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俄]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
《罪與罰》系十九世紀俄國大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代表作之一。小說描寫一心想成爲拿破崙式的人物、認定自己是個超人的窮大學生拉斯柯爾尼科夫,受無政府主義思想毒害,爲生活所迫,殺死放高利貸的房東老太婆和她的無辜的妹妹,製造了一起震驚全俄的兇殺案。經歷了一場內心痛苦的懺悔後,他最終在基督教徒索尼雅姑娘的規勸下,投案自首,被判流放西伯利亞。作品着重表現主人公行兇後良心受到譴責,內心深感孤獨、恐懼的精神狀態,刻畫他犯罪前後的心理變化。
首次讀完的是臧仲倫老師的譯本,然後再來補全了曹國維老師這本後面的七篇獨特出彩的論文。 其中第二篇,默里老師關於斯維德里蓋洛夫的剖析無疑是精彩絕倫無出其右的!(另外他吐槽蘇格蘭場沒有一個能幹的警察真的好好笑啊哈哈哈,夢幻聯動《福爾摩斯》) 簡單爲書友們談談我所熱愛的三位譯者老師的風格: 榮如德:優雅的修辭者,側重錢鍾書先生的‘化境論’與文學流暢度,在翻譯理念上傾向於‘歸化’策略,他認爲譯作首先應當是一部優秀的中文文學作品,翻譯的職責是消除跨語言閱讀的滯澀感,讓中國讀者能夠順暢地進入故事;他的譯文典雅、流暢、辭藻豐富、四字成語和極具傳統文學色彩的詞彙信手拈來。他的長句處理得極富節奏感,符合中國人的閱讀習慣。 學界和部分原著黨認爲,榮如德的缺點是譯本“太漂亮了”,以至於削弱了陀氏原有的“神經質”和泥沙俱下的原始生命力,甚至有時會讓不同階層、不同性格的人物說出同樣優雅的中文(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巴赫金所說的“復調”感)。 比如我在《白癡》中讀到小資產階級放貸者家中的普通人瓦爾瓦拉麪對她哥哥加尼亞聰明反被聰明誤的時候,腦子裏冒出來的俄國諺語“棍有兩端,劍開雙刃”,榮老師譯作“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李世民嚴選)。 不過,可惜的是榮老師並沒有翻譯《罪與罰》,所以這裏的推薦也就如說了。遺憾吧?沒關係來跟我一起遺憾XD(bushi)。 臧仲倫:學者型翻譯家的典型代表。他將一生中極大的精力投入到了陀氏作品的翻譯中,態度近乎虔誠——比如河北教育出版社多年前出版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裏頭幾乎大部頭和一些中短篇,都收錄的臧仲倫老師的譯本。如果說榮老師的翻譯策略是‘歸化’,那麼臧老師的翻譯策略則是‘異化’,他最大程度地主張忠實於原文,從意義、形式、句法、語氣上,怎麼說呢,有一種在中文裏重構出俄文的感受,也因爲這個理念,他可以完美捕捉陀翁筆下那些高熱、瘋狂、神經質和心理逼仄的歇斯底里。因此,他在處理《罪與罰》和《地下室手記》這兩個沉重議題的時候非常得心應手。 但臧老師的缺點也有點“高熱”:此公酷愛用成語,而且是大幅度揮灑地用,有時候宛如一個四字癖譯者,一定要凝練成四字成語,這種特質在《卡拉馬佐夫兄弟》到達了巔峯。也因之,臧老師的譯本閱讀門檻略高,普通讀者在面對四字癖和保留原文一些長難句的中文夾攻之下難免如牛喘息。 曹國維:曹老師的翻譯理念介乎於兩者之間,更側重於現代性(這是對現代讀者友好的部分)、精準性(大刀闊斧削減句子以求利落凸顯中文的力量)、思想性的傳達。他深知陀翁不僅僅是小說家,更是偉大的思想家。因此,他力求在翻譯中精準傳達陀氏那藏匿在文本中的哲學概念和神學隱喻。 