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人格

大戈利亞德金與小戈利亞德金是一對仇家。 大戈利亞德金是一名公務員，他爲人正直、不善交際、憤世嫉俗。 小戈利亞德金是大戈利亞德金心中對世俗不恥的化身，他攀附權貴、阿諛奉承、無底線，無節操。 大戈利亞德金生性謹慎，不善與人交流，然而擁有這樣性格的他又希望與同事打成一片，和諧相處。 這樣的理想與現實有着巨大的差距，大戈利亞德金所處的社會是權貴的社會，人們汲汲營營，互相攀附。他性格使然，註定他幹不來這些事，這就使他與社會脫節。 周圍的人不喜歡他，排斥他。這樣的他精神備受折磨，於是他就在自己心中幻化出一個當時世俗的化身。 這化身便是小戈利亞德金，他代表着大戈利亞德金所不恥的行爲。 就這樣大戈利亞德金與小戈利亞德金在不同時候，不同場景下不停地交鋒：有和諧從容的交談、有針尖對麥芒的對峙、更有單方面的瘋狂壓制。 最終代表着世俗的小戈利亞德金大獲全勝，大戈利亞德金最終被視爲異類收場。 這就是雙重人格。

清明期間，讀了藏在書架用來解饞的陀氏開山之作《窮人》，還算吸引人。五一期間，翻開和《窮人》同年完成的陀氏第二部作品《雙重人格》，原想是解饞的“雞腿”，竟成了“雞肋”，不是無味，而是不對味，到底是不能捨棄，歷時半個多月分五次約六個小時斷斷續續讀完。 陀氏通過密集的內心獨白與混亂的敘事節奏，刻畫了精神分裂的癲狂狀態。主人公戈利亞德金社會角色與真實自我的撕裂。大戈利亞德金是“正直卻懦弱”的底層文官，小戈利亞德金則是“圓滑卻卑劣”的化身，無法融入虛僞的上流社交圈，又無法保持精神獨立，最終在自我厭棄中走向瘋狂。印象最爲深刻的是：戈利亞德金在被羞辱後陷入更深的自我懷疑，這種精神暴力比物質貧困更具摧毀性，直接導致其人格分裂。 雖然閱讀過程很痛苦，但掩卷靜思，後背發涼。先想到陀氏，他每部作品似乎都有《雙重人格》的影子，《罪與罰》中拉斯科爾尼科夫的“超人理論”與良知撕裂，《卡拉馬佐夫兄弟》中伊萬與魔鬼的對話。再想到自己，是否也在扮演“另一個自己”？ 還想到[美]丹尼爾·凱斯的紀實作品《24個比利》，1977 年，比利·米利根被警方逮捕，但是他對自己犯下的罪行居然毫無記憶。事實上，在他體內總共有24個人格存在，一個人格來承受他的痛苦一個人格來表現他的快樂 一個人格來保護他的身體一個人格來享受他人的關愛一個人格來學習逃脫......和《雙重人格》中小戈利亞德金是來撕裂大戈利亞德金不同，真實存在的24個比利是來拯救比利的。

讀完這本書差不多有一個月了，一直拖到現在才寫書評，當然有懶惰的原因，但主要是因爲我始終相信，所有情感只有沉澱下來纔會更清晰，餘華也說過，情感最飽滿的時候恰恰是不太適合寫作的，但若情感完全冷卻，反而也就沒有創作的驅動力了。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十年前，次之就是現在。所以，還是帶着殘存的文本印象，盡力寫一寫吧。 由於配合着約瑟夫·弗蘭克的傳記，在閱讀《雙重人格》時明顯感到這篇小說有自傳色彩，即陀爺與別林斯基身邊的文學貴族之間的衝突。《窮人》的出版獲得了別林斯基極大的認可，當然有其自身文學成就的原因，但主要是因爲陀爺的處女作契合了別林斯基試圖在俄國文學界發起新的社會現實主義運動的目標。《窮人》的出現，將這一運動由側重於表面描述的生理素描，轉向了對人物內心世界進行深入探索。當時別林斯基甚至自稱陀爺的“專用鼓吹手”，陀爺從藉藉無名一躍成爲彼得堡高雅社會的文學名人。