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卜杜勒拉扎克·古爾納
2021年諾獎得主古爾納2020年重磅新作,代表着他最新的創作成就。《來世》的故事發生在一百多年前的非洲。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伊利亞斯就在東非海岸上被德國殖民軍隊拐走。離家多年以後,伊利亞斯回到自己的村莊,得知父母早已去世,妹妹阿菲婭寄人籬下,說是收養,實則如奴隸般飽受虐待。哈姆扎同樣從戰場歸來,肉體、精神都已傷痕累累,幾乎一無所有——直到他遇見了美麗而勇敢的阿菲婭。隨着這幾個年輕人生活、工作和戀愛,他們的命運緊緊聯繫在了一起,而就在此時,戰爭的陰影又一次迫近,歷經艱險才得以重聚的親人又一次面臨分離。
林林總總讀了古爾納六部作品,從《海邊》《天堂》到《多蒂》《讚美沉默》《最後的禮物》再到《來世》,我擁有非常好的閱讀體驗!原計劃是想讀完微讀上架所有他的作品,但我感情枯竭了。希望以後可以讀到古爾納的短篇。 在一次採訪中,2021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古爾納被問道:“在您的作品裏一個人的經歷通常與經濟有關,比如一個主角從貧窮漸漸變得富裕的過程。金錢或經濟是理解你小說的一條線索嗎?” 古爾納回答說:“可以這麼說,金錢是通往權利的必不可少的途徑之一。沒有金錢,你會缺少力量。陷入赤貧,需要依靠他人。我感興趣的是有權勢、有金錢的人如何誤用了他們的資源,如何控制他人——比如孩子和女性——的生活。金錢也可以是幫助他人疏解困難的方式,金錢聯繫着權力。我的權力如何腐化很感興趣,尤其是在一個小社會當中。” 還有一個問題是:“搬到英國後的最初您最想念童年和家鄉的哪些方面?” 古爾納回答說:“換了環境以後,每次一出門都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你還害怕犯錯,害怕別人笑話自己。因而這種反思既是源於對新環境的不熟悉,也是源於被拋在身後的老家的陌生感。不僅是對某一個熟悉的人的思念,也是對一種放鬆狀態的懷念。很自然,我在自我反思時還會不期然去擔心長遠一點的計劃,然後難免捫心自問:“我到底在這裏做什麼?這個選擇正確嗎?總之,對我來說,整個過程充滿了種種層次的不適。此外還有在新環境中遇到的敵意,並不是說身體上遭受毆打,而是人們在衝你說話和看着你的時候所顯示出的敵意;而這種態度會不斷提醒你與他人不一樣。在老家時,你從來不會有這種——“跟別人不一樣”的感受。”” 從古爾納對專訪提問的回答中可以體現到他的小說焦點。他關注的是離開家鄉在新環境中生存的人,沉默或馴服的人。所謂“離開”看似是個自由選擇,其實從來沒有選擇,只有被選擇。他拿掉了異鄉人的生存濾鏡,讓我們自我追問,於是,每一個背井離鄉的人都可以在古爾納的作品中看到自己在他鄉遭受的精神折磨與奴役感。如果你正背井離鄉,那麼就適合讀古爾納的小說。 1948年,阿卜杜勒拉扎克·古爾拉出生於東非海岸的桑吉巴爾島,她還有三個姐妹和一個兄弟,他們一家有阿拉伯血統。古爾納的家庭極其普通,他的父親和叔叔是從也門移民而來的商人。他們家沒什麼錢,平時靠賣魚乾、醃魚爲生。母親白天給家裏的生意搭把手,晚上會給孩子們講故事。波斯語中,桑吉巴爾的意思是“黑人海岸”,他緊挨着坦噶尼喀,是非洲東部重要的貿易口岸。7~8世紀之間,阿拉伯人、波斯人和印度人的商船會穿過印度洋來到這個僅有2657k㎡的島上,用茶交換非洲布,用糖交換這裏的奴隸和女人。 到了1886年,坦噶尼喀被德國控制。1890年,桑吉巴爾被英國控制。這種局面持續到1961年到1964年坦噶尼喀和桑吉巴爾完成獨立合併爲坦桑尼亞共和國才結束。但阿拉伯語,德語和英語文化卻留在了這裏,與當地的斯瓦希里語融合共生。桑吉巴爾的歷史伴隨着偏頗和畸形的社會共識。比如當地人從小就要“習慣”各種外來文化對思想的滲透和影響、要“習慣”被外來者掠奪和奴役、要“習慣”把寧靜的海灘和酒店打掃乾淨供歐美的遊客使用,並靈活地爬到樹上去給他們摘椰子或者做導遊,在精疲力盡之後滾回簡陋的錫皮屋頂和破舊的在地社羣裏睡覺。這種偏頗和畸形的社會共識具有鮮明的主次之分,他常常潛伏在我們意想不到的角落裏,比如海明威的《乞立馬紮羅的雪》中,“我們並不會覺得爲主人公白人夫婦服務的兩個坦桑尼亞人被視爲僕人的設定有什麼不妥,可能都忘了他們的存在。我們也不會覺得這裏的黑人爲白人服務、窮人爲富人服務有什麼不妥。”雖然這些“習慣”的感覺一點都不好,但當我們以金錢的僱傭關係的解釋就顯得一切都順理成章,尊嚴和人權自然要向後退去。我們不在乎,可古爾納在乎。他是當地人,文化夾層和生存處境帶來的情感矛盾在當事人的心裏是無法用金錢來抵消的,生存和委屈這是兩碼事。 古爾納的童年在小鎮,海水的鹹味,一家人賣魚,他在附近玩耍中度過。上學時他最喜愛寫作。他在獲得諾貝爾獎後的演講中說道:“寫作向來是一種樂趣。當年我還是個小男生的時候,課程表上的所有科目中我最期盼的就是上寫作課。