曹老師的中文表達冷峻、利落、剋制(有時候令我想起婁自良老師)不過他最大的特質據我看來是剝離了老一輩翻譯家那種‘時代腔調’,不光讓陀氏的思想能夠清晰直白地呈現,也對現代的年輕讀者分外友好。 不過似乎也因此,曹老師缺乏了榮臧二公藉由文學色彩或情感烈度所表達出來的俄國文學特有的泥土味,尤其是陀翁那關注人類、關注人民的泥土味。(比如那句經典的“我不是向你下跪,我是向人類的苦難下跪”被曹老師刪得enmmm) 希望書友能夠選擇自己心儀的譯本,體驗一次19世紀俄國文學上的風暴。 最後,引一個很喜歡的評論家言。 有一位名叫艾亨瓦爾德的俄羅斯評論家寫道: “這位偉大的苦役犯,步履沉重,臉色蒼白,目光如火,拖着鎖鏈,走過我國的文壇。他那瘋狂的步伐,使我國文壇至今猶迷離恍惚,如墜雲裏霧中。他在俄羅斯的自我意識的巔峯,打了一些至今猶無法辨認的信號,他那舌敝脣焦之口還說了一些預言和不祥的話。現在,斯人已去,我們只能獨自來猜測這些啞謎了。”
補了後面六篇書評,所謂學術評論版其實難副,好在所選評論還不錯並且各有代表性。 陀思妥耶夫斯基對我們的愛很樸實,像一個朋友,平等相待,不像屠格涅夫處在富有詩意的遠方,也不像列夫·托爾斯泰帶着說教者的傲慢。 思想狂熱只是他性格的一個方面。他既有溫柔,也有愛、對人們的同情、感動的眼淚。 這也就是他的弱點,使他毀滅的原因。 在創作《罪與罰》之前,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個傳統和通常意義上的小說家。隨着《罪與罰》的創作,他離開了物質世界一去不回。 世界小說史上沒有一部作品能比《罪與罰》更有力地體現小說家的最高使命——在創造性的形象中體現他心目中的偉大思想,並使這些承載着龐大哲學構思的虛構人物栩栩如生。
二刷《罪與罰》,感受到了沉浸式閱讀的快落。這個版本的優秀除了翻譯外,還有那9篇評論,無論是對於理解小說,理解人物設定,還是瞭解陀翁都非常有幫助。讀完之後想寫的很多,但是又覺得不知從何說起,只能囫圇塗幾筆。 從最淺顯的層次來說,哪怕讀者不去探尋這本書背後的道理,每一個人物代表的主義和精神指代。僅僅是當作一本犯罪小說來看,也是一個大滿足。你可以感受到由男主拉斯克爾尼科夫的分裂導致的驚恐,神祕,刺激,突發,跌宕起伏的恐怖氣氛。腦子裏經常出現黑白片時代中,一聲巨響配樂帶來男主睜大雙眼的驚恐表情,臉色慘敗,冒着冷汗,瑟瑟發抖,佝僂的身軀穿着破破爛爛的外套... 《罪與罰》讀起來的感覺確實很像《地下室手記》的擴充發展版本。一個爲了自己的自由意志與全世界作對的地下室人,高強度高濃度的思想鬥爭令其疲憊不堪,絕望之後最後遇到了自己的“救贖天使”。 拉斯克爾尼科夫,深信自己是像拿破崙一樣,可以成爲一個偉人的人,只是目前正深陷困境,缺少一些財務和機會。於是,秉着自認的一種正義--殺死對社會毫無益處的高利貸老太婆,搶走她的錢用在正途上,挽救真正有苦難的人,也包括走投無路的自己。令他措手不及的是,以爲殺人便可得志的自己,其實在殺了老太婆和她無辜且善良的妹妹以後,得到的只是擔驚受怕,失魂落魄,精神掙扎的各種煎熬。 看了後面的評論才知道,這個人物原來還是有原型的,而拉斯克爾尼科夫的疑問也是當時斯大林和人民委員的難題--消滅富農是正當行爲嗎?(見書後評論章節--《罪與罰》的背景)那麼劫富濟貧究竟是否是正義的呢? 整個故事裏,最讓人討厭的無疑是“盧仁”這個角色,一個極度自私自利,勾心鬥角,毫無善意存在的卑鄙小人。當初我曾有過的疑惑,現在也基本釋然--盧仁和羅佳,究竟誰的罪更重,一個是徹頭徹尾的惡人,但還沒有真的殺過人;一個是內心實則善良,看到別人有難就會想辦法施以援助的人,但確確實實殺了兩個人。