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查官手記

“你喜歡我 不是嗎 伊莎貝爾？” 我說不出口 “我喜歡你” 也說不出口 “我不喜歡” 因爲喜歡和不喜歡只不過是虛無的兩面，是蟲子啃噬房子地基的那種虛無，一直啃到牆壁坍塌，或者變成倒伏的陰影上一道垂直的陰影，而我倆的陰影在裏面盤旋來回。 好像是活在四維空間裏的人，他模糊了時間空間，腦袋裏面是一團混亂。這已經不是那種身體處在這裏，而腦袋裏想着別的事情的那種情況，而是像被回憶撞擊一樣，一下兩下三下的閃回；而所謂的回憶，我覺得已經不能稱之爲回憶了，它們成爲了很有侵略性的釘子，用釘子敲擊腦袋。 這種感覺真的蠻特別的，相比起來，我的確喜歡更加溫柔一點的作家。 但是這麼難受，卻又能讓我看下去，並且看完，是因爲它裏面的描述足夠細膩：雖然動作很粗暴，可是卻總帶上很多微小的環境片段，不僅有精神病的感覺，還必須得是那種敏感的精神病。 更加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到底是怎麼做到讓每個人的視角都像驚悚電影的？合在一起整個世界跟地獄沒有區別。 還好真實的世界不是這樣。但是結果我還是做了兩天噩夢。 “我走路下坡，街上已經沒有了乞丐，沒有殘疾人，沒有走調的薩克斯在拱廊下彈奏，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踩在石子上，回聲慢慢響亮，只有我自己長長的影子，那是夢遊者的影子，是戴着迷你帽的小丑的影子，頂上還有小雪茄形成的向日葵，影子跟着我走，和我的鞋子同時踩向地面，發出窮人穿的涼鞋的聲音，發出拖鞋的聲響，就好像一半的我是我自己以爲的我，也是他人認爲的我，而另一半纔是真正的我。”

奇妙愉悅的閱讀體驗，這是一本由連詞「而」字開頭以代詞「我」結束的小說。 起先在微信讀書開始看，常常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換行，明明是一整段文本卻生生被一行字切斷，句號的缺失， 我以爲是電子書格式不兼容造成的排版錯行，於是跑去圖書館借紙質書來看，發現這正是作者特有的富有感染力的表達方法。前者是爲了貼合意識的出現時機，人類處理信息是多線並存交叉的，比如在「看見」蜘蛛的一瞬間你感受到恐懼、眼睛描繪出蜘蛛的外觀、聞到腐敗樹木的味道、聽到木質大門吱呀打開的聲音，這些感受是在同一時間發生的。而後者句號的缺失，則是流動的思想，它不斷地浮出水面不斷地消失，不會停止也沒有終點。難怪他會在序言《閱讀我的處方》裏寫到「在我看來，只有一種方法能夠接近我寫作的長篇小說，那就是以患病的方式『沾染』這些書。」 熟視無睹隻身旁觀的若昂，隱忍剋制的女管家蒂蒂娜，孱弱無情的弗朗西斯科，出生於臭氣熏天牛棚卻備受寵愛與控制的保拉，任人擺佈充滿愁思的情人米拉共同交織在一片混濁不明的湖裏。

一本非常奇妙的書。從“而”字開始，以“我”字結束。無頭無尾的方式，讓人想起喬伊斯的《芬尼根的守靈夜》。夢囈般的語句、跳躍、閃回，各種寫作技巧輪番出現挑戰着讀者的耐心。或許正如作者所說的那樣： “你們需要陷入這些作品表面上的漫不經心、暫停和冗長的省略，沉溺在陰影覆蓋的波浪搖擺之中，一點一點地，文本就會把你們帶去和致命的黑暗相見，這對精神的再生與革新至關重要。你們需要在一頁頁的閱讀過程中失去對共同價值的信心，讓我們虛僞的內心一致一點點失掉它本沒有、但我們賦予它的意義，才能讓另一種秩序從這種衝擊中誕生，這也許會苦、會痛，卻不可避免。” 讀這本書就需要讀者有足夠的耐心，去體味葡萄牙的這段歷史，去忍受這次發病般的過程。

