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阿爾貝·加繆
“我”是默爾索,一個普通公司的普通小職員。 今天媽媽死了。也許是昨天,我不清楚。 我向老闆請假,可他很不爽快;我愛媽媽,可在葬禮上我沒有哭。 我有女朋友,我們日夜狂歡;她問我愛不愛她,我說了不愛。 一天,一位朋友邀請我去海灘,在那兒,我殺了人。 法官說我連開了五槍,要判我死刑。 人們都要我去死,於是我選擇了不上訴。 這就是“我”的故事,儘管聽上去或許有點兒荒謬。 可對於整個世界來說,或許我們一直都是局外人。
一句著名的開場白:今天,媽媽死了。也許是在昨天,我搞不清楚。 主人公並沒有像普通人一樣痛哭流涕,而是非常的淡定,直到母親的葬禮結束。 週末默爾索,瑪麗,雷蒙去海灘度假,遇到了與雷蒙結緣的阿拉伯人,雷蒙被刺傷。我們的主人公自己一個人返回海灘並與阿拉伯人相遇,主人公開槍殺死了阿拉伯人。 主人公開槍的動力盡然是阿拉伯人的刀片反射的陽光讓本就不舒服的主人公有些惱怒。於是開槍了 整個故事聽起來有點匪夷所思,葬禮不哭泣,殺人只是因爲反射的陽光刺痛他的眼睛。從主人公的行爲來看,確實是個“局外人”。 可是,真的是局外人嗎?顯然不是。 在第二部中主人公被抓入獄。然後最後被判定謀殺罪的理由是:母親的葬禮上這個人過分的冷漠。 既可悲又可笑的結局。 我們都知道小說大多都是虛構的,但是就以小說的視角來看,難道在一個環境中就只能有大多數人認爲正確的行爲才叫正確嗎?
故事本身沒有太吸引人,但是加繆對於人物、場面細緻獨特的觀察角度和冷靜的讓人忍俊不禁的文風魅力十足,以反溫情的叛逆表達表現出人們自以爲是的正義把握和對真我感受的關心缺缺。
《局外人》(L'Étranger)是法國阿爾貝·加繆創作的中篇小說,也是存在主義文學的代表作品。 《局外人》形象地體現了存在主義哲學關於“荒謬”的觀念;由於人和世界的分離,世界對於人來說是荒誕的、毫無意義的,而人對荒誕的世界無能爲力,因此不抱任何希望,對一切事物都無動於衷。 阿爾貝·加繆的《局外人》通過塑造莫爾索這個行爲驚世駭俗、言談離經叛道的“局外人”形象,充分揭示了這個世界的荒謬性及人與社會的對立狀況。莫爾索的種種行爲看似荒謬,不近人情,實則正是他用來抗擊這個荒謬世界的武器。 ————百度百科 這個版本翻譯的不錯
《局外人》 阿爾貝·加繆 118個筆記 ◆ 點評 2023/8/5 認爲好看 一部經典之作,一部理性之作。 ◆ 第一部 >> 我向他指出,其實他也是養老院收容的人。他矢口否認。他說話的方式已經讓我感到驚訝了:他提起住在養老院的人,總是稱爲“他們”“其他人”,偶爾也稱“那些老人”,而其中一些人年齡並不比他大。 >> 在他們的臉上,我看不見他們的眼睛,只在由皺紋構成的小巢裏見到一點暗淡的光亮。 >> 我倒是很想對她說,這不能怪我,但是欲言又止,突然想到這話我已經對老闆講過了。這樣說毫無意義。歸根結底,人總難免有點錯。 >> 又過了一個繃得很緊的星期天,媽媽現已入土爲安,我又要去上班,總而言之,生活毫無變化。 >> 薩拉馬諾老頭跟狗一起生活,長期同居一個小房間,久而久之就相像了:他臉上黃毛稀疏,有許多塊淡紅色的痂皮;而狗也形成主人的姿態,彎腰駝背,伸長脖子,嘴巴往前探。看樣子,他們倆同屬一個種類卻相互憎惡。 >> 樓房上下寂靜無聲,一股陰暗而潮溼的氣息從樓梯井深深的底部飄上來。我只聽見我的血液汩汩流淌,在我的耳鼓裏嗡嗡作響。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 瑪麗教我一種遊戲。遊的時候,迎着浪尖喝口水,將浪花飛沫全含在嘴裏,再仰泳朝天噴出去,形成一條泡沫花帶,消失在半空,或者如暖雨落在臉上。 >> 夏夜的氣息擦着我們棕色的肌膚流動 >> 她問我愛不愛她。我回答說這樣的問題毫無意義,但是我覺得不愛。 >> 我什麼也沒有期待 >> 一種細微而奇怪的聲音從隔壁透出來,聽得出他哭了,不知爲什麼我想到了媽媽。可是,明天我還得早起。 >> 人永遠也談不上改變生活,不管怎麼說,什麼生活都半斤八兩,我在這裏的生活,一點兒也不讓我反感。 >> 我實在不想拂他的意,但是我也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要改變自己的生活。仔細想想,我還算不上不幸。記得上大學的時候,我也有過不少這類雄心壯志,但是不得不輟學之後,我很快就領悟了:這一切並無實際意義。 >> 她再次沉默片刻,然後喃喃說道,我是個怪人,無疑正因爲這一點,她才愛我,但是有朝一日,也許出於同樣的原因,我又會讓她討厭了。 >> 由於狗比人壽命短,它就跟主人一起老了。 >> 可是據他說,狗真正的疾病是衰老,而衰老是無藥可醫的。 >> 他推測媽媽死後,我一定非常痛苦,我沒有應聲。於是他有點尷尬,話說得很快,告訴我本街區的人對我把媽媽送進養老院看法很不好,但是他了解我,知道我很愛媽媽。現在,我也不知道爲什麼當時我會那樣回答,我說我此前根本不知道在這件事情上,別人對我的看法那麼壞,而我認爲送養老院是很自然的事,既然我僱不起人照顧媽媽。我還補充道:“況且,她早就跟我沒什麼話可說了,整天獨自一人很煩悶。” >> “但願今天夜晚狗都別叫喚,我聽見總以爲那是我的狗。” >> 我由於疲憊,也因爲我們睡覺沒有打開百葉窗,一到已經充滿陽光的戶外,強光襲來,如同打了我一記耳光。 >> 他妻子已經同瑪麗有說有笑了。這時,我還真萌生了要結婚的念頭,這也許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 >> 全部暑熱都撲向我,阻止我往前走。每次感到熱風襲面而來,我就咬緊牙關,握緊插在褲兜裏的拳頭,我全身繃緊,以便戰勝太陽,戰勝太陽傾注給我的這種參不透的醉意。從沙礫上,從變白的貝殼上,從碎玻璃上,每投出一把光劍來,我的牙關都不由得緊咬一下。 >> 我遠遠望見岩石下有一小片幽暗之地,周圍被陽光和海上塵霧所形成的耀眼光暈籠罩。我想到岩石後面清涼的泉水,渴望再次聆聽淙淙的泉水,渴望逃避太陽,逃避走路的疲倦以及女人的哭泣,渴望再次找到陰涼與休息。 >> 這回,那個阿拉伯人雖未起身,卻抽出了刀,在陽光中對我晃了晃。鋼刀反射的陽光,猶如閃亮的長刃刺中我的腦門兒。與此同時,聚在眉頭的汗水一下子流到眼皮上,形成一道厚而溫暖的水簾,遮住了我的雙眼。在這道汗水的簾幕後面,我的眼睛完全花了,只覺得太陽好似鐃鈸一般扣到我的頭頂,那把刀射出的閃光利刃,影影綽綽,一直在我面前晃動。這把灼熱的利劍損壞了我的睫毛,刺入我疼痛的雙眼。恰巧這時,天地萬物都搖晃起來。海洋呼出一股厚重而滾燙的氣息。天穹也好像整個兒開裂,降落下天火來。我的周身繃緊了,手緊緊抓住那把槍。不覺扳機扣動了,我觸碰到了槍柄上光滑的扳機圓洞,正是觸碰那兒,在震耳欲聾的一聲脆響中,一切都開始了。我一下子抖掉汗水和陽光。我明白自己打破了這一天的平衡,打破了海灘異乎尋常的寂靜,打破了我曾覺得幸福的平衡和寂靜。接着,我對着那不動的軀體又連開四槍,子彈打進去而沒有穿出來。這正如我在厄運之門上急促地敲了四下。 ◆ 第二部 >> 善氣迎人。 >> 所有精神正常的人,都或多或少盼望過自己所愛的人死去。 >> 我天生如此:生理的需要往往會擾亂我的情感。安葬媽媽那天,我疲憊不堪,又非常睏倦,也就沒有留意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所能肯定給出的答案是,我真不願意媽媽死了。 >> 我真想明確告訴他,我跟所有人一樣,跟所有人絕對一樣。然而,費一番口舌其實沒有多大用處,我也懶得講,乾脆放棄了。 >> 事出有因,我從來沒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講,於是就保持沉默。 >> 他開門見山,問我是否愛媽媽。我說:“愛呀,跟所有人一樣。” >> 他急速地、滿懷激情地對我說,他信仰上帝,堅信無論什麼人,也不管罪惡有多大,總能得到上帝的寬恕,但是爲此目的,人就必須通過悔罪,又復歸童年狀態,心靈空虛純淨,準備迎接一切。他整個身子都俯在桌子上,幾乎就在我的頭頂搖晃着耶穌受難十字架。老實說,他這番論證,我的思想很難跟得上,首先因爲熱得很,他這辦公室裏又有幾隻大蒼蠅,不時落到我臉上,同時還因爲他那樣子讓我有點怕。我也承認這未免可笑,因爲歸根結底,我纔是罪犯。 >> 在他看來,我的供詞只有一處模糊不清,即我等了片刻纔開第二槍這個事實。其餘的情節,都很清楚,唯獨這一點,他搞不明白。 >> 我正要對他說,他不該抓住這一點不放:最後這一點並不那麼重要。但是他打斷了我的話,挺直了身子,最後一次勸告我,問我是否信仰上帝。我回答說不信。他氣呼呼地坐下來,對我說這不可能,人人都相信上帝,即使是那些背棄上帝的人。這正是他的信念,他一旦對此有所懷疑,那麼他的生活就再也沒有意義了。他高聲詰問:“您就想要我的生活喪失意義嗎?”依我之見,這事與我無關。 >> 他喃喃說道:“像您這樣冥頑不化的靈魂,我還從未見過。罪犯來到我的面前,看到這個受難像,總要痛哭流涕。”我正要回答恰恰因爲他們是罪犯,但是又轉念一想,我也是罪犯,跟他們一樣。這種念頭我實在無法適應。這時,預審法官站起身,彷彿示意審問結束了。他的神態還是有點兒厭煩,只問我是否悔恨自己的行爲。我想了想,回答說算不上悔恨,倒是在一定程度上厭煩了。 >> 再就是預審法官同我的律師討論控告我的罪名。不過老實說,在這種時候,他們從來就不把我放在心上。 >> 有時候談到一般性問題,也讓我參加討論。我的心情開始輕鬆了:在這種時刻,誰對我都沒有惡意。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那麼按部就班,表演得那麼有板有眼,我甚至產生了“親如一家”的可笑印象。 >> 過了些日子,我就覺得這種厭惡情緒實在無足掛齒。其實最初幾天,我還算不上真正坐牢:我隱隱約約在等待發生什麼新的事件。直到瑪麗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來探視,完全意義的監獄生活纔開始。 >> 監獄建在城市的制高點,從一扇小鐵窗,我能夠望見大海。 >> 唯一寂靜的孤島就在我身邊,即相互對視的這個矮個兒青年和這個老太婆。 >> 不管怎麼說,什麼事也不應該誇張,講講自己不愛提起的事,我做起來還比別人更容易些。受羈押初期,最艱難的倒是我仍有自由人的思維。例如,我還渴望去海灘,下海游泳。還想象我的腳掌剛踏到波浪的聲響,全身浸入水中所感受的解脫,可我卻猛然感到我的牢房四壁多麼貼近。而且,這種感覺持續了數月。後來,我就完全換成囚犯的思維了。我等待放風的時間,到院子裏走走,或者等待我的律師來訪。餘下的時間我也安排得很好。我甚至常常想,如果讓我生活在一棵枯樹的樹幹裏,無所事事,終日觀賞天空浮雲的花樣,我也能逐漸適應。我會等待鳥兒飛越、雲彩聚合,就像我在這裏等待我的律師紮上奇特的領帶,或者在另一個世界耐心地等待星期六,得以擁抱瑪麗的肉體。況且,仔細想想,我總還沒有落到住在枯樹樹幹裏的那種境地。還有比我更加不幸的人呢。其實這也是媽媽的想法,她一再反覆講,人到頭來什麼都能適應。 >> “當然了,自由,正是爲此,才剝奪了你們的自由。”我從未想到這一層。我贊同他的說法。“不錯,”我對他說道,“否則懲罰什麼?”“對呀,這種事兒,您能想通,其他人不行。不過,最終他們總能想法兒自行解決問題。” >> 問題全在於消磨時間。從我學會回憶的時刻起,我就終於有了營生,一點兒也不感到煩悶了。有時,我就回想我的房間,在想象中從一個角落出發,走一圈兒回到起點,在頭腦裏計數一路上所碰到的所有物品。起初,很快就計數完畢。