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言
《兒子的敵人》收錄了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創作的12篇短篇小說,是“莫言短篇小說精品系列”的第三本。這些作品包括《貓事薈萃》《養貓專業戶》《馬語》《遙遠的親人》《屠戶的女兒》《麻風的兒子》《祖母的門牙》《姑媽的寶刀》《兒子的敵人》《人與獸》《凌亂戰爭印象》《革命浪漫主義》。這些故事中融入了神話傳說、民間故事和奇幻想象,以寓言的方式記錄了中國社會,書寫着隱微的人性和深刻的心靈史。大江健三郎曾評價稱:“如果在世界上給短篇小說排出前五名的話,莫言的應該進去。”
黑色幽默,一位母親在戰場上尋找兒子的屍體,卻意外發現了兩具難以辨認的遺體,這個設定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隱喻,在戰爭的絞肉機中,所有的生命都被碾碎成相似的碎片,敵我的界限在死亡面前變得模糊不清,她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英雄母親,而只是一個被命運捉弄的普通農婦,對兒子的思念,到對"敵人"的同情,再到對生命本身的敬畏,這種情感的流動,解構了戰爭敘事中常見的二元對立,這種困惑就超越了個人層面,上升爲對戰爭本質的質疑,在死亡的平等面前,敵我的區分還有什麼意義呢,這部小說不僅是對戰爭的控訴,更是對人性的禮讚,獨特的倫理視角和敘事策略,爲我們提供了一個反思戰爭與人性的新維度。
補發一句:發佈之後,發現這本書居然用時5小時21分鐘,在七夕這個節日裏讀出一個521,不可謂不浪漫、不可謂不驚喜,特此紀念! 2026年8月19日週三七夕12:05 用餐畢躺在沙發準備午睡,翻看會兒書, 今天就把這本莫言的短篇小說集《兒子的敵人》讀完了,像是小時候再聽爺爺奶奶講故事一般,不是書中人,卻有書中影,再次思念奶奶帶我串門的童年時光…… 12篇作品以鄉村爲背景,融入了神話傳說和奇幻想象,主題多圍繞戰爭、母愛與鄉土社會展開…… 整體讀後感,簡單一句話:人性光輝與戰爭悲歌! 簡單說說每一篇,重點說說《兒子的敵人》這一篇 1、《貓事薈萃》與《養貓專業戶》:以貓爲媒介探討人性複雜; 2、《馬語》:通過人與馬的交流,以動物視角觀照人類世界,充滿靈性與溫情; 3、《遙遠的親人》:瀰漫着懷舊氣息,探討了在時光流逝中,親情與記憶的變遷與悵惘; 4、《屠戶的女兒》:隱晦地講述了一個因父女亂倫而生下殘疾兒童的故事,深刻抨擊了舊時代的世俗觀念與人性之惡; 5、《麻風的兒子》:聚焦於特殊身份(麻風病人後代)的個體在鄉村社會中的生存困境與人性掙扎; 6、《祖母的門牙》:以“門牙”爲切入點,講述老一輩人的故事,充滿鄉村生活的奇特想象與細節; 7、《姑媽的寶刀》:圍繞一件“寶刀”物件展開,講述了一段富有傳奇色彩的家族往事與人物命運; 9、《人與獸》:探討人與動物、人性與獸性的模糊界限,充滿寓言色彩; 10、《凌亂戰爭印象》:表現戰爭記憶的破碎感; 11、《革命浪漫主義》:犀利解構了虛假的“革命浪漫主義”,指出其“把人當神看”,而真正的浪漫應“把人當人看”; 重點說說8、《兒子的敵人》,它通過母親錯認敵軍士兵遺體爲子的悲劇,揭示了“所謂的‘敵人’,不過是別人家盼歸的兒子”這一殘酷真相,而孫寡婦的悲憫超越了敵我界限,這是對戰爭最有力的控訴,也是母愛的博大於厚重,難不讓人“淚目”! 思念是最漫長的刑期,也是最溫柔的幻覺…… 願每一個人在這個日子裏:有所牽掛、有所惦念~ 記住一句話:被愛是運氣,愛自己是終身浪漫;希望你既有突如其來的驚喜,也有長久以來呵護自己的能力,快樂加倍,開心萬歲吧~~~