每寫一個故事,或者寫我們的老師認爲能激發我們興趣的任何東西,這時所有人都會安靜下來。伏在桌子上面,努力從記憶中或者想象中提取一些值得講述的東西來。在這些青澀的作品中,我們並不渴望訴說什麼特別的事情。或是回憶某段難忘的經歷、或是表達個人堅信的觀點、或是一訴心中的憤懣苦情。這些作品也不需要任何別的讀者,只是寫給催生他們的那位老師一個人看的,作爲一種提高我們漫談技巧的練習。我寫作,因爲老師讓我寫作。因爲我在這樣的練習中找到了如此多的樂趣。” 由此可見,在古爾納看來,寫作的樂趣在於“寫”本身。除此之外,他的另一個愛好是“讀”,如果到了休息日不用早起去學校,古爾納會讀書讀到深夜,他最喜歡狄更斯的作品。這種毫無節制的狂熱讀書會在他常常失眠的父親熄燈命令中被打斷,然後乖乖睡覺。 到了1963年,桑吉巴爾獨立。複雜的社會動盪給人們的生活帶來了巨大的混亂,監禁,處決,驅逐,無止無休。大大小小的侮辱和壓迫隨處可見。 到了1966年,古爾納剛從中學畢業就被國民建設運動派到鄉下的學校參加教學工作。雖然他渴望繼續讀書,但不會有人受理他的訴求。這是大勢所趨。古爾納只好去學校上班。這種對當時高壓環境的描述出現在了他的小說《海邊》中,古爾拉寫道:“許多人都這麼離開了,要麼被驅逐了,要麼已經死了。剩下的人也都遭受了無數的邪惡和苦難,沒有哪個人大包大攬,也沒有哪個人能逃脫……聽着人們訴說苦難的經歷,我的心態非常平穩,這是我們大家共同的命運。” 一年後,古爾納想離開桑吉巴爾。他向英國申請了難民身份,卻只拿到了爲期一個月的旅遊簽證。到這裏,古爾納小說的底色出現了。他用這張旅遊籤離開了家鄉桑吉巴爾來到英國並想盡辦法留下來。最初古爾納住在英國海邊的小鎮馬蓋特,他這時才發現自己周圍格格不入,除了膚色最大的區別就是窮,窮有味道,這種氣味會從人的眼神裏、表情上、時不時的沉默和哀嘆中散發出來。古爾納用日記的方式和自己對話,他以爲自己離英格蘭越來越近,其實只是桑給巴爾離他越來越遠。他在《海邊》寫下了似乎是是住在馬蓋特時記下的感受:“到了黑夜,我獨自一個人住在搖搖欲墜的店裏,我一想起逝去的親人,就會傷心落淚,隨着傷感日漸減輕,我轉而因爲碌碌無爲而悲傷。”這種孤獨和止不住的反思讓古爾納漸漸清楚沒有拿到永居之前的生活在英國不過是一種倒計時,回頭前功盡棄,留不下來也是前功盡棄。他只有卷學歷這一條路可走,實際上,如果到簽證到期還不回去,鑑於兩國當時糟糕的外交關係,他回家後的生活很可能充滿危險。於是古爾納拼了命的學習,就在這個月裏,他參加了坎特伯雷教會學院的入學考試並被錄取,移民局雖然對這種行爲(以遊客身份入境後參加大學考試)感到不悅,但還是給他轉成了留學簽證。古爾納喜歡坐在教室的角落裏聽課,在“思鄉之苦和他鄉生活之痛”的夾縫中,他讀完了坎特伯雷教會學院的課程,拿到了倫敦大學的學位。又去肯特大學讀博士,他用了17年的時間在1982年拿到了博士學位並獲得了尼日利亞卡羅巴耶魯大學的講師工作,終於不用擔心出境後被英國拒之門外了。 就在1984年,古爾納回了一次桑吉巴爾探望病危的父親。到這裏,古爾納小說的情節出現了,那些曾經只是在記錄自己漂泊異鄉感受的日記漸漸成了關於其他人的虛構故事。 從20世紀80年代起,古爾納從日記中走了出來。正是用英語寫作,故事裏的主人公是他,又不是他。他們大多來自桑吉巴爾,又通通要離開桑吉巴爾。離開桑吉巴爾意味着什麼?離開故鄉意味着什麼?他們會經歷怎樣的遭遇?又會引起怎樣的反思? 在上海譯文的古爾納小說作品集中可以看到: 1987年發表的《離別的記憶》寫的是非洲海濱小鎮青年哈桑·奧馬爾一家的故事。是古爾納首部長篇。關鍵詞是:無愛的家,隔閡封閉,小鎮青年,生活死居。 1988年發表的《朝聖者之路》寫的是坦桑尼亞學生達烏德在經歷社會動盪後去英國求生的故事。寫的是離散者的悲歌。其關鍵詞是:地方主義,撕裂感,隱藏過去,追索身份。 1990年發表的《多蒂》寫的是生活在英國的非裔女性多蒂的故事。寫的是當代女性成長。關鍵詞是:身份認同,階級跨越,底層社會,意識覺醒。 1994年發表的《天堂》寫的是男孩優素福被父親抵押給商人阿齊茲抵債跟隨商隊離開桑吉巴爾行走異鄉的故事。是古爾納的代表作。其關鍵詞是:被賣男孩,生存危機,認知變化,人生思考。 1996年發表的《讚美沉默》寫的是“我”離開非洲故土的20年裏在英國的中學幹着不喜歡的工作,又被一紙家書呼喚回國探親的故事。是自我內耗的解脫之書。關鍵詞是:文化夾縫,受人鄙視,受難,尊嚴,自我,內心。 2001年發表的《海邊》寫的是中年人薩利赫·奧馬爾離開桑吉巴爾到英國尋求政治避難的故事。本書入圍2001年布克獎長名單、《洛杉磯時報》圖書獎短名單。其關鍵詞是:內心救贖,多角度敘述,古爾拉的內心獨白。 2005年發表的《遺棄》寫的是19世紀末英屬殖民地肯尼亞和桑給巴爾的兩段愛情悲劇。也正是這一年,古爾納入學皇家文學學會。他繼續創作飽受身份危機折磨的主人公。本書入圍2006年度英聯邦作家獎。關鍵詞是:被遺棄和遺棄他人,兩代人的愛情悲劇。 2011年發表的《最後的禮物》寫的是阿巴斯因19歲時逃離桑吉巴爾,拋棄妻子到英國埃克塞特生活的自我反省和追問。