可是,每次我重新開始,花的時間就長一些。因爲,我要回憶每件傢俱,回憶每件傢俱中所裝的每件物品,回憶每件物品的詳細情況,包括每個鑲嵌、每道裂紋、每個邊角的毀損,以及塗什麼顏色,是什麼紋理。與此同時,我又力求這個清單次序不亂,毫無遺漏。這樣回憶了幾個星期下來,我只要歷數一下我那房間裏的東西,時間也就打發過去了。我越這樣追憶,越多被忽略和已被遺忘的東西,就從我的記憶中發掘出來。於是我醒悟到,一個人哪怕在世上僅僅生活過一天,進了監獄也不難度過百年。他有足夠的記憶可供追尋,不會感到煩悶。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也是一種特權。 >> 這個故事,我反覆看了有幾千遍。一方面,這種事很怪誕,令人難以置信;另一方面,卻又極其自然。不管怎樣,我覺得那名旅客有點兒咎由自取,人生絕當不得兒戲。 >> 就是這樣,困了就睡覺,回憶,閱讀這則社會新聞,晝夜更替,日復一日,時光不斷流逝。我早就在書中讀過,人關在監獄裏,久而久之便喪失了時間的概念。 >> 我還不明白在多大程度上,一天天可能既漫長又短暫。生活起來當然漫長,可是漫漫無邊,最終又相互浸透了,從而混雜起來而喪失各自的名稱。只有“昨天”或“明天”這樣的字眼,對我還保留一點兒意義。 >> 在我看來,不斷湧現在我牢房裏的,無疑是同一天,而我所做的也是同一件事。 >> 是的,真叫人無所適從,誰也想象不出監獄裏的夜晚是怎樣的情景。 >> 我上了有軌電車,面對一排乘客,所有這些不相識的乘客都窺視新來者,以便看出他身上的可笑之處。現在我深知,當時那種聯想十分幼稚,因爲這是法庭,他們尋找的不是可笑之處,而是罪行。 >> 把一個人錯當另一個人來審判,那後果就太嚴重了。 >> 他問我爲什麼要把媽媽送到養老院。我回答說,那是因爲我沒錢僱人看護並服侍她。他又問我這樣做是否有損個人感情,我便回答,無論媽媽還是我本人,都不再期待從對方得到什麼了,也不期望於任何人,況且我們母子二人都已經習慣了各自的新生活。 >> 有人問他,我媽媽是否抱怨過我,他回答是的,但是他又說,他那裏的老人都有點兒這種怪癖,抱怨自己的親人。 >> 檢察官卻猛地站起身,激烈反對這個問題:“這裏究竟誰是罪犯,而這種方式又多麼卑劣;蓄意污衊案件的證人,貶低證詞,但是證詞照樣不稍減其巨大威力!”庭長說反對無效,要求門房回答問題。 >> 檢察官當然對此無法容忍,在我們頭頂響起雷鳴般的吼聲:“是的,陪審員先生們定會做出判斷。他們也會得出結論,一個不相干的人可以請喝牛奶咖啡,但是一個兒子,在生身之母的遺體跟前,就應該謝絕。” >> 各位應該理解,當時我痛不欲生,什麼也沒有看到。是過分傷心,才顧不上看什麼。因爲,當時我肝腸痛斷,甚至還昏厥過去。因此,我不可能看到先生。 >> 我的律師擼起一隻衣袖,以不容置辯的語氣說道:“這就是本案審理的形象:什麼都真實,什麼也不真實!” >> 塞萊斯特朝我轉過身來,就好像他已經盡心盡力,表現出了極大的善意。我覺得他眼睛放光,嘴脣在顫抖,那樣子似乎要問我,他還能做些什麼。我呢,什麼也沒有說,也沒有表示什麼,但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萌生了要擁抱一個男人的願望。 >> “各位陪審員先生,此人在自己的母親下葬的次日,就去下海游泳,開始不正常的男女關係,還去看滑稽電影尋歡作樂。我不必再對你們說什麼了。”檢察官坐下了,全場始終鴉雀無聲。突然間,瑪麗放聲大哭,她說事情不是這樣的,還有別的情況呢,有人迫使她說了違心的話,她說非常瞭解我這個人,沒有幹過任何壞事。這時,執達員在庭長的示意下,將瑪麗帶走了,庭審繼續。 >> 接下來馬松出庭作證,幾乎沒人聽了。馬松明確說我是個正派人,“我甚至要說:他是個老實人”。待到薩拉馬諾出庭作證,也同樣沒人注意聽了。 >> 薩拉馬諾說道,“應當理解。”