高密東北鄉的人、物、故事,在莫言的故事下總會引出很多奇奇怪怪。感覺莫言老師的很多作品,雖然語言通俗粗魯,但卻一慣的形容到位,把鄉土氣息雕刻的入木三分,看他的書,就像是坐在自家鄉間地頭,聽老人們三言兩語,講述家長裏短、鬼怪傳說,小時候的時光浮現在眼前,那時候的人們,喫碗麪都要端到門口,你一句我一言,三五成羣,好不熱鬧。很多故事,經他講述,看似書寫隨意,細品間又回味無窮,道不盡的人情冷暖,下筆皆是文章,喜歡這樣的文字,喜歡這樣接地氣的文學。 做個小總結,加深自己的記憶。 第一章 貓事薈萃 講的是貓事,但又處處都是人事,原本就是一隻貓,人總是非要給它扣上這樣或那樣的帽子,複雜的只是人心而已。貓本只是貓,一種進化來的動物而已,就像人一樣。可在人們豢養它以後,貓就不再單純了。 第二張 養貓專業戶 我的朋友大響從小就牛逼,那時候他還養的是狗,小時候我家有隻愛偷食雞崽的貓,不知怎麼的,最終在衆人的引誘下,這隻狗和那隻貓來了一場生死存亡大戰,最終狗眼睛被抓掉一隻,貓反敗爲勝,最後由於貓去偷食大響家,最終被大響和他的狗圍剿而宰了。多年後,我重回家鄉又見到了大響,本想和他一起成爲養貓捕鼠專業戶,但我成了一名建築工人。幾年後,大響成了方圓十里的養貓捕鼠專業人士,在看過他一次精彩絕倫的引鼠投湖的大戲後,我一度震驚而後把這個故事廣而告之,最終促成了讓大響來縣裏糧倉捕鼠,成爲了領導拍馬屁的手段,但是在這裏,大響換掉了他的黑斗篷,臉上也失去了他一慣愚蠢而神祕的微笑,剩下的只有顫抖和驚恐,隨之,魔法失效了,表演失敗了。想要拍的馬屁,也只能拍到腳脖子上而狠狠被踹了。 第三章 馬語 一頭老馬,也是一頭瞎馬,我一直好奇他爲什麼會瞎,他告訴我了一個故事:世界上有一類盲目者,爲了逃避,爲了佔有,爲了完美,爲了懲罰,是心甘情願地自己把自己弄瞎了的。而我猜,這匹老馬應是因爲看錯了將軍,將心錯付給了將軍,而自我懲罰,就當做是自己瞎了。其實,瞎的不只是馬,還有這個將軍。 第四章 遙遠的親人 八叔十七歲取了八嬸,八叔十九歲流落到了臺灣,這一去,生死未卜、杳無音訊。八嬸有了盼兒,後又有了熬兒,但八嬸一直未再嫁,兩個孩子也都是八叔的姓。從嫁入八叔家,八嬸就開始了一生的磨難,先是遇到刻薄摳搜的婆婆,再是戰爭流離失所,一個人養大了兩個孩子,給他們娶妻生子,堅守了半輩子,也等了半輩子沒有音訊的人,她想要的就是一個結果,八叔早已再娶妻生子,四十年後的一封信、一張照片結束了八嫂多年的念想。封建思想壓迫女人,而女人又壓迫女人,就像這裏的大奶奶對八嬸,姑姑們對八嬸,女人何苦爲難女人,實際上卻一直是女人的角色一直在壓迫與被壓迫之間切換,真是女人的悲哀啊。八嬸一輩子清清爽爽,活的大氣,拿的起放的下,一家人團結一心。最喜歡這段:“八嬸與她的兩個兒子和抱着孩子的兒媳婦走在一起。當所有的人都爲躲避寒冷匆匆走動時,八嬸一家人簇成一團,緩緩地行走,寒風挾着雪粒兒,啪啪地抽打着他們的面頰。” 第五章 屠戶的女兒 前面部分像是童話,我躺在小車車上,和“外公”媽媽披星戴月去城裏賣肉,星星眨巴着眼,樹兒吟唱着歌,溫暖的晨光灑滿大地,映照着變幻莫測的雲朵,一切都是那麼美好。但是又暗藏玄機,沉默的“外公”,互不言語的“父女”。當我鑽出狗洞,殘缺的身體暴露在外人面前,好似隱藏的祕密被曝光。我的父親是誰,我這殘缺的身體又是因爲什麼,夢裏的血腥畫面到底是真是假,這一切又如何發生,我不得而知。