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瑪格麗特·尤瑟納爾
法國文學巨匠瑪格麗特·尤瑟納爾必讀代表作,關於一個人精神搏鬥一生的故事。 《苦煉》書名取自歐洲中世紀鍊金術的一個術語,指將物質放在坩堝中煅燒和分離以提煉純粹成分的過程,這是整個鍊金術的第一步,也是最爲艱辛的一個步驟。主人公澤農身兼醫生、哲學家、鍊金術士幾重身份,無論對世界還是對人自身的認識,都不甘心接受任何現成的概念,而是不惜冒着生命危險,用畢生的觀察、實踐和思考來努力獲得接近於真理的知識。澤農一生的上下求索,濃縮了從中世紀到文藝復興時期幾代人文主義者對知識和人性的探求。在這個意義上,澤農之死也是一曲文藝復興終結的輓歌。 《苦煉》自出版就得到歐美文學界如潮讚譽,並獲費米納文學獎。
澤農的一生,是一場孤獨的苦行,也是一場偉大的修行,真正的自由,從來不是隨波逐流的安逸,而是敢於獨立思考,敢於堅守本心的勇氣,真正的真理,從來不是權威賦予的教條,而是在不斷探索,不斷淬鍊中尋得的真相,尤瑟納爾的書具備高度的深意與思想境界,不愧爲法蘭西學院的高位院士,其文學分量可見一斑,在這個信息繁雜、盲從成風的時代,我們或許不必像他一樣以生命爲代價去抗爭,至少應保有獨立思考的能力,不被世俗裹挾,不被偏見左右,在自己的人生坩堝中,淬鍊出屬於自己的精神內核,本書收穫頗豐,積極推薦大家。
【2025年讀書-苦煉(瑪格麗特-尤瑟納爾---法)】 叫瑪格麗特的都很會寫,《飄》《使女的故事》《廣島之戀》的三個作者都叫瑪格麗特,尤瑟納爾也不例外。而且她是我看到最能弔書袋的作者之一,更厲害的在於她引經據典皆爲歐洲中世紀文獻。不禁感嘆曾幾何時,歐洲文壇小說家們的功力有多紮實。 《苦煉》可以說是一個隱喻、一段歷史、一篇哲思,一首詩篇。 小說名字“苦煉”有三個層次的隱喻。一是所謂苦煉,是指歐洲中世紀鍊金術術語,是點石成金第一個過程,要在坩堝中對物質進行煅燒、融解和分離,使物質達到“腐化”狀態,以此提煉出純粹成分,這個過程也叫黑功,隨後還有進一步淨化的白功和熔爐內熾熱的紅功過程,最終達到成點金石的“大功”。整個小說文本的三重結構也對應鍊金術的三個階段。二是小說主人公澤農其中一個身份是鍊金術士,同時他的人生經歷也猶如苦煉。他走遍中世紀的歐亞大陸,不斷求索哲學宗教醫學天文地理的豐富知識,對人生和世界深入思考,恪守他所遵循的真理和原則,堅貞不屈,正映襯了澤農把自己人生活成像鍊金術一樣苦煉的經歷,畢生去追尋真理的認知,最終煥發出令人感佩的人性之光。三是尤瑟納爾創作經歷也猶如苦練的過程。她醞釀和寫作這部小說歷經她的大半生,從青年時代的創意的動念、思想的火花,到中年的閱歷積累、身世沉浮,再到創作晚期的重新整合、奔流徜徉,小說也鑄就了尤瑟納爾個人的苦煉,文本處處精要的智慧,也顯示出作者對世界、對歷史、對人生的深刻洞悉。 小說既是主人公澤農的傳記,也是歐洲16世紀的歷史回溯。作者給澤農賦予了鮮明的時代特徵,融合了許多同時代的精英特質,正像作者再創作手記所述: “我們假設澤農出生在1510年,他九歲那年,年邁的達·芬奇在流放地昂布瓦茲去世;他三十一歲時,帕拉塞爾蘇斯去世,我讓澤農成爲他的追隨者,有時也是對手;他三十三歲時,哥白尼去世,讓多萊(Dolet)成爲澤農的第一位出版商,他被處死那一年,澤農三十六歲;塞爾維(Servet)被處死的時候,他四十三歲,塞爾維跟他一樣是醫生,也跟他一樣研究過血液循環。跟澤農差不多同時代的,有解剖學家維薩里(Vésale),外科醫生昂布魯瓦茲·帕雷(Ambroise Paré),植物學家塞薩爾潘(Césalpin),數學家兼哲學家哲羅姆·卡爾丹(Jérôme Cardan);他死的那年,伽利略五歲,康帕內拉剛剛一歲。他自殺的時候,喬達諾·布魯諾差不多二十歲。” 主人公澤農經歷的時代是天主教改革、新教崛起的時代,宗教對立和政治對立相互作用,大地主、金融資本和皇權相互勾結,地理大發現、新技術萌芽和哲學新思想相交錯,澤農涉獵的生物學、化學、醫學也在文藝復興時期不斷發展,這些事件構成了澤農一生的廣闊背景。作者憑藉豐富的中世紀知識,用中世紀的文字風格,展示了16世紀西歐各國的變遷,又由於作者是比利時裔的因由,我們也可以領略到西班牙屬弗蘭德伯國時期的歷史風貌。 作者還借澤農母親和繼父的經歷,記述了我以前不知曉的德國版“太平天國”運動——明斯特叛亂,是1534年時期,新教原教旨主義狂熱分子奪取了神聖羅馬帝國明斯特市的統治權後,引發的宗教叛亂和圍城平叛過程,而鎮壓者居然是路德教派的勢力。書中很難看出作者的立場,但無疑這場叛亂是德國中世紀新教崛起的重要事件。 雖然小說貌似是澤農的個人悲劇,但無疑也是對歷史的反詰,文藝復興神話映襯下,是以生命爲代價追求真理,宗教裁判所代表的舊勢力搖搖欲墜,但澤農們真能改變歷史麼? 作者冷峻的哲學思考,那種雌雄同體的筆力還是在伍爾夫的奧蘭多中所見。尤瑟納爾作爲女性作家對歷史的理解和敘述,有着鮮明銳利細膩的視角,加之法國二十世紀中葉存在主義等哲學思想的興起,她藉助主人公澤農解析着對歷史和人性的洞察。她凝視真理:在我們內心沉澱下來的真理,就像一次危險的蒸餾過程中留在曲頸甑裏的鹽,它存在於解釋和形式的內部,對於人的嘴而言,它要麼太燙要麼太冷;對於文字而言,它過於精妙,而且比文字還要寶貴。