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種紅菱下種藕

讀完有種淡淡的悵然，在成長的過程中原來曾有那麼多親密的人和事，都會在某個平常的不爲人所察覺的午後默默畫下休止符。而並不是每個故事都會迎來happy ending，在那個畫下休止符的時刻或許我們還是在鬧彆扭，但誰也不知道這種彆扭再也不會被修復了。人越長大，某一階段的回憶在生命長河裏的佔比就越少，被稀釋的越來越淡，很多在當時看來很重要的問題，後來不值一提都會變得不值一提。 似乎小升初就是帶着淡淡悵然的，但那時候卻絲毫沒覺得不開心，因爲不知道說再見的背後是什麼，小孩們在還不懂什麼是分別的年紀裏在同學錄上寫下勿忘我，轉頭就在新生活裏忘的一乾二淨。那個暑假跟小學的玩伴在往常愛去的家屬院裏依舊玩那些玩了成千上百次的遊戲，那個充滿了歡笑嬉鬧聲的夏日夜晚，那個跑到老書店裏買漫畫書的夜晚，那個在小巷子的攤位旁喫臭豆腐的夜晚，從沒想過那會是最後一次見面。 小學的時候跟一個家住的很近的女孩一起學琴，每週都要一起去興趣班，一起放學，後來她要轉學去外地讀書，走之前邀請我去拍大頭貼，作爲離開前的紀念。我現在還能想起她扎着馬尾辮站在樓下等我，我一出門就看見她洋溢的笑臉。我把和她拍的大頭貼貼在了臥室的窗戶邊，我還記得她轉學後第一次發短信給我，我正坐在牀上看漫畫書，媽媽把手機遞給我，我看到她的消息一瞬間只是驚喜，但後來也都渺無音訊。幾年後，我搬家了。搬的非常兵荒馬亂，忙亂中忘記撕下窗戶邊那些和她拍過的大頭貼，兩個人在一起的畫面，不到十歲的我和她，連最後一點記憶也沒有了。 初中的時候她又不知怎麼知道了我的qq，加上以後我很興奮，聊了幾句後也歸於平淡，太多年沒有聯繫，太多年沒有見面，對彼此來說對方都變得如此陌生，早已不記得那些去興趣班的路上說過什麼話，又或許暗暗許下過即使不在一起也要保持聯絡的承諾，全都留在那個拍大頭貼的午後，一去不復返了。 想到這裏，又不由得想起很多段無疾而終的友情，時間推着我們往前走，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和那個人，那段經歷一起，終於也都停在了那個時間定格里，即使再重逢，也再也回不去了。

作者通過她娓娓的敘述，把大量散文化的日常生活細節一一展現在讀者面前。讀者跟着秧寶寶的足跡，走進江南水鄉，踏上那些青石板道和石拱橋，看烏蓬船從石埠頭邊搖搖晃過，走進爬滿藤蔓的老屋後院，看木窗柃間透過的一道道金黃的陽光裏靜靜飛舞的灰塵，聞到米飯饅頭莧菜梗和黴乾菜蒸肉的味道，聽見男人女人們或高亢或綿軟的紹興口音和打工仔們閒聊消磨的南腔北調，還有一羣羣雞鴨鵝驚起的嘈雜……

看了好朋友寫的書評，我便找了《上種紅菱下種藕》來讀，而且還真的陸陸續續讀完了。 和朋友不同，我倒是沒有太看風土人情，更多的是關注“留守兒童”、“寄宿生”的成長。 上種紅菱下種藕，藕斷絲連，更多的是情感層面的體會。看得見的是水面的紅色菱角，看不見的地方白嫩嫩的藕在水下按照它的節奏生長。父母要發展自己的事業，孩子也在自顧自的成長。故事中的秧寶寶和蔣芽兒，一個樓上一個樓下，一個是寄宿別人家，一個在自己家活得形同留守兒童，在精神層面像紅菱與藕一樣彼此陪伴、彼此支持、彼此慰藉。一開始是蔣芽兒陪伴初到華舍的秧寶寶，讓她與新的環境不再那麼格格不入。後來，蔣芽兒因貓被盜，面臨嚴重喪失後陷入抑鬱狀態，是秧寶寶貓圈外默默的陪伴，以及後來設法用新生兒的可愛轉移蔣芽兒失去貓咪的痛苦，後面更是一點點改變蔣芽兒貓圈的環境，最後幫蔣芽兒走出了貓圈，慢慢迴歸到正常的生活軌道。 很多時候，我看到書中小孩子到處閒逛，我的代入感很強，生怕孩子會遇到危險，怕有壞人，可後來發現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孩子遠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堅強要能幹。 但前提是，這個堅強能幹的小孩首先是被愛滋養的。沒有父母的愛，有身邊重要他人的愛也是好的，或者，再不濟，同齡人的互相關心、幫助和支持也是好的。而且，往往，在我們看不到的世界，正式友誼伴他們度過了難關。 友誼天長地久。