就像前面寫的:“那時我幾歲了?誰能搞清楚?也許我的外公知道,也許我的媽媽知道,反正我不知道,也許連他們也不知道。他們知道也不會告訴我。” 第六章 麻風的兒子 生病的人很可憐,尤其是傳染病。大力的媽媽是個麻風病人,所以從小他會被別人自動劃入禁區,即使長大了,他是健康的,也避免不了別人的畏懼心理,而且這一切卻深深刺痛了他,一次又一次,他強烈的自尊心被糟蹋。直到後來他當上隊長後稍有改觀,但潛藏基因最終顯現,他也得了麻風病。這裏沒有誰對誰錯,人們對疾病存在恐懼,尤其是像麻風病這種可怕的傳染病,勢必都會退避三舍,雖然同情但還是沒有辦法坦然面對。這就是悲劇,無外乎是否對錯。 第七章 祖母的門牙 這樣的故事,這樣的婆媳關係,聽了很多,也見了不少,農村地區,尤其是偏遠地區,這樣愚昧的思想一直存在,時代進步了,人總歸是好多了。不過多年媳婦熬成婆,貌似是換了一種相對的方式,婆非此婆,媳非此媳。那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從一進門的下馬威到後面一系列的壓迫,總歸在護犢子的千鈞一刻媳婦反敗爲勝,一拳打掉了門牙的同時也打敗了被壓迫,從此多年媳婦熬成婆。但一切又從老人新牙開始又有了變化,老人長新牙,亦如嬰兒長牙一般不合乎常理,角色互轉,而媳婦最終也成了曾經的婆婆,拿着鉗子撥掉新牙,把一切反抗扼殺在萌芽狀態。一貫的黑色幽默,是對現實的反諷,雖然故事簡單,卻寫出了人血饅頭的慘劇。政治是什麼,政治需要什麼那就是什麼,一切爲了政治,懂嗎,我不懂。 第八章 姑媽的寶刀 水了一章,講孫姑媽,也講大蘭二蘭三蘭,還講了鐵匠的故事。孫姑媽有一把銀色的寶刀,還想再打製一把,但鐵匠們技術有限。打不刀,就幹不了活,從此鐵匠們再也沒來,而姑媽的刀也不懂傳給了誰。 第九章 兒子的敵人 戰爭,是政治家的博弈,是權利的交替,但受苦受難的仍然是百姓。這個故事裏的孫大娘在失去一個兒子後,又不得不面臨第二次失去兒子的痛苦。炮火連天,地動山搖,人心顫動,悽悽惶惶,不可終日。擔架隊漫長得像一條河,好像永遠也過不完,但終於過完了,不管那裏有沒有孫大娘的兒子,但是他們都是母親的兒子,也不管草蓆裏裹着誰的屍體,是敵是友,但在母親的眼裏,他都是自己的兒子。戰爭冷酷無情,而天下所有母親愛兒子的心卻始終如一,致敬偉大的先驅者,致敬偉大的母親。 第十章 人與獸 爺爺一九四三年中秋節被抓了勞工,同年底到達日本北海道,一九四四年春天山花爛漫時逃出勞工營,在山中過起了亦人亦獸的生活,到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他已經在山林中度過二千多個日日夜夜。他是個抗日英雄,在深山野林裏生活,也沒有磨滅他生存的意志,細數無數個日日夜夜,好像很快眨眼睛就是十四年,又好像很慢每日都像是度日如年,爺爺變成了半獸人,日伏夜出,在報仇、報復、怨恨強烈刺激下,在慾望臨界的頂點,理智最終戰勝了怒火,對於手無寸鐵的弱者,恰和日本鬼子的獸行形成了強烈對比,因爲他始終堅守做人的底線。
