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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時刻(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作品集) 封面

星辰時刻(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作品集)

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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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萬字總字數
¥20定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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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不要去證明至爲真實之事的存在,要去相信。哭泣着相信。 ——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 《星辰時刻》是一部關於“身份”探問的小說。作者刻畫了一位從貧窮地區移居到里約熱內盧的女孩瑪卡貝婭的艱辛生活。她在鏡中看到了敘述者的形象,而敘述者則以第一人稱出現在小說中,言說他們的孤獨。她與男友分手後攬鏡自照,用口紅塗滿嘴脣,彷彿找到了夢想的身份:成爲璀璨的超級巨星。從塔羅牌師處卜得吉兆後,諷刺而又悲慼的一幕出現了:她被一個金髮男子駕駛的豪華奔馳撞倒。瀕死時,幻覺中的“星辰時刻”終於出現,所有卑微升華成了璀璨。

讀者書評

★★★★★

小說開篇便明確樹立了敘事的層級,巴西女作家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創造了男性作家羅德里格·S.M.作爲敘事者,再由他來講述創造瑪卡貝婭的故事。克拉麗絲選擇男性敘事者,是想要超越單一的性別視角,避免作品被輕易歸類或簡化爲一種女性作家的自傷自憐。(原文也有指出)羅德里格的性別,構成了一種性別平衡。他作爲創作者的焦慮、猶疑與介入,代表了另一種(男性知識分子)目光對邊緣女性命運的看見與共情。原文說:我寫出的這些東西,別的作家一樣會寫。別的作家,是的,但一定得是個男人,因爲女作家會淚眼滂沱,與其說是性別偏見,不如說是女作家有意設置的障眼法和反諷,她正是通過一個自稱不會淚眼滂沱的男性之口,進行着細膩而痛楚的書寫,從而暗示這種悲憫是人類共通的共性且超越所謂的性別之差。更重要的是,克拉麗絲是轉移了敘事責任的。書中大量出現傳統小說觀念中或許被視爲笨拙的直接評論與抒情干預,因其出自一位我們逐漸熟悉的敏感、優柔寡斷、帶着自戀與無力感的男作家之手,而獲得了某種內在的合理性。這些議論不再是作者全知全能的評判,而是特定敘事者性格與創作狀態的產物。李斯佩克朵藉此將自己(作爲實際作者)與文本表層的修辭風格保持了一定距離,將文本的複雜性以及其他的風險部分地移交給了她所創造的敘事者。當然,這不是推諉,我理解在於作者不想塑造一個權威,她希望讀者去思考,我們如何看待敘事者對瑪卡貝婭的描繪?他的同情是否完全可信?他的語言在美化還是揭露? 然後,元敘事的核心特徵在是在於自我指涉,暴露敘事行爲後的虛構性與人爲性。羅德里格不斷跳出來談論寫作的艱辛和對靈感的匱乏、對人物命運的掌控與失控(原文:是我,我即將殺死廣場上的那個女孩),這無疑持續打斷讀者對瑪卡貝婭故事的沉浸,提醒我們正在閱讀一個被講述甚至被正在創作中的故事。然而,這種間離並未導致情感的疏離,反而催生了某種閱讀本能。 首先,它建構了敘事者層面的真實。羅德里格不是一個抽象的功能符號,而是一個有血有肉、陷入生活與精神困境的個體。他的房租壓力、創作焦慮、自我懷疑,構成了文本中另外的現實。讀者在跟隨瑪卡貝婭命運的同時,也見證着一個創造者的生命如何與他的創造物的連接。這兩條線索平行展開,形成意味深長的互文。羅德里格的創作困境(思想的苦)與瑪卡貝婭的生存困境(肉體的苦),在艱難的本質上是一樣的。李斯佩克朵由此暗示,無論是精神的勞作者還是被社會忽視的卑微存在,都共同承受着存在的重負。敘事者與人物,在此時對應。 其次,元敘事在暴露虛構的同時,也凸顯了創造物的重量。當羅德里格宣稱宣佈瑪卡貝婭死亡時,他行使了敘事者的力量,但這權力在此刻顯得無比沉重而不是輕佻地讓某個角色死去的傲慢。因爲讀者已經伴隨他經歷了漫長的創作過程,感受到他對這個人物的情感投入。哪怕這種投入夾雜着煩躁與不確定。敘事行爲本身,成爲了另一種形式的抗爭與關懷。通過展示編故事的過程,李斯佩克朵讓讀者意識到,任何敘述都是選擇加建構,同時也是一種承擔。對瑪卡貝婭的敘述,即便無法改變其虛構人物在故事中的悲劇結局,但這種執意要將她的存在訴諸語言的行爲,已經是一種抵抗。 李斯佩克朵的語言與用詞是《星辰時刻》的靈魂,也是其元敘事策略得以成功的關鍵。她擁有一種將極致卑微與詩意融在一起。那些關於瑪卡貝婭不雅細節的白描(比如騷味和尿褲子),與文學性很重的比喻並存,共同塑造出一個既具體可感又彷彿籠罩在抽象符號中的形象。冷咖啡這一意象的多次復現,它是喻體(她就像一杯冷掉的咖啡),傳達出瑪卡貝婭被遺棄、自認爲沒有價值的生存狀態;又是具體的實物,串聯起她貧瘠生活中的些許波瀾。咖啡從熱到冷的過程,可能暗示着教育和社會對於邊緣人物義務上的缺席;酸澀的味覺和滋味,直喻她人生的本質。這種將人物命運凝結於日常物品的轉化,使瑪卡貝婭的悲劇超越了個人際遇,獲得了某種普遍性的象徵意義。 現在來看羅德里格的層面。敘事語言的美凸顯了敘事者(作爲創作者)試圖理解和昇華筆下人物命運的努力,語言成爲他接近瑪卡貝婭爲她賦形的唯一工具。另一方面,當讀者意識到這些華美修辭出自一個同樣身處困境且認知可能有限的敘事者時,可能會產生警惕。我們是在透過一層玻璃 透過一層膜來觀看瑪卡貝婭。語言既賦予可見性,也可能固化單一的詮釋。李斯佩克朵通過這種安排,迫使讀者主動參與意義的討論,而非被動接受一個被完全定型的人物形象。 儘管羅德里格總體上是真誠的敘事者,但在價值判斷上,他有時候很不可靠。例如,他將瑪卡貝婭與奧林匹克的關係描述爲愛的絕望,而讀者憑藉文本提供的細節,能更清醒地認識到那不過是一種剝削與漠然。這種敘事者與讀者認知的錯位,非但沒有削弱小說的力量,反而成爲其深度的來源。它剝奪了讀者廉價同情的位置。我們無法簡單地認同敘事者的每一句哀嘆,而是必須自己判斷,在敘事者的講述與文本細節之間進行了解。我們對瑪卡貝婭的共情,不再是源於敘事者直接的情感灌輸,而是在質疑甚至補充敘事者視角的過程中,主動建構起來的理解。這種共情包含了憐憫她的處境,也看清了造成這處境的社會與人性冷漠。 我們既感動於敘事者試圖關懷的努力,也意識到這種關懷的侷限。 所以星辰時刻這本書的元敘事將作者權柄部分讓渡給一個虛構的且有缺陷的敘事者,從而消解了權威,將讀者帶入一個更具交互性與反思性的意義生成的場域。在這裏,敘述的虛構性被公然展示,但正是在這虛構和真是的交互中,關於貧困、孤獨、忽視與生命尊嚴的真實刺痛感,無比尖銳地湧現出來。它通過不斷提醒我們這是一個故事,讓我們更深刻地觸及了真實。即對每一個如瑪卡貝婭般被拋入孤獨與沉默中的生命的深切關注。羅德里格的筆,李斯佩克朵的筆,共同完成了一次艱難的創作。而作爲讀者,我們見證了這一過程,並在這見證中,我們的同情心經歷了從被動接受到主動批判,最終沉澱爲更深厚的理解。星辰時刻因此不僅僅是一部關於如何寫小說的小說,更是一部關於我們如何看見他者以及如何用語言承擔他者之重的小說。

