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蒙德·卡佛
妻子的老朋友,一個盲人,今晚來我家過夜。 晚飯後,電視裏播放着關於大教堂的紀錄片。盲人讓我描述大教堂的樣子。我這人沒什麼信仰,但假如我的命都要賭在這上面,假如一個瘋子非逼我描述,否則就要了我的命,我該從哪裏說起呢? 我找來紙筆,盲人摸着我拿筆的手。我們要一起畫一座大教堂。真是瘋了。我畫上尖頂,畫上拱形的窗戶,畫上飛揚的扶壁,我畫着畫着閉上了眼睛,幹着我這輩子從沒幹過的事,我停不下來。我想就這樣再多閉一會兒。 我閉着眼坐在自己的房子裏。但我覺得無拘無束,什麼東西也包裹不住我了。 做毫不做作的人,寫毫不做作的小說。卡佛用普通但準確的語言,寫普通的事物,並賦予這些普通事物以廣闊而驚人的力量。 《大教堂》中的短篇大多講述了在平凡生活中突遭厄運的普通人的脆弱和掙扎。小說中那些失落、失望和失意的瞬間,常常令人產生如踩空臺階一般的失重感。故事往往在出人意料之處戛然而止,而結局,或許早已在我們的生活中上演。
看完的一定得看看這個自序。親愛的卡佛。 卡佛自話 “我開始寫東西的時候,期望值很低。在這個國家裏,選擇當一個短篇小說家或一個詩人,基本就等於讓自己生活在陰影裏,不會有人注意。” “孩子很小的時候,我們沒錢。我們工作累得吐了血,我和我愛人都使盡了全力,但生活也沒有任何進展。那時,我一直幹着一個接一個的狗屁工作。我愛人也一樣。她當招待員或是挨家挨戶地推銷東西。很多年以後,她終於在高中裏教書了,但那是很多年以後。我則在鋸木廠,加油站,倉庫裏幹過,也當過看門人,送貨員——你隨便說吧,我什麼都幹過。有一年夏天,在加州,我爲了養家,白天給人家採鬱金香,晚上飯店打烊之後,我給一家‘免下車餐廳’做清潔,還要清掃停車場。有比寫小說和寫詩更重要的事情,明白這一點對我來說是很痛苦的,但我只能接受。要把牛奶和食物放在餐桌上,要交房租,要是非得做出選擇的話,我只能選擇放棄寫作。” “亨利·米勒四十多歲寫《北迴歸線》的時候,曾經談到,他要在一間借來的房間裏寫作,隨時都可能不得不停下手中的筆,因爲他坐着的椅子也許會被別人拿走。直到最近爲止,這一直是我生活的常態。從我有記憶開始,從我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孩開始,我就無時無刻不擔心自己身下的椅子隨時都會被人移走。一年又一年,我愛人和我整日奔波,努力保住自己頭頂上的屋頂。我們曾有過夢想,我和我愛人。我們以爲我們可以彎下脖子,盡力工作,做所有我們想做的事。但我們想錯了。” “我得說,對我生活和寫作最大的一個影響,既包括直接的,也包括間接的,是我的兩個孩子。他們出生的時候,我還不到二十歲。我們在同一個房檐下面的生活裏,從開始到結束差不多總共十九年,在那些年裏,我的生活中沒有任何一個角落沒有受到他們繁重而有害的負面影響。 “他們的存在讓我明白,如果我想寫東西,寫任何東西,能夠真的寫完任何東西,並想得到那種完成作品後纔有的享受的話,我只能寫短篇小說和詩歌,寫那些我能一坐下來就寫,快速地寫,並能寫完的短東西。 “對於我那些所謂的文學嘗試,我需要看到觸手可及的成果。所以我有意識地,當然也是不得不,把自己侷限於寫那些我知道我能夠坐下來一次寫完的東西,最多兩次。” “對於我寫的那些人物和那些境遇來說,優雅地解決困難不僅不合適,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不可能的。