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安憶
米尼是一個上海女知青,一次偶然的機會,結識了在皖北工作的上海男孩阿康,於是引出了一個情感糾葛與生活波折的故事。一切都好像是在不經意問發生的,阿康走上了偷竊的道路。隨着時代的變遷,他們由安徽的小城回到了大上海,這一對夫妻的聰敏、精明、刁鑽、冷漠,對金錢的渴望,對情與欲的追求,都在王安憶對人物心理、行爲及語言的細膩刻畫中呈現給讀者,成爲王安憶上海風俗畫卷中的精彩一頁。
《米尼》:逃離啊!米尼 米尼有多次逃離的機會,他沒有察覺。 王安憶《米尼》的核心悲劇,就在此。 丈夫阿康的婚姻背叛給了她猝然重擊,而無法剝離阿康掌控的背後是愛意消磨生長出的愛恨糾葛。 讓她後知後覺: 深淵,時時刻刻都在腳下,誘惑着自己墜落。 1> 《米尼》是中國著名作家王安憶早期的作品。 小說的主人公米尼,是一位平凡的上海女知青。在一次返城的途中,她偶然邂逅了在皖北工作的上海男青年阿康。 自此,一段禁錮米尼半生的情感密網,如暮靄般悄然鋪展開來。絲絲縷縷,纏繞着她,擺弄她跌宕波折的人生。 他們帶着彼此年少的“傷”,從相伴做扒手,到皮條客與賣淫女的苟且。 相愛着,直至反目成仇。 2> 年少的米尼始終無法理解阿婆那無處宣泄的孤獨與苦悶: 弄得米尼無所適從,最終她得出的結論是:阿婆是個精神病。她當然無法瞭解到阿婆孤獨又苦悶,想找個人發泄發泄,甚至於撒撒嬌,可是找不到人,就找到了米尼。 但這只是她冰冷童年的一抹灰而已。 更多的灰,充滿了她全部的童年。父母遠走香港,留下她與乖戾的阿婆、冷漠的兄姐過活。肉身的折磨,精神的漠視,不停碾動着她。 隔壁鄰居小芳的父親偶然的關懷,給了這極度缺愛的米尼一絲暖意。儘管她知道這“關心”是脆弱的,終將會隨着自己情慾驅使、肆意妄爲的固執之下,如泡影般消散。 3> 相比米尼,阿康有着“完滿”的家庭。 父母是戰戰兢兢的教師,父親因曾“無意”填過一張國民黨三民主義青年團表格,內心揹負枷鎖,備受煎熬。 當他們發現阿康偷竊家中的錢財。這對早已日日被恐懼籠罩着的父母,竟直接向學校告發,親手將兒子釘上“小偷”的恥辱柱: 他們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來到老師辦公室裏。他們戰戰兢兢地、語無倫次地、吞吞吐吐地,對老師說,他們發現孩子有偷竊行爲。以他們貧乏的想象力,無法對孩子這一行爲做出別種解釋。他們再不會想到,就在他們說出“偷竊”這兩個字的時候,孩子幾乎是一生的命運便被決定了。 家庭的窒息,社會的羞辱,阿康發現偷盜帶來的生理快感能抵禦外界的傷害。 就此,阿康不停的偷盜,享受着這瞬間的刺激。自我沉淪中,耗空了最後的良心。 4> 兩個破碎靈魂,終於在返城的途中相遇了。 那時的米尼不知道,這相遇會是多麼致命。 米尼清晰記得第一次踏入阿康家,那一瞬的念頭: “再也不可能回頭了。” 這是女性獨有的直覺,是自知即將爲愛情遞交投名狀的內心決絕。 他們的關係就此纏繞,病態共生。 5> 米尼和阿康會得到祝福嗎? 她懷了捉姦一樣緊張和期待的心情,要想窺察出這兩人之間有什麼骯髒的祕密,而她越來失望了。她看出這個男人和這個女人之間其實是很清白的,越是清白,她就越是着惱。