★★★★★

整本書像是一幅非現實主義的抽象派畫作,而主人公瑪卡貝婭——一個擁有着類似皮膚病名字的女孩是這幅畫作中不具體的人。說她不具體,是因爲她不被他人感知,也不被自己瞭解,她漂浮於空氣中,呼吸,進食,睡眠,彷彿構成了全部的她,再多一點的延伸對她來說都是多餘。在讀這本書之前,我沒有想過人會有這樣悲慘的際遇,之前讀到的再悲慘的人物都有對於自己的認知,但她沒有。甚至當她死去之前,她才意識到自己的悲慘,並且想通過“靈媒”爲她預測的奇遇走向另一個虛構的自己。當一切戛然而止,她的眼前浮現巨大的星辰,依然是不切實際的,是和她自己完全不相關的夢境。 這是文字所構築的不真實但卻可以真實地侵入你的骨髓的世界,是的,她沒辦法侵入心靈,因爲她是空的,但她可以引起你身體的空曠感和疼痛感。也許唯一真實的是她體內曾經升起過的X欲,是死亡的過程讓她從一個處女變成了女人,據說這兩種感覺很類似?但即使流浪狗也會有快樂,她的一生雖然卑微到塵土裏,她的心靈卻一如天使般乾淨,也有着可以幻想人生如星辰璀璨夜空的靈魂。 只能說最近讀到的作家都太太太有特點了,這是他們對於寫作新的嘗試所帶給讀者的不同感受,這些感受雖不完全是美好和愉悅的卻全部都很新奇,彷彿走進了一個從未去過的花園,裏面的星星點點都是人類智慧的閃光,你會覺得不虛此行。

