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辭書出版社文學鑑賞辭典編纂中心
《吳文英詞鑑賞辭典》是本社中國文學名家鑑賞辭典系列之一。精選吳文英有代表性的詞作,鑑賞文章則由當代文學研究專家錢仲聯、周汝昌、葉嘉瑩、謝桃坊、周嘯天等撰寫。其中詮詞釋句,發明妙旨,有助於瞭解吳文英名篇之堂奧,使讀者能夠更好地領略吳文英詞字句工麗、音律和諧的特點。
一、生平 吳文英,號稱“詞中李商隱”。從我讀他的幾首詞來看,倒感覺還有點像“詞中溫庭筠”。教科書從未選入過任何一首他的詞(我記憶中),但讀下來發覺他絕對是南宋詞壇一代宗師,連我這種不懂詩詞的人都可以察覺到的好。 那,爲什麼我之前從沒有聽說過呢(我對詩詞的瞭解僅限於高中的知識,我是文盲)?於是搜索一番其生平,讀了澎湃新聞的這篇稿:『《宋詞三百首》中排名第一,如今卻是個無名之輩』,翻了會兒《人間詞話》。 吳文英的詞,“映夢窗,零亂碧”,“落絮無聲春墮淚,行雲有影月含羞”,“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不是離愁別恨,就是相思之苦,大都晦澀難懂。 這個寧波人,一生不求功名,浪跡江湖,困躓而死,屬於典型的底層文人。其夢窗詞在歷史上頗有爭議,藝術價值長期被掩埋。清末民國之前,吳文英經常被歸爲詞史中的另類,貶抑者不計其數。吳文英的詞就像一場場幻夢,他自號“夢窗”,“夢”字作爲關鍵詞,在其現存340多首詞中出現了175次。 據推測,吳文英身世悽苦,童年過的應該是寄人籬下的生活。這爲其一生打下了憂傷的基調。至今沒有關於吳文英科舉入任的記載,他似乎也沒有建功立業的期望,而是安於做一個專職文人。一些學者也認爲,吳文英“不樂科舉”。因此,吳文英的詞,更多是描寫他的江湖生涯,承襲婉約詞的集大成者周邦彥。 在夢窗詞中,幾乎難以尋見吳文英對自身境遇的不滿,也鮮有懷才不遇的憤懣與痛恨。這在布衣文人中,實屬罕見,完全是個另類。吳文英所經歷的南宋理宗、度宗時期,一邊是歌舞昇平,醉生夢死,“暖風燻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另一邊卻是蒙古大軍壓境,江山風雨飄搖。南宋朝廷吏治腐敗,在疆土比北宋少了五分之二的情況下,官吏數量卻遠多於北宋初年,且門蔭補官等氾濫成習,朝中還有權臣亂政,心懷志向的寒門之士更加難以施展抱負。國事不可爲,吳文英也就遠離政治糾紛,混跡於醉夢生涯。 二、愛情 據夏承燾《吳夢窗系年》考證:“夢窗在蘇州曾納一妾,後遭遺去。在杭州亦納一妾,後則亡歿。”吳文英一生最愛的兩個女子,一位是蘇州的民間歌女(《風入松》即回憶),另一位是杭州的貴家歌姬,她們一去一亡,都沒能與吳文英白頭偕老。因此,吳文英的愛情詞多爲傷悼之作,內心留下深深的創傷。 多年後,吳文英邂逅了另一個女子,那是又一段悲傷的戀情。吳文英中年客寓杭州,在一個春天騎馬郊遊,行至西陵路,偶然遇見一個富貴人家的歌姬(一般稱爲杭姬)。吳文英託人傳送書信,與杭姬定情。此後,二人同宿春江,同遊南屏、西湖、六橋,並訂下婚事。可在一次分別後,兩人卻再也無法相見。當吳文英到六橋再訪杭姬時,得知她已經不幸早逝,香消玉殞。後來,吳文英在京口(今江蘇鎮江)遇到一個相貌與杭姬頗爲相似的歌女,心中萬分悵惋,懷着對杭姬思念,寫下一首《絳都春》。詞中提到的典故“真真”,出自唐《松窗雜記》中的故事,說的是一個叫趙顏的進士從一個畫工處得到一幅美女畫像,見其容貌美麗,就對畫工說:“如果這幅畫中的女子能活過來,我願娶她爲妻。”畫工對趙顏說:“這是我所作的神畫,畫中女子叫‘真真’,如果晝夜不息地叫她的名字,一百天後她一定會應聲復活。”