但又對真理有保留:我提醒自己不要將真理奉爲偶像,寧願給它保留一個更謙卑的名稱,那就是準確。她謹慎地面對當下的思潮:概念跟人一樣是會死去的:半個世紀以來,他已經看見好幾代思想化爲塵埃。 我非常欣賞尤瑟納爾的批判精神,她借澤農之口說:“我憎惡只信奉一本書的人,路德所鼓吹的對《聖經》的崇拜,比很多被他視爲迷信的活動更糟糕,宣講靠信仰就可以得到救贖是貶低了人的尊嚴。”這遠比因爲上帝死了陷入苦惱的歐洲作家們更具人文精神。她諷刺主教們時說:“在這些想法與衆不同的妖魔中,最難對付的是那些具有一定操守的人:人們不能完全蔑視他們的時候,他們更加令人生畏。”一語道出人性的弔詭。而從整部小說看,作者讓主人公澤農在一個紛亂無情的世界,捨棄榮華富貴追求人生意義,以鍊金術的苦煉得以提純精神的永生感,恰似薩特存在主義的釋義,在無意義中尋求個體的永恆價值。 尤瑟納爾也繼承了法國作家優雅的文筆,顯露着如詩如畫的敘述風格。在閱讀中,我一次次讚歎作者的文筆,當然這也是翻譯之功。她寫令人恐懼的鼠疫橫行德國:“來自東方的鼠疫經波希米亞進入德國。它伴隨着鐘聲一路不慌不忙地過來,儼然一位皇后。它俯身湊到飲酒者的杯子上,它吹滅坐在書堆中間的學者的蠟燭,它爲教士的彌撒效力,它像臭蟲一樣藏在煙花女子的襯衫裏;鼠疫將某種蠻橫的平等,某種刺激而危險的冒險慾望,帶到所有人的生活裏。”她寫人的境遇:“他相信一個人的運氣取決於自己的稟賦以及星辰的眷顧”,“我們生活在其中就像你們躲在掩體和塹壕裏。我們最終爲其中的暗示而自鳴得意,暗示可以改變一切,就像將一個負號不起眼地放在一筆數字前面”。她寫認知的誤區:“你心目中的那些黃金時代,就像大馬士革和君士坦丁堡,從遠處看是美麗的;要在它們的街道上行走,才能看見麻風病人和死狗。”凡此種種,尤瑟納爾可謂妙筆生花,而無疑受到中世紀文法和修辭的滋養,讓她充滿古典之美。 在書後尤瑟納爾談及創作時,爲我們對虛構作品的理解提供更多認識,尤其是我們當下總面對煩不勝舉的各種歷史小說時,聽到她的真知灼見:爲了賦予虛構人物以特定的、由時代和地域所規定的現實感,小說家只能利用過去的生活——即歷史——留下的事件和日期,否則“歷史小說”只不過是一場成功或者不成功的化妝舞會。比如我們看她小說文本時,不是令人心醉的、璀璨的文藝復興,而是撕裂的社會、階級的弱肉強食、社會的不寬容和思想枷鎖、初始形態的科學和令人恐懼的疾病痛苦。回到歷史場景時,我們反而會常常思考現實場景,濃縮的歷史讓我們如入幻境,“在一定意義上,一切都是法術”。這也許就是優秀小說的意義,真實的虛構是讓我們可以真正地窺探到歷史的真實和自身的處境。
《苦煉》是法國小說家瑪格麗特·尤瑟納爾的一部傑出作品,以下是一些關於這本書的書評分析: 1. 主題深度: - 真理探索與自我追尋:小說以主人公澤農對真理的不懈探索和對自我的追尋爲主線,深度探討了人類存在的意義、知識的價值以及個體與世界的關係等哲學性的主題。澤農身兼鍊金術士、醫生、哲學家等多重身份,他的經歷反映出在一個動盪、迷信與科學交織的時代,個體對於真理的執着追求。這種探索不僅是對外部世界的認知,更是對內心自我的不斷剖析和反思,引發讀者對於自身存在和價值的思考。 - 時代的映射與批判:故事背景設定在 16 世紀的歐洲,當時的市鎮污穢、鼠疫肆虐、戰亂頻發,哲學、科學、宗教、迷信相互糾纏。通過對這一背景的細緻描繪,作品揭示了那個時代的黑暗、愚昧和人性的複雜。例如書中對宗教異端審判的描寫,展現了宗教勢力的強大和對異見者的殘酷迫害,反映出當時社會的不寬容和思想的禁錮。同時,也暗示了在這樣的環境下,追求真理和自由的艱難與可貴。 2. 人物塑造: - 複雜而真實的主人公:澤農是一個極其複雜且令人難忘的人物形象。他既有着淵博的知識和敏銳的思維,又有着孤獨、叛逆的性格。他不滿足於傳統的宗教教義和世俗觀念,敢於挑戰權威,堅持自己的思考和探索。他的這種叛逆並非出於無端的反抗,而是源於對真理的熱愛和對人性的尊重。例如,他在面對修道院長的重病時,發表的關於宇宙萬物和上帝的看法,顯示出他獨立的思考和對宗教教條的質疑。 - 豐富的配角羣像:書中的配角也都性格鮮明,各自代表了當時社會的不同階層和思想傾向。他們與澤農的互動,進一步豐富了故事的情節和主題。比如,一些貴族和教士的虛僞、貪婪,與澤農的正直、善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一些平民百姓的苦難和無奈,也讓讀者深刻感受到了那個時代的殘酷。 3. 寫作風格: - 優美的語言:尤瑟納爾的文字優美而富有詩意,她的敘述如同一首流淌的史詩,給讀者帶來了極大的閱讀享受。她善於運用細膩的描寫和生動的比喻,將抽象的思想和情感具象化,使讀者能夠更加深入地理解人物的內心世界和故事的主題。例如,對於鼠疫的描寫,“鼠疫經波西米亞進入德國。它伴隨着鐘聲一路不慌不忙地過來,儼然一位皇后。它俯身湊到飲酒者的杯子上,它吹滅坐在書堆中間的學者的蠟燭,它爲教士的彌撒效力,它像臭蟲一樣藏在煙花女子的襯衫裏”,生動地展現了鼠疫的無處不在和對人們生活的影響。 - 獨特的敘事結構:小說的敘事結構獨特,採用了多視角、碎片化的敘述方式。故事在不同的時間和空間中穿梭,既有澤農的個人經歷和內心獨白,也有對社會背景和歷史事件的宏觀描述。