★★★★★

這本“元小說”太精彩了,值得慢慢讀,多讀幾遍。 《星辰時刻》這部小說並不只是寫了瑪卡貝婭的故事,所以此處就不去剖析人物形象了。讀完全書,你會發現,這樣概括這部小說的敘事結構,或許更準確: ~巴西女作家李斯佩克朵,寫了小說《星辰時刻》。 ~《星辰時刻》寫的是:一個男作家,以第一人稱“我”,來講述他正在寫的故事,並且敘述了他寫作時的狀態。 ~男作家寫的故事內容是:女孩瑪卡貝婭的悲慘人生。 顯而易見,這本書的敘事者和作者並不是同一個人。 “敘事者”是什麼意思呢?就按字面意思來理解,敘事者就是敘述事情的人。即講故事的人。需要牢記的是:任何小說都有敘事者,且敘事者絕不等同於作者。舉個例子,納博科夫的《洛麗塔》,洛麗塔寫了一個戀 童癖的老男人誘 奸12歲少女洛麗塔的故事。小說也是以第一人稱“我”來作爲敘事者。這個男人對洛麗塔一見鍾情而後在一起了。他的心理描寫和回憶,展示出對洛麗塔一往情深,愛的深沉。從他的視角看起來這份愛特別值得理解,整部小說的語言特別唯美,簡直是雲蒸霞蔚。那我們是不是可以說,作者納博科夫寫這本書的目的是?認同並宣揚戀童癖?他認爲這種不倫關係是可以理解的甚至是美好的嗎?他是在誨淫誨盜嗎?這本小說是道德的還是不道德的?進一步說,是不是作者納博科夫本人就有戀童心理呢?可我們的閱讀體驗卻是,小說中這個男人越是把這段感情講得美好悽迷,我們讀者就越覺得他是變 態。如果不把敘事者和作者區分開,那麼這些問題討論起來就是一本糊塗賬。讀者觀點相左時,就會雞同鴨講,一直爭論不休。 敘事者的形象是作者創造出來,用來承擔講故事的功能。敘事者的形象、觀點可能是作者內心的真實想法,也可能是作者心裏的部分想法,也可能是完全相反、變形、扭曲的想法。因此,我們從文本內部來分析的時候,就需要暫時撇開作者。我們要研究的是以敘事者作爲起點和輻射點的敘事進程、敘事形式和敘事效果(甚至還有隱形作者)。 那麼李斯佩克朵,爲什麼選擇一個男性作家作爲敘事者?而不是女性作家呢?我認爲,李斯佩克朵的選擇是一種有意爲之意、圖明顯的寫作策略。瑪卡貝婭是一個非常柔弱、整個人生都在不斷受傷的女孩子,而小說是要表達對她的理解和愛憐。如果選擇女作家作爲敘事者,那麼在部分讀者的眼中,尤其是部分男性讀者眼中,這本小說就有可能被誤讀爲:“女性作家、女性敘事者對柔弱女性生存境遇的自傷自憐。”李斯佩克朵要消除這種可能性,迴避作品有可能在客觀上出現的“單邊傾向”。她要表明,會有男性疼愛瑪卡貝婭這樣的女性,她會被對人性和人類生存困境充滿情感細膩、溫柔之情的男性所關注。瑪卡貝婭的命運是值得我們所有人類共同關懷的。男性作家的性別,是對李斯佩克朵和瑪卡貝婭的女性性別的平衡。文中也有一處原文做出了提示:“我寫出的這些東西,別的作家一樣會寫。別的作家,是的,但一定得是個男人,因爲女作家會淚眼滂沱。” 除了寫瑪卡貝婭之外,整本書都充斥着男性作家關於寫作的敘述。讀者在閱讀的時候甚至會在心裏吐槽男作家:你講瑪卡貝婭的故事你就好好講嘛,你老嘮叨自己的事情幹嘛?你把瑪卡貝婭的故事寫好了,給我們看就行了,你是怎麼創作的關我們什麼事兒?我們關心的是瑪卡貝婭。男作家的喋喋不休,穿插於全書始終,導致瑪卡貝婭的故事,並不是行雲流水那樣順滑好讀,這種操作有個名字,叫做“元敘事”。元敘事是當一部敘事作品在討論敘事本身的時候,這種自涉性,就構成了元敘事。那麼,元小說的概念就好理解了,元小說就是當一部小說在敘事上,展示了它自身的創作過程,或者討論了它自己的創造方法,那麼,它就是元小說。《星辰時刻》男作家,除了不斷傾吐寫作的痛苦和糾結,還一直公開展示他怎麼創造瑪卡貝婭這個人物和她的命運走向。平時,我們讀一個感人的故事或者看一個電影,我們會傷心、哭泣甚至憤怒,同情人物,當我們沉浸於於故事中時,相信了這個人物和故事是真實的,我們產生了一種“真實性的幻覺”。而元小說的目的和客觀效果,就是打破小說的這種真實性幻覺,作者或者敘事者有意地展露出正在講故事的痕跡,時時刻刻提醒你:我在給你編故事,我一邊寫,你一邊看,這樣就阻礙了讀者全身心地投入劇情,而讓你轉爲關注小說的敘事行爲。《星辰時刻》的結尾,男作家用非常霸道的很具有權力感的宣告式口吻說:“(我)宣佈瑪卡貝婭死亡。”他明目張膽地操控情節走向,宣誓自己的創作主權。但有時敘事者又會弱化自己的敘事權力,有些情節走向顯得具有隨機性,不可知性,甚至不是敘事者所能控制的,比如《星辰時刻》的男作家對自己的寫作經常顯得信心不足,充滿了不確定性。所以,他對瑪卡貝婭的某些判斷和評價,讀者也就不能全然相信。 他的價值判斷,並不是我們解讀他筆下故事的唯一準則,比如他說瑪卡貝婭陷入愛的絕望,這純粹是無稽之談,因爲瑪卡貝婭和奧林匹克那種不健康的關係,根本就不是愛。作爲讀者,我們更能看清這段情感關係的本質,儘管這個故事是男作家寫的,但讀者卻比他更爲清醒深邃。這就涉及到敘事學上另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叫“不可靠敘事者”。《星辰時刻》的敘事者總體上是可靠的,但他在價值判斷軸上不可靠。 李斯佩克朵爲什麼要用元敘事的方式呢?元敘事是間離讀者感情的呀,那我們還能同情瑪卡貝婭嗎?顯然,無論是李斯佩克朵還是男作家敘事者,都希望我們能對瑪卡貝婭抱着與他們相同的感情。元敘事在這本小說裏到底起到什麼效用?而且文本中用了大量評論和描述式的語句來塑造瑪卡貝婭,這是20世紀小說家們極力避免的老套手法,李斯佩克朵爲什麼偏要逆行卻又使作品展現出了炫目的美感。這部作品的元敘事性質,使它具有兩個敘述層,一個敘述層是男作家,在他這個層面,主要展示了他創作瑪卡貝婭故事的過程,以及他的心理活動和生活處境,另一個敘述層是瑪卡貝婭的故事本身,寫了瑪卡貝婭的人生。之前說過,元敘事會阻礙我們對瑪卡貝婭產生同理心,但事實上,我們的確對瑪卡貝婭非常憐惜。這種感情,豈不是和元敘事本應產生的效果相矛盾嗎?我認爲如果區分開兩個敘述層的敘事目的,就能看到元小說外表之下,李斯佩克朵所要營造並且實現了的真實性幻覺,在男作家的敘述層,我們看到了一個性格敏感、生活拮据的男性作家備歷艱辛的寫作狀態,他一邊創作一邊發牢騷,時而議論瑪卡貝婭,時攬鏡自照、討論自己。