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戴冰
戴冰先生對博爾赫斯進行了長達十五年系統而深入的研究,本書所收錄的文章其中大部分是他對博爾赫斯作品的閱讀隨筆,包括《阿萊夫》《永生》《圓形廢墟》《小徑分叉的花園》等篇章,他對這些作品的解讀與評點切中肯綮、妙趣橫生;另有幾篇則是受其作品影響而創作的小說,如《枝蔓》《傾城》《弒》等文章,他的創作深得博爾赫斯的精髓,短小精悍,意味悠長。這兩個部分在理性的探討和虛構中碰撞出新的思想火花,涉及文學、藝術、哲學、宗教學、文化、歷史等多個領域,帶領我們走進博爾赫斯式的迷宮。本書試圖撕開博爾赫斯貌似高深的哲學家的外衣,展現他作爲一個傑出的藝術家的一面,以及他那精湛的敘事藝術。
在迷宮的陰影中尋找一 燈如豆的微光 ——讀戴冰《穿過博爾赫斯的陰影》2025-5-18於張家界 ‘如果我在飛,我就是翅膀’… 誰?… 悖論:存在的消弭與永生的鏡像 博爾赫斯的一生彷彿一場精心設計的寓言:一個用文字編織迷宮的人,最終將自己困於永恆的黑暗。他的存在與虛無、真實與虛構、記憶與遺忘,構成了戴冰在《穿過博爾赫斯的陰影》中反覆叩問的母題。正如書中所言:“博爾赫斯的存在,恰恰建立在他對存在的消解之中。” 這種悖論式的生命圖景,如同他筆下《沙之書》的無限頁,既令人眩暈,又充滿誘惑。 戴冰敏銳地捕捉到了博爾赫斯文學宇宙的核心矛盾——對“無限”的恐懼與迷戀。在《永生》中,博爾赫斯借永生者之口道出:“永生是無足輕重的,除了人類之外,一切生物都能永生,因爲它們不知道死亡是什麼。” 這種對永恆的質疑,實則是對人類存在本質的終極追問。戴冰將這種追問置於東方哲學的語境中,指出博爾赫斯對《易經》六十四爻的引用、對《莊子》夢蝶寓言的化用,皆是對“時間分岔”的另一種詮釋:生命的意義或許不在終點,而在於迷宮般的分岔小徑上每一刻的選擇。 陰影:中國文學的倒影與重構 戴冰的筆觸深入博爾赫斯與中國古典文學的交匯處。書中詳述了博爾赫斯如何將《紅樓夢》的迷宮式敘事融入《小徑分岔的花園》,又如何將“莊周夢蝶”的哲思嫁接於《漆手杖》的情節褶皺中。更耐人尋味的是,博爾赫斯對《水滸傳》的誤讀——將其視爲“13世紀的流浪漢小說”,實則暴露了他對東方文本的創造性重構。戴冰稱之爲“誤讀的美學”:一種以想象爲橋樑的跨文化對話,甚至比精確的翻譯更接近本質。 這種重構背後,是博爾赫斯對“東方”的想象與投射。他筆下的“中央帝國”“蒙元”“大清”,並非歷史學意義上的考證,而是文學符號的拼貼遊戲。戴冰犀利地指出,這種遊戲恰恰揭示了博爾赫斯的創作本質:他並非在書寫中國,而是在書寫“中國”這一符號所承載的無限可能性——正如他筆下的圖書館,每一本書都是宇宙的隱喻。 解謎:戴冰的鑰匙與讀者的迷宮 《穿過博爾赫斯的陰影》並非一部傳統的學術論著,而是一場智性的冒險。戴冰以“解謎者”的姿態,將博爾赫斯的文本拆解爲碎片,再以中國文人的視角重新組裝。例如,他對比了《紅樓夢》第五十六回與博爾赫斯引用的“寶玉之夢”,揭示出跨文化轉譯中微妙的失真與再生。這種解讀方式本身便是一種“博爾赫斯式”的實踐:在誤讀中創造新的意義。 書中對博爾赫斯語言風格的剖析尤爲精彩。戴冰駁斥了將博爾赫斯視爲“玄學販子”的偏見,指出其語言實則是“數學式的簡潔與精準”。無論是《第三者》中底層暴力的史詩筆法,還是《諾言》中寥寥數筆的生死寓言,博爾赫斯的文字始終以極簡承載極繁,如同《易經》的卦象,用最少的符號容納最多的可能。這種風格,與其說源於拉美的魔幻,不如說更接近東方“以少喻多”的美學傳統。 --- 致敬:在黑暗中尋找光的詩人 博爾赫斯晚年失明,卻以口述繼續創作。戴冰將這一過程比作“在絕對的黑暗中觸摸宇宙的輪廓”。失明剝奪了他的視覺,卻解放了他的想象力——正如他在《致一枚錢幣》中寫道:“時間和黑暗捲走了發光的物體,但留下了命運的平行線。” 