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五衰

活到八十多歲，本多繁邦走上月修寺的臺階。 他一輩子都在用法庭的邏輯過日子，也在俗世裏發胖、衰老，甚至在曼谷的旅館裏趴在牆洞上偷窺。他受不了自己這具正在壞掉的肉身，於是在腦子裏把清顯、勳、金讓死在二十歲的那些事情湊在一起。 他告訴自己這是神聖的輪迴，他是唯一的見證人。只有信了這個，他活着的這幾十年纔不算是一場難堪。 可聰子只回了他一句話。 她說，松枝清顯是誰。 院子裏只有夏天的蟬鳴。本多這才明白，根本沒有輪迴，也沒有轉世。那幾個死在最好的年紀裏的少年，全是他爲了逃避當下的日子，在腦子裏捏造出來的一場春夢。 一世世的美，不過是他自己坐在書房裏拉出來的一條線。他用自己的執念給自己造了個籠子，到死都關在裏面。 寫書的三島由紀夫，在小說的最後一天寫下，“那也是各人心中的所見”。 寫完這句話，本多守了一輩子的神話就成了笑話。三島比誰都清楚前面什麼都沒有，一生的追求到頭來只是一場自己給自己的僞證。 但他還是在當天，把刀刺進了肚子裏。 既然像本多那樣活下去，只能在自我欺騙裏等肉體爛掉，那在看清了這一片空白之後，剩下的，就只有在皮囊還沒徹底塌掉的時候，親手把它了結。 他不要什麼交代，也不要什麼彼岸。在那個什麼都留不下的世界裏，這一刀，是他自己給自己的一個收場。

用一年讀完了豐饒之海四部曲，於我而言這就是最好的結局。感傷之餘卻也覺得圓滿，遁入自我意識的圓滿。踏入庭院的本多，回想此生會覺得自己執念太深嗎？但什麼都不重要了。時隔多年再次見到聰子，從寥寥數語間便能感知她的溫和與超脫般的淡然，或許「此時無聲勝有聲」能代表我彼時的心境。俗世是多麼無關緊要啊。六十年的光陰僅僅是明暗相映的庭院中跨橋而來的那一瞬間。 回過頭來聯想到本多在去月修寺前見透的那一面，“大五衰”的觀相原來已經悄然形成，死已無法避免。所謂輪迴轉生，兜兜轉轉不過是個圓。而透跟清顯在本質上也是一類人。像是回到起點，而圓的起點不也可以象徵着盡頭嗎？至此緣滿也緣盡。

誰在讀了《豐饒之海》之後不會爲其中的生命思辨深深着迷呢？這是三島由紀夫的實驗，他駕馭着自己的筆，用本多的眼，看完了四段人生：沉湎於“美”中的松枝清顯、破碎於“道”中的飯沼勳、醉心於“欲”中的月光公主、自毀於“我”中的安室透。他在用這四個人的命運叩問自己的命運：如果我把這四樣東西當作藉口，是不是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不用在那必然到來的“五衰”之前整日生活在焦慮與恐懼之中？當然，三島用自己的死亡告訴我們：他要用自己能控制的死亡，否定命運必然的安排，他要主宰自己的命運。所以在讀這四部曲之前，我一直以爲三島是一個極端的軍國主義者。後來我發現：他不過是爲自己主宰的命運選擇了一個藉口罷了。 或許死亡來臨之際，我們都會到那個沒有記憶、空無一物的地方……“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我自認爲亦活在死亡的懼怕中，而意義，似乎是自己給自己的。而究竟如何把生命安放，似乎還是在時間的流逝之中慢慢明晰或者慢慢淡忘的一個命題。 很美的故事，就是讀多了有點厭世。感覺自己離現實有點遠了…（所以明天好好喫一頓飯吧）