《讚美沉默》的姐妹篇。關鍵詞是:夢碎,自我迷失,隱瞞,臨終獨白。 2017年發表的《礫心》寫的是中學畢業後的塞利姆被身爲高級外交官的叔叔帶到倫敦後的經歷。是古爾納致敬莎士比亞之作。其關鍵詞是:孤獨自閉,家族祕密,殖民寫作,命運悲歌。 2020年發表的《來世》寫的是生於東非海岸的伊利亞斯在孩童時被德國殖民軍隊拐走的人生。古爾納的代表作。其關鍵詞是:肉體折磨,種族衝突,被迫分離,殖民和戰爭。 由此可見,古爾納的作品聚焦於個人故事和集體歷史之間的緊張關係。他們離開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成了漂泊的離散者和異鄉人。“生活在兩個世界衝突中孤獨疏離的主人公需要尋求情感上的滿足。”他們的內心在想什麼?他們的記憶有多少沒有吐露?最終小說作爲人物家鄉的非洲某地或直接就是桑給巴爾的設定成了一個符號、一處原點,一雙握着風箏線的手。古爾納把它拿出來擺在我們面前,這是一種象徵,是對讀者的提醒,當我們拼命掙扎着要離開一個地方去到另一個地方,以爲努力可以產生的多重選擇調試出一種符合期待的耦合結果,事實上這只是我們渺小,身不由己,運氣不好的自證罷了。回到我們自身,一個外地人如何在遠離家鄉的城市被認同和自我認同呢?如果沒有房就是漂着,有房即是永居。那麼有了房就可以成爲當地人了嗎?就能給自己的選擇一個自洽的身份註解了嗎?如果你的目光停留在別人稀鬆平常的事情上,你的顧慮就不可能被人共情,心靈的隔閡本就來自現實的隔閡,情感的滲透本就需要基於差異。在異鄉人的生存濾鏡被拿掉後,追問便到了盡頭。原來殖民文化可以反向操作,原來我們都是難民,原來我們奮力追求的終點不過是別人的起點。我們甚至已經“習慣”被規訓要接受被掠奪和奴役,我們認可了那套說辭,對此我們無計可施。 這個從非洲來的“異鄉人”,這個年輕時只能靠卷學歷才能留在英國的文學巨匠,這個在全世界讀者中93%的人表示從未讀過他的作品的冷門作家古爾納。在2021年10月因“對殖民主義的影響和身處不同文化不同大陸之間鴻溝中的難民的命運進行了毫不妥協和富有同情心的深刻洞察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他的作品應該是對殖民主義的現代化解說,是漂着的人們的心靈密碼,是滿滿的同情和理解。對於寫作,古爾納曾說:“在長期的貧窮與格格不入之中,我開始進行一種截然不同的寫作。我漸漸認清了有一些東西是我需要說的,有一個任務是我需要完成的,有一些悔恨和憤懣是我需要挖掘和推敲的。起初,我思考的是,在不顧一切地逃離家園的過程中,有什麼東西是被我丟下的。我猜這就是逃亡者所不得不揹負的重擔之一--一他們逃離了創傷,自己找到了安全的生活,遠離那些被他們拋在身後的人。”古爾納在一次採訪中說:“我要反駁那些鄙視我們、輕視我們的人做出的那這個自信滿滿的總結歸納。”我想這就是古爾納寫作的意義。 借用一句話作爲結尾吧,有人把諾貝爾文學獎比作一束光,“黑暗中很多人在跳舞,突然有一束光打過去聚焦在他身上,我們會發現他跳得真棒,實際上他跳得本來就棒。”
一、“來世”與“碎片” 顯而易見,這本小說名爲“來世”,是因爲哈姆扎的人生接續了《天堂》中的優素福。哈姆扎參軍前的經歷,與優素福是重合的。比如他被父親“送給一個商人去抵債”,商人的名字叫“哈希姆叔叔”。他住在小鎮上“一座帶有圍牆花園、前面還有個店鋪的房子”: “從他小時候被人從最初的家裏帶走,到他逃跑去參加駐防軍,他在這個家住了許多年。他的主人是商人,在店鋪裏把他一關就是好幾年。中間只有幾個月,他跟着商人長途跋涉去內地,與搬運工和保安隊一連走了好幾個星期,穿越讓他既震驚又恐懼的鄉野。” “他住在商人店鋪裏的時候,幾乎沒進過城。他和另一個歲數比他大的男孩在店鋪裏從天亮到深夜一直伺候熙熙攘攘的顧客。天黑後,兩人關上店門,就睡在店鋪的裏面。” 在《天堂》的結尾,優素福“爲了逃離貌似無法忍受的環境,他一時衝動,自願參了軍”,這成爲《來世》中哈姆扎故事的起點。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來世》可以稱之爲《天堂》的續篇。 無獨有偶,對應於哈姆扎與優素福的關係,在《來世》的另一條故事線中,伊利亞斯舅舅以“埃利亞斯·埃森”的名字在德國開始了另一段人生。 當然,他們的人生,如同哈姆扎對哈利法所說的那樣: “你想聽我自己的事,就好像我的經歷非常完整似的,但我的經歷都是些碎片,這些碎片之間全是些空白,讓人苦惱不已。” 名字的更換最能體現出這種“碎片”的特性,人生的一個階段與另一個階段並沒有直接聯繫,二者之間是“空白”。 二、《來世》對戰爭與平民的書寫 優素福與伊利亞斯舅舅能夠擁有“來世”,堪稱兩個幸運的人。哈姆扎參軍以後,一路得到命運的眷顧,最終找到了自己的歸宿。伊利亞斯舅舅雖然死於集中營中,但仍然有人“爲了陪伴他,寧願跟他去集中營赴死”,體現出對他的“深愛”。他有一個一直惦記他的妹妹阿菲亞,給自己兒子也起了一個同樣的名字,作爲對他的紀念,並最終訪查出了他的下落。 