吳文英想到這個虛構的故事,在詞中感嘆道:“有哪一位名家能揮毫畫出杭姬的面容,讓她死而復生?如今我沒有畫像,只好將眼前這位歌女當作她,可是這樣的望梅止渴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若這歌女離去,一切又隨夢散。” 240字的《鶯啼序》,正是吳文英本人一生情事的總結,既懷念不知所終的蘇姬,也寄託對逝去杭姬的哀思。這也是宋詞中最長的詞調: 殘寒正欺病酒,掩沉香繡戶。燕來晚、飛入西城,似說春事遲暮。畫船載、清明過卻,晴煙冉冉吳宮樹。念羈情、遊蕩隨風,化爲輕絮。 十載西湖,傍柳繫馬,趁嬌塵軟霧。溯紅漸招入仙溪,錦兒偷寄幽素,倚銀屏、春寬夢窄,斷紅溼、歌紈金縷。暝堤空,輕把斜陽,總還鷗鷺。 幽蘭旋老,杜若還生,水鄉尚寄旅。別後訪、六橋無信,事往花委,瘞玉埋香,幾番風雨。長波妒盼,遙山羞黛,漁燈分影春江宿。記當時、短楫桃根渡,青樓彷彿,臨分敗壁題詩,淚墨慘淡塵土。危亭望極,草色天涯,嘆鬢侵半苧。暗點檢、離痕歡唾,尚染鮫綃,嚲鳳迷歸,破鸞慵舞。殷勤待寫,書中長恨,藍霞遼海沉過雁。漫相思、彈入哀箏柱。傷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斷魂在否? 三、友情 吳文英迫於生計,曾分別爲吳潛、賈似道贈詞四首,與這兩位當朝權貴都有交情。吳潛與賈似道卻是死對頭,還是歷史評價截然相反的人物,賈似道後來入了《奸臣傳》,而吳潛在《宋史》中與文天祥等忠臣並列,算是一個正面人物。吳文英當時客居越州(今浙江紹興),在吳潛手下當過幕賓,與他結下深厚的友誼,並深深佩服吳潛的家國之憂。之後,吳潛入朝爲宰相,在與賈似道的權鬥中失敗,於景定三年(1262年)被賈似道的黨羽毒死於貶所,賈似道從此大權獨攬,權傾朝野長達十六年之久。 吳文英逃避政治多年,不願捲入朝堂的爾虞我詐,也不敢公開痛悼吳潛,卻在晚年重返杭州後作一首《西平樂慢》,感嘆先賢已逝、國事衰微: 岸壓郵亭,路欹華表,堤樹舊色依依。紅索新晴,翠陰寒食,天涯倦客重歸。嘆廢綠平煙帶苑,幽渚塵香蕩晚,當時燕子,無言對立斜暉。追念吟風賞月,十載事,夢惹綠楊絲。 畫船爲市,天妝豔水,日落雲沈,人換春移。誰更與、苔根洗石,菊井招魂,漫省連車載酒,立馬臨花,猶認蔫紅傍路枝。歌斷宴闌,榮華露草,冷落山丘。到此徘徊,細雨西城,羊曇醉後花飛。 末尾一句引用羊曇醉後痛哭謝安的典故,即悼念含冤而死的吳潛。 四、王國維 王國維極其討厭吳文英。此處引用幾個我讀過的《人間詞話》裏的原句: 第三十四:“詞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語花》之‘桂華流瓦’境界極妙。惜以‘桂華’二字代‘月’耳。夢窗(指吳文英)以下,則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則語不妙也。蓋意足則不暇代,語妙則不必代。此少遊之‘小樓連苑’、‘繡轂雕鞍’所以爲東坡所譏也”,當時我還留下評論說辛棄疾直呼冤枉(當然王國維是非常喜歡辛棄疾的,但也只喜歡辛棄疾),王國維非常討厭用典,認爲多此一舉、破壞意境。 第三十九:“白石寫景之作(姜夔),如‘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數峯清苦,商略黃昏雨’、‘高樹晚蟬,說西風消息’,雖格韻高絕,然如霧裏看花,終隔一層。梅溪、夢窗諸家寫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風流,渡江遂絕。抑真有風會存乎其間耶?” 第四十三:“南宋詞人,白石(姜夔)有格而無情,劍南(陸游)有氣而乏韻。