這本書豆瓣評分9.0，關注到它是因爲一篇關於今年諾獎評選的分析文章，文章對本書作者安圖內斯獲獎的期望很高。不過《審查官手記》看完我卻沒有很驚豔，多重視角敘述雖然採用了“評”和“述”的特別方式，但不難讓人聯想到福克納的《我彌留之際》的寫法，而文章的主題以及裏面的人物設定彼此的關係糾葛又時不時讓我想到略薩的《酒吧長嘆》，前人的影子太重，所以我感覺安圖內斯很難獲獎，雖然他的故事也講得很有意思。

很獨特又很有韻味的表達形式，像是一首長篇散文詩，翻譯也很不錯

葡萄牙作家似乎只讀過薩拉馬戈，這本在書單呆了很久突然心血來潮一口氣讀完了，有讀者說類似福克納和略薩，巧了這兩位都沒讀過。故事從荒廢的莊園開始，有倒敘有閃回，都是第一人稱視角，既類似《愛情和其他魔鬼》，又像《污穢的夜鳥》。 整本書讀下來想到一句“有情皆孽”，不管是從沒被老婆愛過的部長，還是他的孩子和女管家，終其一身都沒等到自己想要得到的愛，心情一度起起伏伏，甚至爲部長感到可憐，但是最後伊莎貝爾的自述讓我突然鬆了一口氣，她得到了她想要的自由。想要再次引用我最喜歡的一個結局，來自《克拉多克太太》： 她身旁放着一本書，就是那天愛德華外出打獵，她在家等他時看的那本書。當時，伯莎要從沙發上起身，去迎接那位意料之中的來客，於是把書攤開，面朝下扣在桌上，後來就一直沒動過。此時，她想心事想得煩了，便拿起書，靜靜地讀了起來。

這是一本相當慘烈又濃重的傑作，苦痛像天空的淚水而我們終將被淹沒。漂亮的循環結構，簡潔的閃回，敏銳的細節捕捉，急促的節奏，像一樁謀殺案裏倖存的證人在衣櫃後面的慌亂的眼睛。初次望向這隻眼睛的時候感到無與倫比的驚豔與震撼，讀到最後感到稍許疲憊，但絕對無法否認這強烈又自由的風格展現出的扭曲如正在融化的精神世界的美。也許我更期待一種層層疊加的情感，可這本身就與多重視角多線劇情相背，也與“一切的結局終究是死亡”相背。這本書的文學性大於其他，也許我更希望一個更爲深重的內核，但是這殘忍的寫法與技藝讓我說不出其他。

畸形王國的全景消亡史，所有人物都在這綿延的末日病竈中領取了屬於自己的一份。每一章節中不斷重複的話語，是每個人在某個記憶瞬間的幻夢、創傷、陰霾、恐懼，但卻也是度過綿長末日的最後一支破敗的木舟，一根執念編織而成的防止墜落也吊死自己的繩。

意外地是安圖內斯最容易讀完的一本（《遠航船》我每次讀到一半就放棄了），大概這本的情感更外顯一點，重複的語句像是囈語又像是嘆息，讀起來像是在夢遊，更確切地說像是在旁觀別人的夢境，無法操控、無法預知，只是在旁觀、傾聽迷失的靈魂對我的絮絮低語，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我的意識飄飄蕩蕩，任由無數雙手將我推向前去。 閱讀體驗非常舒適，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應該都會是我的top1！

親民版福克納✔️ 一個個角色登場評述，每個人有着的不同的立場和視角，互相無法理解，卻都是最真實的評價。絮語與現實相互交錯，完成此時的共同毀滅，就好像我們將死未死，就好像我們斷氣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