後來當我讀到波爾菲裏勸羅佳自首這段,我才明白,羅佳是有救的,他也必定會被救贖。--“你纔多大?懂得多少?您杜撰了一種理論,可又覺得害臊:失敗了,弄得毫無新意!弄得很自卑,這是事實,但您畢竟不是無可救藥的歹徒。”完全不是那樣的歹徒!至少沒長久糊塗下去,只是一下子走了極端。“ 那麼,斯維德里蓋洛夫可能就是無藥可救版本的"羅佳”,是升級版的“地下室人”。這是一個堅持用自己的意志支配一切的人,他因爲情慾而導致少女自殺,因爲虐待僕人而導致僕人死亡,甚至還給自己的恩人老婆下毒...也可以說是無惡不作了,但最終他還是放走了杜妮婭,照顧醉鬼馬爾梅拉多夫家的孤兒們,並在死之前給自己十幾歲的未婚妻留下一筆鉅款。在我看來,斯維德里蓋洛夫身上是有浪漫主義精神的,他追求的是刺激和快感,這種追求超越了普遍意義的善與惡,他只是想要隨心所欲地追求自己的自由意志。他的自殺在我看來並不是一種服罪和認錯,而是其意志專一的極端體現,他想要用他的意志去挑戰死亡,所以他一直講的是“到美國去”...用一種玩世不恭的態度,出其不意的給了自己一槍。 那麼斯維德里蓋洛夫真的沒有自我良心譴責和煎熬嗎?顯然是有的,因爲他也會做噩夢!!參考評論《罪與罰》的背景中提到:”例如,他在苦役營回憶錄《死屋手記》中寫道,在幾乎全是殺人犯的農民囚犯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內心痛苦”的跡象,這讓他感到非常震驚。但是他也注意到,“幾乎所有囚犯都在睡夢中胡言亂語”,而且他們的夢話通常都與他們殘暴的過去有關。“顯然,陀翁把這一種觀察所得運用在了地主的身上。 我爲什麼會在一開始對他產生質疑,是因爲我不可否認我私心是蠻喜歡他的...這種喜歡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一些變態...後來發現很多評論家都對陀翁創造的這個人物給予了極高的評價,甚至有人說他纔是《罪與罰》真正的男主角。所以已經決定,下一次再讀的時候,要重點跟蹤這枚人物。 最後,特別特別喜歡的幾個情節:羅佳和米欣還有妹妹和媽媽一起手撕盧仁;瘋瘋癲癲的酒鬼遺孀卡捷琳娜爲索尼婭被盧仁冤枉偷錢而嘶聲力竭爭辯;羅佳去找索尼婭認罪;羅佳去警局找波爾菲裏;波爾菲裏去羅佳家裏勸他自首;斯維德里蓋洛夫設圈套試圖強姦杜尼亞一路情節發展到他的自殺... 就這樣吧,寫的七零八落,畢竟還會讀下一次的。。。
《罪與罰(學術評論版)》 [俄]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著,曹國維/譯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真正描寫“具體的人”的作家,大學生拉斯科爾尼科夫因貧窮而思慮日益極端,誤入歧途…… ☛不甘於現實中去鍛鍊能力與積累財富,遠離社會,癡迷於所謂的理論而在深淵邊緣獨行,前進一步便是思想狂熱、蔑視人羣的的傲慢“超人”——殺卑鄙的人、作惡的人、無用之人便不會有罪過了嗎? ☛不!殺人是不對的,將人劃分爲蝨子也是不對的!卑微的、被壓迫的、被傷害與被侮辱的人,並不是蝨子;作惡與爲非的人也並不是蝨子……法律制度與社會道德自會有其懲處,人當懷憐憫之心,也應有原宥一切的胸懷。 ☛拉斯科爾尼科夫身無分文——拿着母親和妹妹節衣縮食來的微薄費用——卻總是大手大腳地施捨窮人,並非真正不求回報的“善”,他是以此而獲得超越羣人的地位,獲得毫無根基的“超人”身份,所求得的只能是爲了這種虛無滿足感而鋌而走險地謀財害命。 ☛馬爾梅拉多夫一家代表着社會底層的困苦之人,馬爾梅拉多夫像是拉斯科爾尼科夫的墮落版本,無能在現實中生活,又無法剋制地墮落,面對自己囚禁自己的精神與道德牢籠,只有酒精麻痹自己,渾渾噩噩地死於非命;妻子卡捷琳娜出身貴族官宦之家,卻淪落市井之中,無法回到的過去和不能實現的未來折磨着她,終於在內焦外困之中死於瘋狂;女兒索妮婭只能出賣自己養活全家,但她守住了善良的本性,始終沒有喪失愛與被愛的能力,也終於拯救了拉斯科爾尼科夫。 ☛拉祖米欣和杜尼婭是真正現實、具體的人,接受現實,並始終積極、踏實去生活在現實中的人,對於窮苦人盡其所能、對於惡人絕不屈服——斯維德里蓋洛夫的自戕說明作惡是無能爲善的末路之行動,並非真正的強者,當欺騙、誘惑、虐待和迫害無從施加之時,那虛無便會反噬己身,除了結果自己再無出路;相形之下,盧任是毫無悔過之心的卑鄙和無恥者,爲獲得物質和精神上的利益訴求,可以不擇手段地誣陷於人,而被揭穿之後卻可以毫無愧色地離去,他是比斯維德里蓋洛夫更加遺害於世間的毒瘤。 ☛拉斯科爾尼科夫遇到的人都是自己的鏡像,一念天堂、一念地獄,而終於拯救他的索妮婭,運用的不是宗教而是愛——是愛,讓人醒悟與悔過,讓人能面對現實,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重讀罪與罰,除了再一次跟隨羅佳思考“拿破崙和超人”,更有意思的是留意到了更多的其他角色。 尤其是牛皮糖一般貼住羅佳的偵探以及被淫慾之火燃盡生命的斯維德里加依洛夫。特別是斯,如果我們把陀氏作品中所有自殺的人放在一起分析,肯定是件很有意義的事情。 或許我們可以再把自殺以及被殺的、殺人的人放在一起討論,也會很有趣,比如被殺的老卡拉馬佐夫與自殺的斯維德里加依洛夫。
這個版本的《罪與罰》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9年6月版。這個版本中,多處附“注”,便於讀者理解,爲此點贊。 正文前的“譯序”和正文後面幾位作家、文學家、批評家們的評論也是亮點: 1、論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德·謝·梅列日科夫斯基作,馮增義譯,曹國維校) 德·謝·梅列日科夫斯基(1866—1941),俄羅斯作家、詩人、批評家、宗教思想家,俄羅斯文學象徵主義創始人之一。 2、《罪與罰》(約翰·米德爾頓·默裏作,戴大洪譯) 本文選自評論作者的《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批評研究》。 約翰·米德爾頓·默裏(1889—1957),英國文學批評家、編輯。 3、《罪與罰》的城與人(列·彼·格羅斯曼作,糜緒洋譯) 列·彼·格羅斯曼(1888—1965),俄蘇文藝學家。著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詩學》、《陀思妥耶夫斯基傳》等。 4、《罪與罰》與三一律(康·德·莫丘利斯基作,曹國維譯) 本文選自評論作者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平與創作》。標題爲編者所擬。 康·德·莫丘利斯基(1892—1948),俄國文學評論家、哲學家。 5、罪與罰:我們自己犯下的謀殺罪(R. P.布萊克默作,魯躍峯譯,糜緒洋校) 選自評論作者的《歐洲小說十一論》。 R.P.布萊克默(1904—1965),美國文學批評家、詩人。 6、拉斯科爾尼科夫的世界(約瑟夫·弗蘭克作,戴大洪譯) 約瑟夫·弗蘭克(1918—2013),美國學者,普林斯頓大學比較文學榮譽教授,斯坦福大學比較文學和斯拉夫語語言文學榮譽教授。著有五卷本陀思妥耶夫斯基傳等。 7、《罪與罰》的背景(約瑟夫·弗蘭克作,戴大洪譯) (同上) 8、《罪與罰》的“人名詩學”(糜緒洋作) 糜緒洋,俄科院俄羅斯文學研究所(普希金之家)副博士生。