我承認我非常羨慕那些以經典模式展開的小說,有衝突,有解決,有高潮。但即使我很尊敬那些小說,有時甚至有點兒嫉妒,我還是寫不出來。作家的職責,如果作家有職責的話,不是提供結論或是答案。如果一個小說能夠回答它自己,它的問題和矛盾能滿足小說自己的要求,那就夠了。而另一方面,我只希望能保證,讀者讀完我的小說後,不會有受到欺騙的感覺。” “我不覺得我寫的人物有什麼特別或是反傳統的。這輩子我一直認識這樣的人。事實是,我就是這樣的人之一,迷惑的,酩酊大醉的。我就是從這些人中來的,很多年來,我和他們並肩工作。所以我從沒想過要寫一部關於學院生活的小說,或是關於老師、關於學生的故事。讓我留下不可磨滅印象的事物,是那些我在身邊的生活裏目睹的事,是我在自己生活中目睹的事。那些生活裏,當有人敲他們的門,白天或是晚上,或是電話鈴響了,他們真的會驚慌失措。他們不知道怎麼弄到付房租的錢,也不知道冰箱壞了怎麼辦。有個評論家批評我寫的《保鮮》,說:‘好,冰箱壞了——那怎麼不叫維修人員來給修好呢?’這是一種無知的評語。請人修最少要花六十美金。可能這個評論家沒有注意這點,但有人是花不起錢請人來修冰箱的,就像有人不去看醫生,因爲自己沒有醫療保險;他們牙齒壞掉了,因爲沒錢去看牙醫。集中關注這些人,我不覺得自己和別的作家真的有什麼不一樣,一百年前,契訶夫就開始寫這類被生活淹沒的人了。短篇小說作家一直是這樣做的。” “在《新規範》上有人寫過一篇很長的文章罵我,說我描繪的美國不是個快樂的美國,說我寫的人物不是真實的美國人,說真正的美國人更高興些,並能在生命中得到更多的滿足,說我只是集中展現事物的陰暗面。他們說我對於勞動人民一無所知,說可能我這輩子根本就沒有幹過任何藍領工作。這樣說,很搞笑。” “工人階級,或說是中低下產階級。後來變成已經不再是‘中低下’級,而成了美國生活裏最絕望也最龐大的下層土壤。這些人無法完成他們經濟與道德上的義務和職責。就在他們中間,我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 “所有我的小說都與我自己的生活有關。寫作是一個建立聯繫的過程。這一句話,那一個字的。我不會寫一個關於我鄰居阿特先生的故事,但我可能會寫一篇小說,裏面的角色就像阿特一樣,在門廊上徘徊着唸叨:‘我要春季大掃除了。’” “在任何情況下,我都無法設想自己以一種嘲諷貶低的姿態對待普通日常生活的題材,或所謂的‘俗事兒’。我認爲在我們過的生活和我們寫的生活之間,不應該有任何柵欄。對於那些不好意思寫剃頭、拖鞋、菸灰缸、玉米粥這類事物的人,我替他們感到羞恥。” “要是看到我寫的小說,讀者能在某種程度上和自己聯繫在一起,被它感動,並想到了自己的存在,我就高興。我還能再奢求什麼?我們都要被提醒,自己是個人,這是很重要的。” “在我的小說中,人物之間往往沒什麼愛情或是別的某種聯繫。不過,《大教堂》是個例外。寫那篇小說的時候,我知道它與我以前寫的任何一篇都不同。這可能也反映了我自己生活的變化。寫《大教堂》的時候,我在一種衝動中感到:就是我們爲什麼要寫作,就是這些。寫那篇故事對我來說也是展開自我的過程。” “寫完《當我們談論愛情的時候,我們到底在談論什麼》之後,我有將近六到八個月的時間什麼東西都沒寫。那之後,我寫的第一篇小說是《大教堂》。