在這個視角上,我們透視到了他的內心,而且李斯佩克朵給了他一個名字——羅德里格·S·M,他在《星辰時刻》這個文本世界裏,是一個真實的存在,有他的人格獨立性,他並非僅僅是概念化或符號化的作家。在瑪卡貝婭的敘述層,男作家極力賦予瑪卡貝婭真實性,一個看似真實的人物,纔會引起作家和讀者的強烈共情,纔會關心他命運的跌宕起伏,顯然男作家做到了這一點。瑪卡貝婭的形象和她的遭遇,寫得極爲出色。在這個視角上,我們看到了男作家筆下人物的真實。因此我們可以確認李斯佩克朵在兩個不同層面的虛構人物身上,要用互文的方式達到統一的修辭目的,那就是,男作家和瑪卡貝婭的處境是有共性的,男作家的寫作嘔心瀝血,而瑪卡貝婭的人生慘烈得血肉模糊。李斯佩克朵要描寫人性的艱難,要呈現:思想深邃如作家、精神世界匱乏但內心純淨如瑪卡貝婭,都困頓於生活和命運的荊棘。她隱然實現了敘事者和筆下的人物的呼應,就像《道林·格雷的畫像》,畫家和畫作的生命已經同生共死。李斯佩克朵有着同樣深層次的隱晦道白:藝術家的性格、心血、生命乃至精魂會注入筆下的人物,藝術家的作品就是他們的身家性命。此外,敘事者的第一人稱視角“我”,會使讀者更易產生代入感,也就更易共情,讀者因此更容易認同敘事者的態度,接受那些對瑪卡貝婭充滿疼惜和愛憐的主觀評論,然而男作家用了一堆評論式的形容詞和語句,這對塑塑造筆下人物是有損傷的。我們讀者要的是通過事件、人際、心理描寫這一類的手法,來呈現人物性格和形象,可你直接說她被人冷漠沒有魅力呀這一類的話,你幫讀者總結了,那我們還看什麼呢?我們就被剝奪了自己體會、分析人物遭遇和性格命運的審美感受,但事實是,這反而成就了李斯佩克朵運用元敘事手法的目的性和策略性,她移花接木的推諉了敘事責任。瑪卡貝婭的故事,我們是在男作家創作的過程中看到的,他的寫作更像是日記、過程稿,並不是一個已經完成的作品,我們的閱讀和他的創作是同時進行,一起走在不知所終的探尋之路上,直到小說結尾,男作家才宣告瑪卡貝婭的死亡,整個文本都摻雜了他的碎碎念,摻雜了他未經修繕但精美至極的修辭格。李斯佩克朵把自己的精湛修辭和老套的評論方式,都推在了男作家身上,加上我們已經感知到的男作家優柔寡斷的性格,因此這個文本中修辭描寫極其精彩,又裹挾着傳統的評論人物的語言,所形成的怪異張力,就因男作家的性格和寫作模式而成爲了可能。當你責備這部小說怎麼會用評論干預時?作家層面的李斯佩克朵完全無需承擔任何責任,因爲他塑造的男作家就是要這麼寫的呀,這是他作爲一個不成熟但又有着高超語言天賦,或者語言功力的作家所具有的特質。 李斯佩克朵的語言準確到傷人的程度,比如她說:“瑪卡貝婭的人生就像在肚子上打了一拳。”還有一句話我印象深刻:“路上沒人看她,她就像一杯冷掉的咖啡。”冷掉的咖啡是什麼?是沒有人喝,要麼無人問津,要麼被遺棄,冷掉的咖啡會變得格外的又澀又苦,尤其是酸味會特別明顯,那是讓人不悅的味道,沒有人願意碰冷掉的咖啡。而就在這句話的前面幾行,剛說完她身上有股騷味,這就兩相呼應。冷咖啡這個意象在書裏至少出現了三次,除了這個句子之外,還有一次是說:“她也會奢侈一把,睡前喝一大口冷咖啡,爲這奢侈她付出了代價,醒來時,胃灼燒一般地痛。”還有一次是臨近她生命的終點之時,她去占卜命運,伶牙俐齒的占卜師給了她一杯冷咖啡,這本來是一種怠慢,但原文說的是:“她以自身脆弱生命的小心翼翼,喝下了那杯無糖的冷咖啡。”這杯冷咖啡無糖,所以也一定是酸澀的,但對她來說也一定是極爲難得的,來自陌生人的巨大恩賜和溫暖關懷。其實還有一次提到咖啡,就是男朋友請她喝咖啡,但她認爲自己不配。冷咖啡這個意向在文本中反覆出現,無論是作爲喻體,還是作爲小說的情節道具,它在這本小說中都呈現出負面形態,指向了瑪卡貝婭本身,它既是味覺上的冷,是一種感官的不適,又是冷落的冷、冷漠的冷。冷咖啡和瑪卡貝婭的共通屬性無限趨近,都是多餘的、殘缺的、邊緣的、沒有價值的。 再列舉一些句子,大家可以看看: 她的眼神屬於那種翼翅折斷了的人。 這姑娘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就像一條狗不知道自己是狗。 她的心跳得很快,彷彿生吞下一隻小鳥,鼓翼待飛,又倍受束縛。小夥子與她在雨簾中對視,彷彿同種的動物彼此嗅聞。 在碼頭,她看到一道彩虹。她感受着微微的迷醉,隨後,她期待擁有另外一種迷醉:她想看煙火無聲地迸裂……她想要,可是她沒有任何權利得到,不是嗎?她沒有途徑得到輕雨一般的煙火那層層疊疊的璀璨。 我們能看到這些雍容華貴的句子,譯者是功不可沒的。像最後這個句子,語言節奏奏感極強。魂,陽平,美,上聲,在句子結尾戛然而止的頓住,特別肯定的語氣。整個句子語意模糊,但它是作家的語言狂想。 無論是語言表面的美感,還是冷咖啡那樣意韻無窮的比喻。李斯佩克朵的修辭真可算是勾魂攝魄,她敢於寫,比如睡袍上的血跡,身上的騷味,尿褲子……這種特別灰頭土臉的不雅詞句和細節,也能一轉身就給語言披上華美的長袍。還有一個比喻句也很漂亮,“(她)在小喫店裏看到一個非常非常好看的男人——好看但想把他抱回家。他就像打開的盒子裏裝有一隻很大很大的祖母綠。”除了祖母綠的喻體很精美之外,我們能從中看到,儘管《星辰時刻》這個文本看起來非常隨意,瑪卡貝婭敘述層的結構也不是非常清晰,但敘事者還是遵循了某些基本的敘事規約,比如:鋪墊。這個句子出現之後沒多久,瑪卡貝婭就邂逅了奧林匹克,那麼這個句子的鋪墊作用是交代出瑪卡貝婭對男性是有審美和好感的,她不是單純到不懂男女之情。有了鋪墊,後面的戀情就順理成章。還有比如說,奧林匹克喜歡看賣肉的把刀扎進肉裏,後來他拋棄了瑪卡貝婭,和瑪卡貝婭的女同事格洛麗亞在一起了,而此前也曾鋪墊過,格洛麗亞的父親在一家很好的肉鋪工作。這一點也是奧林匹克選擇格洛麗亞的原因之一。格洛麗亞對瑪卡貝婭是有愧疚的,她提到了占卜師,這同樣是一種鋪墊。而瑪卡貝婭後來果然去占卜命運,並且遭遇了致命的災難。從以上種種,我們可以看出,《星辰時刻》雖然揮灑自如,但還是會承續一些基本的敘事法則。這一本書還有一些可談之處,比如女性主義理論方面。(不長篇累牘了)