其堪與北宋人頡顏者,唯一幼安(辛棄疾)耳。近人祖南宋而桃北宋,以南宋之詞可學,北宋不可學也。學南宋者,不祖白石,則祖夢窗,以白石、夢窗可學,幼安不可學也。學幼安者,率祖其粗獷、滑稽,以其粗獷、滑稽處可學,佳處不可學也。幼安之佳處,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氣象論,亦有‘橫素波、幹青雲’之概,寧後世齷齪小生所可擬耶?”說南宋詞人裏唯一能與北宋詞人匹敵的,只有辛棄疾一人。而近代人常常以近代人的詞作以南宋爲始祖而繼承北宋,因爲南宋詞容易模仿,而北宋詞不容易模仿。學習南宋的,不以姜夔爲始祖就一定以吳文英爲始祖,因爲姜夔、吳文英的詞容易學,而辛棄疾的詞不容易學。辛棄疾的佳作既有性情,又有境界。(四十四:東坡之詞曠,稼軒之詞豪。無二人之胸襟而學其詞,猶東施之效捧心也。) 此處總結一下王國維的思想:王國維推崇北宋詞,在南宋詞人裏只喜歡辛棄疾(且狂熱喜愛);王國維很討厭用典,喜歡天然去雕飾的自然風格。他尤其批評姜夔與吳文英,一個是嫌用典多,一個是覺得“隔”。這個“隔”,在我看來,應當源自於王國維喜歡“自然”,而姜夔吳文英之流常寫情居多,尤其吳文英,情啊愁啊懷念啊,多愁善感(我懷疑他有抑鬱症),說實話,王國維可能無法理解。 五、爭議 吳文英因與奸相賈似道交好,被世人抨擊。雖如此,但始終能保持自己清貴的人格,實爲難得。在中國文學史上,他是個有爭論的詞人,一部分人認爲他的詞晦澀難懂,如南宋詞人張炎便曾說吳文英的詞“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斷”;另一部分人卻對他的詞推崇備至,如清代學者賙濟曾說“夢窗奇思壯採,騰天潛淵,反南宋之清,爲北宋之穠摯”,還說他“運意深遠,用筆幽邃,煉字煉句,迥不猶人。貌觀之雕績滿眼,而實有靈氣行乎其間”。吳文英把一生的心血都傾注在詞作上面,客觀地說,他的詞善用典故,想象詭異迷幻,遣詞清麗,含義曲折,實爲難得 略晚於吳文英的南宋末年詞人張炎,就在其著作《詞源》中對夢窗詞持否定態度:“吳夢窗詞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意思是,吳文英的詞形式大於內容,看起來高大上,實際上經不起推敲。批評者認爲吳文英“有句無篇”,認爲他太執着於寫出“金句”,實際連貫性不強。大概就是綺麗句一條接一條,但讀多了會有點“膩得慌”。 晚年吳文英職業生涯的最後一站,是投靠榮王趙與芮爲門下客,爲王爺的家人作一些祝壽詞,換取微薄收入。這位布衣終身的才子,在半生飄零後依舊困頓,不久後貧病交加而死。這也是當時許多底層文人的共同命運。吳文英逝世後又過了十多年,南宋滅亡(吳文英生卒年存在爭議)。 六、總結 對吳潛,就算人微言輕,也要堅持立場,這是吳文英的態度。他是一個在《宋史》中無傳、一生也沒做過什麼豐功偉業、甚至地方誌也不願着墨的人物,卻留下了340餘闕詞,在兩宋詞人中,數量僅次於辛棄疾、蘇軾、劉辰翁。 他的詞裏沒有辛棄疾“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的抱負,沒有陸游“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的悲憤,也沒有文天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堅決,儘管顯得晦澀,寫的卻是尋常人在大時代下的生離死別、苦辣酸甜,以及癡心的愛情。 但本來,詩詞的世界,就應該有普通人的存在,有多愁善感、人微言輕的普通人的存在。你說,“行雲有影月含羞”“清馥晴燻殘醉”這樣好的句子究竟是怎麼寫出來的?