然而,似乎誰也不理解。他也被人帶下去了。 >> 雷蒙回答說,這也是偶然的。檢察官反駁道,在這個事件中,偶然已經對良心犯下累累罪行。 >> “正是這個人,在母親下葬的第二天,就過起放蕩的生活,無恥到了極點,只爲微不足道的原因就殺了人,以便擺平一種傷風敗俗的糾紛。” >> “究竟控告他埋葬了自己的母親,還是殺了一個人?” >> 檢察官隨即又站起來,身披法袍,宣稱這位可敬的辯護律師一定是太天真了,都感受不到這兩件事之間有一種深刻的、悲愴的本質關係。他用力高聲說道:“是的,我控告這個人懷着一顆罪犯的心埋葬了一位母親。”這樣一聲宣判,似乎大大震撼了全場聽衆。 >> 報販在已經放鬆的氣氛中的叫賣聲,街心花園最後一陣鳥鳴,兜售三明治小販的吆喝聲,有軌電車在高坡街道拐彎時發出的呻吟,夜幕降臨港口之前天空的喧鬧,所有這些聲響,爲我重新構成一條盲道,是我入獄前所熟識的路線。不錯,正是這種時刻,我曾感到開心,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等待我的總是連夢也不做的輕鬆睡眠。可是,情況有所變化,等待第二天到來時,我還是回到我的單人牢房。此情此景,正如夏季天空中劃出的熟悉的道路,既可通向監獄,也能通向安眠。 >> 檢察官和我的律師進行辯論時,可以說,他們滔滔不絕地談論我,也許更多涉及的是我這個人,而不是我的罪行。 >> 不過,有一件事,讓我隱隱感到彆扭。雖然我心事重重,有時我還真想插言,可是我的律師總對我說:“您不要講話,這樣對您的案子纔有利。”在一定程度上,大家好像撇開我來處理這個案件,整個過程都沒有我參與。他們並不徵求我的意見,就在那裏決定我的命運。 >> 況且,也應當承認,把心思放在別人身上的興趣不會持續很久。 >> 如果我理解對了的話,檢察官思想的深處,認定我是預謀殺人。至少,他千方百計要證明這一點。 >> 我聽他講,並且聽到他認爲我聰明。可是我又不大理解了,一個普通人的優點,怎麼就能變成控告一名罪犯的重大罪狀呢。 >> 我很想好言好語給他解釋,幾乎懷着些許友愛,說是任何事情,我都從來做不到真正後悔過。我的心思總是牽掛着即將發生的事情,牽掛着今天或明天。只是他們把我置於這種境地,我當然不能以這種口吻跟任何人說話了。我沒有權利表現出友愛,沒有權利表現出善意。 >> 依他之見,一個在精神上殺害了自己母親的人,比起一個親手殺害生身之父的人,都是以同樣罪孽自絕於人類社會。不管怎樣,前者爲後者的行爲做好準備,在一定程度上宣告後者的行爲,並且使之合情合理。 >> 他斷言我不承認這個社會的基本準則,也就跟社會毫無瓜葛了,我不懂得人心的起碼反應,更不可能求助於人心。 >> 一方面意識到要遵從一種不可抗拒的神聖命令,另一方面,是我面對一張除了殘暴什麼也看不出來的面孔所產生的深惡痛絕。 >> 可是我想,這又是力圖把我排除在案件之外,把我縮成零,在一定意義上取而代之。 >> 所有這些長篇大論,所有這些時日,這樣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一天又一天,沒完沒了地談論我的靈魂,讓我產生一種印象:一切都變成了我看着眩暈的無色無臭的水流。 >> 到頭來,我只記得,在我的律師繼續發言的時候,一個賣冰的小販所吹的喇叭聲,穿過法院的一個個廳室,從大街一直傳到我的耳畔,引起如潮的回憶湧入我的腦海:在一種不再屬於我的生活中,我曾經找到我那些極其可憐、極難忘懷的歡樂,諸如夏天的氣味、我喜愛的街區、黃昏時分的某種天色、瑪麗的歡笑和衣裙。 >> 我聽見街上傳來的一些聲響,就能推斷出薄暮的溫馨。我們所有人都在那裏等待。而我們一起所等待的事,僅僅涉及我一人。 >> 我就整天整天觀望天空的臉色,從白晝到黑夜色彩的衰變。 >> 於是我責怪自己,當初怎麼就沒多注意看看描寫處決犯人的作品。人生在世,總應該關心這些問題。人有旦夕禍福,真難說會出什麼事兒。