她甚至還以她一個教師的教養和理解力發現這男人與這女人之間還有一種可說是美好的動人的東西,這更使她惱得沒法說了。因她一輩子只有黑暗,而沒有光明,於是她便只能容忍黑暗,而容不得光明瞭。她看見那男人和那女人和諧、愉快、純潔地相處,簡直是灰心得不得了。這會兒,她是多麼高興啊! 這是阿康父母態度的具現。此時的阿康因偷盜在勞改,而米尼在阿康父母家獨自養育兩人的兒子查理。阿康的同學大炮時常來接濟米尼,卻在阿康母親眼中寫滿“對米尼人格的褻瀆”。這一切只因阿康父母最初的懷疑: 他們對米尼的心情是相當複雜的。米尼對阿康的真情使他們感動,心想:像阿康這樣有劣跡的孩子,竟有姑娘愛他,這是多麼難得的事情啊!可是,緊接着他們又想:愛阿康這樣有劣跡的孩子的姑娘,又能是什麼樣的姑娘呢?這又使他們對米尼懷有了成見。 米尼家呢?她的阿婆、兄姐作何反應呢? 米尼未婚懷孕。阿婆與兄姐與她斷絕關係,不再要她。 6> 當小說臨近收尾,米尼多次試探阿康。一系列的對話,揭開了他們之間的“錯位”: 阿康很清醒地望着米尼,米尼不響,阿康便說:你這樣的女人,就像鞋底一樣。米尼哭了,說:我怎麼像鞋底呢?我像鞋底你又像什麼? …… 假如你捉進去了,會供出我嗎?米尼問。阿康就說:假如你捉進去了會供出我嗎?米尼說:你先回答。阿康說:你先回答。米尼說:是我先問,所以你要先回答。阿康說:是我後問,所以我要後回答。米尼笑了,阿康雖不笑,卻也喜形於色。兩人覺得,流逝的歲月裏的舊的情景這時又回到了他們之間。米尼無奈地想,她總是拗不過阿康的,她說:我不會供你的。阿康就說:我會的。 米尼渴望共生,阿康卻已準備好,以求自保。 深知阿康早已在深淵沉淪,這時的米尼是否還會在內心問出這句: “阿康,那一日你們爲什麼不從臨淮關上車呢?” 7> 母親的點破,米尼米尼並非不懂。 米尼被母親的故事感動,也將阿康拋棄她的事說給她聽,母親耐心聽了之後說道:你前後共做了兩件失策的錯事,一是“引狼入室”,二是“放虎歸山”。就是說,第一,不該將那小姊妹帶回家來;第二,則不該和阿康離婚。和他離了婚,不正好稱了他的心?就像當年我與你父親,如果離了婚,人走了,財產也要分去一半,可謂雞飛蛋打。如今,人走了一半,東西卻都在我手中,他反還要看我的臉色。只不過他的心不在了,可是,人心到底又值什麼呢?人心是一場空啊! 她內心無時無刻不在自語:“彼此一身傷,就此相依偎,罷了”。 她已被過往的黑暗馴化了。 8> 阿康自知不免牢獄之災,精心策劃了告發米尼的時機: 阿康供出了米尼。這一着棋是他準備已久的,只是覺得時機未到。他原來是想等米尼辦好了簽證,再去派出所,以一個覺醒的嫖客的身份告發米尼,他的計劃是讓米尼從希望的頂峯直跌到深淵。他見不得別人的希望,尤其是見不得米尼的希望,米尼的希望於他就像是服刑一般,使他絕望。米尼就好像是他自身的一部分,他不允許這部分背叛另外的那部分。 在米尼即將拿到簽證、望見曙光時,將米尼“從希望的頂峯直跌到深淵”。他不能容忍米尼逃離,那意味着對他自身沉淪的徹底否定。 9> 多年後米尼回望: 後來,當米尼有機會回顧一切的時候,她總是在想,其實阿康時時處處都給了她暗示,而她終不覺悟。這樣想過之後,她發現自己走過的道路就好比是一條預兆的道路,現在纔到達了現實的終點。 10> 米尼在時代中沉淪迷茫,她爲了驅散時代強壓給她的孤獨,以空虛的愛情、盲目的婚姻作爲代價致使自己帶着一身“傷”。時代賦予人的不安,社會定性人的善惡淋漓盡致的展現眼前。 我們震驚於米尼最後的選擇時,也不免一嘆: 米尼,她是千千萬萬個你我,被時代影響,無力又彷徨。我們又不是米尼,因爲我們以米尼爲戒,“覺察”着,勇敢的“逃離”。 “逃離啊,米尼”。帶着一份勇氣,寫給米尼,也寫給自己。 文 | 木可 COOO_super
