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行

“我們利用詞彙來和歷史打交道：要對歷史進行補償，要擺脫歷史往事的糾纏，要努力地在心靈裏處理悲痛。”——《蟹行》君特·格拉斯 1、品評：小說中的現實人物是主人公保爾、母親圖拉、兒子康尼。圖拉是格拉斯作品中多次出現的人物：在《貓與鼠》（1961）裏，她是一個輕浮的少女；在《狗年月》（1963）中，她在蘇聯紅軍逼近但澤前夕，隨着德軍撤退；《母鼠》（1986）裏提到，圖拉也許是上了“威廉·古斯特洛夫號”，並且一起沉入了大海。格拉斯在《蟹行》一書中又續起了這條線索，通過圖拉這個虛構人物的出場，“擁有了進入這些歷史素材的文學通道”，敘述了圖拉獲救，生下兒子，逃到蘇聯佔領區，在社會主義的前東德生活的經歷。當年，她年僅17歲，獨自乘“威廉·古斯特洛夫號”逃難。船被擊中後，懷有身孕的圖拉幸運地乘坐爲數不多的救生艇，上了德軍的魚雷快艇“雄獅號”，當天夜裏生下了兒子保爾。20世紀90年代末，作爲記者的保爾，在母親多年的催促下，終於開始收集資料，準備撰寫一本記錄這一海難的書，小說就是以保爾的口吻用第一人稱敘述的。當年圖拉獲救後逃到蘇聯佔領區即後來的東德城市什未林，保爾在柏林牆修築起來之前逃到了西柏林，幾十年的記者生涯一帆風順，但個人生活屢經挫折，與妻子離異，也很少關心尚未成年的兒子。保爾在網上查找資料，無意中進入一個新納粹分子的個人網頁。他追蹤化名爲“威廉”和“大衛”的兩個青年人的網上聊天，最後竟然發現徹頭徹尾的新納粹分子“威廉”竟然是自己的兒子康尼，而痛恨當年納粹罪行並且視大衛·法蘭克福特爲英雄的“大衛”，則自然成爲“威廉”攻擊乃至復仇的對象。結果，兩個年輕人在現實生活中重演了六十多年前的歷史，“威廉”將“大衛”誘騙到納粹頭目威廉·古斯特洛夫的出生地什未林，像當年大衛·法蘭克福特刺殺威廉·古斯特洛夫那樣，對“大衛”連開四槍，將其擊斃，然後向警方投案自首。 2、感受：《蟹行》這部半真實半虛構的小說裏，葛拉斯透過一個歷史事件的前後因果，凸顯出當代德國所面臨的一個社會問題：年輕的一代對歷史的瞭解極爲片面，尤其在學校和家長都刻意迴避與青少年討論納粹相關議題的情況下，他們只能憑藉自己有限的信息渠道去摸索，結果在不知不覺中竟然形成錯誤和偏激的理解。這錯誤與偏激的理解，又進一步醞釀出盲目的仇恨和英雄崇拜情緒，而這些正是當年納粹罪行的發生或擴大的起點。 *1）題材方面：（1）二戰後期成千上萬德國東部居民向西部逃亡的歷史，將“威廉·古斯特洛夫號”海難作爲中心事件。（2）以撼人心扉的筆觸將讀者帶回那段可怕的歷史，讓人們看到納粹及其發動的戰爭在給別國帶去沉重災難的同時也給本國人民帶來無盡的痛苦。 *2）構思方面：（1）書名《蟹行》直譯是“按照螃蟹的走路姿勢”，書中主人公聲稱：爲了尋找資料，在歷史的故紙堆裏前後翻騰，東尋西找，與時代斜向地相遇，有點像是按照螃蟹的走路姿勢，它們總是假裝出向一側後退的樣子，然而卻以相當快的速度前行。（2）故事結構更像是一個球體，蟹行是它的敘述方式。格拉斯帶領讀者蟹行於三個時空：第一個是1936年，古斯特洛夫被猶太青年槍殺；第二個是1945年，維廉古斯特洛夫號被擊沉的海難；第三個是書中“我”的時空，也是兒子康尼殺害網友大衛的時空。是什麼把三個時空連接起來呢？