我同所有人一樣,倒是讀過報紙上刊登的報道。但是肯定有專著,我卻從來沒有興趣找來看看。我在那類書中,也許能看到講述越獄的章節。那麼我就會了解,至少在轉動的輪子停止的情況下,在這種不可抗拒的預謀中,偶然與運氣,僅此一次,就改變了某種事態。僅此一次!在一定意義上,我認爲這對我就足夠了。餘下的事,由我的心去擺平。報紙經常談論一種虧欠社會的債,主張必須償還。然而,這並不能啓發想象力。一種越獄的可能性纔是重要的,要跳出害人的常規,要狂奔,給希望提供全部機會。自不待言,希望,就是在奔跑中被一顆飛來的子彈擊倒在街頭。可是,想來想去,這種奢望連一點點可能性都沒有,一切都禁止我有這種非分之念,斷頭臺也把我牢牢鉗住。 >> 我再怎麼善良,也不可能接受這種草菅人命的確認。因爲,這種確認所依賴的判決,與判決自宣讀之時起堅定的執行之間,都存在着一種荒唐的不相稱。事實上,判決詞不是在十七點鐘,而是拖延到二十點鐘才宣讀的,這就很可能大變樣了,而這一判決是由一些更換了內衣的男人做出來的,並且基於法蘭西人民(或者德國人民)這樣一種模糊的概念,我就明顯感到,這一系列事實大大削弱瞭如此重大決定的嚴肅性。然而我又不得不承認,這種決定一旦做出來,就變得確定無疑了,就跟我的身體狠狠撞擊的這面牆壁同樣真實存在。 >> 現在我才明白,去觀看處決犯人是極其自然的事。我怎麼就沒有看出來,還有什麼比處死人更重要的呢?而歸根結底,這是一個男人唯一真正感興趣的事! >> 回,我還制定起法案來。我改革刑罰制度,特別注意到,關鍵是給被判極刑的人一次機會。一千次機會哪怕只給一次,這就足以能理順許多事情。 >> 我考慮再三,心平氣和地權衡,仍然看到斷頭臺的缺陷就是不給受刑者任何機會,絕對不給。總之,一旦判處死刑,就必死無疑了。這便是鐵案,一錘定音,公認的協議,不能再翻案。如果斷頭機意外失靈,那就得重新執行。因此,令人討厭的是,受刑者還得祝願機器運轉正常。這就是我所說的缺陷。從某種意義上講,的確如此。然而,從另外一種意義上看,我又不能不承認,一種好的組織的全部奧祕正在於此。總而言之,死刑犯不得不在精神上進行合作。不出事故,一切正常運轉,才符合他的利益。 >> 人對不瞭解的東西,總要產生誇張的想法。相反,我應該看出,一切都很簡單:斷頭機和走過去的人處於同一水平面上。他走到斷頭機前,就像同一個人會面。這也是令人煩惱的事。登上斷頭臺,彷彿是登天,想象力可以緊緊抓住這種幻覺。然而,又是斷頭機毀掉這一切:不聲不響就被處死了,未免有點丟臉,但是非常精準。 >> 最理智的做法就是不要強迫自己了。 >> 無論什麼事,我向來不喜歡猝不及防。一旦出事兒,我更願意有所準備。 >> 媽媽經常說,人走背字也絕不會事事倒黴。我身陷囹圄,對媽媽的說法深以爲然,因爲天空出現了彩霞,新的一天溜進了我的牢房。本來聽見腳步聲逼近,我就可能緊張得心臟爆裂。即使有最細微的窸窣聲,我也急忙衝到門口,耳朵甚至貼在門上,氣急敗壞地等待,直到聽見自己的呼吸,又不免驚恐,聽出聲音那麼嘶啞,活像一條狗在喘息,好在我的心臟沒有爆裂,我又贏得了二十四小時。 >> 我總是做出最壞的設想:我的上訴被駁回。“好吧,我就死定了。”比別人早死。這是顯而易見的。然而,衆所周知,這樣活在世上也不值當。說到底,我豈不曉得,活三十歲還是活七十歲,這都無所謂,因爲不管是哪種情況,還有別的男男女女將活在世上,幾千年就是這樣過來的。總之,這再清楚不過了。不管是現在還是再過二十年,反正死的是我。此時此刻,我這樣推理思考,讓我稍微感到侷促不安的是,想到還有二十年要生活,我所感到自身上的這種大跨度的跳躍。不過,這種跳躍我只好遏止,不去想象二十年後還得到死期,我又會有什麼想法。既然必有一死,那麼如何死,什麼時候死,也就無關緊要了,這是顯而易見的。 >> 她已經死了,我再也不關心她了。我覺得這很正常,我也同樣完全理解,我死後就會被人遺忘。