談話錄裏面,王安憶說到米尼的重要性,這是她第一次寫一個 10 萬字左右的小說,之前要麼短,要麼長,但在我看來,這部寫的真不怎麼好,就是去白茅嶺調研蹲點,收集素材, 回來寫了一對男女的墮落過程,有種先畫靶子再射箭的感覺,整個故事都是懸浮的,開頭看就知道結尾會是怎樣,雖然給人物的每次下沉也都做了鋪墊,但看着還是生硬,而且放不開,不好直接寫那些墮落混亂的場面,用委婉虛空的話概括,意思都懂,但調子不對,寫醜陋就得直面,遮遮掩掩的沒意思,這比莫言差多了。寫小偷也得紮實,怎麼偷,如何練,都沒有,空蕩不打動人,像極了今天沒有閱歷的文學青年。 這是一次練習,之後王老師寫了長恨歌,得了茅獎,也確立了自己的地位,更主要的,找到了自己寫作的舒適區,熟手熟腳的寫上海中產階級市民,讀者也愛看,蠻好,這部,還有之前的流水三十章,都是實驗摸索之作,沒有盡善盡美,完全理解。 不推薦看。除非是資深粉,一部不落那種。
《米尼》:精神家園的逃亡者 01/時代背景和生存環境的創傷 從某種程度而言,米尼和阿康是兩個心性相似相通的人。他們的婚戀關係及後期混亂畸形的性愛關係發展等,都可以追溯到兩人的童年時期。 全書的背景設置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米尼的父母爲謀生計前去香港,與之相伴的只有精明淡漠、充滿市井氣的小市民形象代表:阿婆。米尼的成長中,父母的關愛和陪伴嚴重缺位,又缺乏同齡夥伴之間的情誼(米尼的哥哥姐姐與其並無共同話題)這樣的生存環境既培養了米尼渴望自主自立的個性,也破壞了她對家庭的歸屬感,從而在一定程度上致使了米尼對各種形式的親密情感聯結的追尋。 再看阿康。他雖與父母一同生活,但他的精神家園可謂是一片荒蕪。由於時代背景的緣故,阿康的父母因曾經的政治身份問題而惶惶不可終日。爲避災禍,他們不僅慎之又慎,還因此影響到了正常的職業生活和社會交際。長期的精神壓抑,伴隨着物理環境的狹隘(阿康一家只住在一間三層閣上)造就了阿康逼仄、窒息的生存空間(也可視爲阿康內心世界的外化),損害了他的心理健康。他從小“不誠實”的頑劣、默默製造的惡作劇及後來的偷竊,何嘗又不是內心壓抑情感的外泄和試圖從強烈刺激中體驗的畸形快感? 由此看來,米尼和阿康實屬同類。他們一個懷疑和反叛家庭,渴望親密關係的建立,沒有歸屬感;一個從外在的刺激中獲取隱祕快感,尋找存在意義,沒有固定的精神錨點和家園,漂泊無依。於是兩個人陰差陽錯地相識,又走到一起,但背後卻是無法抹除的、由時代浪潮與生存環境共同交織的傷疤。 02/物慾橫流下人性變異,浪潮滾滾中身份質詢 阿康對盜竊的執迷,既有變態性心理的因素,也確有對錢財的追求。米尼在等待阿康出勞改場的三年內,也曾數次偷竊,除了在心理層面尋找和愛人的相通處,獲得心理慰藉(彷彿那樣就參與過阿康的前半段人生了)實則也是因爲她缺少維持生計的經濟來源,依然是爲了金錢。 