是“我”，一個在海難中誕生的嬰兒，一個與古斯特洛夫同一天出生的人，殺人犯同時也是右翼網站的創建者康尼的父親，一個註定要承受歷史重量的人。當三個時空被“蟹行”地連接起來的時候，我們便會發現歷史驚人的相似：仇恨，極端。猶太人對德國人，德國人對猶太人，彼此的不解，民族間的敵意造成他們不斷地彼此傷害，彼此復仇，彼此爲了復仇而復仇...這本書的沉重，就在於它的對象一直是仇恨和死亡。然而這樣的仇恨只是限於這三個特殊的時空麼？不是的。在小說的末尾，我們看到新的網頁的但是，這樣的仇恨，正如結尾所說“沒有停止，也永遠不會停止”。 *3）技巧方面：（1）蟹行在德語中是一個常用的詞，只是表明一種運動方式，書名的意思就是‘按照螃蟹的走路姿勢’，完全是中性的，沒有任何貶義，只是指敘述或者寫作的方式，一會兒向前，一會兒倒退，有時交叉，有時平行，穿插了三個真實人物的生平和一個虛構人物的故事。”小說在敘述方式上也類似螃蟹的走路姿勢，時間、事件、人物前後交錯，一會兒是交代歷史，一會兒又“以蟹行的方式回到我個人的不幸”，敘述流暢，轉換自如。（2）以第一人稱方式寫成，同時存在一條關於海難事件的真實故事線，以及一條圍繞在主角、其兒子及其母親之間的虛構故事線。客觀地陳述了“威廉·古斯特洛夫號”沉沒的經過，沒有絲毫誇大或者渲染，用了很多篇幅追述三個與此密切相關的歷史人物的生平事蹟，即威廉·古斯特洛夫，大衛·法蘭克福特，下令發射魚雷擊沉“威廉·古斯特洛夫號”的蘇聯紅軍潛艇艇長亞歷山大·馬林涅斯科。（3）雙重意義上的非同尋常的事件：一層是這條船的故事，一直到它沉沒，非同尋常的事件是敘述者在船沉沒的短暫時間裏，在前來救援的‘雄獅號’上出生，另一層是，在互聯網上撿起這一主題的那個極右青年，竟然是他的兒子。接着，事情更加複雜化，最後重現了開始時的謀殺情節，使小說再次達到高潮。 *4）背景方面：（1）威廉·古斯特洛夫於1895年1月30日出生在德國城市什未林，1936年作爲德國納粹黨瑞士分部主席在瑞士的達沃斯被德國猶太青年大衛·法蘭克福特刺殺身亡。一九三七年，希特勒親自提議以他的名字命名一艘下水的新式萬噸旅遊船，此後這艘船先是專門經營納粹政權組織的被稱爲“力量來自歡樂”的大衆旅行活動，戰爭爆發後改建成停靠在岸邊的軍醫船和軍訓船。1945年初，蘇聯紅軍大舉反攻，迅速佔領德國東部地區，“威廉·古斯特洛夫號”從但澤附近海港啓程，船上載有逃往德國西部的難民近萬人和數千德軍士兵。一九四五年一月三十日夜裏，這條船在波羅的海被蘇聯紅軍潛艇“S-13號”發射的三顆魚雷擊沉，死亡人數估計超過九千人，大部分是婦女與兒童，是世界歷史上死亡人數最多的海難。（2）下令發射魚雷擊沉“威廉·古斯特洛夫號”的蘇聯紅軍潛艇艇長亞歷山大·馬林涅斯科後來的結局頗具戲劇性，戰後沒有得到理應得到的榮譽稱號，反因其他原因被髮配到古拉格羣島服刑，直到去世多年後纔得到平反，這一切都是以事實爲依據的。 *5）形式方面：（1）圖拉作爲“威廉·古斯特洛夫號”海難的倖存者和見證人，經歷了戰後的艱難困苦，對當年的海難她總是零零星星地重複個人的經歷，希望當記者的兒子有一天收集更多的資料，將“威廉·古斯特洛夫號”海難寫成一本書，德國統一之後，她才見到唯一的孫子並且經常向他嘮叨往事。作爲主角保爾的母親則像許多生在二戰前、在戰後劃歸東德的德國人，他們在思想上經歷極右和極左的巨幅變化，不知不覺中便陷入立場模糊不清的狀態。主角的母親一方面對古斯特洛夫這個極右分子抱有崇敬之情，一方面堅決擁護斯大林，另一方面又將兒子偷偷送往西德接受教育。