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島由紀夫
“八十歲的老人同二十歲的青年,或許正在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肉搏戰。” 1970年,76歲的本多收養了在港口做信號員的俊美少年安永透,這名少年同樣被本多認作是清顯的轉生。收爲養子的透在考入大學以後,冷酷兇殘的一面展露出來,對本多百般凌辱。本多的好友慶子向透全盤托出本多爲何收養他的祕密。透發現自己只是他人轉世之身,並不是能自由選擇命運的人後,服毒自殺……
5,送走了病嬌陰鬱大少爺松枝清顯、熱烈健美擊劍男飯沼勳,讓我們迎來三島宇宙第三位風格迥異的BL文(劃掉)美少年男主——邪惡瘋批中二病安永透。 如果說清顯和勳是美的象徵、日本文化的象徵,《曉寺》裏外國公主金茜轉世的身份直到最後都難以確認,由此象徵着日本的文化斷代(泰國是二戰後亞洲唯一沒有被殖民過、文化沒有被西方文明過多侵犯的國家,三島把日本文化轉接到泰國女性身上的用意何其明顯),那麼《天人五衰》裏的透就是徹底的假貨,是三島對日本文化發展至此的巨大失望,透如同“貓和老鼠”的寓言,老鼠證明不了自己是貓,只好先以死證明自己不是老鼠,也就離下輩子證明自己是貓近了一步。 在前幾次輪迴中,無論本多怎麼努力,都與幾位主角走在平行線上,他想要進入地越努力,被拒絕地也就越徹底。而當本多看到透,這個和自己一樣邪惡世俗的人/假貨時,他帶着惡意,出手干涉了透的世界——將他徹底塑造、使他徹底墮落成一個和自己一樣的純粹理性主義者。老鼠就是老鼠,假貨就是假貨,連去死都不配,而美,至高無上,是爲了被殺戮和被摧毀而創造的,終究要奔向死亡的。 諷刺的是,在透自殺/證明自己不是老鼠失敗後,他身上竟然出現了“天人五衰”的徵兆,本多的理性世界不再可靠,輪迴狀態變得混亂與不確定,阿賴耶識創造的世界搖搖欲墜——豐饒之海的虛無荒原完全鋪展開來。 值得一提的是,三島筆下的人物不能從現實角度去理解,不會隨處境變化成長,不會有什麼弧光,他寫的人物都是功能性的,是一種觀念的符號。 幾個貫穿《豐饒之海》四部曲的重要女性角色: 槙子:和本多是同一種人,但是更加冷酷,處於觀者的位置,椿原夫人和今西只有在她的觀察、甚至是鑑賞之下才能達到性高潮,這對應着今西編造的石榴國理論,石榴國的結構也對應着《豐饒之海》四部曲的結構。 慶子:四部曲中刻畫最生動的形象,看起來沒什麼見識,像只花孔雀一樣到處開屏,但總是漫不經心看透本質,完全拿捏了本多和透,還給本多和讀者上演了一場驚掉所有人下巴的百合大戲。 聰子:四部曲的起點與終點,終極boss。故事的最後,本多去往去月修寺尋找聰子門跡,弟子帶他參觀庭院,而那裏“什麼也沒有。本多意識到,自己來到一個既無記憶又無一物的地方”。
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看完了三島的《豐饒之海》四部,想要在網絡上找一些與之相關的講解來看,但發現並不太多,講解也很籠統。因爲沒有前人的成果幫助我梳理邏輯,所以各種內容就都糾纏在一起,有種鬱結於心不吐不快的感受,但到了真的想寫書評的時候又覺得想到的內容都很發散,沒有完整有營養的分析。只能想到哪說到哪。 雖然都說《春雪》是《豐饒之海》四部中最成功的一部,但我閱讀的感受卻是四本書層層遞進寫得越來越好了,《春雪》總給人以猶豫不決和淒冷復古的感受,美雖美矣,卻好像始終戴着一塊霧濛濛的面紗,看不真切,視覺上好像下過雪的清晨,舉目四望都是煙霏雲斂之景;到了《奔馬》,人物終於擺脫了猶豫不決,開始有了迫切和唯一化的追求,此時如撥雲見日,火紅的太陽從清晨的霧氣裏升出來了;《曉寺》是我最喜歡的一部,我讀的是劉光宇和徐秉潔譯本,是我覺得翻譯得十分精彩而又優美的一本,其中對東南亞人文和自然景觀的描寫令人印象深刻,且情節融入了很多現代元素,有種戲謔的幽默感,金茜的命運和死亡也很虛無,我很喜歡,慶子的生活態度我也很喜歡,這本給人的幻視感就沒有那麼強烈了,前半部好像被晚霞照耀,而後金茜出現了,她的美麗就像皎潔的月亮,遺憾的是兩人只譯了這一本;《天人五衰》這本翻譯得也特別好,我看的是陳德文譯本,感覺比現前兩部譯得都好,怎麼這麼好了,好得嚇人,這本對應的是佛教裏“成住壞空”的空,它不僅讓自己變成了空,也讓前面的三部都變成了空,一切都來到了一個“既無記憶又無一物”的地方。 