他們跟我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了。 >> 人有時候自以爲有把握,其實則不然。 >> 不管怎樣,也許我把握不準自己真正感興趣的事,但是對自己不感興趣的事卻完全有把握。 >> 他整理完了,就對我說話,並以“我的朋友”相稱:他這樣同我交談,並不是因爲我被判處了死刑;依他之見,我們世人無不被判處了死刑。 >> “但是,您今日不死,他日也必死無疑。到那時,還是面對同一個問題。您要如何應付這種可怕的考驗呢?”我回答說:“到那時,我也會絲毫不差地像此刻這樣應付。” >> 他對我說,他是可憐我。他認爲一個人這樣生活是不可能忍受的。 >> 在他看來,人類的正義微不足道,而上帝的正義才至關重要。我則指出,正是前者判處了我死刑。他回答我說,即便如此,也並不能洗刷我的罪孽。我就對他說,我不曉得什麼是罪孽,他們只告訴我我是罪犯。我犯了罪,就付出代價,別人就不能再向我提出任何要求了。這時,他又站起來,我便想,在如此狹小的牢房裏,他若想活動,別無選擇,要麼坐下,要麼站起身。 >> “我知道,所有這些石頭都滲出痛苦。每次看到這些石頭,我都深感惶恐不安。然而,我從內心深處瞭解,你們當中最悲慘的人,也看見過從石頭的幽暗中顯現出來一張神聖的面孔。要求您瞧的就是這張面孔。” >> 我上來一點兒情緒,說一連幾個月,我都瞧着這些石牆,我所熟悉的程度,遠遠勝過世上任何人、任何東西。很久以前,也許我曾在這上面尋找過一張面孔。但是那張臉閃耀着陽光的色彩、慾望的火焰——那正是瑪麗的面孔。我尋找過,但是徒勞無益。現在,已經結束了。不管怎樣,這石牆只滲出水來,我沒有看見出現任何東西。 >> 他截住我的話頭,想要問問我怎麼看另一種生活。於是我衝他嚷道:“就是我在那種生活裏能夠回憶這種生活的生活。” >> 我回答說他不是我的父親:到別人那裏充當父親去吧。 >> 他那樣子那麼確信無疑,對不對?然而,他確信的那些事,任何一件也不如女人的一根頭髮。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活在世上,既然他活着跟個死人一樣。我呢,看樣子兩手空空,但是我能把握住自己,把握住一切,比他有把握,我能把握住自己的生命,把握住即將到來的死亡。對,我只有這種把握了。可我至少掌握了這一真理,正如這一真理掌握了我一樣。從前我是對的,現在還是對的,我總是對的。我以某種方式生活過,也完全可以換一種方式生活。我幹過這事兒,而沒有幹過那事兒。我沒有做某件事兒,卻做了另一件事兒。還怎麼樣呢?我生活的整個過程,就好像在等待這一時刻和這個黎明:終將證明我是對的。無論什麼,什麼都不重要,我也完全清楚爲什麼,他也同樣瞭解爲什麼。在我所度過的這荒誕的一生中,一種捉摸不定的靈氣,從未來的幽深之處朝我冉冉升起,穿越尚未到來的歲月,而這股靈氣所經之處,便蕩平了我生活的同樣不真實的那些年間別人給我的各種建議。其他人的死亡,一位母親的愛,跟我有什麼大關係?神甫的上帝,別人選擇的生活,他們選中的命運,跟我又有什麼大關係?既然唯一的命運註定要遴選我本人,並且隨同我也遴選像他那樣自稱我兄弟的千千萬萬幸運者。他是否明白呢?所有人都是幸運者。其他人也一樣,有朝一日也會被判處死刑。他也同樣會被判處死刑。如果說他被指控殺了人,卻因爲他在母親的葬禮上沒有流淚而被處決,這又有什麼關係呢?薩拉馬諾的狗抵得上他的妻子。那個自動木偶式的矮小女人,跟馬松娶的那個巴黎女人,或者跟渴望我娶她的瑪麗,都同樣有罪。雷蒙和比他更好的塞萊斯特,都同樣是我的好哥們兒,這又有什麼關係呢?瑪麗今天把嘴遞給另一個默爾索,又有什麼關係呢?他這個也被判處死刑的人,究竟明白不明白,從我未來的幽深之處…… >> 這沉睡的夏夜美妙的靜謐,如潮水一般湧入我的心田。這時候,黑夜將盡,汽笛陣陣鳴叫,宣告航船起程,駛往現在與我毫無關係的世界。很久以來,我第一次想到媽媽。