或許因第一次品嚐到成功的喜悅，伴隨着虛榮心的不斷膨脹，他過於高估了自己的文學才能，開始蔑視圈子裏的其他作家，於是被羣起而攻之。這種被羣體排擠、孤立的情感體驗，生動體現在大戈利亞德金的悲慘遭際中：他明確被拒絕參加爲上司女兒慶生而舉辦的高級宴會，偷偷溜進去後卻因蹩腳的表現被轟走；在被小戈利亞德金徹底替代和否定後，他最終被醫生帶走，送往精神病院。凡此種種正是陀爺被主流文學圈驅逐、精神孤立處境的文學隱喻。 深入文本第一章，聚焦是否拉響醫生家的門鈴，或許我們能夠思考羞恥與英勇之間的關聯。陳斯一在《荷馬史詩與英雄悲劇》中對此做過精彩論述，他指出阿基琉斯爲追求不朽榮譽，甘願以短命爲代價在戰場上建功立業；赫克託耳雖更擅長和平時期的統治，卻因“羞於見特洛亞人和那些穿拖地長袍的婦女”，選擇直面戰爭的兇險。這種由政治共同體與習俗規範所塑造的榮譽觀，以恥感文化爲支撐，成爲古希臘男性英雄的核心道德支柱。這段話表明赫克托爾更害怕恥辱而非死亡，他的道德支柱是政治共同體和習俗規範所塑造的恥辱與光榮之別，本質上是荷馬式的恥感文化。回到文本，大戈利亞德金究竟爲何決意拉門鈴？明明準備拉門鈴的繩子時，還“立刻且相當湊巧地想到，明天來豈不更好嗎？反正現在暫時還沒有大的必要”，那麼是什麼促使他最終克服了心理障礙？是因爲“突然聽到樓梯上響起了什麼人的腳步聲”，於是他立刻改變了主意，毅然決然地拉響了門鈴。可能是怕與陌生人攀談，也可能是怕被別人視作鬼鬼祟祟，正是爲了逃避可能的尷尬及由此引發的羞恥、捍衛尊嚴的情感和衝動，他才最終做出行動。 他極低的社交能力也令我印象尤爲深刻。看醫生時羞慚滿面，接着不請自坐，意識到失禮後猛的站起又坐下，最終嘀嘀咕咕、微笑、臉紅、羞慚地閉上嘴。當醫生問及生活習慣時，他回答得語無倫次、邏輯混亂。當然他也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社交短板，直言“不會口若懸河地說話；也沒有學過如何使用漂亮的辭藻”。未經邀請硬闖五等文官的生日宴會，無視了社交最基本的物理邊界和等級森嚴官僚體系的階層邊界；在宴會角落，無法進行自然的社交掃視，而是長時間呆滯地盯着舞池或具體的人，眼神中透露着乞求和惶恐，令人極度不適；在遭遇尷尬時，不會優雅地處理，而是露出一種諂媚、羞慚又詭異的微笑；想靠近上司或同事時，不會選擇恰當的時機，而是突然湊過去，令人下意識後退，或突然站在某人面前，擋住光線，用沉默製造壓迫感，而非自然寒暄……陀爺通過放大這些“體態語”的失常，來暗示他精神世界與現實規則的徹底脫節。現實世界的失敗，使得戈利亞德金越來越傾向於逃向幻象領域：在給小戈利亞德金的信中扮演“寬宏大量的施恩者”，幻象“大家都尊他爲首”，被大家交口稱讚等等。這個憑空幻想出來的世界對他有巨大的吸引力，習慣於享受這種快樂之後就越來越無法忍受現實生活，結果導致他愈發離羣索居，完全疏離了現實存在，實際生活能力也逐漸退化。這是陀爺筆下所有“幻想家”的共同命運：現實生活的挫敗與沉迷於不切實際的幻想形成了顛撲不破的惡性循環。其實，不善交際並不是過錯，只要自己能做到內心平靜、獨處時也能收穫快感和意義感即可。最怕的就是不上不下的矛盾狀態，戈利亞德金宣稱自己要走出不同於歪門邪道的路，卻又極其在意外界看法，以外在標準評判自己並深感自卑，爲了超越自卑，又經常以道德優越者自居，陷入虛假的幻想。關於這點，在另一篇書評《不可戰勝的夏天——從西西弗斯斯說開去》中，援引了阿德勒的《自卑與超越》進行了詳細闡釋，在此恕不贅述。 他經常在猶疑不決中不斷掙扎，這點巧妙地闡釋了內耗的多餘。