可對於大多數平民百姓來說,並無“來世”可言。比如當年和哈姆扎一起看守店鋪的哈里迪,他和姐姐一起逃跑之後的命運,就無人知曉。哈利法說: “兩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從那以後,再也沒人聽到過他們的消息。這事就發生在戰爭爆發以前,所以,誰知道他們後來怎麼樣了呢?戰爭中這麼多人丟了命。” 這種現象不是個別的。《來世》中寫道: “戰爭期間,許多人都不明不白地死了,根本不可能瞭解具體某個人的情況。算上交戰雙方的運輸隊和南方餓死的或死於大流感的平民,究竟死了多少人,根本沒人知道,大概有幾十萬吧。” 戰爭的性質,如同哈利法所說,無非是“兩夥殘暴和邪惡的侵略者之間的戰爭,一夥在我們這兒,一夥在北方。他們打仗是爲了爭奪誰該把我們全吞掉”,雙方根本不關心平民的死活,甚至蓄意傷害平民,比如二戰後期英軍針對維爾茨堡發動的一次空襲“純粹是爲了挫傷平民的士氣,在軍事上根本沒有緊迫的必要”。 平民的生活也受到了影響。封鎖海岸帶來的物資短缺不僅影響了商人的生意,也令社會上瀰漫着恐慌情緒。軍隊對百姓的劫掠導致“這片土地上現在到處都是忍飢挨餓、空空蕩蕩的村莊”。 《來世》的敘述,是由平民百姓的立場出發的。書中所寫的這些普通人,往往被宏大敘事所忽略。牧師形容自己的佈道院道: “在人類取得進步或努力去取得進步的歷史上,這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地方。你可以把這一頁從人類歷史上撕掉,對什麼都沒有影響。” 事實也的確像他所說的那樣,伊利亞斯在尋訪過程中,只發現一份剪報對此有所記載: “在文件中,有一份不知是從報紙上還是雜誌上剪下來的、簡要介紹基倫巴布道院的剪報,上面只有一兩段文字,介紹了診所、學校和牧師的姓名。沒有照片,標題和發行日期都被剪掉了。” 而絕大多數沒人關注的普通人,則被湮沒在了歷史長河之中。《來世》就是要書寫他們的命運。 《來世》的兩條線索都與戰爭有關,在敘述過程中凸顯了戰爭的殘酷性。德國中尉形容戰爭中的喫人現象: “噬食同類,還是有可能的,對吧?如果人類都像我們這樣失去理智,一切都有可能,更別說那些嗜血的路卡路卡野蠻人了。正因如此,我們才利用路卡路卡——因爲他們把野蠻發揮到了極致,讓我們的敵人嚇破了膽。他們殺了人之後爲什麼要把屍體喫掉呢?喫人肉,你能想象得到嗎?我並不是說這是戰爭期間的瘋狂舉動,也不是原始人喫掉敵人的屍體以換取力量的什麼儀式,也不是一種習俗,也不是家常菜單上的一道菜,而是一種慾望,一種好奇,一種刺激。你能想象得到嗎?” 人性本來就有暴力的一面,比如阿菲亞生活的叔叔、阿姨家,哥哥、姐姐對她的態度是: “有時候,他們故意打她,不是因爲她做了什麼事惹惱了他們,而是因爲他們喜歡打她,而她只能挨着。” 而戰爭則把人類這種兇殘的本性發揮到了極致。 在亂世之下,個人只能接受命運。阿菲亞說“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已經一無所有,一無所有。更糟糕的是,我們甚至連自己的命都不是自己的”。與她同樣“一無所有”的哈姆扎“別無選擇,只能接受命運給他安排的這一切”。戰爭的殘暴“讓他學會了凡事要謙虛謹慎”。面對不好的境況,只能暫時忍耐。如同牧師對哈姆扎所說的那樣: “在這裏,我觀察了你幾個月,我現在也看出來了。我看着你康復,你坦然面對困難的忍耐力,只有充滿智慧和信仰的人才會有。” 而當好運來臨時,則要抓住機會。哈利法對哈姆扎說: “好運永遠不會長久。你不可能總會知道,美好的時刻會持續多久,什麼時候還會再來。生活充滿了遺憾,所以你必須發現美好的時刻,對美好時刻心存感激,而且要堅定不移地採取行動。抓住機會。” 與被命運裹挾的哈姆扎等人不同,哈利法則處在另一種狀態中。他精明、務實、理性,遠離政治與宗教,關注的都是日常生活的問題;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對他人予以幫助;喜歡同好友談論八卦,藉此獲得精神寄託。 小伊利亞斯承載了戰爭留給父母的創傷。哈姆扎曾懷疑“正是他自己內心裏的創傷才讓兒子這麼飽受折磨,是他在戰爭中做過的什麼事帶來的報應”,還有“那個下落不明的伊利亞斯。他們用他的名字給自己的兒子起名,結果鬼使神差地把兩個伊利亞斯連在了一起,讓這孩子承受了阿菲婭喪兄的悲劇,分擔了她沒能找到哥哥或發現哥哥下落所帶來的內疚感”。 然而,如同哈姆扎所認識的那樣:“這個世界眼下雖然混亂不堪、滿目瘡痍,但總是前進的。”儘管小伊利亞斯與同名的舅舅有着相似的人生軌跡,都去參軍,都去了德國,但他的境遇畢竟改善了許多,得以開展自己的研究項目,並得到了導師的認可。 三、殖民者的統治方式 《來世》中伊利亞斯舅舅的身份認同問題,與殖民者對殖民地的統治方式是聯繫在一起的。 殖民者所採取的策略,一方面是暴力,他們認爲必須用“殘酷手段”“才能讓野蠻人明白什麼是秩序,什麼是服從”。而負責用暴力手段執行鎮壓任務的,則是由非洲僱傭兵所組成的阿斯卡利軍隊。