聽莫言老師講奇奇怪怪的故事,看形形色色的人物形象精彩紛呈。他將魔幻現實主義的風格發揮得淋漓盡致。寥寥數筆,就勾勒出了人物的鮮明形象和主要特徵,讓人難以忘懷。想象瑰麗、大膽誇張、荒誕不經,令讀者瞠目結舌。細節生動,就像寫自家庭院的一草一木,就像介紹自己身邊的人。 分明是不存在的場景,分明是子虛烏有的故事,在他的生花妙筆下變得好像是作家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他宛如所有故事的親身經歷者,將人物形象、故事細節刻畫得栩栩如生。 他運用無窮無盡的想象力,運用野性粗獷的文字,毫無束縛地講述着一個又一個令人驚豔的故事。他調動了自己的想象、觀感和經驗,創造了一個又一個扣人心絃故事。每個故事都能調動讀者的想象,忍不住跟着作者去一探究竟。 這些風格迥異的故事,有的激動人心,有的讓人悲憤,有的發人深省。在讀者津津有味的閱讀過程中,也能處處感受到作者的愛憎分明。他沒有直接用愛或恨、善與惡的字眼,但是他的語氣、字句將那些醜惡的人或事呈現得一覽無餘。
敘事行雲流水、行文揮灑自如;龍飛鳳舞走筆、天馬行空遐思,嬉笑怒罵文章,“每個毛孔都充盈着故事、傳奇”的大師。
讓人性光輝普照世間(隨筆) ——評莫言短篇小說《兒子的敵人》 文/王仁榮 莫言短篇小說《兒子的敵人》,以前曾讀過,只是沒太上心,但對故事情節印象還較深。這回重讀,格外仔細。 故事的時代背景爲解放戰爭時期。其梗概爲:寡婦孫大娘虔誠信佛,她是軍屬、也是烈屬;有兩個兒子,大林三年前犧牲了。小林後來自告奮勇參軍,犧牲前參加的最後一場惡戰是我軍攻打他家鄉縣城,任司號員。戰鬥結束後,有一具兒子敵人的屍首,被當做小林的遺體送到了孫大娘面前。孫大娘在明白了其中的陰差陽錯之後,懷着母親的慈愛與佛家的慈悲,心甘情願地將錯就錯,認領並用不夠尺寸的櫃子充一口薄棺,裝斂了這具屍首,免得拋屍荒野被野狗所吞噬。當孫大娘盡心竭力地做完一位母親該做的善後事宜,小林的遺體被擔架隊送來了,噩耗成真…… 故事情節的展開中,莫言不吝筆墨,有意給讀者潑了一頭“霧水”,旨在把讀者的思路帶進他設置的“衚衕”裏。可如果讀得仔細,也不難看出小說中隱藏着“李代桃僵”的“伏筆”,或者說是作者有意露出的些許“破綻”。小說構思的奇妙之處,就在於用平淡的敘述,將矛盾衝突逐步推向白熱化,進而用欲揚先抑的手法,反襯與烘托出母愛與人性的偉大。 沒有親孃認不出自個兒子遺容的,而孫大娘在極度的悲痛中,並沒有失去理智與憐憫。大娘爲何要給兒子的敵人施以仁慈呢?此時此刻,她的心裏想到的是另一位失去兒子的同病相憐、同樣悲痛欲絕的母親,想到的是眼前這位和小林一般大的亡者,也是一個無辜的可憐的孩子;將心比心、即使是兒子敵人的屍骨,若被民兵們拋屍荒野,她是萬萬於心不忍的。讀到這裏,我的第一感覺是生出對孫大娘的肅然起敬…… 小說情節之所以生動曲折,耐人尋味,就在於莫言在營造“懸念”時下足了功夫。他有意地將濃墨重彩花在“懸念”的設置上,而把捅破“窗戶紙”,揭開“謎底”的任務交給了讀者,讓讀者通過自己的思維去推斷出故事的結局。這種別開生面、不落俗套的寫法,令讀者收穫耳目一新之感。 這篇小說,莫言所要表達和闡明的是一個嚴肅而永恆的主題:即人道與人性的偉大是亙古不變的。在小說中,它具體表現爲孫大娘天生的慈母情懷與無私博愛;表現爲對兒子敵人的屍首,給予人道關照,維護其身後的尊嚴。 在塑造孫大娘的形象時,莫言所做的兩出鋪墊,屬點睛之筆。其一交待孫大娘守寡多年,與兩個兒子相依爲命;其二是孫大娘虔誠信佛。從中我們不難看出:在孫大娘的心底,既有着母愛的純潔,又有着佛門的慈悲,二者渾然一體。母愛的基點是人性,慈悲的基點是佛性。表現在孫大娘身上,人性即佛性,佛性即人性,水乳交融、熠熠生輝。用這個視角去解釋孫大娘的所作所爲,就不難得出這樣的結論:孫大娘的動機和行爲,完全是出於母親慈愛本能的驅動,處於良心的感召,處於良知的呼喚,處於人性光輝的折射…… 實事求是地講,這應該是一篇旨在謳歌人性偉大、母愛崇高的小說,莫言毫無掩飾地表達了自己的價值觀。