這種敘事方式增加了故事的層次感和豐富度,使讀者能夠從多個角度去理解和感受那個時代的風貌和人物的命運。 4. 歷史價值: - 對中世紀的生動呈現:《苦煉》爲讀者呈現了一幅生動的中世紀歐洲社會畫卷。從城市的風貌、人們的生活方式到宗教儀式、政治鬥爭等方面,都進行了細緻的描寫,讓讀者彷彿穿越時空,回到了那個遙遠的時代。這對於瞭解中世紀歐洲的歷史和文化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同時也爲歷史研究提供了一個獨特的文學視角。 - 對人性的永恆思考:儘管故事發生在特定的歷史時期,但書中所探討的人性問題卻是永恆的。無論是對權力的追逐、對金錢的貪婪,還是對真理的渴望、對自由的嚮往,都是人類在不同時代都會面臨的選擇。因此,這本書不僅讓讀者瞭解了過去,也讓讀者對當下和未來的人性有了更深刻的思考。 總體而言,《苦煉》是一部思想深刻、藝術價值極高的作品。它不僅是一部關於個人探索和成長的小說,更是一部對人類歷史和人性的深刻反思。它的魅力在於能夠讓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不斷地思考和感悟,從中獲得啓示和力量。
“二十歲時,他以爲自己擺脫了使我們喪失行動能力和矇蔽了我們理解力的成規或偏見,然而,他以爲自己一開始就全部擁有的這份自由,後來卻用了整整一生來一點一滴地獲取。” 重讀《苦煉》,重讀澤農。堅硬中有柔軟,冷漠中有慈悲,他追尋火的一生,也是在深淵中行走的一生。後來他知道,那一縷火,只在他靈魂深處燃燒,他凝視的深淵,也只在他的顱頂之內。他再沒有更遠的地方可以去了,只能在死亡裏安頓自己的結局,成爲那個永恆的澤農。 “在弄清楚讓你眨眼的無數不知其所以然的原因之前,奢談自由意志;在深入探究死亡之前,奢談地獄。”
“數杏仁,數數那苦澀使你合不上眼的東西,把我也數進去”(保羅策蘭) 明明是指望着那醇厚甜味去的,卻在下單時,還是特意囑咐是微微糖。自己當然明白,那流進肺腑的所謂甜,根本無法消除那周身無處不在的不快樂,連發絲也染上的不快樂,自以爲的辛苦,也就自然而然地去讀此書。 也許是懦弱,也許是悲觀。當生活的某些慣常被打破時,便會生出用力適應,不斷勉力的惶惶然,到底缺乏了很多的勇氣。但,澤濃竟然給了自己些許勇氣,沒有敷衍沒有客套,他所擁有的,可被毫無顧忌地汲取,按照自己所需要的方式。 雖然人與人之間的悲歡並不相通,但在他人真實的慷慨裏,肯定會有所慰藉。哪怕對方並不是真實的存在。但那被敘述的對方,是真真切切的文字,在入眼入心的文字裏,會看到那個厚重如暮色的男人,沉靜地走在了自己的身邊,他的名字叫澤農。 “我說,澤農,你明明可以過着舒適雅緻的生活,爲何偏偏自討苦喫般,將自己經歷那麼多艱難。”其實,這樣的話只能說明對澤農你的認知是種膚淺,幾近是侮辱。你對生命的理解和追逐,並不是留給一成不變的安逸穩定,而是多種可能性的觸及,如樹的根鬚,在泥土下,用一種權衡過的蠻力,向各個存在的方向、不斷可延展的深度,以無限性地姿態扎進生命的各種可能。爲此,澤農可以忍受飢餓貧窮和寒冷,也可以被孤立被不理解被驅趕,但他一直不放棄,他那麼認真地活着,就像是點燃的火苗,既然被點燃,就充分地燃燒,也會不吝嗇地將那光,還有熱,帶給這個世界,和那些他看來是不值得的人們。 “真的,澤農,你纔是真正的人,一個被文化被智慧正確塑造的完整的人。在你的身上,讓人看到自由與秩序的調和,給予生命的不同階段不同的身份,這不像在《精神與愛慾》裏,需要把這兩者拆開,分別放在兩個人物體內。其實,我們很多的人,都活在這兩者的調和裏,只是有人調出了賞心悅色,有人卻調出了不堪入目。”可是,這些話語與自己那平庸生活裏的碌碌無爲又有什麼聯繫呢?自己的生活不過按部就班,而所謂的不快樂也許並不僅僅是因爲疲倦,和無法捨棄的道義、責任帶來的禁錮。與澤農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但,澤農那用自我的方式解讀生命的嘗試,或者說努力擺脫世俗定義的活着的方式,還是會給人安慰的力量吧。澤農並不會用好與壞去評價某種生活體驗,他既是感性的,因爲他也接納自己本能的慾望存在,他又是理智的,他知道什麼纔是自己真正需要的。 在以爲是“苦熬”的那一週裏,多麼慶幸有此書的陪伴,此書並不會給人以消遣的輕鬆,恰恰相反,它以另一種哲理般的沉穩驅散着自己這弱女子式的矯情,讓自己能用被複制的智慧,哪怕被稀釋的智慧所引領着,有時,會在心裏默默唸叨,“澤農,一切都會過去的,是嗎?你看你連自己的死亡,都成爲你對於生命感受的試驗。所以,一切都是試驗。所有最終都會安然的。” 就如那一週裏,遇到一同事,他的苦累那麼明顯,緊繃在他每一句有氣無力的言語裏,與之相比,自己的那點辛苦,簡直是無病呻吟了。 忽然覺得,世間大多數的普通人,還有如澤農那般對生命執著認真的人,不可能會沒有所謂的辛苦和悲傷。就如當心湧無法抑制的悲傷時,有人可以去訴說,而那人會迅速反應,爲自己挑揀讓自己驅散難過快樂起來的各種可能性。雖然都被否定,但這被回應的溫暖,也很好。從這一點上而言,自己似乎比澤農幸運。“澤農,你說是不是?”當然,澤農大概根本不屑理睬,只會遞過來一個眼神,那眼神,會懂,“就是這個澤濃,我自己”。 PS:不得不佩服此書的作者,真的太太太厲害了!