當時小戈利亞德金已闖入他的生活並去上班了，在第六章關於是否去上班，他陷入了嚴重的選擇困難：先進行了一番極其長篇大論的自我辯解，諸如應該按兵不動、靜觀其變，諸如向來身子弱惡劣天氣不宜出門等等，他經過預先的自我辯解，終於使自己心安理得了，剛拿起菸斗抽了一口，就急忙收拾整齊，“飛也似的跑到司裏上班去了”。看到此處，憐憫之情油然而生，他每遇到左右爲難的處境，就“極其喜歡用各種各樣駁不倒的理由現在自己心目中爲自己開脫”，以此自我安慰並心安理得。其實這點體現了巴赫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中闡述的對話性，但我更關注此行爲的內耗屬性。遇事不決、拖泥帶水，這種粘連、黏糊的心理狀態，大家可能都或多或少經歷過，深夜裏的輾轉反側、重大決策前的左右徘徊，這確如餘華所說，體現了我們對自己還有更高的追求。但完美主義傾向往往不可取，“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子聞之，曰‘再，斯可矣’”，過度思慮只會讓人原地踏步，因爲過度思考是對人類能量的最大浪費，只有行動是消除疑慮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哈姆雷特的復仇計劃不斷延宕，難道不是過度思考消減行動勇氣與決心的最佳例證嗎？ 再來看看戈利亞德金是如何熱衷於刺激自己的傷口並以此爲樂的。小戈利亞德金從他眼皮底下逃走，他不停地挖苦和揶揄自己，陀爺也犀利地指出“這樣揶揄着自己，這樣刺激着自己的傷口，對於戈利亞德金先生來說，簡直成了某種極大的樂趣，甚至近乎一種快感”。對戈利亞德金來說，外界的一切都是不可控的、敵對的，自己已被他人視爲十足的小丑，他僅剩下的只有享受痛苦的權力，因此纔要在刺激傷口的病態行爲中，獲取一絲絲對生活的掌控感，求得一點人的尊嚴。這與自我解嘲有着判若雲泥的區別：自我解嘲旨在釋放壓力、拉近距離，源於健康的自尊，表明人對自身侷限有清晰的認識，是對現實的接受，通過調侃化解尷尬，但能區分“調侃的自我”與“真實的自我”，是健康的心理防禦機制，指向整合與超越；自我挖苦卻是自我懲罰與傷害，只會加深痛苦和孤獨，在受辱中扮演“施虐者”獲得虛假掌控感，拒絕接受現實，沉浸在幻想中，試圖用精神勝利法掩蓋現實的失敗，同時分裂爲施虐者、受虐者和旁觀者，本質上是精神自瀆（形容在自我蔑視、折磨和嘲笑中體驗快感的悖謬狀態），指向分裂與毀滅。 但讀者依舊不得不承認，戈利亞德金是善良的，只不過高尚的人格，在性格缺陷及道德淪喪的影響下，反而使他淪爲被人捉弄的小丑。被歐麗娟老師高度讚揚的襲人之善，不同於晴雯天生、情緒化的“真性情”，也不同於戈利亞德金疲軟無力的善，襲人的善是後天有意識修養的德行：恪守禮法、忠誠體貼、溫柔和順且懂得變通，在複雜環境中堅守職責。但或許正是這份善的舉步維艱，使戈利亞德金的悲劇命運更爲觸目驚心。 但陀爺在《雙重人格》中仍有輕鬆、有趣的筆調，如對燒開的水壺怒不可遏嘰裏咕嚕的擬人化描寫，尤其善於描寫小人物的窘態與擰巴，也沿用了溼雪這一意象。不知陀爺後期作品是否也有輕鬆詼諧的筆調來調和沉重呢？