★★★★★

(純粹就是發些文字) 難道非得是死亡的短暫陣痛才能讓她意識到自我感受的存在嗎? 她存在的不自知,或者她活得卑微而麻木,到底是作者賦予她本身的,還是她不具備感受自我的能力? 人生就像一個個顏料罐,某個色彩的意義,是外包裝所決定還是原材料所確定?就如瑪卡貝婭,即使她的生活再如何蒼白單調乏味貧瘠,但她生命的內核到底能不能擁有豐富輕盈敏銳的可能呢? 能不能真如“塔羅牌師卡羅特夫人”之言,她的生命真的徹底改變呢?(羅德里格不會認同的,這違背了他塑造瑪卡貝婭這個人物的本意,因爲故事悲劇的基調是先於人物而確定的,現實主義悲劇,不帶有任何浪漫色彩,似乎浪漫是事實的背叛。) 哦,對,她被撞倒在地,“頭上湧出一股鮮血,出人意料的紅與豐富”,而那“眼睛或藍、或綠、或棕、或黑”的“金髮”男人從車裏出來,圍觀的人羣自動地讓開一條道,不過兩三步而已,她的存在也許就被改寫。 無論是否死亡,肉體的極致疼痛讓她又一次暈眩,她勉力轉過臉,朝向那“星辰時刻”,一頭金髮,“千角星星”。 這個所謂叫漢斯的外國男人,爲何不能是另一個“白癡梅什金”般地存在,擁有着純粹的同情心。 他沒有捨棄她,她可以暫時不用死去。 (什麼?對,這已不是羅德里格的故事,而是另外的故事,既然羅德里格你說詞語可以描述事實,詞語也可以讓虛擬成爲事實。而詞語的排列組合,卻是各人的喜好。) 當然,這仍不是一個童話故事。 但羅德里格說得沒錯。謊言確實比真話更有效,當漢斯詢問瑪卡貝婭多大時,她並沒有說真話,她說16歲。 天哪!16歲,還是個沒完全長大的孩子呢。漢斯更無法放棄她,將她打橫抱起,就像託舉着一牀破爛的棉絮。 然後,命運,不對,應該是上帝,真實可靠的上帝,信守諾言的上帝,果然給了她完全不一樣的命運。瑪卡貝婭如此想到。 後來的每一日,她都可以喝到永遠溫熱,似乎不會冷卻的咖啡。當溫熱醇香的咖啡可以隨時隨地流進她那曾如枯枝般的身體時,她靜靜地感受,告訴漢斯,咖啡讓她身體爆炸。但漢斯告訴她,那是生命最初的感動。 後來的每一日,她都可以面對多種多樣,美味又有營養的食物,這卻會讓她陷入恐慌,她懊惱自己無法搞清楚,哪道菜纔是她的最愛,似乎只有擁有了一個最愛,她都能離確定的自己更近一步。又是爆炸,那是身體被取悅的感動。 後來的每一日,她都可以在只屬於她的房間裏入睡、醒來。當她醒來,只是躺着,厚厚而軟柔的羽毛被子將她依舊清瘦的軀體裹住,她好似既輕盈又充實。她常常會在牀上躺很久,只是盯着那巨大的窗戶被陽光灌滿,於是,她認識了陽光,並模糊地結識了自由。自由,爆炸,卻好似一種擁有,完整的擁有自己,讓她覺得自己確確實實、真真切地活着。 後來的每一日,她都可以在鏡子裏無限地觀察自己,嘴脣向上彎,眉眼隨之也舒展開來,讓她的臉似乎變得好看一些。爆炸,那是自戀的感動。後來,她不再使用什麼脣膏,有時她會讓牙齒狠狠地在嘴脣上咬下去,似乎咬出了血印,那股疼痛,爆炸,竟可以又笑着流眼淚。 就如重生一般,她讓自己的感受與身邊的存在努力發生聯結。那麼多的爆炸,就如不同的煙花在夜空裏綻放,她慢慢地摸索,漸漸地懂得,原來,人可以去想那麼多,卻能有不同的想法。她纔不像一條不知自己是狗的狗(羅德里格會認同嗎?)當然,她不再回憶過去。 但她依然要死去。原先的疾病,之後的車禍,讓她的身體就如擺了多日的鮮花,枯萎是註定。 並不認爲自己就讀懂了此書。羅德里格應該會鄙視這般的文字吧,畢竟他用詞語成功地搭建了一個現實主義悲劇。 只是與我,瑪卡貝婭那麼地無辜,實在讓人不甘。爲何她沒有對自己的命運問一句憑什麼的感知。畢竟,換作一條狗,在感到自我被不公時,也會狂吠一陣吧。