《苦煉》時間是永恆的雕塑家,此書是聚螢積雪、穿壁引光,歷時四十餘年才完全的佳作也證明了這一點。此書是被法蘭西學院 稱爲350年曆史上的第一位女性“不朽者”的作家瑪格麗特·尤瑟納爾的作品。此書可以說是一面鏡子,它通過我們稱之爲歷史的一系列事件中的名人事件,以及作者蘊含了極爲豐富的想象力和無數次的添加和修改,寫成了這部濃縮了澤農一生不甘心接受任何現成的概念,他不惜冒着生命危險,用畢生的觀察、實踐和思考來獲得接近於真理的知識還有對“人”自身的認識。 十六世紀初的歐洲,澤農出生於布魯日首屈一指的富商家庭,他身兼醫生、哲學家、鍊金術士幾重身份,他一生的上下求索,但他從未見過自己的生父,後者是來自佛羅倫薩的一位年輕教士,遠大前程的召喚讓他斷然割捨北方水城的短暫戀情。對一個私生子而言,澤農是爲教會長大的。然而二十歲時,他決定離家出走,到大千世界去探尋知識。他在三十多年裏遊歷了大半個世界,然後隱名埋姓回到布魯日,在濟貧院裏爲窮人看病。一樁與他幾乎無關的僧侶風化事件令他的真實身份暴露,經世俗司法當局與教會的聯席審判,澤農被判火刑。1569年2月,寒冬將盡的時候,澤農在臨刑前夜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在他出生的城市裏死去。 《苦煉》書名的寓意正在於此。澤農身上有着達·芬奇(一生曲折坎坷,到底是天才還是瘋子“人”的奇蹟 “神”的遠逝)也有伊拉斯謨(一位文藝復興時期的公共知識分子,一個私生子,從出生就事事不順),還有帕拉塞爾蘇斯(一位着名的醫生、鍊金術士、占星師)等人的影子。書名取自歐洲中世紀鍊金術的一個術語,指的是將物質放在坩堝中進行煅燒和分離,以提煉出純粹成分的過程,這是整個鍊金術的第一步,也是最爲艱辛的一個步驟。 人們一生中,與一些人相遇然後分開,他們就像那些永遠不會第二次看見的幽靈的面孔,但是他們有着近乎可怕的特性和特徵,這也就體現出了人心難測,我們見過最深的深淵大概就是人心了。但有些人心像泥潭也像沼澤,總能使人深陷其中……當我們閉上眼睛進入夢鄉和遐想之前,他們在黑暗中凸顯出來…...時至今日終於承認,世間最難測的是人心,最難得的是真愛。人心難測是因爲易變善藏,真愛難得是無物可換…… 此書就如作者的(創作筆記)所說:“澤農的水力計劃,他的“機械烏托邦”,尤其是飛行器草圖,以及發明可以在海戰中使用的液體火藥的配方,模仿的當然是達·芬奇和十六世紀另外一些研究者的類似發明;它們代表的是一類人感興趣的東西和進行的研究,這種情況在那個時代並不少見,但是也可以說,這些發明以隱蔽的方式穿越了文藝復興時期,它們既與中世紀,也與現代社會更爲接近。
“自由是有重量的”。如果這不是你第一次審視這句話,你會相信! 如果你不曾審視過生命的重力,你便無法理解尤瑟納爾筆下的澤農。這並非一個關於流浪的冒險故事,而是一場關於“異類”如何通過肉身的位移完成精神脫鉤的鍊金術。 16世紀的歐洲,神學如鐵幕般籠罩萬物,澤農作爲布魯日銀行家的私生子,在黎明前離家出走,親手斬斷了階級的臍帶。 我將此稱爲“第一推力的斷裂”。 這種斷裂是冷靜且決絕的。澤農拒絕在經院哲學的故紙堆裏腐爛,他選擇用“地理跨度”去置換“認知深度”。 他通過看、通過摸、通過實證,在那個宗教壟斷真相的時代,利用異域文化的落差去稀釋教條的濃度。 當他問出“誰能說清他在哪裏結束,在哪裏開始”時,他已經開啓了對自我邊界的終極探索。 這種精神世界的厚度,是那種輕飄飄的悟道所無法企及的。 相比之下,毛姆筆下《刀鋒》的拉里顯得太過輕盈,缺乏一種在舊時代的腐臭與火刑架的陰影中,用血肉去對抗邏輯重力的鈍重感。 書中建立了兩個平行的生命樣本:表哥亨利與澤農。亨利選擇了戰場,試圖通過“向外的擴張”,在征服與功勳中確立自我,那是一條通往世俗榮耀的線性邏輯;而澤農選擇了實驗室與孤獨,他在“向內的深挖”中否定陳見,提純自我。 這兩兄弟像兩面鏡子,映照出知識分子的兩種終極宿命:向外的征服終會撞上時代的牆壁,而向內的深挖卻能穿透時間的維度。 澤農的漫遊本質上是一場逃離,逃離那個被預設好的人生。當他最終從動盪迴歸靜止,這種靜止並非停滯,而是一種高壓下的積蓄。 在那個“順從即生存”的邏輯閉環裏,澤農成了最危險的觀察者。當他說出“我在這裏,我就是這宇宙的一點”時,空間與時間的枷鎖已然失效。 最終,在布魯日那個陰冷的牢房裏,澤農面對逃亡或赦免的機會,選擇了以自己的方式結束生命。這絕非被動的逃避,而是他一生中最後一次、也是最徹底的一次“主權宣誓”。 絕對的自由裏,必然包含着自定生死終結的方式。這不僅是權力的最後一次行使,更是對完整一生的最終封緘。 正如哈德良對生命秩序的掌控,澤農用自裁完成了對時代邏輯的最後一次糾錯。他死於布魯日的寒冬,死在宗教裁判所的陰影下,但他卻永遠地活在了理性的永恆夏日裏。 在那裏,沒有任何重力可以束縛他。
