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島由紀夫
“豐饒之海”四部曲爲三島由紀夫美學思想集大成之作。這部作品規模宏大,時間跨度久遠,對人生中的根本問題一一加以考問,是一部全景式的鉅著。亦被日本評論界公認爲其文學生涯最高傑作。 《曉寺》是“豐饒之海”四部曲的第三部。小說敘述了一段晦澀隱忍的情事。見證了春雪之逝與奔馬之殤的本多遇到了年幼的月光公主,深信對方是清顯、勳的轉世。多年後,本多對月光公主產生了愛戀之情,但這段無望之情註定無果。在《曉寺》中,三島的唯美、浪漫及古典主義以“輪迴轉世”爲主題融於一體,帶領讀者瀏覽一個又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詰問“靈與肉”的關係,並從中探求人性的真實。
五十歲,對一個自詡清醒的聰明人來說,是一場長達十幾年的公開處刑。 二十歲的時候,本多繁邦站在旁邊,看着松枝清顯在雪地裏爲愛彆扭到死,看着飯沼勳在紅日下高喊大義把刀刺進肚子裏。 那時候,他是個最稱職的旁觀者,腦子裏裝滿了法官的律法和清醒的邏輯。他甚至在心裏偷偷羨慕這兩個人,因爲他們用夭折做代價,聰明地把靈魂懸掛在最乾淨的高處,永遠不用面對往後幾十年的柴米油鹽和利益分贓。 可時間最陰毒的地方,就在於它根本不給本多夭折的機會。它讓他活了下來,活到了五十歲。 五十歲的肉體開始鬆垮、發胖,走兩步路就會流出渾濁、帶着酸臭味的虛汗。這個時候,你腦子裏的邏輯再嚴密,你的唯識論玄學再宏大,也掩蓋不了每天早晨照鏡子時,那一雙開始渾濁的眼睛。 《曉寺》三島由紀夫這次,把這個一輩子活在理智裏的聰明人,生生變成了一個偷窺狂。 每天夜裏,本多趴在曼谷旅館的牆洞上,把眼睛放在那個冰冷的孔洞裏。他在看什麼?他在偷窺那個叫金讓的異國公主。 那個女孩身上沒有清顯的精緻,也沒有勳的狂熱,她只是在三十多度的烈日下赤裸着,流着大汗,渾身散發着屬於動物的、多汁且原始的腥味。 他在日記裏寫滿了幾萬字的轉世玄學,告訴自己這是在追蹤摯友的聖蹟,是在守望靈魂的輪迴。 但真的是這樣嗎?當他趴在牆洞上、面色赤紅、口乾舌燥的那一刻,什麼聖痕,什麼靈魂,全部破滅了。 他不過只是一個快要抓不住青春的蒼老男人,在用理智的空殼,去遮蔽自己對那具多汁肉體的病態垂涎。 其實他並不是一個例外!我們常常也是這樣。 年輕時以爲自己是清顯,有一場驚心動魄的戀愛要談;或者覺得自己是勳,身上有股隨時能跟時代掀桌子的熱血。 可到了中年,大家只是妥協地縮進了一具發胖、健忘、甚至有些猥瑣的皮囊裏。你所謂追求什麼神聖的理想,請轉過身來照照鏡子,那不過只是在窺探自己正在腐爛的皮囊。 而三島由紀夫本就不想給每個讀者這個體面。二十歲那年,金讓在草叢裏被一條毒蛇咬死,死得無聲無息,像一頭倒在路邊的牲口。 沒有漫天春雪,沒有海上紅日。前兩部那個守了一輩子的輪迴神話,在《曉寺》裏,幻滅。 接下來就是“豐饒之海四部曲”的最後一部了,三島由紀夫生命的終點之作,《天人五衰》。
