的殘餘關係,也收穫不少,只是熬老了加德娜。 如果克拉姆象徵權力本身,那老闆娘很像爲權力機構服務的老派知識分子,她們畢其一生,在時代侷限的最大範圍內,用自己全部能力所及,將社會維持在微妙危險的平衡狀態中。 但隨着城堡闖入者——土地測量員卡的出現,舊秩序動搖。 但老派知識分子出於英雄相惜的天性,仍舊關心後輩: 你把弗麗達從她最幸福的狀態中剝離了出來,你能夠做成這件事,是因爲弗麗達那份孩子氣的、過於氾濫的同情心,導致她無法忍受你挽着奧爾佳的手臂、似乎就這樣輕而易舉地陷入巴爾巴納斯一大家人的擺佈。她救了你,卻爲此犧牲了自己。 弗麗達是後起之秀,在小說開頭仍是克拉姆身邊的大紅人。她甚至可以幫助卡通過門洞偷窺克拉姆本尊,並且在關鍵時刻保護了卡,還毅然決然離開原先屈尊的克拉姆,選擇跟卡共同奮鬥。 弗麗達的長相極具爭議: 這是個不怎麼起眼的小個子金髮女孩,有着悲傷的眼睛和瘦削的臉龐,不過,她的眼神卻令人喫驚。 因爲那是一種帶有特別優越感的眼神。 …… 沒有人比弗麗達本人更清楚,她自己長得有多難看了。 弗麗達從伊始一面應對貴族酒店老闆,一面跟吧檯下的卡撩騷調情,再到末尾處她喪失掉全部自信和衰弱頹唐,命運使然。 弗麗達算是新式知識分子,他們站在前輩肩膀上,接受了最鮮活的外來思潮衝擊,在風華正茂的大好青春,願意揮斥方遒。於是主動叛變舊秩序——城堡,主動解除跟原有權力代表——克拉姆之間的服務關係,選擇投身土地測量員卡——革命。 但新派知識分子仍生髮於老派。滋養科學民主意識的泉水,恰巧是封建剝削制度;供給革命的養料,則是以旅店老闆娘爲具象的舊官僚系統。甚至,他們睜眼看世界的錢,也是前輩出的。 所以,比起“光腳”的車伕,小資產階級弗麗達有其天生的軟弱性,革命總不會徹底,甚至很容易右傾,最後變成投降派。 這也是弗麗達從開始的意氣風發、淪落到晦敗啁哳的必然原因,她最終還是沒能堅定和卡並肩戰鬥,卻也沒能回到克拉姆身邊,而是在對助手的憐憫中,在克拉姆的權力觸角上苟延殘喘。 與其說弗麗達忽然變醜了,倒不如看作靈魂交付權力魔鬼之後,知識分子氣質風度和精神風貌的劇烈變更。 真是應了那句: 卿本佳人,奈何叛變? 佩皮又是弗麗達的繼任者,年歲很小也沒什麼閃光點。 她個子很小,皮膚紅潤、健康,濃密的紅金色頭髮編成了一條粗壯的辮子,辮子之外的碎髮則散落在臉頰兩邊,她身上穿了一件與她本人極其不相配的、用綴滿灰色亮片的布料做成的一垂到底的連衣裙,下襬拿一根末端系成蝴蝶結狀的絲帶束在一起,顯得幼稚又笨拙,也令她走起路來頗爲受限。 佩皮雖然年紀小,但仍和弗麗達住過。她們之間更像是同時代不同人生選擇的知識分子形象。佩皮瞭解弗麗達類型的知識分子,能夠口風緊密不透露內心祕密,而佩皮則顯得不合時宜,雖瞧不慣克拉姆卻無法推卻城堡召喚,說到底還是革命不徹底性。 3.“雙面”驅動陰陽相剋的靈魂拉扯 卡夫卡的《城堡》至少擁有兩套當局: 真實存在的當局,以及衆人想象中的當局。然而真實存在的當局過於龐大,且幾乎從不現身,想象中的當局甚至更爲龐大,其基礎僅僅建立在對真正當局雪泥鴻爪式的議論之上。 真實存在的當局仍然要再分裂爲兩種。其一爲原文中的Behörden,指的是整個官方系統、整套公共權力機構,雖爲泛指,但由於卡夫卡本人創造出的“城堡”概念,意外地集合到一處。 然而,城堡這個地點加上官員這個羣體,卻也還是“城堡”。 除此以外,第10局局長克拉姆和威斯特維斯特伯爵,也構成城堡政治生態中保持微妙關聯的“雙面”驅動,在其間,龐雜冗餘的官僚系統彼此耦合、相互牽制,同時陰陽相剋、能量循環。 