書的後半段,阿康成了皮條客,四處奔波招攬生意,米尼成了賣淫女,每天都要招待各色男人,他們甚至還和平頭、妹妹等人一起南下深圳,集體以賣淫度日,獲得的錢財則用於在某個夜晚去高檔場所消費。我們彷彿能從對當時社會圖景的描寫裏,窺見物慾浪潮對原初市民生活的衝擊和改變。親情等也在利益面前變質。查理視阿康和米尼爲父母的緣故是因爲他們還有經濟收入,他的價值觀圍繞“錢”展開,包括之後和人發生關係,也是一場談妥的交易;米尼的母親多年後回來,和女兒相處卻早已沒了母女溫情。唯利至上的時風和紙醉金迷的上海都市生活既讓米尼和阿康眼花繚亂,也讓他們更加孤獨,進一步加劇了內心的空虛和蒼白。他們沒有正當的社會身份,雖然曾被“社會秩序正當地規則化”,卻也因對個人生存意義的疑慮等“破壞了自身”,慢慢被社會規則體系邊緣化,直至不被接受。他們一面質詢自己在社會上的身份立足,一面又被排擠和拒斥,又嚮往和渴望金錢,終於向深淵步步下滑。 03/個人化情慾體驗的敘事和由此迸發的生命力 全書很大篇幅都在描寫性愛。米尼和阿康,阿康和米尼的小姐妹,米尼和平頭,和各種男人,等等。所有的性事,無一不是通過“米尼”這一形象得以體驗和觀察的。 米尼很大的特點在於她的生命力都是通過“性”展現出來的。她爲了和阿康在一起與家庭決裂,這種勇氣和堅毅經由“性”體現出來;她爲了探望阿康不顧行李之重和路途之倦,兩人還在勞改場的木板牀上發生關係;她和阿康雖經常吵架,但之後“性”的愛撫又能讓她繼續生活;她和平頭及衆多男人的性關係讓她獲得金錢、衣物和食物等物質。這種對情慾的聚焦是很有意思的,而更有意思的,王安憶寫米尼的賣淫,並非是塑造一個讓人同情、有所感悟和覺醒的悲苦形象。相反,讀者幾乎是眼見米尼在一步步茫然的自願中踏入其中的。米尼的情慾體驗是自發的,也是個人化的,充滿了主動自發的個人經驗。而她的生命力也藉由“性”發揮和表達了出來。 總而言之,《米尼》雜糅了個體化的性慾生命體驗、時代浪潮和社會運動的背景下對個體造成的創傷、物質文明對市民生活的衝擊和破壞等等,而總體筆調又平淡得近乎冷峻,還是值得一讀的。
市場經濟的衝擊,浪漫理想的退場,性變成了抵抗虛無的遊戲,情至最後,也只有算計而已。 查理是比米尼、阿康“更單純更堅定的一代流氓”,時代是一點點壞下去的。
花了近7個小時,讀完本書。感覺有點不值。 小說的前半段還行,能夠轉換視角,從不同的人物和處境出發敘事寫人,寫作還較爲剋制,感覺還不錯。後半截整個拉胯,都有垮掉了的感覺。結尾也感覺匆匆忙忙,有急剎車甚至翻車之感。感覺本書跟王安憶的寫作水平基本不匹配。
錯愛一生終滅亡 想起《桃之夭夭》裏的一句話,“她從小就沒有目睹過什麼幸福,但並不妨礙她歡歡喜喜地長大。” 米尼,可愛童話的一個名字,有着跟鬱曉秋一樣不幸的童年,卻過出了截然相反的人生。她們都有着熾烈的愛,但鬱能夠收放自如,而米尼卻選擇了沉淪到底。 這樣的情節讓我看到了不一樣的王安憶,她筆下的女人都有執拗、有抗爭、有絕望,但米尼是第一個最終走向毀滅的,也是最有愛恨衝突的一個角色。 讀這本小說,時常會感到不適,是無法認同的不適,從一開始初次相會就不顧一切地私奔、同居開始,我便有些震驚於這兩個人物設定的荒誕。