對於他們的任務,德國軍官說: “我們在與落後、野蠻的民族打交道,統治他們的唯一辦法是讓他們還有他們那些愛慕虛榮、小人國心態的統治者蘇丹心驚膽戰,用拳頭迫使他們屈服。駐防軍就是我們的工具。你也是我們的工具。我們要讓你們守規矩,要讓你們惟命是從,要讓你們比我們想象的殘忍。我們要讓你們成爲厚顏無恥、沒心沒肺的吹牛大王,毫不猶豫地聽命於我們,然後不管是奴隸、士兵,還是流浪漢,再給你們豐厚的報酬,給你們應得的尊重。” 但僅僅依靠暴力是不夠的,德國人又強調自己的“文明使命”: “你連數學是什麼都不知道吧?我們來到這裏,給你們帶來了數學和其他許多聰明的東西。沒有我們,你們就不會有這些東西。這就是我們的‘文明使命’。” 繼承德國人的英國人,面對已經屈從的人民,則把“教育和公共衛生”當作“經營殖民地”的“頭等大事”。 但所謂的“文明使命”,建立在對於非洲人歧視的基礎之上。德國軍官對哈姆扎說:“我覺得你學不了數學。數學需要智力訓練,你們這些人不可能做得到。”又形容斯瓦希里語爲“幼稚的語言”,而德語則是一種更爲高級的語言。當時的非洲人沒有任何身份、地位: “當地非洲人既不是公民,也不是某個國家的子民,也不是文明開化的人,他們生活在交戰雙方的夾縫裏,所以他們被無視,被搶劫,必要時被強徵加入運輸隊。” 伊利亞斯舅舅只看到了德國人“文明”的一面,他說:“從德國人身上,我看到的只有善良。”還爲德國人重返東非搖旗吶喊。然而,頗具諷刺意味的是,一直認同德國並試圖融入其中的他,最終卻因爲自己的種族而葬送了性命。他未能申領到功勳獎章,因爲這“只授予德國軍人,而非阿斯卡利”;1938年由於“違反納粹種族法、玷污一個雅利安女子而被捕”,在集中營死去。 從《來世》的描寫來看,非洲始終是作爲歐洲國家的角力場而存在的。這包括三個階段:(1)帝國劃分勢力範圍,哈利法將其形容爲“兩夥殘暴和邪惡的侵略者之間的戰爭”;(2)一戰後,英國受國際聯盟委託託管德屬東非地區,並“爲其獨立做準備”。德國在納粹勢力崛起之後,試圖推行“再殖民化運動”。(3)冷戰時期: “民主德國積極參與殖民政治,與其他蘇維埃東歐盟國一起,爲非洲許多地區的造反解放運動提供保護、訓練和武器。民主德國以去殖民化民族的鬥士自居,於是,聯邦德國設立獎學金,其宗旨一方面是與民主德國設立的獎學金分庭抗禮,另一方面是在聯合國等國際論壇上贏得窮國的支持。”
本書是一部以東非殖民史爲背景的長篇小說,將個人命運與歷史洪流編織成一幅充滿傷痛與希望的畫卷。伊利亞斯自幼被德國殖民者拐走,在軍營中接受教育,最終成爲殖民軍隊的一員。哈姆紮在戰爭中受傷,精神與肉體皆遭受重創。阿菲婭在兄長參軍後被寄養於虐待她的叔叔家,左手因會寫當而被打斷。作者通過疾病書寫強化了這一主題:瘧疾、瘟疫等自然疾病象徵着非洲大洲大陸的生存困境,而哈姆扎的戰爭創傷、法蒂婭因社會壓迫導致的身體殘疾,則揭示了殖民主義對人類精神的摧殘。“來世”這一書名充滿隱喻性,既指向宗教中的死後世界,亦暗示着生命的輪迴與記憶的延續。作者通過“代際傳承”的敘事,將個體的生命軌跡與歷史記憶緊密相連,使“來世”成爲一種超越時空的生命交接儀式。本書提醒我們:在歷史的洪流中,每個個體都是參與者與見證者,在來世的輪迴中,每個生命都值得被銘記。
目前爲止,最喜歡古爾納的這本! “鎮壓起義付出的巨大代價是非洲人民的生活和生計”——在殖民與戰爭的襲擾下,非洲平民的命運不止受到殖民者的剝削與虐殺,也遭遇到“自己人”的盤剝與折磨……而“殖民者”中亦有人性“善”的光芒閃現,古爾納正是在展現“以萬物爲芻狗”的命運的同時,亦不吝惜筆墨描繪“人性本善”的一面,而人的愛慾情仇與善惡奸愚從來不是表面上的那麼簡單—— ☛“哈利法是一個多愁善感、代人受過的罪人,一個爲別人的苦難和他那個時代所幹的壞事承擔罪責的人:阿莎太太、伊利亞斯、阿菲婭,現在又是哈姆扎。他默默地關心和照顧這些人,同時又用直言不諱的魯莽無禮和一貫的憤世嫉俗來掩飾這種冷不丁冒出來的關心”:哈利法自己並不完滿與幸福的經歷,並沒有讓他憤世嫉俗,他的一生一直是予人溫情、引人警醒的,他真正地去生活,毫不吝嗇地施予自己的善意。 ☛“她伸手撫摸他的身體,把右手放在他左髖部的傷疤上。她用手指在傷疤上撫摸了幾秒鐘,輕摩它,感受它,似乎要撫平凸凹不平的疤痕……待他平靜下來後,她抬起左手,放在他的眼前,然後彎曲手指,似乎想握起拳頭,可手掌又不合攏。‘這隻手壞了。我的這隻手抓不住東西。’她說”——這時,阿菲婭與哈姆扎,這兩個漂泊世間、遍體鱗傷的殘缺的心靈,在小心翼翼的試探之後,終於相扶相擁、彼此完滿之後的一段描寫,把兩個人殘缺的命運變爲一個整體,這一刻,一切過往都成虛幻,一切未來都不需祈望——此刻即是永恆! 古爾納對於歷史與人性的書寫,呈現一種不偏不倚、各打一耙的姿態,但這並不是和稀泥,而是處身其中、跳出身份標記,而又重新回望與反思後的睿智與明瞭——真正帶有濃厚感情,卻又冷靜地娓娓道來的淡然,沒有狂飆的激情,卻仍然能讓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功力!