你知道什麼是雙重人格嗎？ 01 今天讀完了陀思妥姨夫斯基的第二本書《雙重人格》。 本書的主人公，是19世紀俄羅斯的一個小公務員，戈里亞德金先生。 整本書，大概只寫了戈里亞德金在短短一個星期當中所經歷的荒誕離奇故事。 之所以說荒誕離奇，並不是因爲真的發生了多少大事和奇怪的事情，或許，對於他周圍的所有人來說，這只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個星期了。 而對於戈里亞德金來說，卻是足夠的荒誕，這種荒誕讓他痛苦、發瘋、直到崩潰。 02 戈里亞德金是沙俄時期聖彼得堡的一個九品抄寫文員，屬於官僚體系中底層的小公務員，經濟收入微薄，社會地位較低。 他爲人老實本分，不擅長諂媚奉迎，甚至在非上班時間見到同事和上司都唯唯諾諾不敢打招呼，在社交場合中顯得笨拙、侷促，容易緊張和焦慮。 雖然戈里亞德金有別於陀翁其他小說的主人公，他在經濟上不至於貧困潦倒。不過，也僅僅是能夠維持基本的體面。 他在家庭之外缺乏情感支持和交流，內心十分孤獨。 尤其不幸的是，他看上了上司的女兒，美麗動人的克拉拉·奧爾蘇菲耶夫娜，並自以爲有希望攀上這門婚事。 但最終成爲乘龍快婿的是善於吹牛拍馬的同事，這使他在情感上遭受了巨大的打擊。 因爲性格、環境、社交、情感等方面的諸多原因，戈利亞德金在一次上司舉辦的晚宴後，出現了人格分裂。 遇到他自己的第二人格“小戈利亞德金”，隨後“小戈利亞德金”迅速侵入他的生活和工作。 戈利亞德金的心理狀態在短時間內快速惡化，很快就陷入了精神崩潰的邊緣並被送往精神病院。 03 在戈里亞德金先生的身上，我們看到了諸多底層人的影子。 除了沒有“發瘋”以外，似乎他就是我們。 從這種意義上來說，似乎我們每個人都有多重人格，只是程度不同。 處於社會底層的人，往往謹小慎微，自卑懷疑，求而不得，處處受人排擠，卻又無可奈何。 可是儘管如此，我們依舊堅強的活着。 進入新時代以後，已經有越來越多的底層人，因爲獲取知識的便利，開始醒悟，開始跳出身份、階級帶來的枷鎖和桎梏。 昨天，還看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他親人、朋友的一本書信集《人不止爲麪包活着》。 他在書信中說： “人間一切苦難的唯一根源是貧困，生存鬥爭，‘環境所迫’。基督對此的回答是：人不單靠麪包活着。” “不管有多麼不幸，永不灰心和泄氣，這就是生活的意義和它的任務。” 04 最後來說一說，到底什麼是雙重人格。 在心理學上，其實雙重人格是比較早的一種稱呼了，現如今，該現象被稱爲“解離性身份識別障礙”。 主要特點包括存在兩種或更多的不同身份或人格狀態，這些狀態會反覆控制個體的行爲，同時伴有記憶缺失。 即不同人格狀態下對其他人格狀態下發生的事情不能回憶，而且這種現象不能用物質影響或其他精神疾病來解釋。 隨着神經科學、認知心理學等多學科的發展，對解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的研究深入到神經機制、認知過程等層面。 研究發現該障礙與童年期創傷、大腦神經遞質變化、大腦結構異常等因素密切相關。

三星半推薦 讀過《罪與罰》和《卡拉馬佐夫兄弟》後，沒有選讀《雙重人格》，大概率是想初步體驗陀翁作品，淺嘗則止。接續讀過《地下室手記》和《羣魔》後，主動選讀《雙重人格》，這基本是愛上陀翁的表現。因爲格利亞德金先生是拉斯科尼柯夫，伊萬·卡拉馬佐夫，地下室人和斯塔夫羅金的先驅，喜愛是會驅使人追本溯源的。而讀完《雙重人格》再適時接入果戈裏作品（《死魂靈》），哇塞，一枚陀粉誕生了。恭喜你踏上探尋陀翁寫作夢想起步之旅的不歸路，因爲這條路上還有很多星星可眺望，普希金、席勒、霍夫曼、愛倫·坡、巴爾扎克、雨果、喬治·桑、狄更斯…… 當然，也別忘記瞅瞅他年輕時的“老冤家”的作品哦（與陀翁同歲的屠格涅夫，《獵人筆記》）和無法清晰界定親疏關係的赫爾岑（同時代作家，《往事與隨想》）。 