《豐饒之海》寫實了許多日本大動盪時期的人物心理和生存狀態,不過我不懂歷史,所以並不十分苛求。然而其中所展現的,由朦朧到堅定最終重回虛空的過程,政治理想的幻滅,作家的絕望,不斷嘗試着追根溯源卻最終成空導致的生命之無意義與靈魂之缺失,透過文字傳遞出來,我感覺得到。三島基於自己必然死亡的命運,嘗試了很多種方式試圖改變,用美、信仰、身體甚至墮落,但最終都失敗了,所以命運不可挽回地滑向了“五衰”。我看了一部解說,講的是三島的生平,他說三島的整個人生就是日本“菊與刀”的體現,雖然對日本文化一知半解,但我覺得然哉。也許雪的溫柔和斷崖的苛酷,也是另一種形式的菊與刀吧。
不知道說啥,所有人都把豐饒之海四部曲看完然後來陪我無語凝噎吧! 時隔一天丟個只有情緒發泄的二編:不行還是想說豐饒之海看完真覺得三島毀了我😭......命運詭譎狡詐的幻影時隱時現,本多的整個世界在月光下被收容在那雪白肌理上隱沒的三顆小痣裏......他追尋美、嫉妒美又被美侮辱,直到終於可以將美收攏在掌心肆意擺佈時,卻發現那只是隨處可見的贗品,而真正的美只是十八歲青年時期的曇花一現。隨後只剩不斷的枯死,不安其座、腋下生汗、身現惡臭,恢宏絢爛的萬物在恆轉如瀑流下被沖刷成載歌載舞的骷髏,直到登上臺階才發現,連擺佈骷髏的命運本身也只是蝴蝶,只是幻夢......本多啊......!😭😭
看完才知道這是《豐饒之海四部曲》的第四部,但是前面的沒看,這……,不過也是一個完整的故事,後面想看的時候再把前幾部看下。 回到《天人五衰》,一度感到這就是兩個自私冷漠的人互相折磨的故事,富有心機而工於心計,看誰技高一籌。 但看到後面,看到慶子之於透的“誅心局”,看到透在瘋癲的絹江旁邊安靜地坐着,又有種說不出來的寂滅感。 最後,本多前往月修寺的路途,像是映照在不斷變幻的風景之中的人生的走馬燈,沒有人沒有對話,卻好像一草一木一片天空一朵雲都在說話。 在月修寺裏,一切恍若隔世,對本多老朽的身軀和意志而言,一切已是隔世。 任樹木蔥蘢,楓葉火紅一片,蟲鳥鳴叫,在聰子的從容引路中可見: 這裏寂靜和諧如空無一物,似禪,似夢非夢。
2026年第79本 ★★★★★ 豐饒之海第四部,開篇鋪面而來的《春雪》文字精美感,華麗精巧,三島像是把世間所有的精美比喻句都寫完了。 四部曲中,前三部近乎神性的純粹的美,在最後一卷裏徹底轉向,從清顯、勳、金茜幾近神性的純粹美,滑向人性極致的暗與惡,美好表象下,是翻湧的私慾與扭曲的心性,美學基調也發生了逆轉。 作爲《豐饒之海》的最後一部,層層鋪墊的命運脈絡隨着本多的衰老慢慢收攏、落回。結尾相當驚豔,幾代的喧囂、慾望,數次的輪迴、尋覓全然消散,極致的美走到極致的惡,繁華走向衰敗,所有的慾望、善惡、美醜被虛空吞噬,回到那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作爲三島最後一部作品,故事的落幕也是三島人生的落幕。讀到書中輪迴的終結時,也讀到了書外踐行美學執念的三島在本書落筆後第二天的切腹,讀到比虛空更現實的悲劇。
文學當然有十足的地域性與時代性,如果你從小生在基督文化下,或許把世界上最優秀的作家的名號給陀思妥耶夫斯基無可厚非,或是英語文學的現代性冠以喬伊斯,法語的時間意識給普魯斯特,德語的異化經驗給卡夫卡這樣… 但是生長在東亞,又生活在與西方文化聯繫密切的時代,在兩種文化的夾縫中長大的人,在我所處的文化斷裂帶上,只有三島能完整承載我的精神經驗,三島在後現代的意義無亞於陀,他追求剛強,卻寫出最爲纖細的美;如今你也承襲了這樣的心:自幼浸淫在佛學與禪宗文化之中,在唐詩宋詞與和歌中長大,青年時代又投身西洋哲學的懷抱,況且就連成長的軌跡和經歷也如此相似,對你來說,《豐饒之海》四部曲就是這世界上最偉大的作品,而且絕不會被超越,永遠是,我將把自己的2025命名爲三島由紀夫之年! 唯一缺點的話:他的書太私密,只獻給孤絕的精神高尚之士,不具有普讀性。