尤瑟納爾有個非常著名的頭銜,1980年,她成爲法蘭西學院三百多年曆史上的第一位女院士。你們知道嗎?想要獲得這一榮耀,按照傳統你必須提出申請,並且向那些院士進行拉票。比如說那個寫了《惡之花》的波德萊爾,他幾乎是哀求院士們投票給他的。而尤瑟納爾卻毫不費力地讓那羣院士老頭承認她在文學上的至高地位。在那樣的年代,一位女性能夠躋身“不朽者”行列,究竟是爲什麼呢? 1903年,瑪格麗特·尤瑟納爾出生於一個法國比利時貴族家庭。她母親在她出生後沒幾天就死於產褥熱,父親則是一位熱愛閱讀和旅行的外交官,父親撫養她,並教她拉丁文和希臘文,和她一起閱讀法國古典作品。他們在歐洲不同的國家居住,由此她也學會了英文和意大利文。十多歲時,她就出版了兩卷詩集。26歲出版第一部小說《阿歷克西》,贏得了評論界的讚譽。1938年,她在巴黎遇見格雷絲·弗裏克,弗裏克是她的頭號粉絲,也成爲了她著作最著名的英文譯者。1939年“二戰”爆發後,她無法返回希臘,在收到弗裏克的邀請後她去了美國客居, 。同時,她也開始寫自己的傑作《哈德良回憶錄》,並在1959年出版。這本書可以說是尤瑟納爾最著名的代表作。1950年年,尤瑟納爾和弗裏克買了一棟房子,在遠離緬因州海岸的芒特迪瑟特島上,海外長途旅行的間隙,她們就住在這裏。1979年年,弗裏克久病辭世,而尤瑟納爾一直住在此處,她依然四處旅行。(關於她和弗裏克的關係,尤瑟納爾自己的說法是:“我遇到她時我們都是成年女性,而且這段關係也經歷了不同的階段:開始是激情的友誼,然後兩個人一起生活、一起旅行,爲了方便,也是因爲兩人有相同的文學趣味,就和通常的故事一樣。”其實有點像我之前講過的一本書《拼團人生:無關愛情的同居生活》和自己的好朋友搭夥過日子,而且對方還是自己作品最忠實的讀者。) 我最初接觸到尤瑟納爾是在《巴黎評論·女性作家訪談》這本書裏,書裏的訪談發生在1987年11月14日,僅僅在一個月之後,也就是12月18日,尤瑟納爾與世長辭,享年84歲。儘管年事已高,在這次訪談中你依舊能感受到她充滿活力的心智以及犀利的言辭。當時,尤瑟納爾對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我沒有讀過她的任何作品,可是我一直記得《巴黎評論》的編輯問她:你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書不是生活,而是生活的灰燼。 ”你還這麼認爲嗎?她回答道:對。但書本也是一種學習變得更敏銳的方法。寫作則是抵達深刻的一種路徑。 這部小說以16世紀的歐洲爲背景,講述主人公澤農一生的經歷。澤農1510年出生在比利時布魯日,那裏是當時歐洲最重要的羊毛集散地和金融中心之一。澤農的母親是布魯日首屈一指的大商人利格爾的妹妹,她愛上了從佛羅倫薩來此短暫逗留的一名年輕教士。但澤農是私生子,他從未見過自己的生父。二十歲時決定離家出走,到大千世界去探尋知識。他在三十多年裏遊歷了大半個世界後,改名換姓回到布魯日,在方濟各會修道院附屬的濟貧院裏爲窮人看病。最後,澤農因牽涉進一樁與他幾乎無關的年輕僧侶的風化事件而被捕,他的真實身份暴露,經世俗司法當局與教會的聯席審判,澤農被判火刑。1569年2月,寒冬將盡的時候,澤農在臨刑前夜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在他出生的城市裏死去。 開始寫作《苦煉》時,尤瑟納爾跟小說開頭年輕的澤農(20歲)和年輕的亨利·馬克西米利安(16歲,澤農的表弟)一般年紀。作品完成時,她比澤農(59歲去世)和馬克西米利安撞上他們的死亡時年紀稍長。前後長達40多年的創作時間。澤農這個人物雖然是虛構的,但他是尤瑟納爾童年時代起就選擇和想象的人物,隨着作者的成熟才向我們展現出他的全部祕密。 尤瑟納爾青睞歷史,她的虛構作品漫遊於古代、文藝復興時期以及20世紀初的廣大空間。很多人會把她的小說歸類於“歷史小說”,結合書後面的按語,你會發現作者翻閱了大量的史料、方誌,像是個專業的歷史學者。光是在澤農身上你就能看見達芬奇、塞爾維、解剖學家維薩里,外科醫生昂布魯瓦茲·帕雷,植物學家塞薩爾潘,數學家兼哲學家哲羅姆·卡爾丹的影子;澤農死的那年,伽利略五歲,康帕內拉剛剛一歲,喬達諾·布魯諾差不多二十歲,三十一年後也將被燒死。 小說的開始有着工業革命初期的影子,年輕的澤農曾展露出機械的天賦,和紡織工科拉斯·吉爾深夜裏興奮地研究機械織機的圖紙,科拉斯夢想用機械織機來緩解工人的勞作和緊張。