《曉寺》作爲《豐饒之海》的第三卷,在清顯和勳都已離去的情節下,本多成了這部書的主角,隨着他步入中老年,畫風也從悽美變得有些猥瑣。之前已被三島的文筆所折服,讀這本《曉寺》時更多關注的是他對生死輪迴的理解。這本的主人公相對更貼近作者的年齡和心境,也許是最能體現他對生活的理解和認識的一本書。 書中的本多繁邦從《春雪》開始就是一名觀察者,作爲清顯的好友,他爲我們提供了審視清顯一生的第三視角。到這一卷,長期壓抑的慾望使他從觀察者淪爲偷窺者,同時作者又描繪了一種槙子對椿原夫人的無私慾的觀察,這種混沌與純真的對比表明了觀察者的心境決定了觀察的態度。 被觀察者月光公主金茜作爲清顯和勳的轉世,三島一直沒有以她爲第一人稱做任何描述,所以金茜作爲一個絕對客體像美神一樣存在着。本多年少就對清顯有着混雜着友誼、嫉妒和深刻吸引的複雜感情,到如今清顯化爲女身,本多對金茜的執着便有跡可循。然而這種情感如今更多的是對青春和美的貪戀和佔有慾,還有對輪迴轉世的永恆的渴望。 金茜依舊難逃早亡的宿命。將一個俗套的輪迴轉世的故事講得如此悽美而深刻,只有三島可以。
第二次讀《曉寺》,第一次讀陳德文版的《曉寺》。 《豐饒之海》第三卷,剛好位於起承轉合的“轉”。這一卷裏,本多從旁觀者轉變爲主角,真正意義上探討佛教的輪迴轉生,清顯的“轉生性別”也翻轉了。 三島要探討的東西太多,佛教內容依舊晦澀。這一卷裏,本多從上一卷裏的睿智形象,一下子就變成了猥瑣老頭。仗着知曉月光公主是清顯的轉生,而不斷有各種齷齪的想法,實屬噁心! 要麼描寫極致的美,禁忌的美;要麼描寫極致的醜!都說主角多少都有點作者自己的映射,但我認爲,三島在這一卷塑造的本多,反倒是他所不希望成爲的人。 可讀性太差,但依舊瑰麗。
《春雪》有多優雅清晰、《奔馬》有多昂揚激盪,《曉寺》就有多混濁燠熱。這種熱不僅是熱帶之行的煙雨炎陽、佛塔石窟、合歡樹蔭、孔雀綠蛇、麇集於聖地的乞丐和麻風病人、火葬河壇的聖牛和屍堆等眼花繚亂的語言波浪,還是一種意識到自身淪爲凡庸變得粗鄙時升騰而起的難耐和疲憊。 前兩本所留下的剋制內斂、優雅纖細、敏銳獨特的印象,讓我好幾天都在自問自答這些文字是三島的自我陶醉或獨白,還是爲了塑造平凡又包藏着猥瑣慾望的58歲老男人才刻意這樣着墨?亦或是藉助輪迴論來包藏、逃避、開脫這般陰溼見不得人的醜陋慾念?“醜已是不言自明的前提,但世界依然美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這是比死還要更壞的死,更惡的死,不是嗎?”——神性和悲劇性的潔淨全無痕跡,只剩下凡庸的人世和對死亡煉獄的窺探,一種飽滿到趨於腐壞的衰敗。 結局也是一場大火,三島筆下的火災生動得彷彿熱浪燒過書頁撲面而來,美得異常驚心動魄,在火焰裏溝口忽然想活下去,在《曉寺》即將到來的黎明裏本多想起在貝拿勒斯聖壇見到的燃燒的亡骸,火的喘息裏隱蔽着巨大而恐怖的生的實質,光明閃耀,化爲飛灰的一切在拂曉的天色裏彷彿迎來末日的黃金。 只是我的思緒會跳回開頭,三流藝術家菱川滔滔不絕談論藝術是一切美好事物的燔祭、是巨大的晚霞:“美充塞於眼前,使得人世間所有的行爲變作徒勞。……眼前的東西就是全部,空氣充溢着色彩的毒素。什麼開始了?什麼也沒有開始。有的只是終結。”