【作者簡介】 阿卜杜勒拉扎克·古爾納,坦桑尼亞裔英國作家,2021年因“他對殖民主義文學的影響,以及對身處於不同文化夾縫中難民處境毫不妥協且富有同情心的洞察”而獲諾貝爾文學獎。古爾納1948年出生於東非海岸的桑給巴爾島,20世紀60年代移居英國並求學,最終在肯特大學獲得博士學位,留校任教至今。他的主要學術興趣是後殖民主義寫作和與殖民主義有關的論述,特別是與非洲、加勒比和印度有關的論述。曾擔任凱恩非洲文學獎和布克獎評審,2006年入選皇家文學學會。古爾納的作品圍繞難民主題,主要描述殖民地人民的生存狀況,聚焦於身份認同、種族衝突及歷史書寫等,他展現的後殖民時代生存現狀被認爲具有重要的社會現實意義。代表作有《天堂》《海邊》《來世》等。《來世》是2021年諾獎得主古爾納2020年重磅新作,代表着他最新的創作成就。(豆瓣) 【背景】 19世紀20年代英德分別對東非進行殖民滲透,80年代中期後,雙方的爭奪趨於白熱化。1884年德國殖民主義者卡爾·彼得斯等人爲掠奪非洲資源,成立德國東非公司,對東非進行殖民。桑給巴爾譴責德國佔領其領土,德國派海軍前往桑給巴爾進行武力威脅,迫使桑給巴爾蘇丹承認了德屬東非。1886年英德達成協定,劃定了雙方在東非的勢力範圍。經過一番較量,兩國於1890年完成對東非的瓜分:英國奪得肯尼亞、烏干達和桑給巴爾;德國佔領了坦噶尼喀、盧旺達和布隆迪。德國在東非大舉擴張,使德屬東非迅速擴大到近100萬平方公里,成爲德國在海外最大的殖民地。 1905年在金吉基蒂萊·恩瓜萊的領導下,德屬東非爆發了大規模反抗殖民統治的馬及馬及起義,起義迅速席捲德屬東非南部地區,1907年德國通過饑荒等殘酷手段將起義鎮壓。馬及馬及起義嚴重打擊了德國的殖民統治,迫使德國採取溫和手段管理德屬東非。 1914年一戰爆發,英軍封鎖德國沿海,使德國無法援助海外殖民地。1914年到1916年德屬東非司令保羅·馮·萊託-福爾貝克率軍擊敗英軍對德屬東非的入侵。1917年英軍聯合比軍、葡軍集中30萬兵力大舉進攻德屬東非,不久德國投降, 1919年協約國與德國簽訂《凡爾賽條約》,德國放棄一切海外殖民地,德屬東非被英、比、葡瓜分。 【簡介】 講述了20 世紀初,非洲小人物哈利法、伊利亞斯、阿菲婭、哈姆扎以及小伊利亞斯他們各自的成長、傷痛以及在殖民背景下的艱難生存。 哈利法喜愛嘲弄諷刺,但心地善良、樂於助人。父親是印度人,母親是非洲人。他先在商人阿穆爾·比亞沙拉手下工作,後又在商人兒子納瑟爾·比亞沙拉手下工作,娶了阿穆爾的表妹爲妻,婚後與妻子摩擦頻繁。 伊利亞斯就在東非海岸上被德國殖民軍隊拐走,由德國人撫養教育,對德國以及德國人有着很深的感情。離家多年以後,伊利亞斯回到自己的村莊,發現父母早已去世,妹妹阿菲婭被陌生叔叔收養,實則爲奴,受盡虐待,於是他將妹妹接到自己身邊學習生活。戰爭爆發後,他又將妹妹送回叔叔家,自己義無反顧地加入德國殖民者陣營並從此杳無音訊。 阿菲婭,伊利亞斯的妹妹,美麗而勇敢。母親死後被病重的父親送給一個陌生叔叔撫養。她在叔叔家飽受虐待羞辱,十歲時被哥哥伊利亞斯接到身邊,快樂地生活學習。一年後,又因伊利亞斯參軍被送回叔叔家。叔叔因發現她會寫字而打壞了她的左手。她不得已寫信向哈利法求救,被哈利法接走,併成爲了哈利法的乾女兒。 沉默孤獨的哈姆紮在戰場被德國長官看中,從而學會了德語。受傷後在一家佈道院休養,兩年後一無所有地回到小鎮。在商人納瑟爾手下工作,結識了哈利法,並娶了阿菲婭,生了小伊利亞斯。 小伊利亞斯長大後赴德國留學,他調查了伊利亞斯的情況。原來伊利亞斯在德國已娶妻生子,最後因違反納粹種族法和兒子死在薩克森豪森集中營。 【讀後感】 1.以微見著,通過窄門進入一個更加廣闊的世界。 古爾納將一衆小人物的命運置於20世紀初期到中期的殖民統治與戰爭的大場景中,將個人的命運與廣闊的歷史背景相交織,通過對個體經歷的深入挖掘,反映出更加宏大的社會變遷和歷史變革,突顯大殖民歷史和地緣政治對個人生活的影響,激發人們對整個社會狀況的反思和探討。 2.不過分強調苦難,更多探討人物內心,展現人物在困境中的堅韌和希望。 雖然是描寫殖民歷史和難民經歷的沉重話題,但他卻未將人物投入到血與火的戰場去刻畫,而是將他們的故事放到戰場後方展開。他更關注歷史事件中的個人情感和生活狀態,以及歷史過程中的差異、矛盾和碎片性。即便描述殘酷的命運,也蘊含抒情和詩意元素,賦予人物鮮活的形象以及對未來的期待和希望。這樣的敘事方式,讓作品更具有深切的人文關懷,以及喚醒民衆對社會現實深刻反思的歷史意義。 3.現在的世界雖然混濁不堪、滿目瘡痍,但歷史一直在前行,上演一幕幕的《來世》。 