對她而言，只要是能讓自己獲得好處、擺脫低階層地位的，她就堅定地認同和支持，至於是否符合正義、是否具備人性，就不在思考和關心範圍內。正因爲如此，她傳遞給孫子的知識和信念不免有所偏頗。（2）敘述者保爾在“威廉·古斯特洛夫號”被擊中一個小時後來到這個世界，他對自己頗有戲劇性的出生經過並無特別興趣，幾十年來一直有意迴避有關“威廉·古斯特洛夫號”的信息資料。同時，他也是一個缺位的父親，雖然身爲一個記者，但因爲生長背景讓他揹負太多時代的罪責，因此抗拒抱持明確的政治立場，也拒絕討論或評述過往的國家歷史。20世紀90年代末，當他終於動筆要寫的時候，他先是懷疑自己是否有能力把這一數千人葬身海底的事件寫成文字，因此總是三心二意，直到他在網上發現並且證實新納粹分子“威廉”是自己兒子之後，纔開始認真起來。康尼因父母離異，自小缺少大人的關愛，兩德統一後，他作爲唯一的孫子，得到了奶奶格外的厚愛，而老人對個人經歷的片面認識，在他幼小的心靈裏埋下了仇恨的種子，他用奶奶送的生日禮物——電腦，設計了充斥着極右言辭和圖片的網頁，他把那艘擊沉“威廉·古斯特洛夫號”的蘇聯紅軍潛艇官兵稱作“殺害婦女兒童的兇手”，把聊天對象“大衛”視爲當年刺殺威廉·古斯特洛夫的兇手，採取欺騙的手段，將其殺害，並認爲是爲全體德國人向猶太人復仇。他告訴警察：“我開槍行刺，就因爲我是德國人。”當年大衛·法蘭克福特在瑞士法庭上說的話是：“我開槍行刺，就因爲我是猶太人。”（3）至於保爾的妻子，她是一名中學教師，她所秉持的態度和其他學校教師相同，那就是嚴格禁止學生有任何涉及納粹罪行、在立場上可能引發疑慮的觀點表示。然而不能說不等於不去想，而且這種禁止的態度對於處於叛逆期的年輕人，無異是鼓勵他們朝另一個方向發展。（4）現實生活中，被打死的“大衛”其實並沒有任何猶太血統，父親是核物理學家，母親是音樂教師，而且“威廉”並非真正仇恨猶太人，恰恰相反，他非常欣賞以色列對阿拉伯國家實行的軍事恐怖。以此反映出，置身在這樣的時空環境下，當代的德國年輕人只能靠自己和同儕間的往來，形成對歷史的理解和判斷，於是不免出現像主角兒子這種類型，極端同情那些在二戰期間無辜喪生的德國人，或是出現像那個自稱是大衛的年輕人的類型，因爲對猶太人抱持深切的同情，進而排斥各種德國認同。如果再加上同儕壓力，便難免往極端上發展。就像主角兒子對同儕表示，蘇聯潛艇擊沉古斯特魯夫號一事，從戰術上來說，對方有其表現優異的地方，竟然因此遭到圍毆追打，被指責是賣國賊。於是他只能放棄理性思考的部分，轉而以狂熱的激情擁抱信念，結果就釀成難以挽回的悲劇。 3、啓示：《蟹行》是一部對現時德國社會新納粹主義興起的反思，反思德國社會和家庭對於這些年輕的新納粹主義信仰青年們能做什麼去予以引導和疏通。衆所周知的是，孩子的成長，其思想觀價值觀的形成先是家庭而後是社會具有巨大的影響。這部描述了德國民族災難的“維廉•古斯特洛夫”號海難事故只是起了一個套進故事的架子，當然，這個災難也正是導致康拉德極右思想信仰的極重要的原因——深深的民族自尊心！格拉斯選此書名有隱喻歷史進程的考慮：歷史總是在前進和倒退的交替中前進的，通過這種寫作方式把歷史事實與文學虛構融爲一體。小說裏虛構的現實生活裏的三代人，可以說是德國當代社會的一個縮影。或許正是這樣的智慧，才得以拋開敘事的重擔，帶領讀者穿梭於時空，一層一層撥開表象看到背後不變的本質。

