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舍
《二馬》是老舍的早期作品,1929年寫於英國。小說塑造了一個迷信、中庸、馬虎、懶散的奴才式人物老馬,他的生活信條就是得過且過,讓人聯想到魯迅筆下的阿Q,不同的是,阿Q生活在老中國的鄉村,老馬則是華僑,旅居國外。老舍有意把老馬放到異國情境中去刻畫,通過馬氏父子在倫敦的生活以及與英國人的交往,看東西方民族的不同,試圖在中西文化比較的背景下凸顯落後國民性的荒謬之處。
我讀老舍《二馬》 聽張愛玲說,她母親蹲在馬桶上看《二馬》,一邊看一邊笑,可見老舍在民國時期就很能代表“時髦”了。 1924年,老舍遠赴英國,在倫敦大學東方學院任職中文講師。期間,他陸續發表《老張的哲學》、《趙子曰》和《二馬》三部描寫市民生活的諷刺長篇小說。本文就《二馬》的藝術表現與主旨作淺顯的探討。 鴉片戰爭以後帝國主義徹底打開了中國這個古老帝國的大門,他們發現這扇大門裏除了有寶貴的文化財富也有滿目瘡痍,這些都讓他們感到興奮,彷彿一支全副武裝的軍隊進入滿是黃金但武器陳設簡陋的原著民村落,可想而知他們是如何的興奮,瘋狂的掠奪就此展開了,在以後長達百餘年時間裏中國都處於這種苦難的境地中。 老舍就在這樣的民族苦難的圖景下寫出了《二馬》。 “二馬”是一對中國父子。老馬與小馬。老馬與小馬去英國辦差,他們在倫敦寓所的房東是一對母女。老舍做小說的聰明之處就是頗能以小見大,他筆下圍繞着這兩個截然不同的看似毫無關聯的東西方普通家庭,勾勒了當時東西方文明之大碰撞。碰撞之外,必然有交流、吸納與借鑑。 二馬他們與房東一家人在初期彆扭的相處一段時間後竟然達到了某種水乳交融的平衡,還展開了兩段愛恨糾纏,這不能不說是一段奇異的異國之旅。這裏面有東西方文化上的衝突,因此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自然是夾雜着成見與欣賞,二馬的故事象徵着東西方文化上的衝突與交融。 二馬的故事中的主線就是老馬與房東溫都太太之間的情感故事,以及小馬追求房東太太女兒瑪麗的故事。但是以上兩段感情都沒有結局,老馬的愛情因爲文化的鴻溝難以逾越,溫都太太與老馬沒能走到一起,小馬因爲是單相思,瑪麗根本不愛他,因此他也不得不傷心的離開了倫敦。老舍行文中嘻笑怒罵,筆鋒犀利辛辣,批判了中國人的盲目、懶惰、不思進取以及柔弱怕事的性格,小說也在令人捧腹中譴責了文化偏見,無論東西。老馬是老做派,小馬則代表了新思潮,二馬代表的實際上就是舊社會與新社會的縮影。 老舍在小說第一段最後一章末句寫到馬威給李子榮留了一張便條,便條上是這麼寫的:“子榮兄:謝謝你!小鑽石戒指一個祈交溫都姑娘。再見!威。”馬威無望的愛情表明了他那澄明的希望,也隱喻了當時中國人的希望,誰都看不好的愛情不可怕,只要人的心性還在就有希望。馬威還有心性,所以他還有希望得到愛情雖然不見得是溫都姑娘的愛情。 小說行文至此我們該明白了二馬的形象隱喻了太多東西,老舍苦心經營二馬的人物性格形象,小說的基調始終在詼諧中透露着酸楚,這種酸楚不僅貫穿了馬威的心路歷程,也時刻的在折磨着老舍以及我們這些讀者(尤其是張愛玲那一代知識分子恐怕是感觸非常深刻吧,她聲稱一直非常喜歡老舍的《二馬》,認爲是傑作)。 老馬是個典型的老派中國人,迂腐陳舊卻又自視甚高。都民國了,他的思想還停留在滿清時代!老馬看不慣他在倫敦的古董行夥計李子榮的生意經,認爲李子榮簡直就是個唯利是圖的洋鬼子。他的僵化與固執可謂源遠流長——— “馬先生繞着圈兒想,越想自己的理由越充足,越想越離事實遠,越離事實遠越覺得自己是真正好中國人,——李子榮是黃臉洋鬼子!" 