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桂花

在一檔讀書播客中偶然聽到“遲桂花，因爲開得遲，所以經得久”，心登時被輕輕一刺，下意識想我的人生難道也將開得遲，又會經得久？倒想看看開得遲便經得久的邏輯是如何講通的。 《遲桂花》是我第一本讀郁達夫先生書，約兩萬字，兩個章節，四個人物（翁則生、鬱先生、翁母、翁妹），有三重感受。一是學習到不同今時今日的諸多遣詞用句，長知識。二是領略到作者對山中美景描摹的極盡脫俗之筆，很享受。三是窺探到作者內心對女性的物化和他的男凝不自知，很不適。 翁則生與母親妹妹在翁家山居住，過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山中住民生活。翁則生這個人物，用他自己的話說“我哩！戀愛已經失敗了，學業也已輟了，對於此生，原已沒有多大的野心，所以就落得去由母親擺佈，積極地雖盡不得孝，便消極地盡了我的順。”若換成小紅書博主的話就是“失戀，輟學，重疾，中年男人山中老家躺平。看了我翁則生，你還焦慮嗎？”鬱先生是與翁則生曾在日本一起讀書的朋友，收到翁邀請他來喝喜酒的信而赴約。鬱在翁家的幾天，喝了喜酒，賞了山景，泡了翁妹。泡，也不準確，曖昧了翁妹？凝視了翁妹？說不上來是個啥了。 我把長知識的詞語和醉人的山景句子做個記錄，至於那些讀着很不爽的有關女性和性的內容，還是算了吧。 // 長知識的詞語：） ◆ 一侵早：破曉，天剛亮 ◆ 舊家：世家。指上代有勳勞和社會地位的家族 ◆ 嗣後：以後 ◆ 贐儀：送行的禮物 ◆ 原媒：媒人 ◆ 回郎：回門 ◆ 冰人：媒人 ◆ 有半箭路遠：大約幾十米到百米的距離 ◆ 餘裕：寬裕，寬綽有餘 ◆ 清癯：qing 一聲qu二聲，清瘦 ◆ 擋不殺：擋不住 ◆ 就認定後日房，算作是我一個人的東道。（讀不懂啥意思，哪位懂的友能給解釋下） ◆ 晚上房，總算是我的東道（讀不懂啥意思，哪位懂的友能給解釋下） ◆ 所以在房的翌日（讀不懂啥意思，哪位懂的友能給解釋下） // 宜人的山景，喜愛的句子：） ◆ 原來這兒到這時候還有桂花？我在以桂花著名的滿覺隴裏，倒不曾看到，反而在這一塊冷僻的山裏面來聞吸濃香，這可真也是奇事了。 ◆ 當這樣晴爽的秋天，於這一個西下夕陽東上月的時刻，獨立在山中的空亭裏，來仔細賞玩景色的機會，卻還不曾有過。 ◆ 我看見了東天的已經滿過半弓的月亮，心裏正在羨慕翁則生他們老家的處地的幽深，而從背後又吹來了一陣微風，裏面竟含滿着一種說不出的撩人的桂花香氣。 ◆ 這樣的一個人獨自在心中驚異着，聞吸着，賞玩着，我不知在那空亭裏立了多少時候。突然從腳下樹叢深處，卻幽幽的有晚鐘聲傳過來了，東嗡，東嗡地這鐘聲實在真來得緩慢而悽清。 ◆ 立在翁則生家的空地裏，前山後山的山景，是依舊曆歷可見的。屋前屋後，一段一段的山坡上，都長着些不大知名的雜樹，三株兩株夾在這些雜樹中間，樹葉短狹，葉與細枝之間，滿撒着鋸末似的黃點的，卻是木犀花樹。