實在沒料到一本薄薄的小書竟能讀12小時之久,概因夢窗原本是一我視野以外之作家,此前瞭解莫過於“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一闋同“隔江人在雨聲中,晚風菰葉生秋怨”一闋,細讀全書,獲益良多,方知夢窗實在是唯居蘇、辛之下一一流詞人。 夢窗生當南宋晚期,此時宋詞已經較爲成熟之一種文體,各種技術思理前人已經深加開拓,夢窗正爲宋詞技術之集大成者,凡用典,情景語,想象,時空變換等諸技術莫不如臂使指,使用精當。此外更有煉字、組詞二項,此爲文人之基本,亦是爐火純青,以致於夢窗在開拓新技術時競似臻至山巔,無路可走而虛空闢路,欲衝破古人之思維常理,而競能暗合現代詩之原理,即弗里德里希《現代詩歌的結構》一書中之反常,碎片,形式化,語言魔術,分解與扭曲等多項現代詩之特徵。雖然這並非可謂之現代詩的萌芽,但單以技術來說,即使蘇、辛再世,是否能比夢窗打磨更爲縝密、成熟,我當存一疑惑。 使吳文英未能成宋詞之頂峯者,在我觀之,實在是詩歌技術以外之題材、視野、胸襟懷抱、哲學深度等諸項,即是東坡作爲佛、道、儒及朝廷命臣、知識分子所抱持者,是稼軒作爲起義領袖、將軍、徹底的主戰派、朝廷邊緣的不得志者所抱持者,非是詩詞內部之原因。夢窗一生爲人幕佐,輾轉人下,其全集中主要部分乃爲迎送、唱和、宴飲、懷舊、傷情之作,雖可說其人爲重情重義、多情赤誠之男子,但南宋大廈將傾,搖搖欲墜,國家、民族之前景卻甚少成爲夢窗詞中之主題,本書中只有一二近似豪放派之憂國憤懣之作,此爲胸襟抱負。其二夢窗雖深耽男女之情,其思維方式最終未能超出俗子所想,而進入如《前赤壁賦》、《臨江仙·送錢穆父》、《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定風波·南海歸贈王定國侍人寓娘》等蘇氏名篇之禪宗、道家等超越哲學視角,此爲思想之深度,這些不能不說削弱了夢窗詞的藝術魅力。 縱觀夢窗詞的研究和接受,大衆對其所識不多,北宋不如二晏、秦觀,南宋不如姜夔、易安,概因夢窗詞作用力精深,詞意藏在重重技術、典故、思慮之後,爲一般人所難解。而詩詞之方家如歷代學者、詞人則大多對夢窗十分推重,目其爲宋詞中一有重要地位之名家,此爲學界、大衆間一典型隔膜,而同法蘭西馬拉美氏近似之“詩人中的詩人”故也。
終於讀完了!好難啊!尤其我是一個不愛動腦子、沒有耐心又沒有文化積累的讀者。鼓起勇氣來說點:如果說文本的直白曉暢是作者對情感的坦誠,那麼反之文本的晦澀迂迴就是作者對情感的珍重。夢窗詞真能如其號,如夢如窗:有一種迷離彷徨的夢意,又有一種七寶樓臺的精工細琢,令人目眩神迷。如夢般如此輕易地打碎現實、過去和未來的時間界限,在其中來回往復;如窗般連通此與彼、近與遠的不同空間,彷彿它們之間的關係不過是窗裏窗外。如夢般一條情感脈絡貫穿始終,語似破碎不成片段,而文氣猶連;似窗般時有破空之語,常能潛氣運斤,而於空際直轉。 簡單地整理一點印象比較深的詞句(印象深的太多了 前面看的好多都忘了,而且特別好的我反而評不出來了)。《高陽臺落梅》:“古石埋香,金沙鎖骨連環。南樓不恨吹橫笛,恨曉風、千里關山。”有意思的用典。不恨其落(人歿)而恨未能與之俱去。《醜奴兒慢雙清樓》:“算堪羨、煙沙白鷺,暮往朝還。