我將莫言的價值準則概括爲:人性是可感可知、有血有肉的;人性完全可以超越時代、超越政治與階級的屬性;人性在特殊情況下甚至可以超越敵我營壘,演繹出不同版本的“化干戈爲玉帛”。 想想看,在改革開放前的三十年裏,我們的主流輿論對“人性論”是一直持批判態度的,給“人性論”扣上反動的帽子。我們不承認有抽象的人性與博愛存在,認爲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不帶有階級烙印的人性。毛澤東於抗戰時期,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就強調過:世上絕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我認爲:如果說莫言的這篇小說,還有積極的思想意義和正能量的鼓動,那就是他自覺擔承起了作家應盡的社會責任,敢於觸及並解讀重大社會課題,涉足長期被封閉的“文學禁區”,直面而理性地反思我們在人性問題上曾經有過的認知偏頗與對“人性論”的全盤否定,致力於價值理念的撥亂反正。我覺得莫言的這種態度和嘗試是值得充分肯定的,也會贏得廣大讀者的認同與點贊! ——8月6日下午寫於蘇州 10月7日晚二度潤色
莫言擅長寫長篇小說,他的短篇小說也不錯,《兒子的敵人》是一本短篇小說集,包含了十二篇不同題材的短篇,他把兒子的敵人這篇小說作爲集子的名稱,可見他想表達的主題是人性的光輝。 寡婦孫大娘虔誠信佛,是軍屬,也是烈屬。她有兩個兒子,大林三年前犧牲了,小林又自告奮勇參了軍。那是解放戰爭時期,冬天的黎明時分,部隊攻打縣城,小林任司號員,震耳欲聾的連串巨響把正在噩夢中掙扎的孫大娘驚醒了,她起身祈求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保佑兒子小林平安。戰爭結束後,有一具兒子的敵人的屍體,被當做小林的遺體送到了孫大娘面前。孫大娘看着這個年輕人的遺體,明白是陰差陽錯了,但她懷着母親的慈愛與佛家的悲憫,心甘情願地將錯就錯,幫他擦淨身體,換上兒子的舊衣裳,用不夠尺寸的櫃子充一口薄棺材,免得他被拋屍荒野被野狗吞噬。當孫大娘盡心竭力地做完一個母親該做的善後事誼,小林真正的遺體被擔架隊送來了。 文章開頭描寫攻打縣城的戰役打響了,孫大娘被炮火驚醒,再也睡不着了,擔心着小林,無助地跪求菩薩保佑。接着交代大林怎麼死。在前年冬天孫大林死在打麻灣的戰鬥中,那次戰鬥也是黎明前發起的,戰鬥結束後,她在村長的陪同下,與小林一起趕到了東南方向的一個小村子裏,一位用繃帶吊着胳膊的軍人,將她帶到了一片新墳前。受傷的軍人握着她的手說:大娘,您的兒子非常勇敢,他用炸藥炸開了敵人的圍牆,開闢了通往勝利的道路。她感到好像有人在身後猛推了自己一把,糊糊塗塗地就趴在了眼前的新墳上。她並沒感到有多麼難過,只是喉嚨裏甜甜鹹鹹的,像喝了一口蜜之後,接着又吞了一口鹽。小林成了獨子,她不願意讓他再當兵,小林卻答應村長去參軍。 文章寫到此處全是灰色調,瀰漫着傷感和焦慮的氣氛,第五節作者筆調一轉,寫出了最煽情的一節文字。三天前小林回來過一次,說是連長知道他是本地人,特批給他一天假。孫大娘看到當兵不滿一年的小兒子躥出了半個頭,嘴脣上那些茸毛鬍子變黑了也變粗了,但還是那樣一張笑盈盈的臉,生動活潑,像個沒心沒肺的大孩子。她的心中充滿了欣喜,目光就像焊在了兒子臉上似的。她問兒子能不能喫飽,長官打不打人,兒子回答,喫得好,不打人,她才放心。寫完親情再寫愛情。兒子急着去看小桃,小桃是非常耐看的閨女,孫大娘非常滿意,心更是被幸福充滿了。