前一刻在半山空亭裏聞到的香氣，源頭原來就係出在這一塊地方的。 ◆ 太陽似乎已下了山，澄明的光裏，已經看不見日輪的金箭，而山腳下的樹梢頭，也早有一帶晚煙籠上了。山上的空氣，真靜得可憐，老遠老遠的山腳下的村裏，小兒在呼喚的聲音，也清晰地聽得出來。 ◆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在茶裏又聞到了一種實在是令人慾醉的桂花香氣。掀開了茶碗蓋，我俯首向碗裏一看，果然在綠瑩瑩的茶水裏散點着有一粒一粒的金黃的花瓣。 ◆ 月光下的翁家山，又不相同了。從樹枝裏篩下來的千條萬條的銀線，象是電影裏的白天的外景。不知躲在什麼地方的許多秋蟲的鳴唱，驟聽之下，滿以爲在下急雨。白天的熱度，日落之後，忽然收斂了，於是草木很多的這深山頂上，就也起了一層白茫茫的透明霧障。山上電燈線似乎還沒有接上，遠近一家一家看得見的幾點煤油燈光，彷彿是大海灣裏的漁燈野火。一種空山秋夜的沉默的感覺，處處在高壓着人，使人肅然會起一種畏敬之思。我獨立在庭前的月光亮裏看不上幾分鐘，心裏就有點寒竦竦的怕了起來。 ◆ 窗外面吱吱唧唧的鳥聲喧噪得厲害，我滿以爲還是夜半，月明將野鳥驚醒了，但睜開眼掀開帳子來一望，窗內窗外已飽浸着晴天爽朗的清晨光線，窗子上面的一角，卻已經有一縷朝陽的紅箭射到了。 ◆ 早晨的空氣，實在澄鮮得可愛。太陽已經升高了，但它的領域，還只限於屋檐，樹梢，山頂等突出的地方。山路兩旁的細草上，露水還沒有幹，而一味清涼觸鼻的綠色草氣，和入在桂花香味之中，聞了好象是宿夢也能搖醒的樣子。 ◆ 走盡了這村子的最後一家，沿了入谷的一條石板路走上下山面的時候，遇見的人也沒有了，前面的眺望，也轉換了一個樣子。朝我們去的方向看去，原又是岡巒的起伏和別墅的縱橫，但稍一住腳，掉頭向東面一望，一片同呵了一口氣的鏡子似的湖光，卻躺在眼下了。 ◆ 無論是如何小的一隻鳥，一個蟲，一株草，一棵樹，她非但各能把它們的名字叫出來，並且連幾時孵化，幾時他遷，幾時鳴叫，幾時脫殼，或幾時開花，幾時結實，花的顏色如何，果的味道如何等，都說得非常有趣而詳盡。 ◆ 本來西湖的山水的妙處，就在於它的比舞臺上的佈景又真實偉大一點，而比各處的名山大川又同盆景似地整齊渺小一點這地方。 ◆ 以其山之高與境的僻，一般腳力不健的遊人是不會到的，就在這一點上，五雲山已略備着名山的資格了，更何況前面遠處，蜿蜒盤曲在青山綠野之間的，是一條歷史上也着實有名的錢塘江水呢？所以若把西湖的山水，比作一隻鎖在鐵籠子裏的白熊來看，那這五雲山峯與錢塘江水，便是一隻深山的野鹿。籠裏的白熊，是隻能滿足滿足膽怯無力者的冒險雄心的；至於深山的野鹿，雖沒有高原的獅虎那麼雄壯，但一股自由奔放之情，卻可以從它那裏攝取得來。 ◆ 坐上轎子，向西向南的在竹蔭之下走了六七里坂道，出梵村，到閘口西首，從九溪口折入九溪十八澗的山坳，登楊梅嶺，到南高峰下的翁家山的時候，太陽已經懸在北高峰與天竺山的兩峯之間了。