歌管重城,醉花春夢半香殘。乘風邀月,持杯對影,雲海人間。”有很美麗的理想-對比-追求的跌宕轉折和遞進變化。《望江南》:“三月暮,花落更情濃。人去鞦韆閒掛月,馬停楊柳倦嘶風。堤畔畫船空。”一開始我也理解偏了。這裏寫的確實不是分手而是往日歡情,在更遠的從前是鞦韆上的女子、馬上的士子、畫船上的歌姬或遊子在等待(未來的戀人),而今是鞦韆、馬、畫船在等待一雙戀人遊春歸來。《思佳客》:“釵燕攏雲睡起時。隔牆折得杏花枝。青春半面妝如畫,細雨三更花又飛。”很工整的對,並且層層遞進,他的想象在一點點的削弱又或者是在逐步地加強,和現實只有輕微的着陸,思緒流轉得相當輕靈漂亮。 非常喜歡夢窗對詞的追求:“音律欲協”“用字不露”,“深長之味”“柔婉之意”。記住了好多他的句子和常用詞。也記住了他想象力的飄逸靈動、用字用典的深思謹慎、結構的嚴謹、情感的深婉迷離。“能令無數麗字一一生動飛舞”,夢窗詞真的給我一種繁密而有靈心的美麗的感覺。沒文化只能說到這裏了。喜歡!
閱讀宋詞,吳文英乃是不可忽視的作者,夢窗詞營造意境獨具情趣,遣詞造句凝鍊,其諸多篇章值得一讀賞析。但是,就其藝術成就而言,與宋詞諸多大家相提並論,吳夢窗終止於二流水準。遑論東坡、稼軒,不說李清照,就是比之周邦彥、姜夔諸人,吳氏亦多所不及。
讀不太懂。 原來「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是他的詞噢?
吳夢窗詞晦澀難懂,我原先以爲他喜用典故尤愛冷門典故以及喜用替字導致。但瞭解“夢窗句法”我才知張炎爲何用“七寶樓臺,炫人眼目,拆碎下來,不成片段。”來形容。 何爲“夢窗句法”?夏承燾先生曾道:“夢窗造辭有倒、揉、碎三法。” “倒”是指語序的倒裝,這很好理解。很多詩文爲了合乎“平仄”都會如此做。 “揉”指的是相鄰兩句或兩個短語成分的互換。如:“蛛窗繡網玄經。”應爲“繡窗蛛網。”(出自尉遲杯) “看故苑離離,城外禾黍。短藜青屨。”此句出自詩經典故:“彼黍離離”。所以正確書寫應爲“看城外故苑,禾黍離離。”——此爲“揉” “碎”則指對詞或短語結構性破壞。如:夢窗故把“秦山斗眉撫”寫作“山斗秦眉撫”。將“秦山”一詞拆分。“玉冷佩丁東”中將“玉佩”拆碎。 此三法每法都會增加閱讀難度,更何況三法連用?再加上過多用典、代字,更使其難以理解。就連有着深厚文學底蘊的清朝舉人楊鐵夫都能被其《秋蕊香·七夕》大傷頭腦,更遑論接受現代教育的你我? 懂了吳文英詞晦澀的緣由,那麼還有一個問題:吳文英爲什麼這麼做? 難道吳文英是爲了格律不得已爲之嗎?我看未必。以吳文英的天才想做到即符合語序又恪守格律是輕而易舉的。況且夢窗亦有《唐多令》遺世,證明這點。 近代葉嘉瑩先生說:長調很容易平鋪直敘導致內容很淺,你要把它寫得含蓄一點,寫得隱藏一點,製造出來一種深度。本來沒有深度,但是你給他拐一個彎兒,造出一種曲折的深度來。(《人間詞話七講》) “拐一個彎兒,造出一種曲折的深度來。”顯然,吳夢窗正是有意識地改變常用語法,多用典、代字來製造閱讀障礙,以達到“拐彎”的目的。 不過吳文英着重雕詞刻句,使得內容晦澀難懂,立意又無更深之度。也難怪龍榆生先生說他:“接受溫庭筠、周邦彥的作風,再加上李商隱作詩的手法,也想自創一格的;可惜沒有相當的條件和開拓的襟懷,不覺鑽入牛角尖裏去了。”