在1982年到1983年之間,我陸陸續續寫了十二篇短篇小說,最後寫的是《發燒》。這些小說都收在短篇小說集《大教堂》中。我的第一本短篇小說《請你安靜些,好嗎?》花了我十五年的時間,但《大教堂》前前後後只用了十五個月。在這期間,我自己的生活狀態變了很多,顯然生活中的變化帶動了我寫作的改變。《大教堂》中的小說,與我過去的小說相比,都更加豐滿一些,文字變得更慷慨,可能也更積極了一些。” “相比起人物正在想什麼,我更感興趣的是他們正在做什麼,他們正在對對方說些什麼,什麼是他們沒有說出口的,什麼是他們正在談論但卻沒有去做的,什麼是他們正在做而沒有到處宣揚的。說到底,人物的行爲似乎比他們做那些事的原因更讓我感興趣。” “我在自己寫字檯旁邊的牆上貼着一張卡片。上面寫着龐德的一句話:‘陳述的基本準確性是寫作的唯一道德。’” “是什麼創造出一篇小說中的張力?在一定程度上,得益於具體的語句連接在一起的方式,這組成了小說裏的可見部分。但同樣重要的是那些被省略的部分,那些被暗示的部分,那些事物平靜光滑的表面下的風景。我把不必要的運動剔除出去,我希望寫那種‘能見度’低的小說。” “這其實又回到了海明威的路子上:只要你自己清楚你都省略掉了什麼,那麼省略什麼都沒關係。我想這是海明威說的一句格言吧。我不想這樣說,但我真的覺得我知道自己都省略掉了什麼。” “寫作,或是任何形式的藝術創作都不僅僅是自我表達。它是一種交流。” “無論是在詩歌還是在小說裏,用普通但準確的語言,去寫普通的事物,並賦予這些普通的事物——管它是椅子,窗簾,叉子,還是一塊石頭,或女人的耳環——以廣闊而驚人的力量,這是可以做到的。寫一句表面上看起來無傷大雅的寒暄,並隨之傳遞給讀者冷徹骨髓的寒意,這是可以做到的。” “文學能否改變人們的生活……我小的時候,閱讀曾讓我知道我自己過的生活不合我的身。我以爲我能改變——我得先把書放下,才能改變我的生活。但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就這樣,在打一個響指之間,變成一個新的人,換一種活法。我想,文學能讓我們意識到自己的匱乏,還有生活中那些已經削弱我們並正在讓我們氣喘吁吁的東西。文學能夠讓我們明白,像一個人一樣活着並非易事。至於文學是否能真的改變我們的生活,這樣想想當然好,但我真的不知道。”
讀完後又去看了卡佛的訪談和自述,更能夠理解他筆下的作品。他的寫作和他的生活一樣,有一種苦練的味道,生活本就是有着這樣粗糲的質地。 比起偉大的小說家,他更像一個誠實的記錄者。他極善於記錄一種無奈,一種在生活中無比堅毅的無奈。他以一種悠長而堅固的凝視,來面向生活中的迷惑、崩塌、破碎、麻木,用這目光透過表面,看見藏在背後的“不可言說之物”。有很多短篇的故事乍看上去都非常荒誕,讀下去卻感到是在貼着現實的骨頭延展。 讀這本書時我想起契訶夫,他們倆都喜歡寫這些被日常所淹沒的普通人,喜歡留下一些意味不明的開放式結局。卡佛更不同的在於他在故事中也會省去很多部分,他的故事中很少表達情緒和立場,不費筆墨去寫人的想法,而寫人的行爲。那些正在做的、正在說的、想說沒有說、還沒有做的……行爲往往替人開口,有時人自己都是沒有意識的。 就像他說的“但同樣重要的是那些被省略的部分,那些被暗示的部分,那些事物平靜光滑的表面下的風景,我把不必要的運動剔除出去,我希望寫那種’能見度’低的小說”故事平淡的敘述下中隱約積蓄着想要給人一擊的力量,從他的暗示中看見自己的存在時,往往還有一種警醒的作用。 