2020年,古爾納的最新小說《來世》出版,當他道出書中人物哈姆扎的過去,一句“他不是我的叔叔”,不禁讓人猛然想起優素福,因此讀者們認爲《來世》是《天堂》的續篇。 《來世》呈現了一代代人的命運在過去、現世、來生的追溯與記憶,是人們在輪迴中不斷地沉默中掙扎、失落中開拓。 4.不同的角度書寫歷史,以保存過去的記憶,找回那些定義人們生活和自我認知的時刻與故事。 古爾納的文學創作展現了非洲大陸人民在殖民主義和民族運動衝擊下的生活真實情況,呈現出不同於西方殖民寫作的歷史視角,提供了對非洲移民問題的新視角。他在作品中揭示了殖民主義對非洲人民的巨大影響,同時也反映了非洲民族運動如何塑造他們的生活,書中他對家族和社區歷史的建構和理解也具有重要意義。 (2024年3月6日,古爾納在思南公館接受媒體採訪,曾和澎湃新聞記者說:“一種新的、簡化的歷史正在構建中,改變甚至抹除實際發生的事件,”“如果拿我的小說《來世》來說,它寫的是一戰時期非洲東部地區的衝突,但是在那個地區之外,很少有人書寫或是瞭解這些事情,而學者與歷史學家們知道。我認爲,小說有時候能做的是彌補歷史學家、學者的知識與大衆認知之間的鴻溝。”)
第一次拜讀諾獎作家古爾納的作品,被《來世》的名字所吸引同時也對古爾納抱有好奇而開始閱讀。其背景是20世紀初東非坦桑尼亞、桑給巴爾一帶,德國殖民統治、一戰爆發,歐洲列強爭奪非洲殖民地,無數當地人被裹挾進戰爭。他們被德召喚進軍隊成爲“阿斯卡林”,書中正是描繪伊利亞斯和哈姆扎兩個不同命運的阿斯卡林的遭遇,兩個原本平行的故事被伊利亞斯的妹妹阿菲亞以及好心人哈利法串聯起來。 伊利亞斯顛沛流離的一生始於被強徵入伍而後逃回家找到被虐待的妹妹阿菲亞而後又在一戰時自願參軍離開了,來到了德國,再沒有和妹妹阿菲亞聯繫也沒有回到東非。阿菲亞重新被丟在寄養家庭繼續受盡折磨,被伊利亞斯好友哈利法救出然後哈利法和阿莎太太把其當作女兒一般生活在一起。 哈姆扎也是一名阿斯卡林,因樣貌出衆受到中尉的照顧但是被集體排擠,參與了戰役留下了一條命但也留下了創傷後應激障礙,在曾經待過的小城遇到了哈利法並與阿菲亞相愛。阿菲亞一直牽掛哥哥伊利亞斯不知道其下落並將孩子也命名爲伊利亞斯,伊利亞斯的下落和經歷也由這位小伊利亞斯輾轉揭開。 戰爭的混亂,殖民的殘酷,帶給民衆的是無盡的痛苦,親人傷別離,生死存亡成爲未知的明天。一塊土地被幾個國家爭先殖民,原住民也失去了人權的概念,就像是一件物品。 就像古爾納所說:“一種新的、簡化的歷史正在構建中,改變甚至抹除實際發生的事件,將其重組,以適應當下的真理。這種新的、簡化的歷史不僅是勝利者的一項必不可少的工程(他們總是可以隨心所欲地構建一種他們所選擇的敘事),它也同樣適合某些評論家、學者,甚至是作家——這些人並不真正關注我們,或者只是通過某種與他們的世界觀相符的框架觀察我們,需要的是他們所熟悉的一種解放與進步的敘事。” “我認爲這些同樣也有書寫的必要,而且要忠實地書寫,那樣醜陋與美德才能顯露真容,人類才能衝破簡化與刻板印象,現出真身。做到了這一點,從中便會生出某種美來。” 所有一切敘事方式和技巧裏,保持真實才是最難能可貴的。
生命之後、生命的彼岸,失落的人永遠望不到邊際,在沒有邊際的生命之河裏,一次次地掙扎,又一次次地跌落。我們當然無法切身體會那片土地上的人民如何在壓迫裏苟活,但他們對愛的渴望,他們對過去的凝望、對一個不在場親人的尋找,都是散在人間的愛,這些愛,我們總能共同感受的。愛是人間相通的主題。 《來世》中人人的命運,是輪迴的閉口不言的緘默,是重生的戰爭歲月的掙扎,是縈迴不迭的離別,是過去、現世與來生都逃脫不開的對一段段記憶與故人的追溯,在一處閉縮的生存空間裏失落地開拓命運,終於也只有“永恆的迴歸”。 幸運之神庇佑哈姆扎挺過了戰爭歲月,把他帶進了阿菲婭的生活。雖然這個世界眼下雖然混亂不堪、滿目瘡痍,但總是前進的。正如哈姆扎所說:“直到現在我才明白,自己已經找到了歸宿。” 對那些戰爭後活下來的人來說,他們也許也會覺得自己是活過了某一種永恆,這樣的永恆最後也許只剩下無盡的孤單,於是只能安慰自己那些死去了的人也都永恆地活在某一個他自己人生的片段裏,他們日日夜夜被戰爭的血腥和暴力所籠罩。而在我們的眼中,生活、戰爭都充滿理想色彩,甚至這一切都被我們浪漫化了,而只有真正經歷過戰爭才能理解那種透徹心扉的痛。 戰火從未真正消歇。如果幾千年的文明根本無法阻止血流成河,阻止痛苦的徒刑,那麼一切都是謊言,都無足輕重。但我們仍看到在“該死的爬滿蝨子的戰爭”中偶爾飛來蝴蝶。這隻振翼脆弱的蝴蝶或許能撫慰無力而悲傷我們,我們也值得相信,在陰霾無法籠罩之處,總有原野中盛開水仙,山谷中綻放百合。