這種對黑暗的擁抱,實則是對生命本質的坦然:承認虛無,方能超越虛無。 馬爾克斯曾說,博爾赫斯的“精確”啓迪了一代作家。但戴冰試圖證明,博爾赫斯更深的遺產在於他對“現實”的重新定義。當他說“虛幻或許正是需要直面的慘淡人生”時,他並非在逃避,而是在用虛構的鏡子映照現實的荒誕。正如《小徑分岔的花園》中餘準的悔恨與厭倦,所有選擇皆爲必然,所有偶然皆爲宿命。這種對命運的解構,讓博爾赫斯的文學始終與“活着”這一最現實的命題緊密相連。 結語:陰影中的搖曳生姿的微光 戴冰的書寫,最終指向一個溫暖的悖論:博爾赫斯的陰影,恰恰是後來者的光。他在迷宮中留下的足跡,成爲我們穿越虛無的路標。當合上《穿過博爾赫斯的陰影》時,我彷彿聽見博爾赫斯在黑暗中低語:“我們都是那枚被拋入時間之河的錢幣,在永恆的墜落中,與無數個自己悄然相遇。” 此書不僅是一部文學評論,更是一封寫給所有迷途者的情書——在博爾赫斯的迷宮中,我們終將學會與虛無和解,並在分岔的小徑上,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束光。
有點意思,國內針對博爾赫斯的文學評論和分析其實並不多,但博爾赫斯卻是一個非常值得分析和挖掘的作家。 本書與其說是文學評論,更像是觀後隨筆,但卻是不遺餘力地進行拆解。因爲這些隨筆是十幾年見陸續寫下來的,所以難免有些重複,但也正如博爾赫斯小說的母題是衆所周知的迷宮、時間、空間、記憶、宿命一樣,我們總是能在這些不同的表面故事裏看到相似的對這些母題的探討(不是結論),所以博爾赫斯的小說無關某種社會現實或者政治,而是一種對終極問題的思考(不是人人對此感興趣,但我對此着迷)。正如卡爾維諾所說,博爾赫斯的小說呈現一種提供神話故事一般的永恆特質,這個特質,讓其永遠不會被人遺忘,且常常提起,並有後人對其進行無數的解構和模仿。 本書亦收錄了戴冰模仿博爾赫斯風格所創作的小說,還不錯,雖然不夠精煉,但故事還蠻有意思的。
文學系搶了西語系的活兒。 話雖如此,但讀完仍回味無窮。 “閱讀是後於寫作的行爲,比寫作更真誠” 戴老師可謂是一位佼佼者了。 在博爾赫斯作品被譯成中文的語境中, 戴老師於此斡旋了 17 年。 濃縮於書中自己寫的幾則小記與後記中。 尋覓於世界兩端的靈魂,在不同的時空碰。 留下了五個字的評價:“隱忍而慈悲”, 博爾赫斯若是生前聽到如此對他的評價,又會如何評價他呢?
對於一些博爾赫斯的隱喻有作者的註釋,但作者對異教並沒有什麼考據,所以只能做讀書筆記閱讀吧。第一次讀博爾赫斯的時候,很好奇。讀完感覺,還是閱讀原文吧。
作爲一個同樣曾被視力,疾病日漸幽暗和陰鬱的人,我不止一次地慶幸能夠閱讀到博爾赫斯的作品,能夠和他的文學世界共振。 感謝戴冰老師飽含感情又極度精煉的話語,讓我也能夠借他的言語表達自己對博爾赫斯的喜愛:“博爾赫斯死去多年之後,我曾這樣想:我有十七年的光陰與他重疊在一起,共同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這一普通至極的事實卻讓我覺得似乎帶有某種神祕成分,讓我隱隱激動。雖然我明知這個事實毫無意義,不存在任何暗示,我的激動是荒謬的、沒有道理的、一廂情願和自作多情的。但我得說,博爾赫斯是當代文學史中(就我的視野而言),唯一我願意追隨他而不感到羞恥的作家。”
知道不是瞭解,經驗不是經歷,也許真的有這麼一位孤獨的作者,在狹小的地下室窺見了難以理解的宇宙,有一位晚年盲眼的織工,一個宿命論的信徒,一遍一遍訴說自己的不幸,有一位永生的超憶症患者,在失眠的夜裏投擲着巴比倫之骰……對於博爾赫斯的智慧,我只能摸到邊緣一角,或者對於其文字裏表達的宇宙,我其實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