結果是技術的進步使得資本對勞動的剝削更加方便了,工作量增加了,工資卻減少了,從這些機器裏鑽出來的灰塵讓工人們吐血。 “我們可不能像關在籠子裏的松鼠那樣,在兩個輪子之間跑來跑去。 ” 科技的進步未必能給給人帶來幸福,一部分人的利益甚至直接被忽視,就好比現在,微信作爲便捷的聊天工具,卻也讓我們隨時隨地工作。進人工智能的時代,當我們用deepseek/ChatGpt搜索各種各樣的問題時,我們是否在缺失思考的過程,盲目地看着AI給我們的總結,逐漸喪失判斷能力和認知能力。 然後,終有一天,我們像幾百年前的紡織工人一樣被淘汰,被優化。什麼樣的技能不會被機器人取代呢?5年前的我可能會對這個問題嗤之以鼻,機器人怎麼可能會取代人呢?我可是獨一無二的,在當了幾年牛馬之後,見證了人工智能的發展,我覺得機器人完全可以取代我,是的,我依舊是獨一無二的,但是在工作上,機器人可以取代我,而且他不會生氣,不會摸魚,不會打瞌睡。 其實,科技的發展其也可以更加溫柔的,我前段時刷小紅書的時候,就有看到一個日本的咖啡廳裏也有很多機器人,這些機器人全都是由行動不便的殘障人士控制的,疾病將它們禁錮在病牀或是家裏,但是機器人卻幫助他們從孤獨中走了出來。在這個咖啡廳裏你會看見機器人咖啡師,機器人服務員,甚至還有迷你陪聊機器人。技術的發展打破了殘障人士和普通人之間的界限,這纔是技術應該發展的方向,他們不是冷冰冰的機器人,而是穿着自己喜歡衣服,有靈魂的機器人。 小說的故事背景還與宗教緊密聯繫,從1517年路德在維滕貝格發表關於贖罪券功效的《九十五條論綱》,到1564年加爾文在日內瓦去世,澤農生活的時代恰與如火如荼的宗教改革相併行。 宗教改革前,聖經多由聖職人員閱讀,一般世俗信徒只能聽任各地神父對聖經與教義的解釋並服從。1455年,古騰堡在美茵茲的印刷廠印了一本西方世界最早也是最著名的書籍之一——《古騰堡聖經》,也被稱爲“42行聖經”。這之後更多的人能夠自己閱讀聖經,自己思考,由此開始質疑教會對《聖經》的解釋。 宗教改革者的文章也通過印刷發行,迅速傳遞到各地——當時,印刷的文字兩週內可以傳遍全德意志,四周內各種譯文便能傳遍全西歐。但我們要談論並不是歷史書上反覆強調宗教改革的原因,也非影響。我們要講的是狂熱的再浸禮派信徒,米斯特悲劇。澤農的繼父西蒙·阿德里安森是位澤蘭商人,同時也是一位虔誠的再浸禮派信徒。他追隨信仰來到米斯特。 再浸禮派否認羅馬教會對嬰兒施洗的效力,認爲只有那些能夠行使自由意志的成年人自願接受的洗禮才具有宗教效力。他們宣揚一種絕對的平等理想,渴望建立財產公有的社會制度,可以說是早期共產主義理想的先驅者。爲什麼要去米斯特呢?因爲再浸禮派信徒在那裏成功起義,趕走了主教和市政長官,那裏就成爲了信徒的一個據點,城裏的信徒開始了狂歡,歷史上這個故事是真實存在的,但在作者的筆下格外的荒謬和慘烈: “漢斯·博克霍爾德頭戴王冠,騎在搭着祭披的馬上,在教堂前面的廣場上突然被宣佈爲先知;人們支起一個臺子,新大衛王每天早上就在上面主持朝政,不容辯駁地決定天上和塵世的一切事務。幾次偷襲主教廚房得手,帶回來一頭豬和幾隻母雞作爲戰利品,人們在臺子上吹吹打打,大喫大喝;敵營的廚子成了俘虜,被迫烹煮菜餚,隨後在人們的拳打腳踢中一命嗚呼,希爾宗德看見這一幕,跟其他人一樣放聲大笑。(希爾宗德是澤農的母親)漸漸地,就像美夢在黑夜裏不知不覺轉變爲噩夢,人們的內心起了變化。心醉神迷的狀態讓聖人們走起路來像醉漢一樣晃晃悠悠。城裏各處的地窖和穀倉都堆積着食物,爲了節省,新基督國王不斷髮布禁食的命令;然而有時候,當一桶鹹鯡魚變得臭氣熏天,或者圓圓的火腿上開始出現斑點,人們就狼吞虎嚥地喫起來。 克尼佩多林被剝奪了市長頭銜,但又被莊嚴地提升爲劊子手;這位脖子紅紅的胖男人對自己的新職務頗感得心應手,似乎他一直以來就在暗自夢想屠夫的職業。很多人被處死;國王命令處決軟弱和溫和的人,以免他們傳染其他人;再說,每死掉一個人就會省下一份口糧。人們在希爾宗德住的房子裏談論酷刑,就像以往在布魯日議論羊毛的價格。十七位妻妾證明神有着永不枯竭的精力。 市民們出於畏懼或者虛榮,將自己的妻子獻給活着的基督,正如他們當初獻出金幣;來自社會底層的蕩婦爭相邀寵,以求滿足國王的牀笫之歡。國王來到克尼佩多林家裏跟希爾宗德說話。這個眼睛滴溜溜轉的男人一碰到她,她立刻變得臉色煞白,他的雙手摸摸索索,像裁縫那樣解開她的上衣。她想起來,但她不願想起來,在阿姆斯特丹的時候,他還只不過是她餐桌上一個飢餓的江湖藝人,就趁她託着盤子俯身佈菜之機摸過她的大腿。