《尋其吐屬,如獲美劍》 在1866年整個一年裏,陀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創作另一部長篇小說上。這部曠世傑作將讓他如願以償,在世界文學聖殿中獲得一席之地。這部作品就是《罪與罰》。 《罪與罰》其實是陀的兩篇小說的情節糅合在一起,變成了一部長篇,其結構的複雜程度將超過陀氏以往的所有作品。雖然小說中的故事是在短短兩週內發生的,但是其內容卻十分豐富:主要情節與次要情節,場景與對話,危機與災難,讓人讀起來酣暢淋漓,欲罷不能。七百多頁的文字,就像史詩一般波瀾壯闊。而且小說從第一句話便進入主題,讓我想到了加繆、卡夫卡、馬爾克斯充滿誘惑的開頭,整個故事情節緊湊,高潮迭起。 我們先從作品的三個靈魂人物,拉斯柯爾尼科夫,索尼婭斯和維德里蓋洛夫談起。 拉斯柯爾尼科夫這個人物的複雜性,從他的名字便已體現出來。“拉斯柯爾尼科夫”(Raskolnikow)是從俄語中的動詞“分裂”(raskolot)演化而來。主人公作爲殺人兇手,是一個(劈開受害者頭顱的)“分裂者”,而與此同時,他也是一個內心分裂的人。其內心分裂體現在很多方面。 他相信理性的力量,但作爲殺人兇犯,其行事卻極不理性,而只能藉助一系列偶然因素,勉強實現了自己的謀殺計劃。但這並不是主人公身上唯一的矛盾之處。他對世界的不公憤憤不平,但他本人卻用最原始野蠻的方式來對抗道德法則。他謀財害命,同時卻又掏出身上僅有的幾個戈比來幫助他人。他的大腦,他的“理論”,與他的肉體、“活生生的生命”是分離的。正如索尼婭所說,他背叛了上帝,“而上帝懲罰了你,把你交給了魔鬼”。 拉斯柯爾尼科夫也是一位俄國哈姆雷特,他爲了實施行動走出了“地下室”,卻在這一過程中迷失了方向。只有在索尼婭——其名字源於希臘文“sophia”(智慧)——的指引下,這位男主人公才能最終走上正確的道路。 索尼婭的智慧不僅超越了拉斯柯爾尼科夫,同時也遠在警探波爾菲裏·彼得羅維奇所代表的理性主義之上。索尼婭這位身處社會金字塔最底層的賣淫女,在作品的象徵性秩序中變成了神權的代言人。爲了贍養家人,她犧牲了自己道德上的貞潔;當拉斯柯爾尼科夫被流放後,她就像那些十二月黨人的家眷們一樣,跟隨她深愛的男人一起來到了西伯利亞,哪怕遲遲沒有從對方那裏得到愛情的回報。因此,索尼婭不僅是“sophia”(智慧)的代表,同時也是“agapa”——基督教宣揚的“無我之愛”——的化身。 和索尼婭相對應的人物是地主阿爾卡季·斯維德里蓋洛夫。如果說索尼婭是上帝派來的天使,那麼斯維德里蓋洛夫便是來自地獄的使者。從斯維德里蓋洛夫身上我們可以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這裏延續了黑暗浪漫主義的傳統,通過斯維德里蓋洛夫這個魔鬼式的形象,將邪惡擬人化,用這種吸引讀者眼球的文學手法,作爲其本體論的要素。最後,在一個令人驚悚卻又不乏荒誕的場景下,靈魂被惡魔操縱的斯維德里蓋洛夫在大街上當衆開槍自殺,最終返回了地獄——那裏纔是他原本的歸宿。 其實拉斯柯爾尼科夫也有自殺的想法。但是他卻拋棄了這樣的想法,而且他只能這麼做,因爲這樣的“出路”將會打破救贖史的框架。拉斯柯爾尼科夫也在索尼婭和斯維德里蓋洛夫之間躊躇着。整部小說的情節發展都堅定地指向一點:主人公必須在兩者間做出抉擇——一邊是象徵基督教秩序的索尼婭,另一邊是作爲地獄使者的斯維德里蓋洛夫。從康德所說的實踐理性的層面來講,這兩個富有寓意的形象體現了行爲決策的自由性,同時也說明,人在做出每一個行動之前,都必須要訴諸“良心的法庭”。人可以選擇,他想成爲怎樣的人。