王安憶的文字讀起來就是讓人愉悅。不愧是在兒童文學出版社當過編輯的人，這部小說對兒童的心理、動作、語言的描繪可謂精準，不禁讓我回憶起童年時光。 特別佩服王安憶對人和物的細緻描摹，點點滴滴，細緻入微，又恰到好處，更好的烘托故事，刻畫人物。又不至於想某些炫技的人，只是爲了炫技，對人物和情節毫無推動。 基本上我看過的王安憶的作品，就沒有寫不好的，這纔是功力。

我小時候也和秧寶寶一樣被寄養在一戶人家，在沒有上小學的時候一直和他家裏人相處，只有晚上父母回家，才能見着父母。他家裏是一個下崗的伯孃帶我，比我媽媽大十來歲，所以他家的姐姐也比我大十來歲。伯孃沒有苛待過我，但是偶爾不聽話也會打我，但小時候誰沒有捱過打呢？奇怪的是，同院的另一個小男孩後來也被寄養過來，只是伯孃不曾打過他，我之前只以爲是不喜歡我，長大才知道她是把我當自家人。我也是小學三年級搬家離開，再沒有回去過，偶爾在路上碰見伯孃，她還很親熱地誇我，甚至我聽話的名聲後來整個院子都知道了。其實我不知道聽話於我是好還是不好，就像在伯孃家裏她老是喜歡做些大蔥喫，我每次都要喫乾淨，只能生吞。我的確被她教成了一個循規蹈矩的孩子，在學校裏也聽老師的話。但是，我現在完全不能再聽話下去了。

平時都是在Kindle上翻到哪兒看到哪兒，常常十幾本書混着看，跳着讀，也就常常幾個月半年都讀不完一本書。這次有寫讀書心得的任務傍身，就挑了2020年沒讀完的《上種紅綾下種藕》（作者：王安憶）續讀。 小說名字“上種紅綾下種藕”，取自吳越地區民謠《曹阿狗》中的一句唱詞。講的是江南農家的辛勤務實，如何依循着地理節氣，展開各種具體的耕種勞作的。作者這樣借用，我覺得很妙。紅綾、藕，極具江浙鄉間蔬菜代表，借植物名稱點出了文中的地點；上種和下種，又透着人對流水日常的盤算，透着一股長年農耕傳襲下來的精明。很符合文中小鎮的氣韻。 不過，我剛看書名時庸俗地以爲作者要寫“鄉村愛情故事”，是走情節類的，實則不然。 書中講的故事很簡單，幾乎沒什麼情節，借一個9歲小女孩到華舍小鎮讀書借宿爲主線，寫了很多當地的風土人情、地理環境、社會變遷。不能抱着看爽文心態去看，否則會沒有耐心看下去。若是抱着對陌生地域文化的好奇去看，還是有意思的。 估計看我這麼說，能勸退一大批熱衷於浪漫唯美、恩怨情仇、懸疑燒腦、暴力驚悚類型小說的讀者。所以對不住了王安憶老師，但我會在後面給你誇回來的。 奇怪的是，沒什麼情節，卻仍然能打動人心，這說明好的作家，真的是有本事的，能在簡單細微處深挖出東西，不僅能挖出東西，還是別人的價值觀也能認同但就是沒料到的東西，這些東西平時也看不見摸不着，但你我都知道，它們是我們內心裏的棱，縱橫阡陌。 小說沒有提到任何的建議和指導，但你有直覺、在未來某個決策裏會不自覺用到它，輔助以辨別混沌真實，哪裏是土壤，哪裏是沼澤，以及解釋我們爲何會走出這樣的路線來。重要的是，讀之令人安定。 但凡有過鄉愁的，童年有鄉鎮生活經歷的人，對自然景觀，對小鎮生活的感悟是有的，投射過樸實含蓄的情感，看見田間地頭、屋瓦茅舍的感覺是與他人不一樣的，因爲忙，來不及或者沒有能力深嚼出滋味來。作者都寫出來了，你對她既敬佩，又感激。 我除了敬佩和感激，還在想爲什麼我就寫不出來呢，那種經常就在山頂在空中一樣的悲憫視角，從具象的視覺寫到虛化的感悟，是怎麼來的呢，那得多麼敏感才能看到小鎮老舊和新穎之間的界限，還有午後一塊砧板上乾燥的起絨呢。 具體說來對於這種能力什麼感受呢，類似於我跟小夥伴遊玩途中同時在路邊發現了灌木叢裏的藤蔓植物，看上去枯敗又晦暗的色澤，十分不起眼，我心想不就是個豆莢麼，可別人不同，走進摘下來指給你看，告訴你“豆莢”叫蘿藦，打開外殼，裏面睡着白雪公主，一團雪白柔軟的絲絨，倘若拈出來用手指捻一下，便能飛出無數個可愛的小傘兵，比蒲公英還要壯觀，在肅殺凋零的秋冬日裏，發現這樣的寶貝是增添趣味的，可是如果她不告訴你的話，可能你去靠近這蔓藤的興趣也沒有了。 王安憶寫這本書裏有個鮮明的個人特點，花了大量文字描述所見所聞的“畫面”。讀之，像是帶着放大鏡闖入某個部落，跟着作者的視角，觀察天、地、建築、橋洞、商鋪、客船…，乃至光線、空氣，可以說，對物之微小處的把控到了極致。 故事情節上簡而化之，倒是對器物的把弄不吝筆墨，讓我懷疑作者寫這本書就是爲了體現這些。 寫的都是些人之常情，不格外衝擊，因爲好像也沒講什麼驚心動魄的故事；感動也是有的，也因是人之常情，所以讀者心有慼慼。人不可能時刻記錄當下對某事某物的細微感受，或者所思所想，那些難堪的、委屈的、雀躍的、歡暢的、無謂的小情緒，大多都是被更急更緊要的事推搡到了腦後，忘記了，遺漏了，看這個小說，都能幫你喚醒。 行文絮絮叨叨，有人會覺得囉嗦，有的人物和故事的穿插頗具偶然，忽然出現，也忽然消失，與上下文似乎並無聯繫，不過我不反感這種處理，生活裏出現的事，不就如此無來由麼。 章節無明確主題，從哪裏看起都可，也無架構，更像散文，臨時有事擱下，揀緊要事做再看，也無需花氣力適應情緒，頗具靜心寧息之效。 總的來說，作品比較挑讀者的心態，像展開一具碑拓，你知道它攜帶的信息無法徑直取來爲你所用，不能手把手指導你的生活，你便也動作慢慢悠悠，但你記起不知什麼時候確實對這種東西感興趣過，於是抱着期待一頁一頁讀下去，文字也不負所望，不疾不徐地鋪陳開，讀到妙處，杯子裏的茶葉也恰好吸飽了汁水，展開了紋理，可以喝了。