匆匆讀完，隨便寫點個人看法： 1、 翁則生的文筆比郁達夫要好。（其實我已經百度過了，沒有查到“翁則生”這個人。但是作者既然安排了這個角色，那我就按這個設定來評價好了。） 翁則生給好友郁達夫寫信，開頭第一段就很有意思，非常吸引我：“你也不在做官，而你的境遇，也未見得比我的好幾多倍，所以將我忘了這一回事，或者是還不至於的。” 一上來就表示出了好朋友之間的熟稔與調侃：“都說貴人多忘事，你混得也不咋好，算不上啥貴人，應該還記得我吧。” 而且他寫信時，筆下所蘸取的感情也比郁達夫要真摯、濃厚許多（只代表個人感受）。 在我看來，第一章翁則生所寫的部分就是本書精華，後面郁達夫所寫的內容反倒跟流水賬一樣（只代表個人感受）。 2、 我是因爲名字點進來的，但看完之後發現全文和桂花沒什麼關係。 只有寫景時提到了桂花馥郁清甜的香氣、枝葉生長的姿態，以及最後結尾時提到了“桂花開得越遲，日子經得越久，我們也要像桂花一樣”，除此之外的篇幅，都和桂花沒什麼直接關聯。不知道爲什麼要給這本書取名叫《遲桂花》。 或者說，作者的筆力不足以讓這本書的內容和桂花這個主題掛鉤。導致的結果就是“題目是題目，文本是文本”“牛頭是牛頭，馬尾是馬尾”。 3、 書裏用了大量篇幅去寫郁達夫是怎麼和朋友的妹妹（翁蓮）相處、怎麼開導她，以及她是怎麼在郁達夫的耐心勸慰下，心態逐漸開朗。一開始是“哥嫂要結婚，自己可能居無定所，心中晦澀 低落 消沉”，後來逐漸變得“對未來生活充滿希望，變得陽光 積極 明媚”。 ——所以，全文想表達的主題在我看來（關鍵詞：在我看來）其實有點爛俗。無非就是：男人覺得自己就是女人的救世主，哪怕只是自己隨口說的幾句話，隨手施捨的一些關懷，都能成爲照亮這個女人一生的光芒。女人命運裏那些桎梏了她一生的難處，到了男人這裏，三言兩語就可以被輕易開解、被妥善處理。 ——要我說啊，這些男人真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覺得女人的世界是“萬古長夜”，而他就是那“一燈即明”，覺得自己就是女人的大救星、觀世音。 而且，他們不僅迷信自己的魅力、威力、影響力，他們還要仗着自己的文人身份，把這份無量功德給寫下來。（翁蓮如果認識字，看到自己在哥哥朋友的文章裏出現，可能會很開心。但看到自己出現的形象是“挺突的胸部、緊實的腰部、肥突的臀部……”，不知道會不會想一巴掌打死郁達夫這個老流氓。） “爹味”濃厚，這是作者寫作時無論如何也沒有處理好的一大缺陷，而且還是內核性的缺點。我不知道對這本書到底怎麼誇得起來。 另外，按照這本書裏的設定，翁則生是郁達夫在日本留學時的同學，同等學歷、同等學識，想必他的修爲涵養、認知深度、思維寬度……均不在郁達夫之下。那爲啥自家哥哥好言好語的勸慰對翁蓮沒起任何效果，該低沉抑鬱還低沉抑鬱，該孤寂落寞還孤寂落寞；結果被一個半路認來的“鬱大哥”拉着小手說幾句安慰的話，用曖昧拉絲的眼神看幾眼，立馬心態就變得陽光明媚了。 ——不說別的 光說邏輯，這不純純扯犢子呢嘛。 4、 我個人很不喜歡這本書裏對“性”的描寫。感覺像是爲了迎合作家圈裏“性解放”的觀念而刻意爲之。 一些情節完全沒必要加入性元素，但作者就是能夠直接而生硬地將它們融合到一起。拐十個彎都要拐到“性”上去。比如： “老翁，你大約是已經聞慣了（這裏的桂花香），不覺得什麼罷？我……我……我聞了，似乎要起性慾衝動的樣子。” ——這不突兀麼？這不尷尬麼？？這不令人匪夷所思麼？？ 還有很多通過郁達夫視角，對朋友妹妹外貌、身材的描寫，那些更是露骨了。 隨處可見的什麼“挺突的胸脯，肥圓的肩臂”“肥突的後部，緊密的腰部，斜圓的脛部曲線”“兩隻圓而且軟的肩膊，一呼一吸漲落得特別快的那個高突的胸脯”這種描寫。 ——真的，翁則生看了估計都要氣得肺病發作，直接和郁達夫絕交的地步。 男的在大街上不小心多看了某個妹子一眼，大家都要在網上叫“拒絕男性凝視”；結果這本書裏，這麼明顯的、赤裸裸的、帶有性慾的男性凝視，你們又視而不見了。 郁達夫都恨不得把自己眼珠子貼到妹子那“挺突的胸脯、肥突的臀部”上了，結果還有一羣人在洗白“哎呀，作者敢於承認自己的性慾，作者是正人君子”。 甚至還有女性讀者表示自己真的煩透了現在的各種“女性敏感”，還聲稱“閱讀文學作品不能如此膚淺”。 咱就是說，換個作者試試。假設寫這些話的人不是郁達夫，是任何一個普通人，你們絕不會是這個反應。 狗媽媽舔自己狗崽子，大家都見怪不怪，可能還面露鄙夷和不屑，覺得這種小事有什麼好歌頌的；而一看到虎媽媽舔自己的虎崽子，你們馬上就改口說“哎呀，天然母愛～舐犢情深～～～～” 說白了，還是敗給了作者的名氣太大。 5、 最後，摘幾句書中我最喜歡的幾句話： 🌿人生是動不得的，稍稍一動，就如滾石下山，變化便要接連不斷的簇生出來。 🌿你來，你一定來，我們又可以回顧回顧一去而不復返的少年時代。 🌿桂花開得愈遲愈好，因爲開得遲，所以經得日子久。現在兩位的結婚，比較起平常的結婚年齡來，似乎是覺得大一點了，但結婚結得遲，日子也一定經得久。 最後強調一句我的個人看法：第一章，翁則生的書信，就是本書的精華。 我能給這本書中評而不是差評，鬱先生真得感謝書裏這位“同學”啊。

非常打動人心的一種寫作手法。極其細膩的筆觸將這一段短途旅行描寫的膩進骨頭，就好像你也跟着郁達夫去了一趟一樣。最後也是猝不及防的結束，讀郁達夫的作品總是有這種感覺，猝不及防的轉換視角到猝不及防的結束。 總之是一部非常好的非常好的作品。但願得我們都是遲開的桂花~

你來，你一定來，我們又可以回顧回顧一去而不復返的少年時代。

郁達夫的作品誘人脫俗，總有餘香嫋嫋，讓人回味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