“他想成爲怎樣的人,他就會是怎樣的人。 我們再來談談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寫作中所採用的新穎而複雜的小說技法。 首先,作者將偵探小說的形式與社會小說和雜誌專欄中的意識形態討論巧妙地結合在一起,同時還把悲劇元素與許多悽婉哀傷的細節相互摻雜。尤其打動人心的是馬爾梅拉多夫一家的經歷,作者細緻入微的敘述手法,特別是那些富有畫面感的場面描寫,讓人讀起來不禁動容:掰手腕,揪頭髮,抱着陌生人的膝蓋跪地哀求,痛苦的呻吟聲,伴着幼童的哭號。 其次,還有作者製造懸念的技巧,它一方面讓人聯想起英國驚悚小說中的“生動情節”,另一方面也爲後來的懸疑電影手法提供了靈感。按分秒計時的謀殺籌劃過程,讓讀者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兇手的同謀;在撞擊下晃動的門鉤,拉斯柯爾尼科夫和追蹤他的人分立門兩側,他們看不到對方,卻又明確地知道對方的存在;還有斯維德里蓋洛夫躲在隔壁偷聽拉斯柯爾尼科夫向索尼婭坦白自己的罪行,讓讀者緊張又揪心——以上種種,都是典型的好萊塢特別是希區柯克風格。在這方面,陀思妥耶夫斯基無疑是一位名副其實的先驅。 最後,除了懸念叢生的故事情節,陀思妥耶夫斯基還用另一個辦法折磨着讀者的神經:每一部分往往都是在情節最緊張的地方戛然中斷,把懸念延續到下一期。例如,主人公從夢中醒來後,發現屋子裏坐着一位陌生人。“請允許我自我介紹:阿爾季卡·伊萬諾維奇·斯維德里蓋洛夫……”還有一期是以斯維德里蓋洛夫自殺的情節結束的。這段的結尾只有短短一句話:“斯維德里蓋洛夫扣動了扳機……”現在我們不會有這種強烈感受,中斷的話直接翻頁就是了。但那時的讀者不像我們一樣,直接可以一口氣兩天看完,那時小說是在《俄羅斯導報》上連載的。一期連載便以這串省略號作爲結尾,讀者就像被吊在懸崖上,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他們茫然不知。 看過陀自傳的朋友想必都應該知道,其實小說的尾聲有着明顯的自傳痕跡。所有情節的設定——西伯利亞,“一條寬闊、荒涼的河”,苦役營,犯人們對主人公的歧視,還有“枕頭底下的《福音書》”——都指向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在西伯利亞的經歷,以及他從“罪犯”變成“新人”、從空想社會主義者到民族保守主義者的蛻變。這些帶有自傳性質的內容,使得主人公的道德新生少了些烏托邦式的抽象色彩。它將讀者的目光從作品重新轉向作者的過往經歷,經歷又會給作品添加一些神祕色彩,每當談論起這些往事,讀者們可以產生無數聯想。這是一種奇妙的探索,從這個小說,去推斷,作者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這也是我們倆都很熱衷的一種思維遊戲。
全書讀完,終於在寒冷的西伯利亞見到了陰鬱的彼得堡久違的陽光,完結撒花🌸🌸🌸🌸🌸🌸🌸 着重分析了拉斯柯爾尼科夫的個人英雄主義。 拉斯柯爾尼科夫的斧頭落下時,他謀殺的不僅是一個放高利貸的老太婆,更是整個世俗道德的枷鎖。在《罪與罰》的陰鬱世界裏,這位貧困大學生完成了一場令人戰慄的“英雄主義”實驗——通過犯罪來驗證自己是否屬於那類“非凡人物”,那些爲推動歷史前進而有權利逾越常規道德界限的超人。 他將自己視作拿破崙式的英雄,能夠爲了更高目標而踏過鮮血。他精心策劃的謀殺案不是爲了錢財,而是爲了證明自己可以“發光”——這種光芒並非來自善行或成就,而是來自敢於僭越凡人規範的勇氣。