我尖叫了；我愛這本小說！王安憶在這本書裏的好，展示出一類柔情的祕密，小女孩秧寶寶長大的一歲，是外來人之春，親歷者之夏，創造者之秋，和告別者之冬，這些人生故事，有起有伏，是秧寶寶對居住環境的探索，對人物命運的記憶，對個體情感的關注，共同的生活的努力，而完滿形成的，所以這本小說，和所有要還原童真世界的大人們一樣，王安憶寫着很多我們不敢承認的記憶細節：寄住時的不安，對親緣關係的焦慮，愛自由和做乖小孩間的情緒衝突，愛一個利索、成熟又難以駕馭的少女偶像，進入成人世界的自滿，生長的慾望和衝動；王安憶的超憶症，以及寫作時的生機勃勃，使小女孩秧寶寶的故事，不是一張張提取出的電影畫面，而是一塊塊自由的麥田，連在一起，共同呼吸，每年她都這麼長，她的收穫，又養育着接下來、受它感召的生命。秧寶寶不需要去實踐一個哈里貝恩歷險記，也不需要像鼕鼕的假期一樣，帶着生死的震擊，茫然地迎來新的生活，她每天好奇地生存，踏實地記憶，世界是她捅破的窗戶紙，一切精彩的、流麗的、庸俗的都迫不及待地湧向她時，那蘊含其中的愛與道德，智慧與美，邪惡與庸俗就一直陪伴她，她也許會受到啓發，也許會像破冰的水流出來，都好，王安憶賦予秧寶寶自然生長的自由，女孩子的植物性就永遠在太陽底下，興致地作用着，傳達希望和感動。

秧寶寶真可愛呀。敏感真誠，女孩子的友情是酸甜點綴，餘下更多是一卷水墨畫的質感。娓娓道來一段女孩子的成長，在江南水鄉的小鎮裏，兩個女孩子在放學後跑過一領一領的橋，跑過熾烈陽光和深巷，時代洪流是背後酷烈底色，小鎮的人會越來越少，卻只落在一場小小的別離。故事清淡如家常閒語，能咂摸出舒緩的餘味。喜歡王安憶的文字，看得心都靜下來，沉浸在小鎮風物裏，耳畔似有“上種紅菱下種藕”的歌謠響起，餘韻未消。遺憾沒有完整的時間一口氣讀完。

很久沒用小孩的視角看世界了，那種對回不去的家鄉和童年的悵惘始終瀰漫在文字裏。王安憶的文字是感官的享受，能聽到鍋碗瓢盆叮叮噹噹的聲音，能聞到漊之淤水腐爛的氣息，能感覺到淡淡的憂傷，但是又很綿長、綿長……

剛開始因爲文章的平淡、瑣碎、各色景物描寫太多而總是看了個開頭又放棄。可在堅持看下去之後，又爲這片雖然骯髒污濁、老朽破敗，卻又充滿了古意和人情味的江南水鄉所俘獲，被秧寶寶這個重情義、不服輸的小姑娘所吸引，進而忍不住感她之所感，喜她所喜，悲她所悲。讀完之後，心中也有對舊人舊物的不捨與悵惘，可更多的則是邁向未知明天的豁達：再見，秧寶，往後天高地闊，祝你前程似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