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安憶
王安憶運用交叉的形式輪番敘述兩個世界。歷史,是縱向關係,這是一種生命性質的關係,躍馬橫戈的古代漠北,英雄氣十足。她的血緣來自那裏。社會,是橫向關係,這是一種人生性質的關係,它錯綜複雜,盤根錯節。歷史的縱向的關係如一棵樹,社會的橫向的關係如一圈一圈盪漾的水波,二者縱橫穿插,構成了這部厚重的作品。
毛委員說:“小時候我喜歡看《三國》,讀起來就放不下。有一天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怎麼書裏的人物都是武將、文官、書生,從來沒有一個農民做主人公?我納悶了兩年,種田的爲什麼就沒有誰去讚頌呢?後來我想通了,寫書的人都不是種田的人!” 我是誰?我從哪裏來?我要到哪裏去? 靈魂三問,在叩問靈魂的時候,作者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從姓氏“茹”切入,開始尋根問祖之旅。 這個問題是深刻的,深刻到民族的何去何從,深刻到文化的所由所往, 深刻到我之爲我不同於其他族類的根源所在,深刻到子曰:微管仲,吾其披髮左衽矣。的遠古質問。 中華綿延,幾經喪亂人力之或有窮時;外族入侵,祖脈賡續艱難之或有起於草莽間, 何以一點微光不滅?《尚書•盤庚》“若火之燎於原”。 “我在虛構的時候往往有一種奇妙的逆反心理,越是抽象的虛構,我越是要求有具體的景觀作基礎。我想這是一個辯證的道理,就像是樹的根扎得越深,樹身就越長得高,並且枝繁葉茂。” 向上尋根,直至遠古,躍馬橫戈吾祖墾荒方是所由,古代漠北乃先人開拓而滾滾奔來,具象虛構印象深刻,柔然一族抽象代表。 王安憶用自己的筆,寫了一個貌似崇高實則平凡的故事,不是傳記於史書的英雄偉人,而是知我所由來的尋根。 你,我,他,都能如此尋根。 你,我,他,都是如此由來。 有祖,知來。 有我,知在。 有後代,知所往。
在《紀實與虛構》中,我嘗試首先以作家成長史的視角來看待這部作品。王安憶的作品,以前曾經接觸過《我愛比爾》、“三戀”(包括《小城之戀》、《荒山之戀》與《錦鄉谷之戀》),以我個人的遐想觀之,王老師的構思體系是愈加成熟與宏大的。也許我一向更偏向“宏大類作品”,如徐則臣的《北上》、單單封面就早早吸引了我,好看的藍白紅相間,寥寥幾語,恢弘的運河,不息的傳承,歷史的使命緩緩鋪開,我就已經對它愛不釋手。與徐則臣的“恢弘”相比,王安憶的恢弘不在“震撼”,而在“細膩”。在沒有回顧她以前的作品之前,我幾乎將這部作品當作自傳體,亦對她“概述發言”的說法幾乎深信不疑,還由此思考過何謂“概述性小說”與“非概述性小說”的區別。什麼算是概述性的呢?人稱之別?小說體裁或題材之別?此刻看來,也許這只是王老師想說的,當論述自身與小說所發生的關係時,“概述”並不是她全部的發言(即她能說的)。關於概述的問題(在第九章提及,以論述小說與詩之不同的方式),只是關於寫作技巧的細枝末節,我們說回恢弘這個主題,如何理解細膩,爲何粗粗構就的歷史細節與不算整齊的時間跨度,我要形容其細膩呢?整部小說以虛實兩條線各自展開,最後隨着時間線的吻合,虛實相長,首尾呼應。實以“我”的成長爲線索,主要探討的是橫向的關係,虛則以我祖先如何傳承至我母親爲線索,主要探討的是縱向的關係。