這個夏天知道天人五衰這本書不但讓我感受到了“因爲世界上存在真正的精神病”而相對安全的狀態,而且意識到了人活着不能沒有日本人,再者,那種對如海般巨大的龐大的他物的無法停下的凝視和解析,那種籠罩難以籠罩之物的絕對無法被緩和的慾望,那種僵硬的淡漠的悲苦。我真的知道他想表達什麼東西,那種不斷被拉長的在一瞬間帶往物質世界的大船的痕跡,那種平靜之海、湧浪之海得到的船的切割,他希望自己被不斷地割開,因而不斷地被帶到現實中,也許這就是逃離死亡的方法、防止五衰的途徑。只有在大船被引導出海平面,爲人所觀測到之後,精神世界才破除了無邊際的混沌,瘋狂才具有了被暫時理解的能力,理性的圓環緊張地將世界收斂了,每一寸都是顫抖而緊繃的,蘊含進一步破滅的張力,但仍然苟延殘喘在發狂的邊界。但我覺得他確實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對海描述地越多維、越準確、越能夠用感性的文字塑造出現實的形象的人,越癡迷於統御的快樂;在統御海的同時,他們進而認爲自己也是可受統御的,不必繼續崩解。但在這種癡纏中,我想他本人確實已經放棄了自己作爲人的存在,而是成爲一座荒涼的、灰白的、風沙把座位掩埋的劇場,鎂光燈和幕布無人問津而精確地運行着,他在這種靜態裏享受一種能稱爲安寧的東西,他凝視着自己滑落深淵。在深淵邊上,一切都是完全物質的,無法被內化的,浮躁的,他人的,羣體的,眼睛爲了奉獻給他人而摘取出來,口舌用通行的語言系統來縫合,個人的權柄是一種被無視的笑話;在深淵內部,情緒的暗湧不斷糾纏着人體,死亡逐漸展示出它作爲通道的意義,可怖之處不在於死亡本身,而是精神上墮入那種已經完全溶解在世界中的狀態,個人與神的差距被這種墮天削減到了最小,人獲得了“我理解和審視一切”的自信,但並不爲創造力和身爲神應該制定的規律負責,因而人在難以當好神和被頓悟的巨大的權柄之間被矛盾地衝擊,進而陷入恐慌。在理解了如何做之後,世界上便做無可做,焦慮感因此生成了。正是那種基本的,無需辯駁的,對深淵邊界的厭惡和背棄,令人在一種表演性的癲狂中跳下去,在深淵漫長的口腔裏懸浮,以拉長時間的方式一幀一幀欣賞自己因爲恐懼而扭曲的臉孔:恐懼的對象正是成爲神的可能,成爲神之後,儘管可以理解一切,但一切也將侵佔你的內腑,令你坍倒,橫躺在海岸線上,海水和沙子湧入腹腔,耳廓埋在沙地裏令大腦充斥來自天地的聲音,十指,耗盡血肉之後,將作爲你身爲一個動物的遺蹟去漂流,如同枯木。走到這一步,豐饒之海被三島由紀夫充分地表出,或者三島由紀夫的零件縫合在豐饒之海的言語裏,又平等平靜地重生了。說起來是重生,其實是對死的演繹。他從書背後持久地平靜地觀察這個世界,將文學推至高處,而他本人又在終結筆鋒的一刻真正躍入那通往神的深淵。可知的,膚淺的,骯髒的他者;欲求着統御的,理解一切的,控制一切的自我。在那種他本人的現實的處境與他在書中完成的神的處境的極端的矛盾下,真正的痛苦爆發了,真正足夠鋸開人體的選擇發生了。在證明自己確實不存在、餘下的人生確實無法產生任何意義、如果想要膨脹自己的存在而不是在激烈的人神之變中受盡折磨,那麼以死爲一條探求的路確實是唯一的出路。新生的神不屑、不願意低頭參觀人世,也不敢、不能夠掌握自己的存在,不知道獲取一切之後該如何行爲,才能令那收束瘋狂的暫時的理性,得以繼續維持其微弱的不至於潰散的顫抖。我不知道他是否仍在探求,但事已至此,按書表現出來的來看,確實是只能繼續探求了。陳述自己的痛苦的能力毀了他;被物質外殼包裝之後,那些神經質的情緒和精神存在擁有了邏輯的假面,衝動性的自殺慾望不再像看上去那麼粗暴,人們不得不相信自己是真的按道理來講需要在此刻去死。