作爲陀翁的第二本出版作品，《雙重人格》的意義不在於故事趣味與文筆嫺熟，它體現了青年作家處在變革思潮暗湧的年代（十九世紀40年代）對社會根本問題的觀察與思考，更重要的是對處在繁雜、對抗思潮中的個人思想的痛苦變化、糾結，甚或被撕裂的關注與同情。如果一個人的人生觀、世界觀形成並逐漸成熟的過程中遭逢時代大變革，會發現很多與自己已接受的思想對立的思想湧來，並逐漸被他人接受，那麼，自己，“曾經的自己”要何去何從呢？守舊？抱新？還是像格利亞德金那樣“滑稽地”、“恐怖地”分裂出幾個小格利亞德金？在社會的平穩/殘酷過渡中，總是會有很多犧牲，包括利益、生命（身體）還有精神（思想、信仰）……

於靈魂撕裂處，窺見社會病態 ——讀《雙重人格》有感 歷時近兩月，恰逢五一假期，我終於在微信讀書中讀完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鴻篇鉅著《卡拉馬佐夫兄弟》。我一貫秉持讀完正文，再研讀序言、翻閱書評的閱讀習慣，也由此追溯到陀翁的處女作，同時也是其成名之作《窮人》，以及創作初期的姊妹篇《雙重人格》。懷揣着探尋這位“最高意義上的現實主義者”早期創作文風的好奇之心，我潛心讀完了這兩部作品。二者均將筆觸對準19世紀俄國官本位體制之下，底層小公務員的生存絕境，道盡了平凡小人物刻入骨髓的孤獨與悲涼。相較於《窮人》直面底層人物生計窘迫、困頓不堪的現實苦難，《雙重人格》更以極致細膩的心理刻畫，剖開小人物精神崩塌的全過程，折射出那個時代背後，社會體制潛藏的深層病態。 小說主人公戈利亞德金，不過是衙門中一名卑微的九品小文員，他本性正直淳樸，卻生性怯懦、隱忍卑微，在官場中受盡冷眼與欺凌，長期的孤獨壓抑、精神困頓，讓他深陷精神分裂的泥潭，卻又礙於低微的體面，始終不願直面自己的精神病症。一場未曾受邀的五品退休上司的家宴，加之精神藥物的斷服，成爲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引爆了他積攢已久的精神崩潰。全書緊緊圍繞他發病後的四天時光，細緻描摹他敏感多疑、惶恐焦灼、現實與幻覺瘋狂交織的混亂內心世界，書中所有荒誕不經的臆想與掙扎，皆是他長期遭受強權壓迫、被世人漠視忽略後，精神世界的反噬。最終，他被醫生與同事強行送入精神病院，終是落得徹底覆滅的悲慘結局，故事也就此戛然而止。 戈利亞德金身上的雙重人格，從來都不只是單純的精神疾病表徵，而是黑暗專制官僚體制碾壓下，人性被徹底撕裂的悲劇。一面是堅守本心、隱忍善良、恪守底線的本我，一生逆來順受、苟且求生，卻從未擁有過半分尊嚴；另一面是被長久壓抑、內心極度渴望圓滑處世、鑽營求生的另一個自我，也就是他幻覺中與自己容貌全然相同、最終奪走他一切的小戈利亞德金。兩種截然不同的人格在他靈魂裏激烈對峙、互相撕扯，淋漓盡致地展現出底層小人物，在等級森嚴、冰冷殘酷的官僚體系中，堅守初心與屈從現實的兩難絕境，這是無盡的精神煎熬，更是走投無路的生存絕望。 陀思妥耶夫斯基以深沉悲憫、細膩尖銳的筆觸，直抵人物靈魂最幽暗的深處，全文沒有一句直白的社會批判，卻將官本位體制對人性的摧殘、對個體精神的漠視與碾壓，展現得淋漓盡致。在那個等級分明、權貴當道的病態社會里，底層小人物沒有話語權，更無尊嚴可言，只能在無盡的壓抑、屈辱與卑微中苟延殘喘，最終被冰冷無情的現實逼至瘋狂，走向自我毀滅。戈利亞德金的個人悲劇，從來不是個體的偶然，而是整個時代底層羣體的共同宿命，更是19世紀俄國病態官本位社會最真實、最刺痛人心的縮影。 