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葛浩文
蕭紅,以《生死場》《呼蘭河傳》等里程碑式的作品,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留下了閃光的足跡。蕭紅在世界上僅生活三十一個春秋,但她以熾熱的生命之火,熔鑄出了近百萬生動清麗、富有民族精神的文字。無論是小說、散文,還是詩歌、戲劇,蕭紅的筆端,始終閃動着現實主義的風采。這爲她在國內外讀者心中,贏得了極高的聲譽。本書敘述了蕭紅那令人嘆惋、帶有傳奇色彩的一生,文字細膩、精緻,對傳主不同時期心理的體察精到、入微。同時,本書作者在全面佔有大量而翔實的史料,以及豐厚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基於良好的學術訓練,以獨到的眼光予以觀照,澄清了此前蕭紅研究中的諸多訛誤。
《蕭紅評傳》的作者是美國漢學家、翻譯家葛浩文,曾翻譯過莫言的作品。有人就說了,外國人哪能研究明白中國文學呢?實際上,吸引我打開這本書的正是作者的獨特身份。從跨學科的視角來看,海外漢學家對中國的文化、文學、歷史研究真不少,比如法國學者詹嘉玲關注康熙時期中外科學交流,再往前追溯或許利瑪竇這一類西方傳教士可以說是最早的“漢學家”。他們不受本民族的傳統影響,以“他者”視角,引入西方理論,爲中國研究帶來新發現。具體說來,本書作者就關注到被忽視的邊緣女性作家,引入了女性主義理論,提供一個研究蕭紅的框架,促使中西對1949-1980年被貶低的蕭紅文學作品的再關注。此外,語言的隔閡反而成了研究的利器,通過翻譯、慢讀對文本進行發掘,能發現母語者因熟悉而鈍化的盲點。 全書大量引用、註釋,採用標準的學術論文樣式,確是作者的博士學位論文。最大的亮點就是把蕭紅的人生經歷、創作歷程融在一起敘述,讓人更加理解作品的背景和內涵。閱讀完畢後,我認爲蕭紅的才華主要體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1. 女性化是蕭紅作品的可貴之處,這點在《回憶魯迅先生》體現得淋漓盡致。蕭紅像顯微鏡一樣觀察魯迅家庭、日常生活,以細膩的筆觸描繪出一個鮮活的魯迅,至今仍是紀念魯迅作品中最雋永、最深入的一篇。 2. 蕭紅擅長將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事情進行再創造,葛浩文形容爲“內觀”“自傳體”型作家。她童年時期接觸了大量農人,作品裏呈現的農人形象立體。然而,蕭紅賦予筆下人物鮮活生命力時,她的生命卻在枯萎,生命末尾,她寫下“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邊的累贅又是笨重的。女性的自我犧牲精神不是勇敢,而是怯懦,這是在長期的無助的犧牲狀態中養成的自甘犧牲的惰性。”這與當時的時代背景密不可分,在傳統、保守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蕭紅遭遇了現代化的衝擊,她的觀念無法擺脫傳統的束縛,同時愛情和生育讓她的精神和身體變得脆弱,她的生命不足以支撐到自我意識覺醒的時刻。 3. 蕭紅並不是只會書寫她所熟悉的事物,《馬伯樂》充分證明了她在滑稽諷刺式小說寫作中的天分。這類小說在當時中國並不受歡迎,老舍寫的滑稽諷刺小說很好,主要受到他多年居英經歷的影響,但是蕭紅幾乎無法接觸到英國的滑稽諷刺小說。然而,蕭紅仍然在戰時的艱難情形下寫出了一部優秀的《馬伯樂》。 4. 蕭紅對抗日、戰爭的瞭解不多,反而成就了《生死場》的藝術魅力。她不願意成爲抗日宣傳家,避開了當時口號式的抗戰書寫,從老百姓日常生活着眼,以女性和底層的生命直覺寫出了更本質的民族苦難和覺醒。 葛浩文認爲,雖然蕭紅作品有些寫得一般,但是《商市街》《呼蘭河傳》《生死場》《馬伯樂》這幾部作品基本奠定了她的文學地位。
