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宰治
《人間失格》是一部自傳體小說,前言和附錄以作者口吻敘說,三個手札則以主人公葉藏的口吻敘述。主人公葉藏懦弱膽小,害怕面對世間所有的感情,不瞭解人類複雜的內心世界,通過取樂別人隱藏真實的自己,用飲酒作樂來逃避這個世界,最終走向毀滅。這種迷茫貫穿了作者和每個人的青春;他被痛苦與迷茫折磨着,一生都在自我厭倦下尋求愛,逃避愛。人間失格,即已喪失爲人的資格。藉由小說主人公葉藏的遭遇,太宰治表達了自己一生中種種真切的痛苦。這部作品被認爲是一部自傳性的小說,在發表的同年,太宰治投水身亡。《小丑之花》又名《道化之華》。1930年,太宰治21歲,在東京銀座結識了一位年輕的有夫之婦,兩人相約在鎌倉投水自殺。之後太宰治獲救,對方卻不幸身亡。太宰治因此而被指控“協助自殺罪”,但不予起訴。此事成爲太宰治終身難忘的罪惡,基於這段經歷創作了小說《小丑之花》。《小丑之花》被認爲是《人間失格》的序曲和創作原點,其主人公與《人間失格》中的大庭葉藏爲同一人。《狂言之神》1935年,太宰治26歲,在東京都新聞社的求職失敗後,企圖在鎌倉山上吊自殺。《狂言之神》講述了主人公笠井一因應徵報社工作失敗而自尋短見的故事,太宰治在文中承認,這一切都是自己的親身經歷。《虛構之春》《小丑之花》《狂言之神》和《虛構之春》同屬“虛構的彷徨”三部曲。《虛構之春》以書信的形式,通過他人的視角,講述太宰治生活上的潦倒、苦悶和精神上的自我批判。書中不僅再次談及太宰治過往的感情,還闡釋了他的文學理想。《二十世紀旗手》1936年,太宰治經歷盲腸炎併發腹膜炎、藥物中毒、芥川獎落選的重重困窘。在絕境之下,太宰治在這部作品的標題下寫下“生而爲人,我很抱歉”的句子。小說講述了太宰治極力向生活抗爭,但又遭遇到各種不幸的輪番打擊。太宰治說:“我在萬分絕望之中,寫下了《二十世紀旗手》;但我依然深信,在絕望的彼端,一定充滿了希望。”《櫻桃》1948年6月13日,大雨滂沱。太宰治與女讀者山崎富榮投玉川上水自殺。6天后,人們在橋下發現了兩人的遺體,那天正是他的生日。此後每年的6月19日被人們當作太宰治的忌日,在這一天將新鮮的櫻桃放在太宰治的墓前,舉行“櫻桃忌”。櫻桃忌的名字緣於他自殺前一年發表的小說《櫻桃》,講述了太宰治與妻子、兒女之間無奈的生活。這部作品被認爲是太宰治文學的遺言。
■ 第一次讀《人間失格》是3個月前,讀完記下這樣一段感受: 有些理解川端康成和三島由紀夫爲何不喜歡太宰治這位作家。 在我淺薄的看法中,這本書的文學性相對較弱。從筆力而言,缺乏川端康成的畫面之美和三島由紀夫的意境之美,描寫情節、表達情感更接近於平鋪直敘、不加修飾。從內容而言,似乎沒有特別深入的哲學性探討,相對川端康成和三島由紀夫帶給我的人性、社會、存在主義等思考較少。 它更像是一本通俗小說,在一個架空世界(故事中的人物大多純粹而善良,像作者創造的npc,而非真實複雜的人物)裏給予了男主“金手指”(兩性魅力),讓他得以踏上一場跌宕起伏的旅程。 這部作品的成功,也許是對男主的人設創作。東亞讀者似乎是一個自帶童年創傷的羣體,許多人都會與主角的自卑、僞裝、恐懼共情,能夠代入他的痛苦,和他一起體驗這場逐漸失格的人生旅程,雖然作者並未對這種痛苦給予解決方案或更多的思考角度。 ■ 第二次讀《人間失格》,突然不可自拔,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覺得每行每句都有無窮意味: 葉藏是一個沒有得到愛和教育的孩子,他童年時不懂“人類”的行爲,長大後的認知也永久停留在了懵懂的幼兒時期。他和人類社會隔着一層透明的膜,就像蹣跚學步的矮小孩童,處在人羣中,只能費力地抬頭仰望,聽見高空中模糊的對話,看見巨人們不知所謂的表情動作。巨人們邁着山一樣高的腿匆匆來去,沒人理會這個無助的小孩,沒人在意是否踩到他,他當然恐懼萬分、迷茫萬分、孤獨萬分。