本多拋棄了拯救他人的理想,從循義的理性人變成一個求利的理性者……對清顯揮之不去的記憶與感情,從友情到對勳的義護,最終呈現第三個階段——對金茜的癡迷與愛戀,並表現出些許病態猥瑣的窺視與想象…… 輪迴流轉的是什麼?命運?情感?或許是一種註定的失去和求不得——美則美矣,卻也很哀怨、慘烈、黯然神傷。
印象深刻的是泰國與印度之旅中處處散發着燥熱,也促使我愈加躁動不安,而在看到“宛若曼谷拂曉的寺廟”時,我的內心竟出奇地平靜了下來。除卻通篇大論的哲思探討,貝拿勒斯的情節以及結尾一場大火的盡數銷燬殆盡帶給我的衝擊力不亞於當初看到《金閣寺》裏溝口燒燬金閣的震撼。 對於本多的“跌落神壇”,似乎秉承三島一貫以來的觀點——逐漸衰老的肉體是美消逝的最佳體現。從配角到本卷變爲主角的本多,醜陋的一面也隨之揭露。其中對金茜的屢次窺探跟物化都令我頻頻皺眉深感不適。像三島的惡趣味發作——標榜正直理性的人設原來能通過這種噁心的方式崩塌。而幾次輪迴轉生也如同一個詛咒,全都在最美好的年華逝去。殘缺的遺憾才最難忘。其實這同樣也是三島美學的呈現。就讓認知的美停留於想象與懷念之中,掌控不了的就毀滅,超出想象的就統統消失。
“這樣的心跳,就是一切!有了這種心跳,人生就再不是固體,而變成液體,甚至變成氣體。對於本多來講,只要有了這,就已經夠了。方糖在這心跳的瞬間融進了紅茶,一切建築都變得稀奇古怪起來,所有的橋樑都變成糖稀,人生化作閃電、虞美人草紅花飄曳和窗簾顫動的代名詞。” 讀《春雪》感到美,讀《奔馬》感到心靈的快意,《曉寺》給我的感覺就有點難說了。對形而上的東西講太多,有點破壞小說本身的美感。 但是,誰讓他是三島由紀夫呢,誰又能拘束三島由紀夫呢。天授才華,自然揮灑由己。
如果這都不算愛, 我有什麼好悲哀…… 你的感情太易割愛, 把未來轉眼就刪改, 我的心卻爲你空白了一塊…… 謝謝你的慷慨, 是我自己活該…… 真是神品,仙品啊……
這一部是四部曲的轉折。不過裏面哲思太多了,訴說得又不利索,幾欲睡着,比較難受的一本。
焦褐、紫金、玫瑰紅、薔薇黃……曉寺是色彩的盛宴,“挑選這些華麗美豔的名詞和形容詞,就像把寶石穿成項鍊一樣。” 文字的意識流極盡描繪藝術的機能,探討感性與理性、神聖與污穢、道德與秩序之外的世界本質,以及時代精神和個體命運的出路。 豐饒之海四部曲的第三部場景由日本轉向更寬泛的世界,以旁觀者的身份領略異域風情和文化,並在佛教、印度教和希臘哲學間尋覓真正的教義和心靈的容身處。亦將阿賴耶識作較前兩部更詳細的闡釋。以否定和毀滅爲純粹的日本,與佛教的“無我”不謀而合。但三島所以爲的靈魂轉世,依靠的、尋求的正是純粹的永恆的主體。 年幼的公主隔絕了前世記憶的苦惱和流血,展現出一種毫無陰霾的幸福,孩子氣在禮儀面前得到了可愛的寬容,在新生命的開頭輪迴的,是美的顫慄,美的魔力和美的博大。美消解了時間和空間,是應然世界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