他們對偷盜的熱情與剖析,對情慾的追求與放縱,對娼妓行業的容忍與籌謀,讓我每每感嘆爲什麼要活生生把生活過成了這個樣子。 他們的兒子查理從不懂事的時候便會有目的地捉弄大人,小小的外表下總有一顆破壞別人的快感,難道人之初,並非是性本善,而更多的是一種不可逆的傳承,因爲從查理身上分明看到了父親阿康陰暗的影子。而阿康在一對動輒戰戰兢兢、恐懼畏縮、毫無擔當的父母手裏,似乎早將一份坦蕩消耗沒了。 還有情慾這件事,離婚後重遇阿康激起了米尼新的慾望,甚至滿足於偷情的快活與羞恥,後被介紹給平頭,很快便也甘之如飴,對牀笫之歡的貪婪讓之後的肉體盛宴、出賣色相、無限沉淪好像都有了可論證之處。尤其是她因躲風聲而流落到蚌埠時,三天便強忍不住釋放的慾望,實在讓我瞠目結舌。是否這玩意兒一旦被過度開發,真的就會一發不可收拾,氾濫成災,對人性都有摧枯拉朽之勢。 她生命中真正的兩個男人,一個是“船長”平頭,雖幹着見不得人的勾當,但也守着不出賣“船友”的最後的義的底線。而阿康,大半輩子的參雜着些許溫情和相濡以沫的糾纏之後,最願意撕碎的依舊是她生活的希望,他只想讓這個死心塌地的女人跟自己一起被放逐在地獄中方可作罷。 這番黑暗的糾葛終於落下帷幕,給人一種窒息的壓抑和疼痛。正如作者所說,螺絲釘想要脫離的破壞力恰恰正夠將他們自己破壞殆盡。他們的不自知,只讓他們最終落入生活的重重圈套,最後重重地跌在現實的終點,再也無法起步。
當代女作家裏,鐵凝、王安憶、池莉久負盛名。看阿城的書,特別留意了對王安憶的肯定評價,於是找她的作品來看。阿城對蘇童、王安憶、餘華、王朔評價都很高,王朔視王安憶爲“姐姐”,阿城作客上海,王安憶甚至親自下廚,以拿手菜招待。我以爲這是文人禮尚往來的“互捧臭腳”,發現結果並非如此。 王是50後,在上海長大,想必是對弄堂生活耳濡目染。這篇《米尼》篇幅不長,一口氣看完。女主“米尼”和其兒子“查理”兩個名字,就戲謔地帶着上海的媚外氣質。阿城說過,天津同樣是八國租借地,卻絲毫不受十里洋場這種影響。米尼、阿康、查理一家三口,兒子直呼父母姓名,換別處肯定要挨大嘴巴子,好在我認識的上海人,她家也是互相直呼其名,也就不過分詫異了。 小說描寫的人物,除了小芳爸爸、大炮是面目模糊的忠厚人以外,各個都是帶有性格缺陷的怪胎,將上海人的精明刻薄、工於算計、冷酷勢利刻畫得令人寒顫。所謂自然災害時期,米尼的父母拋家遠遁香港,留下三個孩子和年邁的阿婆,待阿婆死去纔回來奔喪,對兒女生疏又客氣;米尼兄妹,性格迥異,互不關心,各自爲政,成年後一家分四夥喫飯;米尼從小虛榮,聰敏倔犟,一時衝動誤入歧途,慣偷不失手而沾沾自喜,半推半就墮爲妓女;阿婆脾氣古怪,尖酸刻薄,和孫女討價還價覈算生活費;米尼的前夫阿康,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自學生時代就表裏不一,先做了慣偷,後做了毫無廉恥的皮條客;米尼兒子查理,1歲起就萌發了惡的思想,欺負大人,15歲就拉皮條又倒賣外菸,不學無術,毫無道德底線,唯利是圖;阿康的媽媽身爲人民教師,虛僞陰暗,滿腹牢騷;其他如平頭、妹妹等配角,是經歷少管所直到班房的徹頭徹尾墮落分子,“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諸如此類不贅述... 