這部作品，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心理現實主義文學創作的開端，相比《窮人》對小人物現實苦難的直白書寫，它更專注於刻畫小人物靈魂的掙扎、破碎與覆滅。它以一個平凡人的精神崩塌，控訴專制社會對人性的異化與扭曲，以溫柔且悲憫的文字，定格了大時代之下底層生命的無助、渺小與悲涼。即便跨越百年時光，這部作品依舊能讓我們真切感知底層生命的沉重苦難，看清社會體制對人性的深刻塑造，盡顯跨越時代的深邃文學力量與震撼人心的思想價值。

7個小時讀完第一遍。 讀完眼睛很脹，像有一包眼淚懸在眼皮上卻失重的感覺。 主人公是一個很可憐的人，一個孤獨的人。唯一的庇護所是一個院子的柴堆後面。他自嘲是一隻破布頭，褶皺裏也有感情。 小戈利亞德金其實比主人公更出彩，他擁有主人公夢想的工作上的成功，也有主人公鄙視的嘴臉和不入流的行徑，主人公對這個又愛又恨的孿生兄弟似的小人有着精神上的依戀，不斷想與他達成和解。細想，孤獨到什麼境界才讓他有了小戈利亞德金的陪伴。 姊妹篇《窮人》裏主人公會有一個傾訴的對象，可是戈利亞德金先生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個小人去愛去恨。怎能不讓我傷情。 最後感概一句，人的奧祕，是可以被陀爺的文字探索出來的。

《雙重人格》（2025.11.10-11.12） 上一次讀《雙重人格》也是十一月，不過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看着曾經在書上寫下的標記，此時彷彿讓時間倒流…… 十一月的彼得堡已開始遍佈寒意，戈利亞德金的寒意更凜冽，暴風吹透了衣服，大雪阻擋了去路，雨雪糊住了他的雙眼。寒徹透骨的天氣一如戈利亞德金所遭遇的窘迫一樣，他遭受痛苦，心灰意冷，失魂落魄。當一個有心理問題的人，情緒壞到極致，容易產生與其相對抗的人格。這樣的處境中另一人格出現。 戈利亞德金是一個謹小慎微，處處小心，維持體面的正經人。他在人前敏感、卑微、侷促，習慣找各種理由爲自己開脫。小戈利亞德金（另一人格）是左右逢源，溜鬚拍馬，阿諛奉承之人，他沒有道德和規矩的約束，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有些地下人的陰暗，哪怕卑劣也要在卑劣裏快活。這些正是戈利亞德金最厭惡的行爲，所以他遭受着巨大的痛苦和侮辱。戈利亞德金的行爲意味着社會規範下的怯懦、順從。而小戈利亞德金則是被壓抑慾望的化身，狡猾、自信、不擇手段。這種分裂是內在矛盾激化的必然結果。 或許，有人會不理解戈利亞德金的矛盾和痛苦，可我深感到他內心的分裂與孤獨。他害怕被人恥笑，偏偏他的擔憂和焦慮令他的行爲更加尷尬。當衆出醜，鬨堂大笑，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日常中我們也會遇到被嘲笑的事情，心裏會難過的要死去。人在壓抑中，抑鬱是普遍走向。人格分裂，我感覺比抑鬱好一些，通過分裂至少能釋放出鬱結的情緒。 陀思妥耶夫斯基塑造的戈利亞德金實在是真實，文中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後語，還有一些幽默俏皮話，全面生動的描繪了這種病態心理形象。閱讀中我在反覆剖析自己，我始終覺得也有雙重心理，社會規訓下的道德遵守與黑夜中以黑爲包容的思想放縱，那種無拘無束的感覺太美妙。情緒萬千，我都尊重。 《雙重人格》以人心理上的矛盾爲核心，展現了人在精神困境中的種種行爲。書中還未深入到宗教和哲學的思考，對人性複雜的描寫也未深入，但心理病態化爲以後創作埋下了種子，探索人心理的奧祕，後期作品展現的淋漓盡致。 十一月的彼得堡，那個奔跑在風雪裏戈利亞德金，我看到了我的身影。敬雙重人格！