詞之密麗,兩宋惟祖夢窗。 其作品包含瑰美詭譎的煉字,清玄奇異的用典,題材上多爲對兩位先後離開他的姬妾深摯濃情的懷念。“詠物而不滯黏於物”一語評價夢窗正是恰如其分,當真使如花飛舞的濃情麗藻飛舞於紙張,充斥着詭豔奇絕的美感。 倘若以前人語“七寶樓臺,眩人眼目,拆碎下來不成片段”而貶低夢窗,實在失之公允。夢窗詞如若是七寶樓臺,也是散發着蘭麝香味,撥彈着不能事先預知章法的玉樹後庭花復原琵琶古曲,這樣一種工巧但超乎凡人思維定勢的警幻仙境。 脫離文學作品,單純以創作者身份探討詞人吳夢窗:終身不仕而輾轉蘇杭充當幕僚的經歷,他的創作題材始終承襲着花間詞的脈絡,江南清雅的山水、和兩位寵姬的分離,這些都溫養出夢窗詞的密麗,成敗於斯。 竊以爲,他超出花間詞的一點在於情真而未有褻瀆之感,不只將詞中女性設定爲審美工具,他詞中的女子也並非懷才不遇的朦朧意象。後世讀者閱讀夢窗詞,仍舊能看到夢窗憶姬懷姬,她們的酥手香痕仍在千年前的闌干之上,彷彿未曾離開。 夢窗就像周邦彥《解連環》中的男主人公,中國詩詞所寫的少見的被拋棄的男子。 最後搞一下MBTI,我給夢窗判ISFP。
時間折進空間,舊夢折進當下,典故折進身體感覺,一個詞語內部還折藏着另一重場景,沒有平鋪直敘,只有無止境的摺疊、跳躍和增殖。哦,夢窗。
夢窗詞一直以來在詞學評價上譭譽參半,張炎在《詞源》中評價爲:“吳夢窗詞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也對其多有批評,將其創作納入“隔”的範疇。 以初學者的角度看夢窗詞,其內容晦澀難懂,用典隱祕密集,往往一句話便包含多個時間空間的意象,在修辭上則是通過詞人感性連接,拋棄了理性的修辭方式,全力爲情感意境服務。每個意象在客觀物理上缺乏聯繫,但是在情感意境上卻是相交的。所以在讀夢窗詞時,對意境情感的把控與感受是非常重要的,只有這樣才能在夢窗佈置的不同時間空間的雜亂意象中,找到串連起來的線索。 最後談談個人對夢窗詞的看法吧,夢窗詞之所以廣受爭議的主要原因是其時空錯綜的敘寫手法,在舊時是一種超前且冒險的創作手法,這種手法更像是現當代意識流與朦朧派所擅長的創作方式,在當時是不爲時俗所接受的。
吳文英號夢窗,他是南宋有名的詞人,專在藝術技巧上爭奇鬥豔。 他注重藝術思維的轉變,詩詞往往脫離常規,將常人眼中的實景化爲虛幻,將人心中的虛無化作實有。通過藝術聯想及其想象,創造瞭如夢如幻的藝術境界,如他的《風入松》詞境似真似夢:“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曉夢啼鶯。” 同時它的章法結構打破了時空變換的通常次序,他往往將不同時空景物濃縮在同一畫面當中,將實事與虛幻的情境錯綜疊印,使得意境撲朔迷離,同時夢窗的詞結構具有突變性:時空場景的跳躍,情思脈絡隱約而無跡可求,強化了詞的模糊性和多義性。他的《鶯題序》也是詞史上最長的詞調。 此外他的文詞也非常的生新奇異,他的語言搭配,詞句組合往往打破正常的語序和邏輯,其語言具有豐富的色彩感,裝飾性和象徵性,用詞也非常的情緒化。不過也有一定的缺陷,就是其作詞雕刻過甚,造成了一定的晦澀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