虛實兩條線,不同的時空,關係是本書的主題。在橫向的時空,作者敘述了我與弄堂裏夥伴的關係、我與引發愛情的伴侶的關係、我與工作同事的關係,我與上海這座城市的關係等等。而在縱向的時空,作者則敘述了我祖先與姓氏的關係、我祖先與大王的關係,我祖先與我的關係等等。關係,永遠是以我爲出發點的(在描述過去時,“我”總是帶着“我”的眼光,這亦是作者的暗示),但是,作者又指出,關係又不僅僅是隻關於我自身之事。小我與組成大我的關係網絡之間,以孤獨爲交匯點。作者無數次提及自身的孤獨,尤其在第七章談及愛情,更是如此。她談及寫信與其說是爲了交流,不如說是爲了紓解。在尋找關係的過程中,她不斷地又回到孤獨的狀態,而之所以肯認孤獨,正是因爲對世界關係之組成有了較爲透徹的認識(結合君子之交淡如水,關於時間與位份的認識)。可以說,作者從自身出發,通過對於自身相關關係的橫縱梳理,最終又回到自身。這是一種人性的探索,因而稱之爲細膩,恢弘在於其過程,作者依據史料對祖先的事情進行大膽地想象,對大王降生的描寫,帶有英雄識途般的篤定與神明降臨般的敬虔,場面橫跨六百年,甚至幾千年,這場萬衆期待的盛宴,令我至今難忘。應該說,在這部分,作者選擇呈現出歷史的另一面,以一種文學的方式對歷史進行闡述,使冷靜客觀的歷史發揮精神功能之上承下傳的效果,超越歷史事實,前後一體,填充以想象,故而恢弘。這是以徐則臣的“恢弘”展開,述及《紀實與虛構》的某一特點。整體觀之,這本小說給予我的思考是,重新認識小說的虛構性(這點我深有體會,我把虛構的東西當作紀實去看,確有不妥。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我對美的某種深深的需求,寄託了某種念想。我之所以看中小說的“代出感”,與這種虛實相生的想法不無聯繫)、進而認識歷史的紀實性。觀虛構歷史的寫法,進而認識到如何闡述紀實的歷史。今日偶看到一種關乎虛實的觀點,“虛,是還沒發生的;實,是已經發生的。這一刻虛的下一刻呈現就是實,這一刻實的下一刻滅絕就成了虛”。儘管我不認爲《紀實與虛構》是爲了呈現虛與實的思考,但是這個名字確實十分契合文中內容,或許可以虛實的視角再觀之,亦有不同見解。(什麼虛實共生、虛實消長的觀點,單單論虛實太縹緲太玄乎,其實我這篇東西也有涉及虛與實的部分,只不過我爲虛實尋找了載體,文學與歷史,這本小說最重要的還是關係,什麼是關係,關係的核心與這關係又是什麼關係......)
哦麼傳統的敘事結構已被柔然人的坐騎踐踏,草原的上每一條河流都在自我溯源。紀實本來就是一場盛大的虛構,那麼虛構的權力邊界又在何方?關於寫作的寫作,關於我的我,都是隨波逐流,命運叵測。總體來說就是在時間的河流中打撈存在,且對存在的剖析閃爍着思辨和智慧火花,不過沒有戲劇衝突讀起來蠻無聊的,享受無聊就不會在痛苦裏搖擺。
文本通過縱深幾千年的時間,以紀實與虛構的筆觸,講述了一個散漫的似有似無的故事,卻是如此的引人入勝,亦引人深思,讀罷文本,我們知道了紀實與虛構是一個作家必要的素養。
重看還是挺喜歡的,故事大開大闔頗具氣魄,從孤煙落日的大漠一路寫進上海油煙浸透的弄堂,完成一次上下千年的家族史的追述。書名是“紀實與虛構”,把“虛構”的過程呈現在了讀者面前,於是,無比清晰地,歷史即敘事,其間充滿了選擇、刪削和創造,我們在講故事的過程中尋覓/建構自己的來處,從而“安身立命”,清理、解惑、前行。王安憶是敏銳的,無論是母系角度的追尋還是把邊緣民族柔然作爲追溯的源頭,都體現了她獨特的“女性視角”——儘管她反覆拒絕“女性主義者”的身份。其間亦可聞八九十年代“告別革命”的迴響。小說確實可讀性不是那麼強,但如果將它視作一種高度自覺的敘事實驗就完全可以“原諒”。寫木骨閭逃亡和成吉思汗殺札木合的兩段讀得我心潮澎湃。