我在這本書裏最喜歡的幾個短篇都是在生活裂縫中,隱隱透過一縷光的故事。《好事一小件》《發燒》《馬籠頭》《大教堂》。我幾乎無法描述我看完《大教堂》這篇的感動,讀完我就像文中的“我”一樣閉上了眼睛,感受着久違的震動。也許以後我還會常重看這些篇章,當交流在我的生活中失效時,當生活將我裹挾到喪失感受時。 “我想,現在的感覺樂觀了一點。當然在大部分小說中,人物的麻煩得不到解決。人們的目標和希望枯萎了。但有時,而且恐怕是經常,人們自己不會枯萎,他們把塌下去的襪子拉起來,繼續走。” “我想,文學能讓我們意識到自己的匱乏,還有生活中那些已經削弱我們並正在讓我們氣喘吁吁的東西。文學能夠讓我們明白,像一個人一樣活着並非易事。至於文學是否能真的改變我們的生活,這樣想想當然好,但我真的不知道。”
卡佛說,寫作不僅是一種自我表達,更是一種交流。1983年出版的這十二個短篇,讀起來毫無障礙,每一篇都讓人覺得和現代人的生活貼得很近——像愛德華·霍普的畫,冷色調,沒有強烈的情緒,隔着一點距離,讀完覺得很安靜。 我最喜歡《瑟夫的房子》。一對分居的夫妻,借到一棟打開窗簾就能看見海的房子,重新聚在一起,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夏天。後來房子被“必然”地收回,於是從夢一般的生活裏驚醒。小說的走向幾乎不依賴外部事件,而是由人物性格驅動——酗酒的男人,重蹈覆轍的女人——開頭一旦確立,結尾便像是遲早要落下來的東西。讀者不是在等“發生了什麼”,而是在觀測一個命運的閉環如何完成。 另外,卡佛對人物心理波動時那些細微動作的捕捉極準。對話也近乎錄音式的簡潔,還原生活,在修辭上不使力,卻承載了超出自身的重量。比如《好事一小件》裏,一對中年父母意外喪子,在醫院經歷了徹底的焦慮和崩潰。需要面對現實時,原文這樣寫: “‘不行,不行,我不能把他扔在這兒,不能。’她聽見自己這樣說,覺得這真是太不公平了,爲什麼自己說出來的,就只是電視劇里人們面對暴力或是意外死亡時,因震驚而說出的那些話。她希望她說出的話是屬於她自己的。” 這段話觸動我的不是悲劇本身,而是這世上存在各式各樣的不幸,以至於每種痛苦都有人經歷過。那我們的痛苦是蒼白無力的嗎?並非如此,我們可以說出來、意識到、繼續承受。這讓人得以確認——痛苦的真實性不需要靠獨特性來證明。 其他篇也都相當不錯,每一篇都能找到自己的影子。我們都曾竭力反抗過生活,被命運的馬籠頭拉着,走向某個未知的地方。可沒人預料到此刻自己正經歷的一切。哪怕命運早就寫好了,也沒人猜得準,所以別鬆勁。
平淡的生活,沒有很多的大起大落,有的是一地的碎玻璃渣,時不時地被扎一下,一個一個細小的傷口,隱隱作痛。 那就去讀一本卡佛的書吧,或者就是這本《大教堂》,書中都是掙扎在生活底層的小人物,有失業的人,有酗酒的人,有失去孩子的夫妻,有妻子離開,需要獨自照顧孩子的父親,有對生活和他人充滿偏見,困在認知裏的“我”。每一個細碎的故事裏,幾乎沒有情緒的描述,只能從每一個動作的細緻描寫裏去感受,去體會。雖然生活如此不堪,可一路上我們還是會遇到那些給過我們溫暖和慰藉的人和事。即使只是相遇時,你一個無意的笑臉,一句問候,生活就有了一線光,讓我找到了向上生長的力量。