我似乎明白了,爲什麼她到了生命的末期還找了個“未婚夫”,爲什麼她還玩起重新開始的遊戲。在那邊,在那邊也一樣,在一些生命行將熄滅的養老院周圍,夜晚好似憂傷的間歇。媽媽臨死的時候,一定感到自身即將解脫,準備再次經歷這一切。任何人,任何人都無權爲她哭泣。我也同樣,感到自己準備好了,要再次經歷這一切。經過這場盛怒,我就好像淨除了痛苦,空乏了希望,面對這佈滿徵象的星空,我第一次敞開心扉,接受世界溫柔的冷漠。感受到這世界如此像我,總之親如手足,我就覺得自己從前幸福,現在仍然幸福。爲求盡善盡美,爲求我不再感到那麼孤獨,我只期望行刑那天圍觀的民衆都向我發出憎恨的吼聲。 ◆ 加繆生平及創作年表 >> “我和同年齡的所有人,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槍炮聲中一起長大的。我們的歷史從那以後,屠殺、非正義和暴力,就始終沒有間斷過。”(《夏》) >> “首先,對我來說,貧窮從來就不是一種不幸……我置身於貧窮和陽光之間。由於貧窮,我纔不會相信,陽光下和歷史中一切都是美好的;而陽光又讓我明白,歷史不等於一切。”(《〈反與正〉作者序》) >> “不久我就明白了,球決不會從你預料的方向傳來。這一點對我的生活很有幫助,尤其是在法國,不是人人都那麼正直。” >> “歸根結底,正因爲如此,我才特別熱愛我的足球隊,爲了勝利的喜悅,尤其這種喜悅同拼搏之後的疲憊感覺相結合,那真是美妙極了,但同時也是爲了輸球之後的晚上想哭的那種傻念頭。”(拉散俱樂部《週報》) >> “多年來我看到世人許許多多表演之後,最終對人類道德和義務最肯定的東西的認識,還應當歸功於體育,這是我在拉散俱樂部少年隊裏學到的。”(《勒魯亞體育簡報》,1953年4月15日) >> “我們需要更敏銳的大師,需要類似在彼岸出生的一個人。他應當熱愛陽光,熱愛健美的軀體,並用難以模仿的一種語言告訴我們這一切外表美麗,但終究要消亡,因此要倍加珍惜。”(《〈島〉序言》) >> 這次我瞭解到,書籍不僅僅散播遺忘和消遣。我執意的沉默、這種朦朧而巨大的痛苦、這怪誕的世界、我家人的高尚情操、他們的窮困,最後還有我的祕密,原來這一切都可以講述……《痛苦》讓我隱約看到創作的世界,而紀德又將促使我闖進去。(《相遇安德烈·紀德》) >> “我這感情太好衝動,應當學會剋制。我相信能控制住自己,能用嘲諷、冷漠來打掩護。我應當改變調子。” >> 我在這世界生活了很少時間,時時回憶它,我就能避免威脅任何藝術家的兩種相反的危險,即怨恨和滿足…… >> 加繆有一種“天生的權威”。蓬塞說:“加繆具有難以描摹的天賦,他經常到現場,找適當的時間,用恰當的語言激發人的熱情,創造一種相互信賴的和諧氣氛……” >> 戲劇是一門讓世人去解釋寓意的有血有肉的藝術,是一門既粗獷又細膩的藝術,是動作、聲音和燈光的美妙諧和。然而,戲劇也是最傳統的藝術,重在演員和觀衆的配合,重在對同一幻覺的一種彼此心照不宣的默認。 >> 沒有美、愛或者危險,生活就會很容易。 >> “觀察到生活的荒謬,不可能是一種終結,而僅僅是一種開端。”(《阿爾及爾共和報》,1939年3月12日) >> 他在《介紹海爾曼·麥爾維爾》的文章中寫道:“這是人所能想象出來的最爲驚心動魄的一個神話,寫人對抗惡的搏鬥,寫這種不可抗拒的邏輯,終將培育起正義的人;他首先起來反對創世和造物主,再反對他的同胞和他自身。” >> 如果說地獄存在的話,依我看,它就應當像行人全穿黑服的這些無盡頭的灰色街道。 >> 先後共發表四封《致一位德國友人的信》:“我仍然認爲這個世界沒有更高的意義,但是我也知道這世上的某種東西有意義,這就是人,因爲,人是要世界有意義的唯一生靈。” >> 在這兒我領悟了 人們所說的光榮: 就是無拘無束地 愛的權利。 ——阿爾貝·加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