傳記式的批評特別能體會到作家命運與作家筆下人物命運的相似性。套用一句俗透了的話,“懂得再多道理,也過不好這一生”,作家每每是刻畫筆下人物時深刻而智慧,但自己在生活裏也不免踏入筆下人物同樣的結局。張愛玲的文字那樣蒼涼那樣洞察世故,面對胡蘭成的花言巧語卻那麼天真那麼義無反顧。蕭紅說:“我一生最大的痛苦和不幸卻是因爲我是個女人”是這樣的,可是她最好的作品,如《呼蘭河傳》《回憶魯迅先生》,也是因爲她是個女人才能寫得出來。 中國現代文學的經典作家的成長曆程中,父親形象幾乎全是缺席的,(想想胡適魯迅周作人?)這似乎也是現代文學自西方而來的“弒父”主題的一個重要的心理誘因。對男性來說,沒有父親會使得他更好地長成男人,可是對女性來說,父親的缺席卻使得她一生都在尋找父親形象的投影。蕭紅是幸運的,因爲她找到了精神上真正的父親魯迅,也是不幸的,因爲她找到的丈夫,蕭軍端木蕻良之流,都缺乏做丈夫的資格。可是蕭紅有什麼辦法呢?菟絲附女蘿。哪怕這幫男的是這樣的不可託付,她也只能這樣託付自己了。 (這裏所謂男性女性,男人女人,都不是說男性女性天然該是這樣,這都不過是一種社會文化後天的建構出來的社會性別罷了。) 美國的漢學家研究現代文學,多不可避免的受到夏志清的影響,對魯迅充滿了莫名其妙的偏見。
還不錯。 也算是在某種意義上,爲蕭紅在文學上正名了。儘管這不是一部以蕭紅作品爲主軸的傳記,但好在沒有流於庸俗,專記其中的愛恨情仇。 但有些地方實在不敢恭維。對蕭紅作品分析特別不到位的一點是,作者既想用蕭紅的創作意識來證明其前衛(比如蕭紅自己說:作家是要寫人類的愚昧),又以人物性格不足,不夠複雜,以及蕭紅自身的脆弱來批評其文學的“落後。”儘管儘量避免用政治評價文學,又總用“抗日文學”等等標籤來反證蕭紅的文學也有深刻的政治性。因果循環,立於不敗之地了。 中間有一段批評蕭紅的散文和雜記寫的不好。我認爲也不是很貼切。以他引證的《回憶魯迅先生》爲例,就足以反駁了。 但總體也還算中肯。《呼蘭河傳》當屬最佳,短篇的《手》也是值得反覆品讀的經典。
可以作爲一本瞭解蕭紅生平的考證讀物,個人感覺語言不是很順暢優美,內容是比較完整的,但是寫作時間早,可能有很多部分的真實性有待商榷。看下來的確也符合蕭紅一直給我的感覺,清澈而悲哀。她或許是過於侷限在自身境遇和情緒的一隅,以至於大多數人覺得她寫的東西在那個年代顯得格格不入,脫離時代,實在小家子氣。可是我獨愛她這份真摯和坦誠。正因爲她書寫的是自己內心最真切的情感流動,所以才能歷久而彌新,具有超越時代的動人心絃的魅力。“滿天星光,滿屋月亮,人生何如,爲什麼這麼悲涼”,蕭紅悲慘的一生不僅僅由於時代吧,還有她的家庭,生長環境,她的個性,她一直渴望依賴的男人們……她的確不是一個堅強的女性,多多少少彷彿看到自己的影子,心下悵惘……或許現在這個年代大家還有能力改變,而蕭紅又因爲在那樣的時代而註定了悲劇的結果……死時的不甘,如果不是戰亂的年代和庸醫的誤診,她的命運不知道會不會有所不同,英年早逝,讓我想到戴錦華教授說王小波“死於華年”……唉……只餘嘆息……有作品可以讀總是好的,於他們肯定沒有區別的,於讀者,於我,倒是另一種安慰,感謝。
心疼這樣的人女孩子,堅韌又脆弱,是在苦難中綻放才情之花。
此書名爲《蕭紅評傳》, “傳”指蕭紅的生平,而“評”則指對其文學作品的評論。葛浩文先生查閱繁雜的資料,堅持學術研究的嚴謹性,去蕪存精,闡述自身的見解。作者沒有死扣蕭紅的私生活,而是更注重探討她的文學成就。此外,撰寫傳記應客觀,倘若主觀性過強,便難以令人信服。 蕭紅的一生,悽婉哀涼。她顛沛流離,從北端的黑龍江飄零到南端的香港。她是寂寞的,童年的陰影,虛弱的身體,愛情的失落,生活的困頓,都在百般折磨着她。一面被傷,一面療救;千瘡百孔,實難恢復。 她最初的夢想是成爲一名畫家,因爲她愛大自然,即她的精神療養所。後來,這個夢想並沒實現,但是她的生花妙筆,卻寫出了歌頌大自然景色的篇章。她的作品氤氳着詩意的美,令人思緒翩翩。 你是一朵盛開了半世的玫瑰 雖有尖刺,卻不能保護好自己 雨打風吹 花瓣散落了一地 你是一隻孤零零的鷗鳥 時而停留,時而遠行 你不知道 何處纔是棲身之所 願你在另一個世界被愛意狠狠包圍 不再寂寞,不再悲傷