《爲什麼痛苦的時候要讀關於痛苦的書》 我們常會問:生活已經夠苦了,爲什麼還要讀關於的痛苦的書?有這個時間,不如去玩玩遊戲,刷刷視頻,至少可以有點喘息。可我們心裏也知道,這麼做無濟於事。痛苦不會自己過去,很多時候還會惡化。卡佛的小說之所以讓人驚歎,是因爲他能讓人透過閱讀他人的痛苦,感到自己的痛苦被看見、被準確說出來,尤其是——被一顆充滿善意、理解甚至仁慈的心懂得。在閱讀過程中,我們感到自己的傷口被觸碰,但那是好的觸碰。 “他們聽他說話”,“他們吞下了麪包”,“他們一直聊到清晨”(《好事一小件》)。對於人生的殘酷和人心的破碎,這些看似無用的動作發揮着真正的“作用”。它們不實用,就像閱讀一篇小說。可是在生活裏,正是這些不實用的動作,不斷保護人的心。 卡佛的小說不說理,也不提供答案。他只是懷着奇怪的企圖和類似外科醫生的技藝,不斷蒐集生活裏的痛苦切片,展現它的切面。在生活混亂或困難的時刻,我常常需要一兩篇卡佛,幫助我坐下來,不再任由腦子狂奔亂走。我盯着他展現給我的圖景,彷彿一下抓住了重心(或被重心抓住)。我懼怕和迴避那些痛苦那麼久,此刻我聽它們說話,我們喫下了食物,我們聊到清晨。此刻不存在敵人。在我如此需要一個朋友的時候,它溫和地,像上帝自己伸出手一樣,碰到了我的傷口。
巴黎評論採訪卡佛:你的人物可曾努力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卡佛說:我想他們努力了,但努力和成功是兩碼事。 裏面所有故事給我感覺就是如此。 卡佛很厲害,寫的東西很可怕,很沮喪,也很平常。我覺得沒點生活經歷都讀不出那種可怕。很多隱晦收筆之處需要讀者用自己的經驗去填補,那些被隱掉磨損,缺少生活經驗真的不容易看出,只能看得隱隱綽綽,但光是這些暗影已經非常可怕!非常崩潰了! 第一個故事結尾看完、第一次見識到他厲害的時候真的特別難崩,簡直想跳腳想直接倒地大哭撒潑打滾大呼不是這樣的!怎麼能是這樣的!那種眼睜睜看着年輕時的生活、激情、愛情全部屍骨無存的感覺。怎麼會這樣啊,這麼平靜,剋制,又格外鋒利。那些以爲自己會是特別幸運的人,最後在瑣碎裏失語。之後的一切就算都是滑坡,也沒有什麼戲劇性可言,只是平常生活日復一日的磨損。讀着真的有種兔死狐悲之感。看到身負重傷的成年人小心翼翼迴避彼此的創口,很傷心,怎麼會這樣啊,難道這就是人生,一個階段到一個階段,該經歷的還是得自己去經歷,該折磨的照樣會折磨?我們都會依次進入自己的命運,進入自己人生那個不可避免的“階段”裏嗎? 後面的故事都是在說那些試圖重建秩序的人的失敗,失意,失望。許許多多的東西不斷墜落下來,這就是這裏面所有人的人生,墜落,掙扎,爬着,爬起,嚮往一個沒人認識自己的遠方。他們努力了嗎?用卡佛自己的話回答:我想他們努力了,但努力和成功是兩碼事。人其實好軟弱哦。酗酒不妨礙他悔恨,悔恨的積習也不妨礙他再酗酒。推展到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循環往復纔是人性的真相,人就是由無數個斷裂的瞬間拼貼而成。卡佛就這樣用極簡的筆觸寫那些驚心動魄的瞬間。細節是卡佛的“極簡主義”的祕密,人物無法具體言說出來的,卡佛會用側寫和故事情節推動替他們表達出來,用細節替代所有心理描寫和旁白,他的語言是做了很多思考和嚴格訓練的“極簡”