這不得不想到卡夫卡祖國奧匈帝國的二元君主制度。 奧匈帝國(德語:Österreich-Ungarn;匈牙利語:Osztrák–Magyar Monarchia),是歐洲歷史上的一個立憲制二元君主國。奧匈帝國的全稱是“帝國議會所代表的王國和領地以及匈牙利聖史蒂芬(匈牙利譯爲“聖伊斯特萬”)的王冠領地”。 國王和領地,以及王冠領地。 克拉姆局長和威斯特維斯特伯爵,以及強硬村長。 1866年,奧地利帝國和普魯士王國之間爆發普奧戰爭。 普魯士軍隊成功擊敗了奧地利軍隊,戰爭結束後,普魯士與奧地利在布拉格簽訂了《布拉格條約》。 條約規定奧地利不得干預德意志之內政,並解散德意志邦聯。奧地利允許以普魯士爲首於1867年成立北德意志聯邦,奧地利不得參與或干預。普魯士兼併了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漢諾威、黑森-卡塞爾、拿騷公國及法蘭克福。 1867年初,在1849年遭流放的安德拉西·久洛的帶領下,匈牙利王國同意通過成立單獨內閣來保障匈牙利王國政治獨立。 1867年6月8日,弗朗茨·約瑟夫一世在布達加冕,從而保障了匈牙利的歷史權利。一種成爲今日奧匈帝國政府的基本體制就建立了。在哈布斯堡王朝的領地上二元制奧匈帝國得以建立,該國由兩個完全平等的國家組成,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政府,但由一個君主統治,官方名稱是奧匈帝國。 匈牙利王國由在過去構成聖斯蒂芬王冠領地的省組成,即匈牙利本土、克羅地亞、斯拉沃尼亞、特蘭西瓦尼亞、塞爾維亞和軍事邊界。奧地利帝國包括其餘的十七個省。匈牙利被稱爲外萊塔尼亞,奧地利被稱爲內萊塔尼亞。內萊塔尼亞的名字來源於萊塔河,萊塔河成了奧地利和匈牙利的邊界。 自1867年實行二元君主制以來,奧匈帝國與實行專制政權的奧地利帝國如出一轍,更多算是一種政治體系,而非一個國家。 在賓夕法尼亞大學教授威廉·埃茲拉·林格爾巴克編撰的《奧匈帝國史》中,這麼評價奧匈帝國特有的歷史況味: 奧匈帝國不同民族的人數優勢在不同時期存在很大差異。根據1900年人口普查報告,各民族人口總數約爲四千五百四十萬。 奧匈帝國的人們的生活建立在各民族小心翼翼維持的平衡上。這種平衡總是或多或少帶有某種不穩定性。 因此,必須維持這種平衡,否則,這個國家就會分崩離析。 這也像卡作爲“土地測量員”始終無法全方位把握的城堡。 裏面的水太深,盤根錯節的關係網積重難返,到處都是權力光明運行的死角,成年累月積攢的污垢灰塵,那是時代造的業障。外表看上去陽光周正,就像信差巴爾納巴斯明朗率真的外貌之下,卻是沉重疲憊的家庭負擔。好看的送信人,磅礴的封建國,就如同一串不知所云、虛妄美好的春秋大夢,喧嚷閃耀烜赫一時。 但信差巴爾納巴斯那身絲綢般閃亮的緊身上衣有多麼讓卡着迷,那麼,他裏面露出的粗糙骯髒、打着補丁的襯衫就多讓讀者唏噓。這就像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帝國機器,本就建立在謹慎維持的微妙平衡上,彷彿小孩隨意搭好卻未固定的積木大廈。 眼看它起高樓,又宴賓客,隨後樓塌了。 呼啦啦似大廈傾,這不是卡和信差的悲劇,是全帝國的喪鐘。 4.與故鄉剝離的異人逃亡 卡夫卡的小說,不管人物開始是否有家,他們在主線故事中,勢必始終在流浪。