敏感,孤獨,紛亂,迷茫的童年。終於理解了《母女同遊美利堅》書中提到一位林大師對王安憶的描述‘我心中有怨,都鬱結在胸中,隨時都要衝出來。這就是爲什麼我總撅着嘴。’並反覆對她說‘你母親很不容易啊,很不容易’。這本書是鑰匙啊,竟然還可以當作親子教育書。 王安憶很誠實。我喜歡敏感而又誠實的人。不怕被人看穿。缺乏自信是做不到的。
不談文學性與文學價值,只從閱讀體驗上來說的話,《紀實與虛構》可以說是繼承了王安憶的寫作風格,一如既往的枯燥且拖沓。好的作家在行文中會留白,等王安憶給我的感覺一直都是“滿”,她寫得太“滿”了,以至於一個概念、甚至是一個現象都要掰開揉碎反覆闡釋,這樣的寫作方式適合去寫散文和學術論文,不適合寫小說,尤其是長篇小說。
“小說不應該被當作被動反映歷史、瞭解歷史的渠道,小說本身也促進了歷史現象的發生和轉換。……回顧中國過去幾十年的歷史,我覺得,與其靠思想家、政論家和歷史家——這些是我所謂的“大說”家——來認識中國的過去和將來,梳理各種關係,不如靠小說家。” 王安憶的《紀實與虛構》,給我的就是這種感覺。紀實與虛構之間碰撞出了一個說不清真假,縱深幾千年的故事,有真實的歷史、有真實的感受、有虛構、有不明不白的情緒,全部都混雜在一起了。你得承認,這就是小說的寫法,而且是非常好的小說。
這本書有兩點比較吸引人。一是尋找自己與世界的聯繫,從縱向的血緣尋根與橫向的親密關係的建立。二是關於人生故事(深刻關係)的虛構寫作。人面臨孤獨感與幸福求索這個終極命題。一方面人通過尋找自己的歷史獲得歸屬感部分解決這個問題:每一個人都不是石頭縫裏蹦出來,都有着明確的血緣雙親,這樣的血緣能一直追溯到文明的開始,絲毫不爽。如此追溯下去每個人有清晰的來歷,且這來歷因時間的跨度有種波瀾壯闊的感覺。另一方面,人通過跟他人建立親密關係,在世間掛念着別人也被別人掛念,形成人生的故事與生命的意義。但是生活中偶遇到的人,多是一些表面的碎片式的接觸與交流,很難形成有意義的、真正的深刻關係,即能影響到人的生活圖景的關係。培養這樣的深刻關係需要耐心和運氣。而虛構寫作,可以藉助這些現實的碎片,完成故事的構建與意義的搭建,在虛擬中實現深刻關係的構建和追求。
一百多年前,有一位家道敗落的青年公子整日間居無定所,以沿街乞討爲生。隨後,他在一位童年外戚的幫持下終於安得一僻,開始奮筆疾書,頭懸樑 錐刺股,十年生死兩茫茫,兩人你激我勵,時光中亦有了那麼些相濡以沫的意味。偉大的曹公開創了人類文學關於境界的究竟高度——“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爲有處有還無。”一百年後,王安憶老師借用了一點點這樣的意境,展開了她對自己家族血脈的追考,讓讀者也感知到歷史深處的因果現象。當理想照進現實,命運既像奔流不息的河流,又似湖面上盪開的漣漪,高低起伏環環相扣,以萬種姿態於艱難歲月中跋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