2021年9月第一次讀完豐饒之海，當時堅定地認爲主角們是輪迴轉生。如今重讀完第二遍，除去三顆痣以外，並沒有明確是轉生的證據，更多的是陷入本多無盡的疑慮之中。“記憶本身就像一副虛幻的眼鏡，既能映出本來不該存在的邈遠的幻景，又能映出近在咫尺的幻景。” 豐饒之海，豐饒二字，透露着荒蕪。月球上，怎麼會又豐饒的地方呢？這一切都是虛無的，一切都是空的。三島寫完這本書的時間是11月25日，死亡的日期也是11月25日。他是日本文學史上最接近全能之神的人，不僅精通古典之美，更曉西洋小說所擅長的全景式描寫。大段大段的環境渲染，跟着本多也算是遊了一回近代日本。也正因此，豐饒意有敘述日本全盛到蕭條之意。可太有意思了，每次都讀出不同的感覺。 貫串全書的《夢日記》，也像是其主旨：這一切，都是本多繁邦的夢。

我認爲這本書中透和本多都是山島由紀夫自己，他們兩個是他不同年齡的鏡像切片，貫穿到底的是極端病態的自負和高傲。難怪是山島由紀夫的絕筆之作，難怪投遞完這個稿子他就自殺了…把世間種種善意和惡意都當做一種他人的誤解，在極大保存了自尊心的過程中也正說明了他內心的脆弱與敏感，這樣的逃避終究會走入絕境。 總結問一句話就是純恨戰神安永透…

大年初三一口氣讀完。不由驚歎年初三的三也許是三島由紀夫的三。放假以來陸陸續續讀完豐饒之海後三本。《天人五衰》是最喜歡的一本。 天人五衰啊天人五衰。天人於福盡壽終時出現的五種異像，有大小五衰之分。大五衰爲:衣服垢穢，頭上華萎，腋下汗流，身體臭穢，不樂本座。這五大衰顯現時，天人將死亡。一切重又歸於空無之中。 讀完這四本書也將對三島由紀夫的思想和行爲了然於心。如此絢爛，如此絕望。暴烈美學的背後是對絢爛之美的絕望，身處遠逝的美的另一端，遙不可及，毫無希望，惱羞成怒的自卑之下自傷，決絕暴烈地毀壞一切，包括自身最微不足道，被命運所攫取，受制於觀念而行事的生命。毫無疑問豐饒之海系列是三島由紀夫畢生的真面自白，寫下這些文字藉以本多之觀講述自身之思，在想象中將自身的恐懼和慾望實體化，那些夢寐以求的，求之不得的。皆涵括在這樣一封絕命書中示衆，他選擇在死亡中實現美之長存，青春常駐，永垂不朽。 “他也必須死了。他已經騎在了老虎的背上，如果不死就會落下笑柄……歸根結底，還是因爲文學，因爲小說，並不是因爲他對天皇有多麼忠誠。三島努力想把自己扮演成一個威武的、有着遠大政治理想和崇高信仰的角色，實則是想借此來吸引淺薄的評論家和好起鬨的民衆的目光。骨子裏是想用這樣的非文學的手段，爲他的最後一部長篇做廣告，一個極其成功、代價高昂的廣告。從他的頭顱落地那一刻起，一道血光就把他的全部的文字和整個的人生照亮了。從此三島和三島的文學就永垂不朽了”。

昨晚靠在牀頭讀完了豐饒之海的最後一本，右手捻着的紙張越來越薄，本多的生命也越來越薄，最後停在他站在月修寺的院落裏，“這座庭院什麼也沒有。” 應該是前幾本固有的節奏，這本書我也一直在等着透死，不過看完之後返回頭又覺得或許沒死也是另一種開放式結局，輪迴是不是存在，透是不是轉生，三顆痣是不是詛咒…都不會再有答案，我怎麼認爲，結局就會怎麼發展。 慶子和透談話之後，驕矜的自負的邪惡的透被命運的玩笑徹底擊潰，他一直以來信奉的奇妙的自信原來只是一場驗證，證身向死。他哀求本多給他看清顯的夢日記，自殺未遂的他後來只留下一句：“因爲我從來不做夢。” 在本多決定要去月修寺時我一直在等待透那條支線會在時間並行中殺掉自己和絹江，不過今天寫到這裏我才意識到，透已經死了，死掉的人是無法再殺死自己的。他只是肉身未死。 這本比上本對於佛和禪的理解更深刻，也更流暢，不是大段大段的意識流，而是行到此處，萬物皆空。 松子對於清顯的忘卻讓人恍然一夢，夢日記，或許這片海自始至終都是一場夢日記： 美的初遇，美的昇華，美的扭曲，美的墜落。