2026.9.28 每篇隨筆 羽毛 *: 傑克和妻子弗蘭,應邀去朋友巴德家喫晚飯,巴德的妻子是奧拉。巴德家裏有三樣怪異的東西:電視頂上擺着奧拉從前的牙齒石膏模型,牙齒歪扭難看;家裏養一隻孔雀,叫聲刺耳、氣味難聞;他們幾個月大的嬰兒,相貌非常醜陋。 巴德、奧拉卻坦然接納自己的生活,並不覺得醜陋、怪異是難堪的事。臨走時,奧拉送給弗蘭幾根孔雀羽毛,小說標題《羽毛》就來自這裏。 回家之後,這一晚改變了傑克和弗蘭。弗蘭剪掉長髮、不再上班,兩人後來生了一個孩子。多年之後傑克回想那一晚,他曾經以爲那晚是“奇蹟時刻”;可等到自己擁有家庭之後,纔看見生活藏着欺騙、隔閡。 孔雀外表華麗,但鳥本身有臭味、叫聲聒噪。羽毛是華麗表象。正如生活表面光鮮,底下藏着醜陋、不堪。羽毛看着漂亮,卻輕飄飄,它不是真實;就像人們婚姻、家庭,習慣維持體面,對內在的缺陷閉口不談。 生活沒有奇蹟,只有看不見的裂痕。傑克一開始以爲,那晚是奇妙的、照亮生活的“奇蹟之夜”。他看着巴德一家的窘迫,生出優越感,慶幸自己的生活更好。可多年之後醒悟到,優越感是虛假的。 巴德一家的缺陷,傑克夫婦自己的婚姻、家庭裏同樣存在。只是從前沒有看見。 這是卡佛反覆強調的地方:普通人面對家庭、人性的陰暗,選擇閉口不提。 明明知道孩子、婚姻裏有虛僞與欺騙,但是大家都不說,維持表面平靜。人與人之間很難真正坦誠溝通。 巴德一家把“醜陋”擺出來;大多數人(傑克這類普通人)把醜陋藏起來。 瑟夫的房子: 魏斯是酒鬼。對酗酒者來說,環境非常重要。魏斯以爲換個環境就能擺脫酒癮與婚姻困境。但最後卻因爲房子被收回,魏斯又要回到以前的墮落狀態了。 卡佛藉此故事點明,真正的沉淪,根源在人自身,不是環境。就算躲進海邊小屋,舊的自我不會憑空消失。 很多人以爲換房子、換工作、換地方,人生就能重啓。正如故事剛開始的魏斯就是這樣認爲。但房子一收回,幻想直接破碎。外部環境可以暫時庇護你,但無法改造你這個人。 我再多說幾句,可能言不達意。很多時候,當我們想徹底開始一個新的任務或者開始一種新的生活,決心要跟以前完全不一樣時,我們會寄心於一個非常完美的規劃。我們開始時信心滿滿,幹勁十足,每天都會爲自己一點點的進步而感到高興,喜歡持續正向反饋的感覺。但只要我們的計劃中出現一個沒在我們規劃中的意外因素,比如外界的一些打擾,我們就會馬上崩潰掉,然後又直接破罐破摔了,繼續沉淪下去了,甚至徹底一蹶不振了。就比如很多減肥的朋友,如果每天看到正常掉體重,就會有幹勁繼續堅持;但只要有那麼一兩天反彈了好幾斤,那真就鬱悶死了。 保鮮 *: 丈夫失業了,頹廢在家;家裏的冰箱壞了,冰箱裏不能再保鮮食物了;丈夫與妻子之間的關係也隨着失業帶來的連鎖反應,不能再保鮮了,要變質了。 軟座包廂 *: 邁爾斯做火車去見多年未見、關係破裂的兒子,路上他一路睡不着。途中他打算送給兒子的手錶丟了,他潛意識裏更丟掉了一些應當去見兒子的理由。到了站,思前想後,他沒有下車,並且行李丟了,也不知道他坐的火車開往哪裏,反正已經無法再去和兒子見面了,但他卻安心睡着了。 邁爾斯主動跨越歐洲去見兒子,看起來是父親主動破冰。但他內心深處,依舊把家庭悲劇怪罪在兒子身上。他想要的,是完成一場感人的重逢,用來安慰他自己,不是接納真實的兒子,也不是直面當年破碎婚姻的真相。一旦幻想受挫,他就退縮逃避。 很多人渴望修復關係,只是爲了治癒自己,而不是接納對方。這個故事很像一些時候我的心態。 好事一小件 *: 麪包師沒有惡意,父母也不是蠻不講理。雙方的憤怒,來自看不見對方正在承受的苦難。 很多敵意,不是來自壞人,而是我們看不到別人的處境。 在喪子這種毀滅性的悲劇面前,空洞安慰沒有力量。麪包師沒有講大道理,沒有說“節哀”,只是拿出熱麪包。