讀罷,由衷感嘆,成長環境固然重要,有些人自身存在心理缺陷,心智尚未成熟,是無資格成爲父母的。惡之種子,開惡之花,結惡之果,渾然天成。讓我聯想到女神長澤雅美的電影《母親》,教人倒吸一口涼氣,心裏更堵得慌。解放不是放縱,自由並非墮落。小芳爸爸勸米尼回家,說人生許多岔路,黑暗中摸索,入錯了岔,黎明光亮照起,就回不了頭了。米尼回想起人生許多暗示,卻依舊將錯就錯,墜入無底。她也明白,即便在地獄,人也分幾等的。 王安憶作爲女性作家,心理刻畫很細膩,有一種張愛玲的似曾相識感,但她本人否認看張的東西,阿城倒是很實誠,直言很欣賞張。讀來雖覺得難過,但不反對藝術描繪醜惡、揭露骯髒、鞭笞無恥,正因爲如此,真、善、美才愈加明晰、可貴。
愚以爲讀一本書,意義不在於評判這本書好與不好,而在於讀過以後給我帶來了什麼?留下了什麼?就我本人而言,這本書是在大學期間讀完的,當時讀完覺得很奇怪,爲什麼一個知名的作家會寫這樣一本書?主角並不光彩,連市井都談不上,可是卻堂而皇之地被搬上了舞臺,這到底是爲什麼?帶着這樣的疑問,直到自己經歷過一場戀情,在這段感情中家人不支持朋友也不看好,自己深陷其中感受到更多的是虛無、看不到未來,感覺自己的狀態也在下沉墜落。猛然的有一天我忽然想起米尼曾見到的那位勸她的老者和她無比堅定的眼神,再聯想到她和阿康日漸墮落的結局,我忽然之間好像覺醒了,覺得自己不該沉淪在這樣的戀情中,然後親手斬斷了情絲狀態才逐漸好起來。而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我覺得這本書就是成功的,它就像一本反面教材,爲涉世未深的我指引了迷途。
這部介於長篇與中篇間的小說,其特點在於情節的跌宕起伏扣人心絃。女性的墮落經歷在王安憶的小說中很少涉及,情慾與淫蕩的情節書寫並非作者謀求看點的手段,在文字間我們看到更多是作家對女主人公深切的同情。在缺乏父母關愛環境中成長起來的米尼,表面上看似熱情實則極度缺乏安全感,她渴望獲得依靠,認識阿康後覺得遇到了救命稻草,盲目地執着於阿康,即便經歷了多次背叛,仍然沉溺其中無法自拔,與阿康離婚後仍與之苟且是她墮落的開始,與平頭的交往以及之後的賣淫經歷使其墜落萬劫不復的深淵。因此,若要涉渡慾望的舟楫,終極的作用力在人性本身,我們需要獲取生命本身向上牽引的力量——用強大的精神主體抵禦慾望的誘惑,用無限的靈魂光輝消逝慾望沉淪的陰霾從而彌補人生的罅隙。 :
“阿康,你爲什麼不從臨淮關上車呢?” 米尼反覆貫穿全文的詢問,是對自己內心的求證。阿康每次的回答都平淡單調,毫不浪漫:“我們要在蚌埠玩一天。”但米尼不在意,因爲她問出口的每一次,就在向自己進行一場宿命論的洗腦。好像只要相信一切是命中註定,就能吞嚥下“命”給予的幸和不幸,就能騙自己不後悔。爲了快樂的感覺而活是她人生的教條,她如此虔誠地追逐一種“感覺”,以致好像有永遠揮灑不完的熱情,有不顧一切的勇敢。 起初這份勇敢是對真愛的追求。書外的我們當然知道她愛錯了人,可是,確不會再有人比阿康與她心靈契合:那種神交藏在逗哏捧哏後會心交換的眼神中,藏在人羣包圍的孤獨裏。會說笑的人是無法像聽笑話的人一樣沉浸在純粹的樂裏的,因爲是他們自己構造的玄機、自己出場的表演,始終須分一片心洞察、始終抽離。所以聽衆環繞的米尼和阿康實則是孤獨的,但他們的相遇恰彌補了對方的孤獨。