那種刻在骨髓深處的傷痕,來自漂泊的風。 《城堡》也算是卡夫卡式合格的:“公路小說”,且很徹底擺了讀者一道,我們以爲主角進入精神“加油站”遇到新人物,將會成爲推動故事發展的關鍵情節,結果竟然是戛然而止了。 卡夫卡在給好友馬克思·勃洛德的信中一語中的: “……實際上,孤獨是我唯一目的,是對我的極大誘惑。” 孤獨的感覺,在《城堡》的開篇那場大雪,便具象化了: 卡到達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村子深埋在厚厚的積雪裏。城堡所在的那座山峯連個影子都望不見,霧靄和黑暗完全吞噬了它,同樣地,也不存在哪怕一點點能夠昭示出那座巨大城堡所在位置的光亮。K.長久地站在從公路通往村子的木橋上,仰望那處似有似無的虛無。 不知道卡夫卡的童年是怎麼過來的,儘管在考證中說明他有霸道強勢大家長式的父親,還有一堆早夭的兄弟姐妹,但若沒有切身經歷過,多半不能徹底共情,那便不要妄自評價。 只是,當然會好奇卡夫卡是否也會在清晨的廚房,目光穿越迷霧盡頭,看那不知名的處所,閃閃發光如同野獸的雙眸。就像當初小時候的自己,一個人受了委屈回到家,誰也不告訴,躲在廚房撫摸冰涼瓷磚竈臺,喫下一片涼透了的蒸紅薯。 冷甜的口感滋潤整個口腔,孤獨具象化了,只是吞嚥很困難。 姑且不論猶太人的是非榮辱、恩怨情仇,單純從卡夫卡以猶太人的身份,躋身奧匈帝國當時的大環境中,他那伴隨終生的“異物”感,夾縫中苟且偷生卻終究不得舒展的憋悶,便可略見一二。 在奧匈帝國,猶太人不被認爲是合法公民。 1222年,安德烈二世召開了一次會議,頒佈了《金璽詔書》,即《匈牙利大憲章》。根據《金璽詔書》,安德烈二世稱自己爲匈牙利、達爾馬提亞、克羅地亞、塞爾維亞、加利西亞和洛多梅里亞的世襲國王,並鄭重而詳細地列出了人民享有的特權,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小地主享有的特權。 但是,猶太人不屬於奧匈帝國的人民。 1231年,《金璽詔書》再次得到鄭重認可,同時又增加了一些新的法令。這些新法令規定主教可以出席施圖爾韋森堡的年度集會;如果巴拉丁伯爵不好好統治,各地可以任選一名更有能力的人來進行管理。此外,猶太人或穆斯林不得擔任政府職務。 禁止將土地贈予外國人,猶太人不得進體制…… 這兩條,不就是將《城堡》中主角——卡—— 牢牢釘死於“異類”恥辱柱上的最大武器嗎? 果然,卡夫卡對薩特的存在主義產生過深遠影響,得益於卡的犧牲,讓薩特高舉起“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的旗幟。 存在主義抽空了上帝經驗裏所有情感屬性,僅僅保留受他人注視的現實,以及羞恥的生存論情緒(Bestimmung)。 和可還原的自我經驗不同,他人的來臨就像上帝存在那樣,是純偶然的、不可還原的事件。 因此,薩特不屑於天主教作家編造的種種“浪子回頭”的奇蹟,而是讚賞卡夫卡小說營造出的個體置身於迷惑而不可捉摸的氣氛: “卡夫卡想達到神的超越性:正是對神來說人的活動才構成爲真理,但是上帝在這裏只是被推至限制的他人的概念”。 20世紀80年代薩特熱退潮,但我們仍舊可以大言不慚: 只有“無家可歸”的流浪,才能使人真正感受到“本身存在”。 就像《城堡》裏代際相傳的克拉姆“情人”,卡夫卡把孤獨中的存在傳遞給薩特,薩特同樣在“他人即地獄”的存在主義戰鬥中,將“今日方知我是我”的人格接力棒交到安部公房掌心。 