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林格作品集（共4冊）

說不出霍爾頓和西摩誰更讓人傷心，也許還有巴蒂，因爲巴蒂已經與西摩渾然難分，可是塞林格的人物們太他媽孤獨了，全世界最慘淡的人都不會慘淡到如此地步，他們一視同仁的目光中充滿了愛與人性的種種美好，他們越是這樣好，這樣溫柔地看與對待他人，他們的孤獨與慘淡越是刻骨銘心。我只要一想到他們巨大的善意、包容與通透，他們形單影隻的守望和不動聲色的巨大傷心就像氣球一樣在我心裏膨脹。 暖氣片、彈子球、偶然經過哼歌的男孩、“如果你遇到有人穿越麥田”“今天是抓香蕉魚最好的日子！”不瞄準的瞄準。 “抬高房梁，木匠們。新郎如阿瑞斯般走來，身量蓋過大高個兒。”請你一定幸福幸福幸福，這是一道命令。 借西摩之口：寫作不是你的職業，寫作是你的宗教，永遠真心真意，跟隨你的心。 有人說：“我太喜歡塞林格了，哪怕他喝尿我也喜歡。”

爲愛斯美而寫——有美也有污穢 從敘事結構看，塞林格的這篇小說很有法國文學中的體裁roman à clef的味道：看起來是虛構故事，但實際上裏面的人物和事件都有其現實中的對應。故事的第一部分是一位參加二戰的美國作家在英國接受情報訓練時，與十三歲的貴族少女艾斯美的相識；第二部分則是這位作家爲艾斯美創作的一篇關於“污穢”的虛構小說，講述一個參加D day之後受到心靈重創的美國士兵的痛苦與康復。不過，讀者幾乎馬上就能看出，這個虛構故事裏的士兵“Sergeant X”就是前一部分的作家本人。其實退一步想想，這篇小說中主人公的作家身份、掌握多種歐洲語言、參與過諾曼底登陸和赫廷根森林之戰、擔任過情報官、戰後因精神創傷入院治療等細節，都和塞林格本人的經歷高度重合。我們是否可以認爲整篇小說是塞林格的roman à clef？而他是否也遇到過一個猶如艾斯美一般早慧的少女，讓他能夠克服污穢？ 爲何要以虛構故事爲掩飾？也許書寫和虛構是重建內心秩序的自救方式，而藉助一張面具，反倒能表達真誠，並賦予這經歷某種美好的永恆性。在這篇小說中，“寫作”行爲本身具有修復破碎心靈的力量：Sergeant X在精神極度痛苦的狀態下，想要通過給朋友寫信來改善狀況（他說寫信本身也具有therapy的效果）。故事結尾，X也的確被來自艾斯美和查爾斯的親筆信治癒。 在故事的標題裏，塞林格設定了二元對立——愛與污穢（Love and Squalor）——與《麥田裏的守望者》中的“nice and phony”似乎概念相似。我傾向於認爲“squalor”一詞應直接譯爲“污穢”，也就是骯髒、噁心、令人反感的事物。作者並沒有給出這個詞明確的定義：當艾斯美表達對污穢的興趣時，美國士兵想要追問細節，顯然也沒有弄清楚其含義。結合小說，我認爲污穢也許泛指那些粗魯的、刻薄的、麻木不仁的破壞性力量，比如戰爭，比如有意無意地施加的暴力傷害。故事之初，美國大兵們將酒瓶丟向平民家的窗戶是“污穢”的，Corporate Z不敲門就進入他人房間、還把腳踩在別人牀上的行爲是“污穢”的，在戰場上毫無必要地槍殺一隻無害的貓咪是“污穢”的，家兄來信索要萬字章和德國槍刺作爲戰利品的要求是“污穢”的，Corporate Z的女友和她的同學們將戰後創傷的士兵當做標本一樣在心理學課堂上剖析是“污穢”的。 根據塞林格其他作品的描寫，污穢——導致淡漠的傷害行爲的根源是膨脹的自我（ego）。這是一種具有破壞性的自戀傾向，這樣的人只關注自我欲求，盲目崇拜自我的判斷，對周圍的世界拒絕理解和善待，作出殘酷的行爲卻也不自知。自我膨脹的人很少與他人發生心靈的交流，因此Sergeant X即便孤獨也不肯拆開寄給自己的信件了。故事中，信件是個象徵人際溝通的重要元素，但美國士兵收到的家信都並不關心他本人的處境。比如他的岳母根本不知道他住在哪裏，正在執行什麼樣的任務，卻要他有空務必給她寄喀什米爾毛線；他的兄長也要他寄回戰利品作爲炫耀某種民族主義的資本，卻不知他弟弟已經在療養院裏掙扎了多久；Corporal Z來找x也不是爲了探望他的病情，而是爲了找他潤色信件，這樣他可以sound more intelligent。 過度的自戀會導致對他人的困境難以共情。故事中側面描寫了戰爭的殘酷。X所駐紮的德國民宅的主人是一個被當做戰犯逮捕的女性。X在她的書籍上發現她在扉頁上寫下的絕望的控訴：“親愛的上帝，生活是地獄”，可以看出她經歷了很多的苦難，污穢已經淹沒了她。面對這個絕望的德語留言，Sergeant X仍舊執拗地認爲生活不是這樣，於是便引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言論作爲反駁（不同國家的人在這扉頁上對同一終極哲學問題的辯論還是蠻耐人尋味的）：“神父們，師長們，我在思考，什麼是地獄？我堅持認爲，失去愛的能力纔是真正的地獄。”即便他也深陷污穢，但他仍舊願意去相信世間存在着戰勝污穢的力量。 