這是“好事一小件”,苦難無邊,救贖不必宏大,一點點實實在在的溫暖,就足夠。 維生素 : 這篇充滿了窒息與墜落。維生素本來象徵健康、活力、修復、維持生命。帕蒂賣維生素,向別人兜售“恢復健康”的幻想,可她自己身心瀕臨崩潰。 整個社會都在販賣這種廉價的“修復方案”:努力工作、喫維生素,生活就會變好。但這些都是虛假的。 結尾男主打開藥櫃,瓶子不斷掉落。這些瓶子是一切用來修補痛苦的東西:維生素、阿司匹林、藥物。所有試圖用來治癒生活的東西,都不斷滑落、失控。 人沒有辦法靠藥物修補人生的裂痕。 小心: 他獨自一人,打開之前存放的香檳,繼續喝酒。耳朵通了,可他與她之間的問題,依舊懸置,沒有展開。即使足夠小心,但兩人之間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何方來電 *: 一切都是情緒在暗流湧動。當你本身破碎,你打出去的電話,想要的溝通,註定帶着侷限。 男主想和妻子、女友對話,但是他的身份、他犯下的過錯,橫亙在中間。你從什麼樣的地方出發,就決定了你能說出什麼、能獲得什麼。 小說結尾沒有寫他和妻子和解,沒有寫他永遠戒酒成功。但男主似乎不再逃避,認清了我就在這個地方,我就是這個酒鬼,我從這裏打電話了。 火車: 就算共處同一個火車候車亭,聽到一些別人的談話,人與人依舊隔着巨大鴻溝。每個人困在自己的煩惱裏,很難真正看見另一個人的絕境。 發燒 *: 關於釋懷的故事,人總是要向前看;隨着曾經自己最珍惜的人遠離自己而去,人總是要慢慢學會接受現實,面對接下來的生活。 或許我們有時遇見一個人,兩人在一起就是一種“感情發燒”,那時候這個世界什麼都沒有對方重要,感覺能和對方一起對抗天荒地老。但當感情熱度過後,發燒褪去,才發現對方已經索然無味。這種時候,是繼續維繫已經不再有感情的感情,還是扔下對方奔赴新的感情,不得而知;但好像無論怎麼選,都會覺得不對。 馬籠頭 : 馬籠頭是什麼,它是用來約束、駕馭、牽引馬的工具。馬沒有選擇權,人一拉繮繩,馬就必須轉向、前行。而普通人也正被生活牢牢控制,身不由己。 霍利斯曾經是農場主,養馬,他本是駕馭者;破產之後,他自己變成了那匹馬,被貧窮、命運、現實套上籠頭,只能不停遷徙、被驅趕。 大教堂 *: 一個看不見的人和一個看得見的人一起在畫大教堂,但卻是看不見的人在引導看得見的人怎麼去畫。有的人,眼睛看得見,心卻一片虛無黑暗;有的人,眼睛看不見,心卻是明明亮亮的。 最後男主閉着眼睛畫大教堂的頓悟,雖只是一瞬間的感覺,普通人的生命很難獲得永久的解脫,但在平淡、乏味甚至灰暗的日常裏,偶爾會出現片刻的通透與相通,這就是生命裏難得的光亮。
在這本書裏,卡佛最喜歡書寫這三類人—— 失業的人,酗酒的人,離婚的人。這三類人大多都是藍領階層。同樣是寫普通人的生活,金愛爛喜歡工筆細描,卡佛擅長人物速寫。他不是悲情主義者,很少刻畫人物心理,很少烘托情景氛圍。他寫那些生活中最常見的普通事物: 菸灰缸、沙發、冰箱、假牙……他用最簡潔的語言,賦予它們最廣闊的力量。在《羽毛》裏,天堂鳥象徵着美好爛漫的愛情,可當這對夫妻沉入具體又瑣碎的育兒生活後,天堂鳥變成了一隻叫聲可怖、羽毛稀少的孔雀。在《保鮮》裏,失業的丈夫躲進家裏的沙發,如此生活幾個月,直到家裏的一臺冰箱崩壞,在瞬間引爆妻子的情緒。在《好事一小件》裏,麪包師用食物治癒一對正經歷喪子之痛的夫婦,【哭着喫東西的人,能夠走下去】。