★★★★★

彷彿所有的體力都在追趕克拉麗絲跳躍的思維與輕盈的逃逸這場磨人的拉鋸中被耗盡,氣喘吁吁,以至於在讀完最後一個詞語後,竟然覺得張口結舌。 對呼吸的需求迫在眉睫,於是束手就擒。我放下逐字剖析的理性,聽從被稱爲事實的感覺:「事實是堅硬的石頭。」聽見故事裏的“她”,聽見她通過文字傳遞的、不甘忍受失敗之苦的吶喊,聽見她的生命從泥土裏野蠻地亂生亂長,她的疑問與脆弱,她的內在被詞語托起。除此之外——一種難以描摹的激情。一種哭泣着去相信的性情。以及從未被事實粉碎過的鮮活。 像從內臟裏吐出來,像從血液裏噴湧爆破,像無法言說的焦急的慾望。一點點蒼白的森森鬼氣,和另一種光輝燦爛的力量的博弈。反覆出現命運、和生命有關的時刻,愈來愈弱的夕陽,深遠而茂盛的夜。而碼頭,在她想起碼頭的時候,「碼頭來到了生命的中心」。 她說,人需要小小的死亡。那或許意味着重生,意味着某種循環往復,意味着叛逆。我所知道的、無法裝作愚鈍的事實,是生命關押着亟待逃逸湧出的噁心,我不可抑制地在很多時刻把生命看成是詛咒。此刻我明白,死亡就是一生的星辰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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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時刻》是巴西作家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的中篇小說。主要講述了一個名叫瑪卡貝婭的北部女子一生的命運。瑪卡貝婭是阿拉古阿人,兩歲時父母雙亡,虔信宗教的姑母在暴力與壓制中把她撫養成人。後來,瑪卡貝婭從窮困的北部移居大城市裏約熱內盧,一個“一切都與她作對的城市”。她找了一份打字員的工作,雖然薪水微薄並經常遭遇被解僱的威脅,但她卻深感驕傲。她沒有任何愛情經驗,直到遇到奧林匹克。奧林匹克同樣來自北部,他野心勃勃,渴望社會地位的上升。他告訴瑪卡貝婭,他想成爲議員。爲了實現命運的翻轉, 奧林匹克拋棄了瑪卡貝婭,轉而追求她的同事格洛麗亞。瑪卡貝婭意識到自己生命的卑微,她聽信了占卜師卡羅特夫人編織的金色寓言——“遇見富豪、成爲明星”,它像一劑甜蜜的毒藥,瞬間照亮了瑪卡貝婭一生灰暗的時光。瑪卡貝婭滿懷希望地走出卡羅特夫人的家門,卻在下一秒被一位金髮男子駕駛的豪華奔馳車撞倒,瀕死的那一刻,在幻覺中所有的卑微變成了璀璨。與傳統意義上的小說不同,這個故事沒有明確的開頭,結束又在恍惚的希望中戛然而止。 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於1920年出生在烏克蘭西部的一個猶太家庭。因爲戰爭迫害,她在嬰兒時期隨家人移居巴西,在巴西東北部的城市累西腓長大。如果不是因爲她的母親得了怪病,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本來不會出生。當地人認爲再生一個孩子可以治癒這種病。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攜帶着這個偉大的使命出生,然而她並沒有成功:母親的病終身不愈,直至死亡才讓她得到解脫。或許正是因爲自身生命這諸多的神祕與偶然,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纔會終身通過書寫探索一個本質性的問題:存在。飄忽不定、複雜難懂,構成了她作品的核心要素。詩歌一樣的句子讓一切都那麼捉摸不透而又如此迷人。 “此刻——雲很白,天空很藍。爲何上帝擁有如此之多。爲什麼不分一點兒給人。” “此刻——星辰寂靜,這空間亦即這時間與她與我們都沒有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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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時沒看完可能是因爲開頭那麼多“存在”“真實”還有太多的“我”字讓人不耐煩,只是有關生死與虛無的哲學的編織,還有很多德國作家的影子(啊後記中果然提到黑塞的影響)。但這個夜晚裏有幾處讀到呻吟,嘆息都不足夠。去搜了Una Furtiva Lacrima來聽並隨機接着播放了幾曲歌劇,get到其魅力,但如果不是這個特定的context可能仍然無法走進這些音樂。 “你們不要期待接下來會有星辰:沒有任何閃爍的東西,那是混沌的物質,因爲自身的性質,遭到所有人的鄙視。” “倏然間,我愛上了非文學的事實——事實是堅硬的石頭,我對行動更有興趣,而不是思考。人們不可能從事實中逃逸。”這句話很重要。 “我想感受我生命彼岸的吹息。爲的是成爲比我更豐富的人,因爲我實在太過貧乏。”“我再也忍受不了日復一日的我是我”“現在我只希望擁有我本該是而沒有是的一切。 ”true. “路上沒人看她,她就像一杯冷掉的咖啡。”好俏麗,是否只有喝過太多咖啡才能明白那冷掉後如冬日塑料的風味 “這姑娘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就像一條狗不知道自己是狗。因此她感覺不到不幸。她唯一希望的是活着。她不知道爲什麼而活。她從不自我追問。或許,她覺得活着裏有小小的榮光。她以爲人必須幸福。所以她是幸福的。降生之前她是一個觀念嗎?降生之前她已經死去了嗎?降生之後她會死嗎?可是,這一牙西瓜實在是太細了!”我親近這最後一句的轉折也親近前面幾句的所有 “她覺得悲傷是件好事。倒不是絕望,她從未絕望過,因爲她是這般謙卑、這般簡單,而那種東西無法定義,好像她很浪漫一樣。她肯定有神經症,簡直沒必要說出來。