最近喜歡上了讀傳記,讀了張愛玲後忽然就想起蕭紅來,不知道爲什麼會把這兩人聯繫起來。 兩人基本是同時期的女作家,都才華橫溢,都爲男人所累,都身爲女人孤單一生,這些是我讀之前的一些印象。 但讀完卻覺得兩人有很大的不同。 兩人的出生環境不同,張愛玲是名門之後,蕭紅是東北農村的普通家庭,所以這也是兩人後來作品的基底,環境,筆法風格完全大相徑庭。 兩人都從小缺愛,內心都渴望外界的溫情和溫暖,不管是家人還是男人,但性格的不同也造就了兩人結局的不同,張愛玲孤傲,內心獨立,蕭紅軟弱無力,即使張愛玲也遇人不淑,孤苦一生,但她卻是男女關係中被依靠的那個,即使最後她一個人,也是自由和獨立的,哪怕自己的身後事她都一一安排妥當。而蕭紅一直害怕孤單,她委身於任何身邊的男人,她甚至無法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獨處,她永遠都會感到寂寞,害怕寂寞,逃離寂寞,但她卻是那個真正寂寞了一生的人。 兩人的作品基調完全不同,張愛玲特立獨行,她筆下永遠都是對人性諷刺尖酸入木三分的刻畫,她的小說從不涉及政治,只寫盡了愛情和人生的不堪和無奈。而蕭紅因爲她生活環境的狹窄,性格的軟弱,所以她筆法細膩,更擅長寫她從小生活的東北農村的景緻和人物,擅長寫她身邊的人或事,她順應當時抗日風潮,寫了一些抗日的小說,但又缺少那種表現義無反顧的革命情懷和抗日精神。所以定義她是革命作家也有點勉強。 讀完也感嘆,人的一生,特別是女人的一生,都是與自己感性鬥爭的一生,都在苦苦追尋自己求而不得的東西,也許放下這些執念,人生會過的更快樂更自由。
很清晰的蕭紅傳記式批評。 昨天看完《生死場》之後就很想要讀一點關於蕭紅的評論,找到了這本書。由於自己對蕭紅的生平實在瞭解不多,讀之前腦海中只是隱隱約約冒出來蕭軍、端木蕻良這樣的名字(果然名人的情感糾紛總是被議論最多傳播最廣的),所以作者的順序性敘述幫助我“走過”蕭紅短暫的一生有很大的幫助。 讀的過程中,時不時生出驚異之情。 曾經讀過蕭紅的《呼蘭河傳》,這樣一本被列入當作中學必讀書目的自傳式小說,讓我始終以爲,她有着多彩絢爛的童年。呼蘭縣的生活宛如詩歌,而她享有最純粹的快樂。即便是現在讀來仍舊讓我揪心憤恨的小團圓媳婦的故事,我也以爲只是呼蘭河生活中被旁觀的一幕,並不會給蕭紅的童年染上什麼悲哀的色彩的。 昨天又讀《生死場》,所選的集子裏還摘錄了《手》《山下》《小城三月》這樣的作品。在書評裏我還寫到這些作品和人物讓我不由地思考女性是怎樣共飲同一條悲傷的河流,是怎樣成爲“生活選中的那一隻桶”,內心和外在都斑駁不堪。於是我便想當然的將蕭紅的進步色彩和女權意識等同爲了她性格的剛強和獨立,總覺得她雖不至於有着鬥士一般的犀利和勇猛,總歸是儘自己所能避免相似悲劇的吧。 都不對。原來在她的童年,祖父算得上唯一的光,而她也很早地就離開了自己的家鄉。原來她如此強烈地渴求愛、尋求依賴,忍受過肖軍的責罵甚至痛打,而與端木蕻良的結合更是“無智”和“無果”。 孤寂、病痛、漂泊幾乎成了她生命的主題。她想要尋求到一絲安寧,卻總是被孤寂的大海吞沒着。即便是從魯迅那裏得到了如同父親的溫情,又時常得到許廣平和孩子的陪伴,也難抵孤獨。而她又是那麼敏感,每一種情感都是放大倍數地纏繞着她。 我總覺得關於蕭紅還有許多可以談論的,不只是她作品中細膩的筆觸和詩化的語言,也不只是她對待農民悲憫又諷刺的態度,但我更好奇於她內斂的性格、時常敏銳的內心世界是如何與她投向外界的廣闊眼光相結合的。 或許她的作品並不算的上是“抗戰小說”,(我很認同本書作者對於《生死場》主題的辨析,以及其他作品中抗戰也只是個有種飄渺的背景,並無明顯的對於本身主題的影響),但不可否認蕭紅的作品有着針對於民族羣體特性的廣闊的視角,她是如何在短暫坎坷的個人遭遇中跳脫出來,走出封閉纖細的個人情感,創作出具有時代意義的偉大作品的? 想到今早聽的《魯迅批評》裏的一段話,似乎是什麼奇異的力量讓特定的作家承擔起了時代的要求,書寫出幾千萬人的心跡和呼聲。
蕭紅的作品不多,但是正如魯迅所說,這些文字“力透紙背”。 人的一生,始終像抗衡着什麼,一邊逆反着記憶,一邊塗抹着記憶,蕭紅對故鄉的感情濃淡相加,她憎恨一些人,她眷念一些人,始終感到孤寂,是因爲憎恨的還沒有消失,眷念的在一點一點逝去。就連她以爲能夠託付的,也只是短暫的。她一生都在尋找,尋找什麼呢?一處能夠安放自如的、坦然自若的所在。就像在海上漂泊久了,一處安享的島嶼。 並非每一處故鄉都是心安所在,對於一些人來說,它是加油站,給力向前,這種力是苦澀的。
歷史不忍細看,自傳不能細讀,人無完人,每個人的一生在走的時候往往已經足夠坦然,很多人很多事那個時候大多是可有可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