25年讀過的第144本書。主題很好，焦點較散，翻譯糟糕。

格拉斯的作品特點或風格一貫是通過造型獨特的人物來表現時代主題，揭示時代的黑暗與醜惡，對社會文化進行無情的嘲諷。 戰爭帶給我們的影響是持續的，意識形態的爭執也許永遠都會持續下去。我覺得本書還是值得看的。

一段被刻意模糊遺忘了很多年的歷史，敘述者對於自己出身的逃避，就是這種不知所措的尷尬面對的最好表現，太醜陋，太難堪，忘記成了比反思容易得多的選擇。之後“威廉”以當年被殺死的方式殺掉了“大衛”，演了一出荒誕戲劇，以和戰爭如出一轍的方式，爲不知名的”意義”粉飾了背後血淋淋的死亡。

德棍可能多少經歷過模型被家長砸爛或者小旗子被剪碎，或者在網上軍圈對沖被人開盒，格拉斯寫的只能說很真實，但家庭干預不能包治百病。 康拉德最後的砸碎象徵，是對過去的徹底反思和否定，應該是作者希望和呼籲的態度。

閱讀本書我一直都在小說還是歷史書之間迷惑着。 如果是小說，我覺得太生硬，作者所說的幽默我也沒看懂到底是幽默還是反諷。 如果說是歷史，寫得不夠專業，別人考據作者整理，這也太難有說服力了。 當然，也可能因爲我並不擅長讀小說，沒有理解作者的敘述😭

“螃蟹以看似橫向，實則縱向的方式前進”。整本書的標題與內容既有關，又無關。標題取自整本書寫作的手法，但歷史又何嘗不是看似循環往復，反覆橫行，實則前進？今日的事，未來也許也會發生，但時間已經在前進，發展已經在向前。永遠在說“歷史是不停的重複”，但重複的是要素，而非事件本身。

作者的小說經常在有意無意之間反映出他自己的政治思想與立場，他的想法就是，政治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去反映出自己的立場，是一種誠實的表現。這些可以在書末的訪談之中看出來。 作者一直被看成是左派的文學人物，但他也反對極左。走過人性毀滅的二次大戰，作爲一個時代悲劇的見證者，這些作品都可以視爲一種紀念的里程碑。正如他所說的，記憶並不爲了活在過去，而是爲了走向未來。

誠如書名“蟹行”，格拉斯以沉船事件爲切入點，文本如螃蟹般在史實和虛構，過去與現在，現實與網絡，宏大和個體間交錯橫行。是很不錯的小說。不過，或許是體量和手法差異的問題，並不能和鐵皮鼓媲美。

2002年的互聯網，對戰爭的描述和新納粹主義，父子之間的隔閡，在當今的虛擬空間中持續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