米尼爲什麼看見寒夜借火的男人會感動?因爲她和阿康就像深冬依偎,藉微微火星取暖的人兒。對阿康而言,米尼當然也是特別的,只不過愛情對於男性,總是少了些重量,“唯一”一詞對男性,更沒什麼分量。這段感情裏,處於高位的始終是阿康,所謂被偏愛的有恃無恐。春節二人待在閣樓的那幾天,是全書最溫馨的片段。拌嘴、擁抱、親吻、響了又響的自鳴鐘、溫熱的酒菜、安徽帶回的鞭炮、紙牌遊戲······很多年後,米尼的腦子裏還經常回蕩着這除夕的鐘,她生命裏總在流浪,這是屈指可數的一次停泊。 後來,她把這段感情當作場叛逆的出走,以此向阿婆宣戰,與家人斷絕關係。潑出的那碗餛飩湯,剪斷了她與“此岸”的最後一絲紐帶。從此她真的自由了。向下的自由。米尼孤立了除阿康以外的世界。 故事從這裏開始就是無盡的墮落,儘管悲劇的徵兆太明顯,尖叫着嘶啞着向米尼呼嘯,但她仍被“真愛”的光輝矇蔽,從不回頭。她向他人荷包伸出的手,出於經濟的困窘或是情感上與阿康的接近或是刺激或是三者兼有。待阿康三年勞改結束後,生活經歷了短暫的穩定,二人回到上海,偶有爭吵不和。矛盾的最大爆發,在阿康的出軌。因爲這玷污了愛的純粹,根本上動搖了米尼的人生信條,他們終於還是離婚了。相互糾纏,兩敗俱傷,各自分散。米尼厚着臉皮回到阿婆家,儘管這個毫無人情的地方還能稱爲家麼? 在阿婆的葬禮後,米尼與阿康破鏡重圓,然悲哀地發現阿康已成爲一名熟練的皮條客,自己也陷於情慾的陷阱,不可自拔。米尼和平頭的苟合,開始是出於對阿康的報復心,道德底線崩塌後卻一發不可控制,甚至主動加入進賣淫團伙。上海、深圳的紙醉金迷令人上癮,米尼對人生樂的追求也脫離愛情,滑向野獸般的本性。最終,阿康落入警方手中,供出了米尼,小說也走向結局。 書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阿康的惡意。在他眼裏“米尼就好像是他自身的一部分,他不允許這部分背叛另外的那部分。”所以他精心策劃在米尼辦下出境簽證時,以嫖客身份揭發米尼,讓她從希望頂峯跌落。儘管這個計劃最後沒有機會實施他就入獄了。對比米尼曾真情流露,坦白不會供出他,兩人的愛情觀顯然大相徑庭。如果說令米尼走向墮落的是天真的愛,那阿康就是扭曲的性格、骨子裏的惡。 小說中最冷峻犀利的一句話這麼評價:“他們因爲是最無教育,最無理智,最無覺悟,最無自知之明和自控能力的人,他們的破壞力恰恰能夠破壞他們自己,將他們自己破壞殆盡。於是,滅亡的命運便不可避免了。”扼腕嘆息,我想,他們的毀滅確有時代的背景。正因“文革”,米尼父母才南下香港,阿康父母才日日蝸居,擔驚受怕,培養出人格不健全的孩子。是知青回城讓米尼得到上海的工作,是八十年代初僵化社會秩序的打破使阿康有了婚外情的可能。是1984後轟轟烈烈的城市改革讓平頭團隊有重“拉皮條”舊業的條件。包括米尼和阿康的兒子唐查理,更體現了下一代金錢至上的價值理念。但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風雪,“宿命論”是藉口,米尼在每個拐角都選擇了錯誤的方向,即使放在今日,悲劇亦不可避免。 回頭啊,米尼!我的心一直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