正是神經症支撐着她,上帝啊,那至少是根柺杖。”如果這是全部能夠擁有的那麼也甘之如飴接受接受吧 “她生命裏最差勁的時光是那一天的下午:她墜入了不安的冥思,那屬於乾燥的週日的空。她嘆了口氣。她思念着小時候——乾乾的木薯粉——覺得那時她是幸福的。”真是幸福的,真是愛的,對“真是”這個詞的使用方式恐怕是受了德語很大影響啊 “她從不抱怨,她知道事情本來就如此,然而,是誰歸置了人之世界?肯定有這麼一天,天會傾斜下來,只有歪斜的人才能進入。”嗯歪斜很重要 沒有辦法再摘抄下去了,抄不完抄不完,“在自己最幽深最黑暗的本質中,她去尋找上帝給她的生命的吹息。”吹息,喘息,呼吸,但小心不要吹熄了微暗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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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時刻:不再需要尋找的解脫 讀完《星辰時刻》,我像從一場霧裏走出來——不是終於看清了什麼,而是接受了霧本身就是這個故事的存在方式。 讀不懂,但住進去 克拉麗絲不是要你"看懂來龍去脈"。她讓你住進那種不確定裏——敘述者羅德里格一會兒走近瑪卡貝婭,一會兒又退出來碎碎念,一會兒承認自己不知道怎麼寫,一會兒又迸出一句驚心動魄的話。整個閱讀過程就像在戲演到一半時被拽到後臺,看見演員在換裝、機關在運轉、佈景在塌,但你不確定這是演出的一部分還是演出已經崩了。 這種不穩定感不是翻譯的錯,也不是我的理解力不夠。克拉麗絲故意讓敘述者成爲另一個主角——他有他的無力,和瑪卡貝婭的無力平行,但性質完全不同。 兩種無力,同一種深淵 瑪卡貝婭的無力是知道得太少。她從未有人告訴她她是誰,姨母刻薄,男友嫌棄,同事讓她自卑,所有的自我認知都是別人塞給她的負面碎片。她連反抗的念頭都沒有,不是因爲軟弱,是因爲她沒有一個"自我"可以作爲反抗的出發點。她以無意識的方式存在,以順從的姿態抗爭,唯一的抗爭就是活着本身——呼吸,喫東西,繼續第二天。她得到的太少,反而覺得別人已經給了自己太多。 敘述者的無力是知道得太多但語言會拋棄他。他清醒地知道講故事的困難,知道語言的不可靠和詭譎多變,但他還是要寫。於是整個寫作變成一種時遠時近的逃逸——時而走進瑪卡貝婭的生活,時而跳出來對寫作本身發問。 讀的時候你同時被這兩種無力拽着:心疼瑪卡貝婭的無知無覺,又被敘述者的過度自覺搞暈。難抉擇該爲誰更惋惜,是知曉太少的那一個,還是知曉太多的那一個。 "我也是夜晚的黑" 整本書裏我最喜歡的一句話,是羅德里格說的—— "是的,我的力量存在於孤獨之中。我既不怕暴雨傾盆,也不怕狂風肆虐,因爲我也是夜晚的黑。" 瑪卡貝婭永遠不會說出這種話。她連"我在黑暗中"這個意識都不曾擁有。羅德里格不一樣——他知道自己在黑暗裏,而且他選擇成爲黑暗本身。不是克服孤獨,不是逃離孤獨,是跟孤獨融爲一體,於是不再怕它。 這句話把敘述者的無力翻轉成了力量。他知道語言不可靠,他知道講故事是徒勞的,但他還是要寫,因爲孤獨本身就是力量的來源。這也是整本書結尾那個"是的"的預演——不是被動接受命運,是主動宣告:我就是這個。 解脫 瑪卡貝婭是無奈的,她找不到自己,也泯然與世。 活着的時候她一直在一個沒有起點的迷宮裏打轉,從未有人給她一個座標系,她連"我迷失了"這個意識都不完整。克拉麗絲讓占卜師在死前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然後立刻讓她被車撞——這個諷刺不是殘忍,是極其清醒的:對她來說,不存在"好起來"這條路,唯一的路就是不再需要好起來。 所以那個"星辰時刻",不是她終於看見了光,是她終於從那個需要看見光的處境裏出去了。不是找到,不是泯然,是解脫——她終於不用再找自己了。 一切開始於"是的",結束於"是的"。不是肯定命運,是肯定"存在過"這件事本身。而對於瑪卡貝婭來說,這個肯定的方式,恰恰是不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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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月前讀完《星辰時刻》時,深陷一種懵懵懂懂的震顫,像口銜一萬顆星辰,哽咽無語,要寫些什麼嗎?我想寫些什麼,我不能寫,我不能……動筆,詞語淌出墨水的尖端太堅硬,會碾碎它花瓣般柔軟的存在的吧,這本書的存在和書中的瑪卡一樣,都太乾淨了……它是有靈魂的,那麼多沁透了情緒、情感與意志的偉大作品中,我唯獨覺得只有它是有靈魂的,一顆柔弱的魂靈,稍加觸碰就會搗散的風。 直到它開始反過來開始擊中我的靈魂,我不得不重新打開它、審視它、憐憫它、爲它哭泣也爲它祈禱。 2個小時的閱讀時間,四個月的閱讀間隔,那麼薄一本小書,一天的1/12,四個月的1/2440,微不足道的一粒灰,近來卻開始反覆簌簌地落在回憶的反射神經上,那些更近的、那些讀的更久的、那些更被認爲是偉大的卻失聲了。我的腦海反覆回憶對瑪卡倒在血泊中的想象,它隨着記憶模糊了,卻隨着某種壯大的存在而不容拒絕地沉澱。無數個閒暇的喘息瞬間,一片又一片不容落一絲灰的寂靜——無數個星辰時刻。 很抱歉先胡扯幾大段閱讀體驗但是本書熱度一般我的筆觸又稀爛微信讀書的推流機制會優先推送那些很棒的高贊書評所以想要了解本書的你一定不會看到這條帖子的就讓我灰溜溜孤零零地自我抒發一下吧我一點都憋不住了() 說實話,這本書我沒看懂,不過我堅信不止我一個人沒看懂,好消息是李斯佩克朵寫的時候沒頭沒尾也沒打算讓大夥兒看懂()把“空無”理解爲“激情消退後的疲憊與寂靜”,疑惑在其中無限滋長,便啃噬了意義和肯定的生存餘地。