她懷着厭惡讓這張溼漉漉的嘴親吻,但厭惡隨即就變爲迷醉;生活中最後的體面像破舊的衣衫,或者像浴室裏刮下的死皮一樣脫落了;沉浸在這無味的、熱乎乎的呼吸裏,希爾宗德不復存在了,希爾宗德的恐懼、顧慮和不幸也連同她一起不復存在了。” 當西蒙長途跋涉募捐失敗返回時,明斯特已經變成了死亡之城,他沒能見到妻子的最後一面,令他揪心的既不是憤慨也不是羞慚,而是那種名爲憐憫的更加溫存的痛苦。 他怨自己留下她獨自一人穿越這段艱難的航道,隨後又對自己說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命運,生與死就像每個人分到的一份麪包,也許希爾宗德按照自己的心願在恰當的時間喫掉了自己的一份麪包,那也未嘗不可。這一次她又走在前面了;她在他之前經歷了最後的苦難。希爾德宗直到最後一刻都沉浸在自己的信仰中。 西蒙則不一樣,他從前的善良像一股泉水那樣枯竭了。他開始安排後事,西蒙將一切都留給了希爾宗德的孩子。老人似乎忘記了他對教會重建者的許諾,重又認同了這個他即將離開也不再試圖改革的人世的習俗。或者,也許以這樣的方式放棄比生命本身還要珍貴的原則,他直到最後仍在品味從一切中超脫出來的苦澀的愉悅。 希爾德宗的女兒瑪爾塔是拋棄信仰的人。 瑪爾塔是在姑姑的撫養下長大的,從小在科隆的富格爾家族過着衣食無憂的日子,長大後的瑪爾塔對天主教的很多規定產生了困惑,她也曾投入加爾文教的懷抱。可是鼠疫將某種蠻橫的平等,某種刺激而危險的冒險慾望,帶到所有人的生活裏。在歷史上黑死病曾使得歐洲的人口減少了三分之一,對於瑪爾塔來說這個數據是三分之二,她的姑姑和表妹貝內迪克都相繼被黑死病奪走性命,貝內迪克有着聖母一般的心靈,從小和瑪爾塔一起長大,她的離世對瑪爾塔的打擊很大。 “瑪爾塔當天看着她跟薩洛美一起葬在聖於爾絮勒修道院,就像將她封緘在一個謊言裏。從此再也不會有人知曉,貝內迪克特曾經在表姐的鼓動下險些走上一條窄路,與她共赴上帝之城。瑪爾塔感到被拋棄,被背叛。” 她也決定背叛自己,在姑父的安排下代替表妹聯姻。她自己無意中尋找過的這樣的理由。這位嚴肅清苦的姑娘有一個老年人的惡習:她愛金錢,因爲金錢帶來安全感,也使人贏得尊重。上帝親手爲她作了標記,要她生活在當今權貴中間;她深知,一份像她那樣的嫁妝會大大加強妻子的權威,讓兩份財富結合到一起是一位明理的姑娘不應逃避的責任。然而她還是很在意避免任何謊言。她第一次碰見佛蘭德斯人,就對他說:“您可能不知道我接受了神聖的福音派(福音派就是新教)信仰。”她也許期待受到責備。她那笨拙的未婚夫只不過搖搖頭回答道:“恕不奉陪,我正忙着呢。神學問題過於艱深了。”從此他再也沒有提起過這次表白。很難知道他究竟是格外精明,還是隻不過太愚笨罷了。 瑪爾塔沒有澤農的極端與絕決,她也試圖逃脫過,最後還是選擇了那條看似合理的道路,她走向了本該是屬於貝內迪克的未來,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贖罪呢?我喜歡尤瑟納爾筆下的女性人物,隱忍剋制,聰明不張揚,也不缺乏勇氣。 還有另外一位只是短暫的出場,維維安,澤農年少時的愛人,澤農離開故鄉開啓旅程時,對維維安說我要走的路永遠不會再經過這裏。我不是那種爲了再見到一個姑娘就從路上折回來的人。”“那麼,”她說,衝着他抬起倔強的前額,“總有一天我會去找你,而不是你回來找我。”“白費功夫,”他說,似乎在跟她進行對答遊戲。“我會忘記你的。”“親愛的大人,”維維安說,“我的先人都躺在這些石板下面,枕着他們的座右銘:你更強大。我更強大的地方就是不要忘記那個忘記我的人。” 很多很多年以後,當澤農深陷牢獄,議事司鐸勸說維維安爲澤農禱告,她不肯,她已經不記得他了。 有的人說尤瑟納爾厭女,質疑她的筆下主人公都是些男同性戀,是不是存在什麼傾向?她坦率地說:當一個人正在思考,全神貫注於一個哲學問題或者正在研究一項定理時,他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他甚至不屬於人類,他成爲一種存在。 再說到澤農,與火爲伴的人。我從小到大看過的所有動漫電影裏,能夠控制火的超能力者,都是非常重要的角色,比如海賊王裏的火拳艾斯,漫威英雄裏面的霹靂火,還有哈爾的移動城堡裏的卡西法。澤農雖然不能控制火,但卻具有火的各種屬性。年輕時候的他像火一樣熱情堅定,走上那條追尋真理的大路,也是在那一條大路上,澤農說:“我二十歲了,按最好的情況來估計,在這個腦袋變成死人頭之前,我還有五十年時間可以用於求知。對我來說,要緊的是不僅僅成爲一個人。 ” 而在品嚐了火那苦澀的味道的之後,中年的澤農,一個被教會通緝的亡命之徒,面對馬克西米利安的質疑,從容不迫地回答道:“你們的懷疑和信仰是浮在表面的氣泡,但是在我們內心沉澱下來的真理,就像一次危險的蒸餾過程中留在曲頸甑裏的鹽,它存在於解釋和形式的內部,對於人的嘴而言,它要麼太燙要麼太冷;對於文字而言,它過於精妙,而且比文字還要寶貴。” 晚年的澤農,隱姓埋名回到了故鄉布魯日,此時的他遠沒有從前的炙熱,他變成了溫熱的炭火,而我最喜歡晚年的他,喜歡他和修道院院長相約在矛盾之外的友誼。 喜歡最後他,自殺的勇氣。 毫不誇張地說他是我目前看過地小說人物中最理性,思想最縝密的,很多語句讀出來都讓人覺得眼前一亮, 作家在《苦煉》中呈現的不是欣欣向榮的文藝復興,不是世人眼中因璀璨的藝術成就而被理想化的文藝復興,而是一個被宗教和政治衝突所撕裂的時代,是個人在沉重的思想枷鎖和戰亂頻仍之中艱難地尋求實現自我的時代。我們或許永遠都無法達到澤農的精神高度,但是閱讀他的一生真的是一次漫長痛苦又值得回味的旅程,人類的天性是比較,是battle,深刻閱讀伴隨着深刻反省,然後自愧不如。但是這樣的旅程我願意反覆踏上,只爲了實現一次又一次痛苦的自我觀照。
這個世界過於廣闊,而比世界更爲廣闊的,是人的思想。這個世界過於精微,而比世界更爲精微的,是人的思想。 《苦煉》讓我看到澤農的一生:16世紀澤農在比利時布魯日出生,少年外出朝聖,歷經輾轉漂泊,暮年重歸故土,在與宗教和世俗的對峙中,選擇保有自我的精神追求,最終坦然赴死——在心靈與肉體的博弈中,心靈佔據了上風。 在閱讀《苦煉》的十幾個鐘頭,我存在於澤農的腦海裏,一個廣袤無垠的精神世界,也是一個混亂而又動盪的真實世界。 摘錄澤農臨死前的一段話,表達我對此書完結而思想永存的敬意。 另,我對本書的譯者和作者與對澤農同樣充滿感激。 “我要說的是,對我而言,簡單的“不”已不再是一個回答,但這也並不意味着我準備說出一個簡單的“是”。將不可接近的萬物本源禁閉在一個按照人的模樣打製出來的人身上,在我看來仍是一種褻瀆,然而我卻不由自主地感到,無以名之的神存在於這個明天即將灰飛煙滅的肉體之內。我是否可以說就是這個神迫使我對您說不?然而,精神的任何看法都建立在任意的基礎上:爲什麼這些不是呢?任何強加於普通民衆的教理都爲人類的愚昧提供了保證:萬一明天蘇格拉底取代穆罕默德或基督,情況也是一樣。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將一隻手放在額頭上,突然感到一陣疲憊襲來,“爲何要放棄肉體得救和皆大歡喜呢?我覺得自己翻來覆去考慮這些問題已經有幾百年了……”
《苦煉》(2025.8.25-8.26) 瑪格麗特·尤瑟納爾的第一本書。“苦煉”二字來形容人的一生尤爲恰是,澤農爲了弄懂人生的意義走遍多個地域,鍊金術、哲學家、醫生,讓他在多個領域中發揮重要作用。如此,經過萬千風雨,他在自己裏的結局裏自殺,成爲永恆的澤農。 澤農生活在宗教神學主宰的時代,對一個私生子而言,教士是可以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澤農對知識的渴望讓他不滿足一個教士,於是懷揣着對真理的追求,對科學的探索,他走在各個領域,鍊金、醫學、化學,每一次實驗,每一次思考,都是爲了深入研究事物本質。他身處於宗教統領的社會,將《聖經》視爲不容置疑的真理,任何質疑者都被貼上“異端”標籤。這種權威對個體壓制,對澤農對理論和研究成果也質疑和反對。澤農經歷了內心的掙扎和痛苦,甚至對宗教的信仰產生了動搖,在科學與宗教之間徘徊不定。這種內心的矛盾和衝突,讓他的人物形象更加立體和真實。 在真理探索的路上總是孤獨的,澤農和亨利馬克西米利安比較交好,他們僅有的交談實屬精彩,但他倆總歸不一樣,亨利馬克西米利安不理解澤農的苦修和探索,同樣澤農也不理解亨利馬克西米利安的隨遇而安。澤農的鍊金術實驗被視爲離經叛道,他承受着來自家庭、社會乃至同行的排斥與誤解。探索真理的孤獨只有探索者清楚。 苦煉,是掙脫枷鎖的覺醒之路。 任何長存已久的東西不是輕易被移位或改變的,而先行者必遭受衆人排斥。歷經困苦堅持到底的會令衆人欣賞稱讚,常人很難堅持下去。澤農的悲劇是內心矛盾的表現,既是虔誠的信徒,又是真實的科學家。最終澤農領悟到真理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而是對矛盾的接納與超越。 澤農或許是一個真理路上的先行者,亨利馬克西米利安的隨遇而安更適合普通平凡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