然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偉大之處在於他讓這場“英雄夢”在現實的牆壁上撞得粉碎。拉斯柯爾尼科夫發現自己並非想象中的超人,謀殺後他陷入熱病般的恐懼、孤獨與自我厭惡。他試圖用理性爲自己辯護,卻無法擺脫人性的本能反應——罪惡感。這種心理撕裂構成了小說最深刻的張力:當一個人試圖超越人性,人性卻以更強大的力量回溯。 《罪與罰》最終解構了這種“發光的個人英雄主義”的虛妄。拉斯柯爾尼科夫在西伯利亞的流放地最終明白,真正的高貴不在於將自己置於道德律法之上,而在於承認人類的共同脆弱性;真正的光芒不在於是能夠無視規則,而在於即使知道規則可以被打破,仍然選擇堅守人性底線。
-_-為什麼「允許憑良心殺人」是一件比「正式允許殺人」更可怕的事情呢?因為前者默認了理性(決策)的優越。當某個決策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它便失去了評估的必要——即喪失自身的理性(變得不合理)。所以《罪與罰》最精彩之處就在於拉斯科爾尼科夫對其犯罪動機的重新審視。一旦他開始質疑,他便會意識到自己無法成為拿破侖的事實——因為他既不能按照自己的意願重塑世界,也不能承受毀滅世界後的良心譴責。藉由耶穌的神跡,老陀也指出了他的平凡和對非凡的誤解:耶穌是通過復活拉撒路去證明自己的「非凡」,而不是通過剝奪別人的生命來完成自然法則的改寫。索尼婭的愛讓拉斯科爾尼科夫獲得了復活的機會,讓他在脆弱的愛情中找到了活著的希望和力量:「淚水在他們眼眶裏湧動。他們兩個全都蒼白,瘦弱,但在這兩張蒼白、病態的臉上,已經閃耀著別樣的未來,獲得新生的曙光。使他們獲得新生的是愛。一個人的內心蘊含著無限的生命源泉,足以滋潤另一個人的心。 」 只是這種希望和力量並不來自於非凡的建樹(耶穌),而是來自於平凡的信仰(拉撒路)。
翻譯稀巴爛完全不能讀 我實在是太懷疑說翻譯好的人是不是中國人了 這本書全部的價值就在於附錄學術評論 臧仲倫譯本、曾思藝譯本、朱海觀王玟譯本、嶽麟譯本全部都比這個好太多 下面節選第一頁的內容並指出我認爲的問題 七月初,一個異常炎熱的傍晚,有個年輕人走出他在C巷從住戶手裏租下的斗室,來到街上,慢慢地,彷彿猶豫不決地朝К橋走去。 他下樓時順利地避開了自己房東。他的斗室在一幢高大的五層樓的屋頂下面,看起來不像住所,倒像櫃子。房東(他向她租了這間斗室,包括伙食和女僕)住着底下那層獨用套間,他每次上街,必定經過房東的廚房門口,廚房幾乎永遠敞開着,對着樓梯。 “一個異常炎熱的傍晚”此處所有其他版本翻譯都只有“酷暑”或“酷熱”的形容。我暫且不論異常炎熱和酷暑哪一種語言表述更好。這個“異常”的用法就完全偏離想表達的意思,異常的不是這個傍晚,而是七月初。也就是說,要麼是和其他月份相比很熱,要麼是和其他年份的七月初相比很熱。而在這個七月初裏,酷熱的傍晚根本不是異常,而是常態。(注裏自己都指出了這裏是說1865年難以忍受的環境) “從住戶手中租下的斗室”“避開了自己的房東” 首先,所有其他版本翻譯都是“二房東”他翻譯的是“住戶”,在不引起歧義的情況下我覺得沒什麼差別,但是後文的房東到底是房子的房東的還是那個住戶?其他版本都翻譯成“女房東”爲什麼就你要把這個女字省略掉? “斗室在一幢高大的五層樓的屋頂下面”這看起來都不像人寫的,是沒聽過頂樓這個說法嗎?什麼叫在屋頂下面?這個說法只能表明他的住處不是露天的。 “他向她租了這間斗室”在句子內部濫用括號的問題已是老生常談了,我就不展開說了。這裏他向她指的兩個人是誰?前文根本沒指出過房東是女的,我還要靠推理才知道這房東是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