本書的形式與內涵如此空無,以至於其存在如此凝實,它的存在何其難以回答,卻又如此易於去觸碰、去相信。 所以只簡談一些我自己的理解,這本書的存在無論如何去解讀都是不全面的。閱讀它,然後疑惑併爲之感動,顫顫巍巍地向書之靈魂投遞答案,並始終爲其不可能抵達的回覆而惶恐,這纔是《星辰時刻》正確的打開方式。由於並非主要想向新讀者介紹此書也不是爲了向老讀者博取認同,我只是很想寫這堆玩意兒……所以不會寫推導,只會寫觀點。 《星辰時刻》本身是一部描繪了瑪卡作爲一名女性的悲劇生活,然而使它與其他描繪女性處境的書籍不一樣也是它最爲殘忍之處便在於它的敘事與更豐富的形而上學式悲劇色彩。 敘事上,瑪卡的故事由一名男性作家向我們娓娓道來,他宣稱自己與瑪卡的心是互通的,訴說着對她的某種愛和憐憫,他不斷因由瑪卡所經歷的事而藉機訴說他的思想、觀點、慾望……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故事的訴說者自然擁有着對故事的一定霸權,正如讀者一定擁有着閱讀的霸權,這位男作者在某種意義上其實是每一位讀者,我們身居事外、作壁上觀,以我們的解釋替代人物的解釋。悲劇的是,男作家對於瑪卡的憐憫與愛全都是真實的,但他由瑪卡而引發的自己的思考也全部都是真實的,正如我們在閱讀時,無論如何去憐憫、去理解、去共感瑪卡,我們都無法不去由此聯想起自己、從心中湧發自己的觀點,這是自我意識的原罪,我們總是經由理解他人的處境而去理解自己,通過對他人投以情感而給予自己某種情感體驗,而開始去理解自己便是開始忽略對他人的理解,我們因瑪卡而生出的種種感觸和警示卻恰恰形成了對瑪卡的背叛。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當我們開始像男作家那樣開始訴說,否則就是遺忘,遺忘是更深刻的背叛。 (你也可以當我在胡扯其實這就是某種很詭異的精神潔癖作者完全可以沒有這種意思!如若非常不贊成我就攻擊我的言論不要攻擊我的人生給你跪了) 瑪卡的生活毀於一旦,她從前只知道下雨,在灰撲撲的雨點裏沉默地笑,幻想着自己塗上口紅,用被她的男友辱罵的嗓音甜美地在舞臺上唱歌。雖然這麼說很老套,她真的很像蓮花,她的純潔是一種在泥濘中生長的純潔,她的純潔在於她永遠能在淺淡的悲傷和無法表達的哽咽中找到毫無雜質的滿足。可她也確實太像蓮花了,陡然間把污水都倒出去,根系生生扒出來而突兀地栽入純淨的清水時,她卻要死了。因爲她知道了泥濘,她知道原來她以前,只知道下雨。 將瑪卡毀於一旦的是希望。希望是扼殺了她的純潔的兇手。 她永遠不能再在這寂靜、孤獨與這連綿不斷的雨中感到滿足了,她對“空無”的覺知,導致了她對希望的激情,她的腳步不再緩慢而漫無目的,而是始終朝着那不知名的外國愛人,她不知道方向,可每一步都應該是希望的方向,希望的方向是正確的方向。她不再願意做那個會輕輕地說“當我死時,我會很想我自己的”的瑪卡,她想活,結尾,她對活的慾望衝破了她對死的滿足。 她存在的起點是她空無的終點,而她死亡的起點卻又是她生存的開端(倘若認爲生存的基礎是對生活的覺知和慾望的話) “一些人從死巷裏冒了出來,沒人知道他們來自何處,人們圍着瑪卡貝婭,什麼都不做,一如從前人們也沒有爲她做過什麼,現在至少有人看着她,這給了她一種存在。” 作爲讀者,我們爲瑪卡貝婭什麼都做不了,也什麼都不會做。 但是每一位讀過或正在讀《星辰時刻》的你我正在看着她,給予她“存在”,這份存在因爲你我愈發擲地有聲。 當初那份會被筆搗散的柔風靈魂,在不知不覺間,終於成爲了我怎樣也書不盡的偉大真實。 至於未來,會有一道“是的”,它將被人們稱作“瑪卡貝婭”。 最後再自嘲一句,我和書中的很多人物沒有區別,與瑪卡離得太近卻失去言語,離遠些反而感受到了自己那股無法遏制的憐憫和說話的衝動。虛僞的一種表現形式。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不管有沒有翻開過這本書,感謝你讀到這裏,聽完了一個孱弱卑鄙的人的絮絮叨叨,衷心希望你能夠享受閱讀《星辰時刻》的過程,也能喜歡上它輕乎淡漠的美麗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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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時刻》是巴西作家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的代表作,以第一人稱敘述者羅德里格·S.M的視角,講述貧民女孩瑪卡貝婭從巴西東北部移居里約熱內盧後的悲慘命運。瑪卡貝婭自幼父母雙亡,生活困頓卻始終以善良和信仰接納一切,她做着打字員的卑微工作,在孤獨中掙扎求生,經歷男友拋棄後試圖用口紅改變命運,又向塔羅牌師尋求希望,最終被金髮男子駕車撞倒。瀕死之際,她體驗到星辰時刻的幻覺,卑微生命在死亡瞬間昇華爲璀璨,而敘述者以元小說手法不斷介入故事,既展現瑪卡貝婭的空無信仰與現實的殘酷對立,又自我質疑語言的可靠性,通過這一角色探討身份認同、存在意義及社會邊緣羣體的苦難,結尾以草莓季的隱喻暗示生命在消亡中迸發的永恆光輝,全書以意識流風格融合詩意與哲思,語言既精練又充滿不確定性,既批判社會不公又追問敘事本質。

書籍信息

作者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
譯者閔雪飛
出版社人民文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2-03-01
ISBN9787020167722
分類文學-外國文學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