語言的能力毀了他,這只是我這種捨不得死的人作的結論。我之所以沒有在感受到這一切和陳述這一切之後感到被毀掉,是因爲還有別的邏輯在毀我。事實上,我找到的邏輯並不想在現在毀我,它允許我活到八十歲,在此之前,我的一生都可以偶爾像狼在陽光下打滾,幸福而無用;我的邏輯告訴我成爲神的階段在死亡之外,這也就是爲什麼我們在歷史中只看到發狂而獻祭自身的案例,沒有成神的死者曾告訴我是否安寧確實在生命的盡頭。我恨三島由紀夫,因爲我沒有憐惜的資格,只是一種哀其不幸、物傷其類。我有我的事要做,所以此刻明明我不認爲從這個話題裏拔出來是語言上美的,有韻律的,但我仍然要拔,因爲我不能一直呆在言語的囚牢。作爲收尾,我要表達我不希望自己去死的觀點,這與任何人毫無關係,只是我在人世的使命未盡,不想讓海水沾溼我的腳。
沒想到是這樣的結局,一切都形成了閉環。 ——一日後晚—— 好傷心,又刷到有人希望推薦純愛的小說,我年初就是這樣下定決心看春雪的,沒有人告訴我這部書是套書,四本才能連成一個完整的輪迴,也沒有人告訴我這裏面飽含着大量的對於作者本人思想觀念的映射和剖析。我只是緩慢地看,讓每一個根本猜不到的結局擊碎我,再重組爬起來看下一本,我經歷了本多繁邦的一生,與他共同成熟衰老,共情他之情感思忖他之愁思,然後我也變成了不願意承認自己不是貓的老鼠,雙目失明、苟延殘喘地爬到那所寺廟門口,想要再尋找到最初震撼我的那一絲純愛,我想回到那個雪季,看少男少女共乘馬車觀雪望梅。我想回到那個開頭,在小紅書上刷到說這部書故事十分純愛,筆法優美,在微信讀書上選擇譯本的那個下午。可惜春雪太晚了,六十年的光陰不知是不是真能忘掉曾經改變了你一生的人。友人亦或是即將殉道者,靠着最後一絲氣希望得到你的答覆,你是怎麼說的呢? “那位清顯先生是個怎樣的人呢?” 沒有心虛沒有停頓,輕描淡寫地一句話,擊垮了輪迴轉生的所有,起點驟然淡化,彷彿一切都是玩笑的幻想罷了。 但是真的有人實實在在堅持了四世啊。
我讀這本真的不敢思考 不敢共情還得抑制悲憫 感覺豐饒之海就是三島本人的各種切片一鍋燉 時常讓你感受到他難以掩藏的自戀但是又會自願加入凝視美的隊伍幫他完成這一自淫的閉環 更難繃的是他寫完這本第二天就華麗麗的去死了 這時候就會懂本多那種我靠憑什麼他們的人生和死法都這麼牛逼且壯麗的心情
我一邊幻想自己身上生出無遮無攔的雙翼,一邊強烈地預感我這一生恐將一事無成。”這是我在三島由紀夫的《天人五衰》中看到的一句話,瞬間戳中了藏在我心底的矛盾——當鑽入深山時,或是眺望天空迎着風時,我總渴望背上生出雙翼,躲開所有審視的目光;可轉頭又會陷入焦慮:若我是塊璞玉,要經多少磨難才能成器?若只是塊頑石,從瀑布連滾帶爬落入深淵,恐怕也只磕個角,露不出所謂“石心”的價值。 帶着這份擰巴,我在微博上寫下:“有時候真的好討厭自己是個庸才。”有人回覆我:“接受自己是個庸才,然後多花時間努力,讓自己顯得沒那麼平庸。”那一刻我忽然鬆了些——璞玉或頑石,質地由不得我選,但打磨的過程或許本就值得珍惜。這份這份“珍惜”能爲人生錨定些意義,直到翻到《天人五衰》的結尾:聰子一句“我不認識清顯”,輕飄飄否定了所有存在,本多六十年的追尋,最終也只是來到了這座一無所有的庭院,什麼都沒剩下。 這時我才懂作者的意圖:一切追尋都是虛空。就像齊澤克說的,主體追着慾望跑,最後總會發現慾望本身就是匱乏與空白——本多執着於輪迴,到頭來不過印證了“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作爲《豐饒之海》的終章,它的致鬱從不在人物的死亡,而在他們對“意義”的緊抓不放,以及這份執念必然幻滅的結局。這本書最終告訴我,人生本無意義,所謂意義,不過是我們對慾望的執着,可所有執念,終將歸於空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