如果說榮格心理學衍生而來的MBTI學問是一種科學的人類學之一，那毫無疑問，作爲一名INFJ(其實我並不算太認同這種將人分門別類的歸結，因此，對讀到此書評的書友們首先聊表歉意)，我較爲深刻地理解主人公戈德利亞金。我們在某種艱難處境中總是會適度地選擇一個適配它的面具，以期使得所有人滿意並且慶祝自己度過一關，加上有一些躁鬱過往的經驗，這是我理解戈德利亞金的基準。但那種來自於遙遠過去的帝俄時代的，對於下層官吏和平凡人的壓榨則是我無法以切身體會去感同身受的。 這種對於底層人的表述在無論是《窮人》還是《雙重人格》，乃至於果戈裏的《外套》，都已表述很多了。許子東在論中國五四運動前後的文學有一個觀點是說‘士見官欺民’，其中，士在中國既是構成統治階級的精英，它同樣也是溝通下層人民的橋樑。但是帝俄則不同，他們的體制中並不存在‘士’這種集體，或者說，乃至整個世界，唯有中國在儒家文化圈子造就了這個集體，日本學了去，但又走了樣。 帝俄的政治體制主要還是依託於血統世家，也就是說，貴族始終是貴族，生下來便是統治集團儲備人才；反之，農奴則是最底層無法翻身的，平民和小官僚也僅僅是這樣。尼古拉一世甚至將知識都分門別類地鑄成枷鎖，讓平民階級只能學習和就業在平民階級這個局域。 這不能不說是充分理解《雙重人格》《窮人》乃至於陀的所有作品的基石。 這種宏大而細緻的書寫在中國這個古典文學體系下是不存在的，由於中國古典文學主角們是全然地如許子東所說，謂之‘帝王將相、才子佳人’序列，又因中國人文化之含蓄而濃重，因此，解構作者留白的意圖，纔是研讀中國古典文學的方法。 但陀不是。 他如同一個邀請你奔赴戰場記錄一切的戰地記者，將那個時代洪流下溺水而窒息的小人物，鉅細靡遺地展示給你看，直達一二百年，甚至更遙遠的未來彼岸(假使我們人類終能踏上彼岸的話)，他將文字化作的，既非迅哥兒那樣的刀槍旗幟、也非幾個紀實作家所演化的留聲機那麼侷限的事物，他製作了一面像‘厄里斯魔鏡’一般的存在，總有人會在這裏，照見自己。 這也是19世紀俄國文學所爲世界揹負起來的沉重大纛，它倏忽間便關心了全人類集體的命運並引爆共鳴。 今天，淪喪爲現代人的我們爲什麼還要讀陀？或者，我們爲什麼還要讀俄國文學？ 我由此想到了《二十四詩品•悲慨》一品: 大風捲水，林木爲摧。 適苦欲死，招憩不來。 百歲如流，富貴冷灰。 大道日喪，若爲雄才。 壯士拂劍，浩然彌哀。 蕭蕭落葉，漏雨蒼苔。 明知大道日喪，但我生爲雄才，亦當拔劍而死，纔不枉爲漢鬼。 這就是我如今淺薄學識中所認知的陀——他帶着顯著的‘受難—質詢—承擔’三步曲，不斷追問救贖的位置。 我期待在西伯利亞旅程的終點，在現代文學世界最高的珠峯上，我終於能有一個並不潦草的答案。 最後，感謝我的搭子翻山越嶺、不辭辛苦地陪伴——2026年是一個個人文學版圖上，正是揚起風帆鼓滿了勇氣與希冀遠涉的紀元。 謹此留下些許竭力發出的微光返照1846年的那位偉大的存在，與書友共勉。