他們共同促使人與世界的“界限消失”,再重塑新的邊界。 存在主義文學典型的安部公房《赤繭》開端主人公自問: 日暮時分,人們匆忙返巢時,我卻沒有可以回去的家。我在房屋之間的狹窄夾縫裏,不住地緩步慢行,一邊重複着自問過幾萬遍的疑題:街上房屋鱗次櫛比,爲什麼沒有一棟是我的家? …… 在小說中,作者使用了“ねぐら”(巢)和“家”(家)這兩個不同的詞來形容住所。 “巢”僅僅指代物質軀體休息停留的處所。 “家”則指代了精神主體的歸宿,類似於“此心安處是吾鄉”。 安部公房是在瀋陽長大的,日本戰敗後才被遣送回國。對他而言,日本和軍國主義不像是正確歸宿,但曾經生長的地方,好像自己也不配回去。他還在《砂女》《牆》《道路盡頭的標誌》等作品中,通過怪異場景、誇張劇情和掙扎人物,反映社會諸多荒誕滑稽的現實,也側面烘托出戰後也有某種“界限消失”,使得幸存者在無論如何也逃不出的迷宮,乾巴巴空度餘生,成了莫比烏斯圈一般哲學“蜘蛛網”上終被吞噬的閒散蟲子。 孤獨的人類蟲子。 無獨有偶,日本戰後派文學代表作之一《臉上的紅月亮》,是野間宏作品。講述年齡已過35歲的北山年夫,曾經歷了戰爭的艱辛苦難。儘管那場戰爭創傷是他們自找的,但嚴酷的軍旅生活仍舊使他領悟到“人生別無所求,唯有愛情纔是最有價值的”。 北山年夫覺得自己過去對女友的虛情假意,是一種情感上的無聊犯罪,現在他常常懷念母親和故去的戀人。 經人介紹,北山結識了堀川倉子。 倉子因心靈受過創痛,臉上常帶有一種悲慼哀怨的神情。 這神情震撼了北山的心靈。 從此,他們常去散步,談論人生、婚姻和幸福。他們雖互存愛慕之心,卻始終沒有靠攏在一起,因爲對彼此的難處愛莫能助。薄暮冥冥,北山無意中發現倉子那白淨的臉上有顆小小的斑點,它擾亂了北山的心境。突然,這個小點竟愈發增大,轉瞬間變成一個又紅又大的圓點,宛如在倉子臉上升起一輪月亮。 與此同時,戰爭的場面、拉炮車的情景如電影般地在北山腦海中映現出來。對危難中的戰友、哀怨裏的倉子他都無能爲力,只能顧影自憐。倉子離去了,他們在彼此的生活中只是一掠而過。 我們不也時常體會到界限消失嗎? 要說跨年的煙花和表白啊,生日的蠟燭和甜點啊,真就只是儀式而已嗎?或許是人的倔強吧,願意在時空中標下記號,對別人無關緊要,對自己不可或缺。沒有界限實在可怕,那意味着“我”與他者相互潰敗,如腐肉侵蝕肌體,是對彼此存在的挑戰,就好像自己和世界成爲兩攤融化的雪糕,以奇詭噁心的色彩搭配逐漸傾軋,直到變成一坨不知所云的生物,還在呼吸卻喪失靈魂。 只有在某些看似輕微宗教的儀式中,比如流浪和孤獨,我們纔可以把“我”從人羣中抽離出來,一遍遍體驗互通世界,也逐漸學會凝視審判時代,不當任何客體的擁躉,只爲自己代言。 那天,凍壞《城堡》異類——卡的積雪終將融化,陽光重新照射布達佩斯,無家可歸的人們不再需要爲了安身而四處求乞。他們重新塑造了自我與世界的界限,張開全身血管自由呼吸—— 然後,結成一間紅色繭房,那是獨屬於存在者的新家。

書籍信息

作者弗蘭茨·卡夫卡
譯者文澤爾
出版社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0-01-01
ISBN9787201154060
分類文學-外國文學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