所以,他竭盡全力討好所有人,就像小孩顫巍巍討好地去牽巨人的褲腿。 這時候,我陡然明白了第一次讀《人間失格》時不太理解的劇情:面對妻子被姦污的現場,葉藏爲什麼傻在原地,什麼都沒做? 因爲他還是那個巨人國裏的小孩啊,滿心迷茫恐懼,和現實世界隔着厚厚的隔膜。那一瞬間,他只能像嚇傻的孩子一樣站在原地,然後轉身逃跑。這是未被教導的低齡兒童遇到威脅時的普遍反應。 也正因如此,葉藏從不以“人”自居。在第二手札中,他初識妓女時評價:“在我眼裏,這些妓女既不算是人,也不算是女性,倒更像是白癡或瘋人。”看似無禮的論調,在葉藏的世界中卻不可謂不是激賞。因爲他始終認爲自己不是“人”,而妓女這種邊緣羣體,是他第一次找到的同類。 葉藏身上,所謂“通過與妓女來往培養成的‘風月高手’的氣息、“肯定會被女人迷戀上”的預言,不同於遊戲花叢的浪子,而是對女性尊重、憐惜(自憐)的待人處事風格。 他說:“我覺得自己從生下來就是個‘見不得人的人’,所以遇到被人們嘲弄的同類人,立馬變得善良溫柔。而這樣的‘溫柔’也足以讓我陶醉其中。”在女性備受剝削的時代,這樣的男子,又怎會不受女性青睞呢? 對葉藏來說,他最可悲之處在於,既沒有得到愛和教育,又在物質上得到太多照顧。他缺乏獨立“生活”的能力,乃至每次獨自待在宿舍房間裏,就彷彿感覺很快會遭到某個人的襲擊或暗算,所以總是不由自主地跑到大街上,要麼去支持那種地下運動,要麼和堀木一起四處尋找廉價酒館,爲此荒廢了學業和繪畫。 他用文字痛苦地發問:“難道純真無瑕的信賴之心也算是罪過嗎?” 他的純真無瑕,導致幼年的自己遭遇男女用人猥褻。他沒有向任何人揭發,並非出於對人類的不信任,而是察覺人類對名叫葉藏的人緊緊關閉了信任的外殼。 長大後,他將純真無瑕的良子視爲珍寶。這份純真催生了葉藏從未得到的信任,與其說被他視作救贖,不如說視作庇護。某種意義上,葉藏在精神層面把良子當成了母親。 良子被姦污一事對他的徹底打擊,顯然不在於男性自尊,甚至也不在於恥辱或羞愧,而是在於——原來,良子的純真如此不堪一擊。 葉藏小心翼翼藏身的庇護所被摧毀了,他再次手無寸鐵回到危險的人世。所以他說:“這種美好品質是我唯一的依賴,但如今我產生了疑惑,認定生活中的一切越發不可理喻。” 要評價葉藏這個人,不能否認他犯下了許多罪孽。葉藏不幸,卻仍可在經濟、勞動、情感等方面剝削女性。而良子、常子……這些喜愛他的女性,則經歷着更加殘酷的不幸。 或許葉藏內心深處是明白的,因此他自認是罪惡之人,沒有資格表達不幸。 但有一點他卻沒有想到:世人多自憐,罪惡之人往往並不自認爲罪惡,甚至恨不得向全世界訴苦。而他對自己作出判定:“我的不幸全都因爲自己的罪惡,怎麼可能向他人抗議呢?”比起真正罪大惡極之徒,這種狠毒的自我審判反而佐證了他的純真善良。 關於“罪惡”的定義,葉藏和堀木曾在一次文字遊戲中爭論。葉藏反對“罪”的反義詞是法律,堀木隨口問:你說是什麼呢?是“神”吧? 隨即他們胡言亂語探討:善的反義詞是惡,不是罪;惡與罪有區別,善惡的概念是人創造的;要搞懂什麼是罪,只有弄清罪的反義詞…… 就在爭論未有結果之時,全書最大的一樁“罪”發生了——純子在家中遭人姦污。 這場文字遊戲,或許正埋着作者的核心意圖,對應全書最後一段話,老闆娘對葉藏的評價:“我們所認識的阿葉,又誠實又乖巧,要是不喝酒的話,不,即使是喝酒……也是一個神一樣的好小夥啊!” 因爲神是罪的反義詞,又因爲人們認爲葉藏是個神一樣好小夥,所以——葉藏並非罪惡之人。 太宰治想要表達的,也許就是這樣一句判詞吧。 連他自己都不敢確定,卻又深切渴望得到,所以借配角之口說出。 讀《人間失格》,不必過分糾纏於道德審判。通過文字帶來的精神之旅,得以在更幽微處認識、接納、療愈自我,就足夠讓人拋開對作者其人的爭議,由衷拜服其文學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