在《大教堂》裏,一個盲人請一個健全人閉着眼睛並握着他的手畫出教堂的模樣,於是,一個身體殘缺的人拯救了一個心靈殘缺的人。 這個被調侃爲最擅長寫loser的loser作家,只是惜字如金地描繪了生活的本來面貌。生活就是這樣的,並將這樣繼續,所以書寫它們的意義又在哪裏?卡佛曾說【文學能讓我們意識到自己的匱乏,還有生活中那些已經削弱我們並正在讓我們氣喘吁吁的東西。文學讓我們明白,像一個人一樣活着並非易事】。我感受到了這些人物的匱乏感,也感受到了他們受錘的能力。原來我也已經這樣生活很久了。下一次,當黑暗再度襲來時,我不會那麼害怕了,因爲比黑暗更黑暗的東西,我早已在卡佛的小說裏見識過了。我想我會穿越它們,我能夠走下去,並像個人一樣活着。
用1個小時細讀批註了雷蒙德•卡佛的短篇小說集《大教堂》中的第一篇《羽毛》。 首先,我想分享書籍腰封上的這句話: “目標和希望會枯萎,但人們自己常常不會枯萎,他們把塌下去的襪子拉起來,繼續走。” 《羽毛》寫了兩個家庭的一次聚餐。卡佛用極簡的筆法展示了兩種不同的婚姻和不同的家庭生活。 敘述者傑克和弗蘭的家庭:空虛、缺乏溫度、表演性、不完整、封閉。傑克愛弗蘭一頭金髮卻不愛弗蘭,弗蘭在家庭中是個被凝視的對象。二人用想象未來、電視和社會標準化的幸福家庭模板維繫婚姻。 聚餐組織者巴德和奧拉的家庭:充實、有溫度、真實、粗糲、開放包容。小說中寫的一個細節十分令人動容一一放在電視機上展示的奧拉的參差不齊的牙齒模型。奧拉的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齒,曾經不被父母和前夫關注,但奧拉和巴德在一起,巴德看見了奧拉的牙齒及其因之而來的自卑。兩人在一起的第一件事便是巴德帶着奧拉去整牙。巴德這樣做不是在意奧拉的容貌,而是在意奧拉的在意。小說中夫妻二人竟然把曾經醜陋的牙齒模型展示在客廳中並且有客人也不迴避。果然,被無條件愛,纔是療愈自卑的良藥。 如果說牙齒是不美的象徵。巴德愛奧拉,愛她的所有。那麼,孔雀便是美的象徵,是奧拉少女時的夢。這個夢,在奧拉原生家庭是不被看見的。但巴德不僅看見,還千方百計成全。 什麼是愛?看見並懂得。 相反,弗蘭的一頭長髮給她的工作和生活帶來不便,她想剪掉,但傑克卻以剪了就可能不再愛威脅。 奧拉醜醜的牙齒,弗蘭美麗的金髮,彰顯了兩個女性在婚姻中的位置。 小說不僅讓被愛的奧拉擁有一口醜牙,還讓她擁有一個極醜的寶寶。但是巴德對這個醜寶寶充滿期許,奧拉無條件地愛醜寶寶。只有傑克和弗蘭一直在乎孩子的樣貌。愛而無條件,是小說展示幸福家庭的樣態。 傑克和弗蘭在巴德家看到了社會標準外的生活樣子,過濾了生活,留存了它美好卻不完整的部分。小說最後,傑克和弗蘭離開了巴德家後開始模仿巴德的婚姻生活,但模仿的只是他們以爲的部分,結果,當然不如人意。 小說結局,弗蘭從奧拉家帶走了幾根孔雀羽毛。羽毛,孔雀完整生命(有美亦有醜)的一部分,是被抽離的失卻體溫的被物化的美。這便是傑克與弗蘭模仿的生活。 小說中有一個極易被忽略的細節,巴德家那個天鵝模樣的玻璃菸灰缺。它與孔雀一樣昭示了卡佛對“美學與生活關係”的兩種思考:①美成了工具,進入日常生活;②美成了裝飾,隔絕在日常之外。耐人尋味。
“那些人爲了修一座大教堂,幹一輩子,卻至死也看不到它完工。就這點而言,老弟,他們倒和我們這些人沒什麼區別,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