然而污穢給他帶來的創傷已經摧毀了他的協調力（“But he was a young man who had not come through the war with all his faculties intact”）。他雖沒有身體上的殘缺，但各項機能（faculty）已經不再聽他支配。他的臉止不住的抽搐，牙牀一碰就流血，他將小說裏同一段話來來回回讀了三遍也不解其意，他的手寫不出人能看懂的字跡，他如同火車行李架上搖搖欲墜的行李箱，一個燈泡失靈而閃爍不停的聖誕節彩燈。污穢即使不造成身體的傷害，也會讓心靈分崩離析，難以癒合到之前完好如初的純淨狀態。 在塞林格筆下，能與污穢對立的是愛。通常情況下，我們認爲污穢的對立面是純潔、是有條不紊、是美。值得注意的是，在該小說中，塞林格在文中花大量筆墨去描寫艾斯美和美國士兵的舉止禮儀（manner）。艾斯美是一個典型的英國淑女，遵守社交禮儀、言行得體、措辭審慎又不失機敏的女孩。當美國士兵在唱詩班彩排裏初見艾斯美時，他就發現她掩蓋下一個哈欠。從這個小細節可以看出二人之間的默契。而她在初進茶室時，用手指夾住弟弟的溼帽子的舉止，她對自己失去波紋的頭髮的介懷，都說明她很在乎在外人眼前維持一個得體的形象。（同樣的，美國士兵也能留意到茶室老闆娘對自己被雨淋溼的外套有意見，和艾斯美對話時，他也總想掩蓋自己入伍時臨時補得漆黑的牙齒填料）。在餐廳裏，艾斯美背脊挺直地坐在椅子的前四分之一處，而美國士兵也紳士一般地幫她拉椅子後纔回到座位上坐好。 另一方面，艾斯美和美國士兵待人接物時都表現出溫和和謹慎。艾斯美對他人情緒的觀察非常敏銳：她來找美國士兵搭訕，是因爲他敏感的臉，並且看起來很孤獨。但艾斯美又不算是個天真無邪、多愁善感的小孩，她表現得過於早慧和成熟，甚至散發出看穿世事的倦怠感（她已經規劃好要成爲賺錢的爵士女歌手，然後在三十歲退休，並在美國俄亥俄買農場隱居。）如果用一個詞去形容艾斯美，那就是理性：一個統計學愛好者（美國士兵的判斷），掌握大量詞彙並能精確地使用它們，相信幽默的力量能幫人度過難關。她仍舊對世界好奇，想要認清它的真相；她很剋制，喫得像鳥一樣少——和原始動物一般的粗魯的成年美國士兵構成鮮明對比。她對污穢的興趣，也許說明她並不打算粉飾現實；可怕的不測和悲劇在這個世界上時有發生，也許正因如此，她額外小心不去造成額外傷害，一個很好的例子就是在提及父親在南非被殺害的經歷時，她使用拼寫“s-l-a-i-n”，而不是念出該詞，這樣一來弟弟就不會發現深愛的父親的遭遇了。 美的禮儀和愛是否是同源的事物？ 艾斯美的一切素質——得體、節制、理性、博學、圓滑、優雅又不失靈性的外表，都是和諧有序的美學現象。許多人認爲禮儀與道德無關，認爲禮儀是身份的表演，是爲了凸顯自己的階級和優越性。艾斯美的一板一眼也許帶有刻板的英式做派，但不得不說她每一處細節都不是矯揉造作的，反倒十分天然。艾斯美的禮儀（manner）本身是具有美學效果的，她認真關注自己的言行舉止，如同自己的形象要符合某種精確的標準。 與敏感的、帶有詩人氣息的美國作家相同，艾斯美是具備藝術氣質的。對美的敬畏心也使得她具備對靈性世界的悟性和洞察力。實用主義者常常認爲審美不是生活的必需品，但也許塞林格在這部小說裏想要說，美是神聖的，是救贖的，審美體驗對人的靈魂是至關重要的。因此，美的禮儀具備着倫理意義——因爲它能深入探索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尋找最親近和諧的聯結。這種聯結與愛是同源的，它充滿好奇心，渴望與他者溝通和接觸。美源於對世俗的愛，它讓人在這世上的存在具有正當性。因爲愛，美的秩序才能被建立起，生命才能戰勝污穢，在廢墟之中建立和諧的家園。 艾斯美在如此年輕的時刻便經歷了污穢（父母的死亡），但她keeps her faculties intact。艾斯美身上兼具了兩種特質，一是獨立性——她並不容易被長輩的言論說服，而是冷靜地觀察現實並自行作出分析，也不會被苦難輕易壓倒；另一方面，她的禮貌，她的察言觀色，都表達出了對他人的尊重和憐憫。艾斯美信件裏的手錶，是她父親留下的珍貴遺物。但她預測到深入歐洲戰場的Sergeant x將比自己更需要它——無論是它的實用價值（指南針、計步器等），還是它帶來的精神動力。與其他不斷向X索取的寄信人不同，艾斯美將自己獨一無二的重要紀念品，借給了一位只見過一面的陌生人，並且還是在戰亂時期；隨信附上的，還有剛剛識字的查爾斯所寫的他學會的詞，那是一連串的“HELLO”和“Love and Kisses”，簡單直白的信息結晶了孩子剛剛開始學會表意符號後和這個世界產生觸碰和聯結的一刻。 “當牆與牆相遇時，它們要說：‘我們要在牆角見’。” 這些純粹愛意的表達和禮儀，是挽救絕望之人脫離污穢的美學現象，它們足以重新聚合破碎、分崩離析的f-a-c-u-l-t-i-e-s重新整合復原。

“如果你在人羣中感到孤獨，就讀塞林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