這是我讀過陀氏的《罪與罰》《地下室手記》《白夜》《白癡》《賭徒》《窮人》後，最感到荒誕、魔幻、超現實的一部書，我感覺，後來的加繆、卡夫卡等人，一定從這本《雙重人格》中汲取過靈感。據說，這本書作爲陀氏的早期作品，在當時反響平平。但在如今的我看來，此書在我目前看過的陀氏作品中，可以算非常獨特而精彩的一部。確實，本書具有很明顯的實驗性質，《地下室手記》延續其中部分的意象和示例：絮絮叨叨的內心獨白、通過想象自我傷害來獲取快感的心理、在街上撞了你而毫無波瀾的人……此外，本書還讓我聯想到了《變形記》《陽光燦爛的日子》《樹先生》等作品。後兩部電影都是在某段奇異的情節中，陷入了現實與幻想糾纏的半真半假的世界。（《樹先生》中，不同觀衆會在不同橋段察覺到樹先生精神不正常了，那種眩暈感與本書相似；《陽光燦爛的日子》則是主角的記憶有意無意發生了偏差，有股醍醐味。） 本書的情節可以說比較精彩巧妙，雖然我在沒有看過其他解讀的情況下，我並沒有完全看懂，仍抱有幾個疑問：小戈到底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大戈的幻想？克拉拉的那封信到底是什麼意思，寫給誰的？使大戈身敗名裂的那樁桃色新聞是怎麼回事？小說的結尾有什麼內涵？並且，比起書名“雙重人格”，我在本書中對於大小戈的認知，更接近於“二重身”這個概念。當然，或許大小戈究竟是什麼並不重要，陀氏很明顯給讀者留下了解讀空間，只需要知道，小戈是源自於大戈的分身。 我便斗膽以我微薄的見識，來解析一下這本書我看得懂的內容：主角大戈，依舊是陀氏最喜歡的底層九品公務員形象，他倒不太窮，不過依然缺失了心理上的尊嚴。故事的開頭，大戈既爲當天的一場宴會大做準備，但是敏感、孤僻、不善交際的他卻處處碰壁，在官場他得不到尊重、在醫生那他展露了性格缺陷、在市場和飯店裏他顯得摳搜和做作，最後順理成章的，他又被宴會拒之門外。不甘的他從後門溜了進去，然而卻在宴會上出了更大的醜而被攆了出來。萬念俱灰的他在彼得堡風雪交加的夜晚中狂奔，此處多次說他“死了”，或許他真的死了，可能是肉體上被凍死了，可能是心理上崩潰，因爲，此夜之中，大戈的二重身小戈出現了。 大小戈外貌一模一樣，但是性格和內在卻全然相反：大戈不善言辭、孤獨卑微，小戈長袖善舞、能說會道；大戈心靈可能算不上非常高尚，但好像確實沒做過壞事，而且遵守社會規矩，具備樸素的道德觀，算是個平庸的好人。而小戈用心險惡，處處陷害大戈，將對方的功勞據爲己有。因此我猜測，小戈可能是大戈內心深處渴望成爲的理想形象：外在討人喜歡、受人尊敬，內在並不在乎道德和社會規則。在大戈心中，成爲這樣的人，或許就能使他脫離現實的愁苦困境。 總之，在小戈的一系列坑害與欺騙後，大戈聲名狼藉，不僅花了一筆筆冤枉錢，而且丟了工作，甚至連僕人都離開了他。在故事最後的晚宴上，出現相當魔幻的場景，大戈好像忽然又受到了衆人的尊重，卻又莫名的被帶到了醫生的車上，駛向一個未知之地。我想，此處應該就是暗示，大戈這個人格即將消失。 本書的結構算是在陀氏作品中較爲出色的：以大戈爲宴會做準備開頭，以宴會碰壁誕生小戈爲轉折，一路高潮，最終又以宴會爲結局；開頭通過醫生揭示大戈的缺陷和問題，結尾又以醫生將他帶往末路。 文中多次提到了“假面具”這個意象，而我覺得一個比較有趣的點是，主角似乎真的沒有戴上這麼一個面具，他非常卑微地活出了沒有尊嚴的自我，這使他永遠痛苦、自卑、矛盾。所以說，在這麼一個人人都戴着假面具的時代，不戴着它，卻更容易受到傷害，這是否是屬於現代社會的“黑暗森林法則”呢？ 最後再說一點，陀氏寫得還是挺能牽動讀者情緒的。看着書中無能的大戈，我多次感覺紅溫。對於狡詐的小戈，我亦覺得相當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