在老馬看來,一個古董行賺不賺錢不要緊,面子最重要(大清就是個不賺錢的古董行!)由此可見,他一貫的標準仍然還是那套中國式的迂腐與自恃清高,彷彿一旦談經營、談財富就是俗不可耐。殊不知當今世界唯以國家利益是圖耳,子民大衆才能安康富足,國家才能立足立本。放眼世界,大英帝國,法蘭西,美利堅無不如此!而小說中的夥計李子榮正是一位走向世界的中國人年輕人,他們心懷夢想,但這些卻並不被保守的“老馬們”看好。 與李子榮一樣,馬威不僅代表了新一代的中國人,同時也代表了當時中國未可預測的未來:迷茫、痛苦。但在迷茫痛苦中隱約孕育着一種無法說清楚的決心。馬威的出走也是一個隱喻,他自傳統家庭中出走,但他要出走向何處?這個疑問可以替換爲:中國要從古老文明中蛻變,但中國要走向何處? 這是一個多麼大的主題呀!但老舍先生沒有給我們明確馬威的去向,而是留給我們一個無限的想象空間,留給我們無限的希望與寄語! 中國人不必要也不能捨棄我們民族優良傳統,因爲這是底色,關乎根基,關乎本民族能否在世界立足的根本。然後經濟、科學、法律等這些都是興邦的手段。老舍先生在小說《二馬》中就曾動情的說:“倫敦買不到老紹興,嗐!還是回國呀!老馬始終忘不了回國,回到人人可以賞識踏雪尋梅和煙雨歸舟的地方去!中國人忘不了“美”和“中國”,能把這兩樣充分的發達一下,中國的將來還能產出個黃金時代。把科學的利用和美調和一下,把不忘祖國的思想用清明的政治發展出來,中國大有希望呀!”老馬雖然迂腐了點,但他也有中國人的優良傳統與頂級的圖強思維。 老舍是語言大師。他的小說和話劇都有自家強烈的語言特色,是真正的大師中的大師。他在《二馬》的寫作上不滿足於影射,他直抒胸臆的表達自己得看法,讓每一個讀者都感同身受。談到帝國主義對中國的壓迫,以及海外華人遭遇的種種不公平,他突然迸發滿腔熱血與怒火,用直白的文字表達不滿:“二十世紀的人是與國家相對待的:強國的人是人,弱國的呢?狗!中國是個弱國,中國人呢?是——!中國人!你們該睜開眼看一看了,到了該睜眼的時候了!你們該挺挺腰板了,到了挺腰板的時候了!——除非你們願意永遠當狗!”如此直抒胸臆,可謂是振聾發聵! 談到外國人對中國人的偏見,老舍內心似乎都在滴血,他直截了當的寫到:“作小說的,寫戲劇的,作電影的,描寫中國人全根據着這種傳說和報告。然後看戲,看電影,念小說的姑娘,老太太,小孩子,和英國皇帝,把這種出乎情理的事牢牢的記在腦子裏,於是中國人就變成世界上最陰險,最污濁,最討厭,最卑鄙的一種兩條腿兒的動物!” 熟悉影視的讀者一定會知道,傅滿洲這樣的中國式大反派就是西方世界對中國人的想象,他們認爲中國人就是這樣的:奸詐、猥瑣。 老舍還藉由伊姑娘對馬威說的話,表達的讀書救國的重要性:“英國真有幾位真唸書的,真人才;這幾個真人才便叫英國站得住腳。一個人發明了治霍亂的藥,全國的人,全世界的人,便隨着享福。一個人發明了電話,全世界的人跟着享受。從一有世界直到世界消滅的那天,人類是不能平等的,永遠是普通人隨着幾個真人物腳後頭走。中國人的毛病也是不念書,中國所以不如英國的,就是連一個真唸書的人物也沒有。馬威,不用瞎着急,唸書,只有唸書!” 1924年,老舍先生的思想就如此深刻,如此富於遠見與真知卓識,着實令人欽佩呀。《二馬》是他旅居倫敦的最後一篇長篇小說,小說的技巧是新式的,是老舍新小說的代表作。不談當時讀者們是如何感動、振奮,如今再看先生的小說,我們仍然感慨良多亦,也會想起很多哭笑不得的事。因爲時至今日,過了半個多世紀了,我們周邊還有許多“二馬”一樣的人物,還有許多“二馬”式的困境。 謹以此文緬懷人民藝術家老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