今天天氣特別好 很適合寫作 隨機點開《來世》之前我對這本書和古爾納一無所知 還以爲自己會半途而廢 沒想到居然完整看完了 感觸很多 很感人的作品 《來世》有太多觸動和啓發我的東西 比較有意思的可能是霍米·巴巴的mimicry和ambivalence混雜性在這本書中淋漓盡致的體現 殖民者希望被殖民者模仿他們 步入高級的文明開化 但又想盡辦法保持種族的鴻溝 不然何來優越?多重的他者的產生和固化在此時不斷髮生着,在宏大的殖民浪潮下微小個體的失語也在被敘述着。“他者”可以是德國人/英國人下的非洲人 被殖民者;可以是男性下的“女性”,像是阿莎還有阿菲婭等等的命運坎坷的女性形象(還有包括阿莎對於害怕哈利法納阿菲婭爲妻的憂懼而對阿菲婭產生的極大的敵意 婚姻制度下帶給女性內部的異化 甚至出現了壓迫 阿菲婭也變成了像他者的角色);可以是德語和英語下的“斯瓦希里語”,德語代表着權力 文明 是規訓被殖民者那些“未開化“的“畜生”的工具,而斯瓦希里語作爲母語本來應是這片土地的主體語言卻成了客體語言 導致了東非桑給巴爾人內部文化認同以及身份不斷失落…但古爾納文學筆觸和思想閃光的一點還有他敏銳地審視着非洲本土的內在矛盾 摒除顧影自憐的簡單的懷舊和批判 哈姆扎包括伊利亞斯的身上也體現了一種隔離以及異化感 被本土社羣排斥 被殖民社羣邊緣化 在殖民暴力後 真正的迴歸是否能實現呢?但是幸好書中哈姆扎和阿菲婭的愛情讓我又感受到了一些溫情和慰藉 療傷 慢慢療傷…… 其次就是書中出現了很多次季風的意象“冬季風卡斯卡濟” “戰爭不會持續到季風之後“等。季風是人力無法控制的自然的巨力 也推動着桑給巴爾在印度洋西側的這個小島經受着貿易 殖民 疾病 人口遷移等的歷史潮流 這是熱帶獨有的文學意象 和北國的冰雪截然不同 就如同“來世”蘊含的循環往復的力量和主宰以及新月-滿月-殘月的生命週期的隱喻 海洋 季風 炎熱 作爲讀者 我們沉浸在溼熱海風的自然中 觸摸着感知着這片默默無言當創傷難愈的土地 書中描寫的個體特別是那個德國長官 殖民者具象化到個體 良知和馴化也在撕扯着他們的世界 在仇恨 蔑視 失望 罪惡 慾望 暴力 血腥中生長起來的有着特權的文明的人們 絕望泥沼何曾不點點蠶食他們呢?這是個血染大地和海洋的 屍橫遍野的荒唐時代。來世 在這島嶼上 在歷史的斷裂和創傷中尋找生的一些雀躍 一些醉人的溫情…
第一次讀古爾納的作品就被吸引住了,有關於戰爭,關於穆斯林的生活習俗等,關於三代人的尋親,最主要的是主要人物哈姆扎的長相“我喜歡你的模樣”使得可憐的哈姆扎走到哪裏都是走運的,最後的結局有點意外,還是會關注他的其它作品。
阿卜杜勒拉扎克·古爾納創作的《來世》把宏大的殖民戰爭與殘酷的統治滲透進每一個普通人的命運裏。古爾納將目光投向了那些在歷史洪流中看似微不足道、甚至被剝奪了話語權的個體,用平實的筆觸,拼湊出一幅殘破卻真實的時代圖景。 小說沒有單一的主角,而是通過哈利法、伊利亞斯、阿菲婭和哈姆扎等人的命運交織,展現了不同個體在時代夾縫中的生存狀態。哈利法在動盪中努力維持着生活的秩序與體面;阿菲婭在失去雙親後,於叔叔家飽受虐待,她的左手因會寫字而被生生打壞,那是文化壓迫在個體身上留下的最殘酷的烙印;而哈姆扎的篇幅最長,他被迫捲入德國殖民者的陣營,在軍營中目睹了人性的殘忍與戰爭的荒誕,帶着滿身傷痕與午夜夢迴的錐心之痛回到故土。 在這些人物中,始終“不在場”的伊利亞斯構成了全書最大的懸念與象徵。他從小被拐走,對德國文化產生認同,甚至義無反顧地爲殖民者衝鋒陷陣,最終卻在納粹的種族清洗中走向毀滅。 他超越了簡單的身份障礙,卻在歷史的絞肉機中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他的去向,成了懸在阿菲婭和所有故土親人心頭最大的傷痛。 “來世” 這個書名,帶着濃厚的宗教與哲學意味。 它並非指代虛無縹緲的死後世界,而是指向生者在經歷創傷後的“重生”。正如古爾納所言,一些人的生活被削減貶低到了極致,但他們依然能從創傷中發現可以繼續前行的力量,在某種意義上實現自我。哈姆扎與阿菲婭的結合,兩個破碎靈魂在戰火平息後的抱團取暖,正是這種“來世”的具象化。他們帶着各自無法癒合的傷口,在平凡的家庭生活中尋找庇護,讓生命在廢墟上重新綿延。 即便是在最殘酷的殖民統治下,即便個體的命運如草芥般被隨意踐踏,人類依然保有保全內心尊嚴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