然後是兒子狼吞虎嚥喫着她做的油餅,說起要打仗了,她憂心忡忡地說:怎麼又要打仗?話未說完,眼淚就流了出來。兒子寬慰她放心,他會照顧好自己。又說看到房東家一個老太太戴着一頂呢絨帽子,暖和極了,一定攢錢給您買頂帽子。她只是擦眼淚,說不出話來。她急忙把鍋裏剩下的兩張餅用包袱包起來,想讓兒子帶走,但等她把餅包好時,兒子已經走到了大街上,追不上了。她的心痛得好像讓牛用角猛頂了一下,連喘氣都感到困難了。 插敘這一段後,把孫小林的形象樹立了起來,是個生動活潑,勇敢樂觀,孝順體貼,正在戀愛的一個小夥子,小林越美好,死亡時越心痛。孫大娘失去大兒子就丟了半條命,小兒子如果死了,她還活得了嗎?天亮後的孫大娘迎着炮聲去找小林,找到大炮陣地,找到團長,找到擔架隊,回家後給菩薩上香,磕頭、唸佛、禱告。就這樣她在院子和屋子裏出出進進,不渴也不餓,腦子裏亂哄哄的,耳朵裏更亂,好像裝進去了一窩蜜蜂。情緒就這樣一直往上推,直推到高潮,擔架出現了,抬進了陌生人的屍首。 孫大娘能不認識自己兒子的遺體嗎?她心裏想的是另一位失去兒子悲痛欲絕的母親,想的是眼前這位和小林一般大的亡者也是一個可憐的孩子。戰場上他雖然是兒子的敵人,可他畢竟也是母親的兒子,也是某位閨女的未婚夫,她怎能忍心不認他而被民兵拋屍荒野任野狗啃咬。孫大娘體現的是人性的光輝,對敵人的屍體予以人道關懷,維護其身後的尊嚴。 書上另一篇《人與獸》也是寫的類似題材,抗日戰爭時期,爺爺被日本人抓勞工,同年底到達日本北海道,一九四四年春天山花爛漫時逃出勞工營,在山中過起了亦人亦獸的生活,到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他已經在山林中度過二千多個日日夜夜。因爲和狐狸搏鬥而抓藤到山谷,看到獨身在地裏勞作的女人順河貞子,他撲上去想強了她。爺爺撕扯着她,一串串骯髒的復仇的語言在耳朵裏轟響着:日本、小日本、東洋小鬼子,你們姦殺了我的女人,挑了我閨女,抓了我的勞工,打散了我的隊伍,作踐了我的鄉親,燒了我們的房屋,我與你們是血海般的深仇,哈哈,今天,你們的女人也落在我的手裏了! 仇恨使他眼睛血紅,牙齒癢癢,邪惡的火燒得他硬如鋼鐵。他撕開她的下衣,他看到了她的紅布褲衩,褲衩上,補着一個令人心酸的黑布補丁,像遭了當頭一棒,想起了奶奶同樣的紅布褲衩上補綴着同樣的黑布補丁,立即清醒過來,如果他那樣做了,那跟喪失了人性的小鬼子有什麼區別? 莫言確實很會講故事,每一篇文章幾乎都是收結在高潮處,讓人意猶未盡,回味無窮。原先讀過幾部莫言的長篇小說,形成一點偏見就是他揭露醜惡的一面太多,讓人讀得不舒服。讀了他的短篇小說,裏面當然也有揭穿人性醜惡的一面,但細品發現他的主題還是具有積極的,能夠反思我們對於人性上的偏見。我們在很長時間認爲人性也是有階級性的,對待敵人要像秋風掃落葉那樣無情,要以牙還牙,血債血還,沒有超越階級和國家的人性,報復仇敵不僅要不死不休,甚至於要死而不休。比如,伍子胥爲泄私憤,令人掘開楚平王墳墓,怒鞭楚平王屍體三百下以報仇雪恨而被子後人稱道。現代人已經形成共識,戰爭不能傷及平民,必須實施人道主義救助,人之所以稱之爲人,因爲人具有普遍的人性。
莫言的書最讓我難受的不是他的語言粗俗直白,而是有大量基層老百姓、女性失去尊嚴的內容。他寫的東西太令人感到痛苦,一點都不對那些醜惡的東西做掩飾。
“世界這麼大,什麼事不會發生呢?尤其是在戰爭中,什麼怪事不會發生呢?”
我發現了,大佬寫東西不煽情,後勁兒卻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