寫完《天人五衰》的第二日，三島把生命結束於最美的軀體，這賦予《豐饒之海》一種魔力的宿命之美。 終於結束了，本多妄圖抓住的那根輪迴之線脫了手。清顯是一切的起點也是終點，少年因愛而逝，將未竟的執念託付給下一段青春。飯沼勳將激情化作了純粹的忠誠，金茜困頓於愛與欲，透糾結於身份認同，耗盡了所有的顏色，只剩灰暗的靈魂。他們處於“空間與時間的彼方”，一切只是恰巧被本多發現，彼此纏繞，清澈少年終成老頹之軀。當氣息奄奄的他，拜訪同樣暮年的聰子，等待他的卻是一場空的寂寥。美的東西必然在毀滅的瞬間達到永恆。 如果一切都未發生，如果發生之時我不在場，也許結束之後我也會陷入輪迴，也許我們還會相遇於萬世萬代。

讀完有些無語。 今天看完了三島由紀夫《豐饒之海》四部曲中的最後一本。看完一套書，卻說不出什麼感受。我理解不了三島想表達什麼。 我可以看出村上寫的疏離感，可以看出太宰治寫的生之痛苦，可以看出川端康成筆下的美，可以看出可以看出莫言寫的社會，可以看出加繆寫的荒誕和反抗，可以看出毛姆寫的人性，可以看出普魯斯特寫的回憶，可以看出大仲馬寫的復仇故事。 可我看不出三島，寫四本書，究竟想寫什麼。 本書最明顯的特徵是輪迴，可是除了清顯、勳、金茜、透，這四位身上的三顆黑痣，以及本多自己的臆想。我看不出哪裏還可以證明真的存在輪迴。 尤其是最後聰子那句：“這故事倒是挺有趣的。不過，我不認識那位松枝先生。”彷彿連此生都不真實了。更別談什麼來生和往生了。 看到有書友說，豐饒之海，實指月球上的隕石坑。說是豐饒，實指貧瘠。是不是也像此書的內容一樣，說是尋找輪迴的蹤跡，實則否定輪迴的可能。 這本書又涉及到了自殺這一概念，令人深刻的是這最後一本中，古澤所講的一個故事： 一隻老鼠認爲自己是隻貓，但它無法對要喫它的貓證明自己是隻貓。於是，它決定證明自己不是老鼠。它選擇殺死自己作爲老鼠的存在。它自殺了。 —————————————————————— 劇情回憶，劇透！個人解讀。 男主透在船上工作多年，被一位有錢的老律師收爲養子。 透本是很聰明的，這些年又是獨自一個人生活，無憂無慮自由自在的。突然被一個老頭收養，還教他這些教他那些的。多少會覺得受控於人吧。 猜測或許正是這種想法，讓透對本多產生了逆反心理。儘管看不懂本多收養自己出於什麼心理，總之讓他不得意就是了。本多給自己介紹了未婚妻，自己就要把這件事搞散。讓本多懷疑自己的能力。 事成之後，不禁爲自己的小聰明感到竊喜。進而一日比一日猖狂。不但在家裏開後宮，甚至想要把本多搞死自己好繼承家產。 直到有一天，慶子告訴他，你不是那種聰明到上天都眷顧的人。你能有今天，也不是因爲老律師看中了你的才能想要培養你。僅是你身上巧合的張了三顆黑痣，而老本多又巧合的異常相信輪迴。 聽完後的透，一瞬間被捲入了輪迴的漩渦。哦，原來自己只是別人的替身啊。原來自己只是別人的輪迴啊。接受不了這一現實的透，陷入了自我懷疑，失去了自我身份，選擇了自殺。 好像印證了那個故事：他一直以爲自己是貓，可有一天有人告訴他他是老鼠。接受不了這一事實的他選擇了自殺。 但仔細一想，透怎麼能是老鼠呢？他是不是誤以爲自己手老鼠了呢？他是不是可以找回自己作爲貓的身份呢？自殺是不是太魯莽了呢？

神 神 神 神 神 三島三島我們喜歡你 透和其他感情充沛的前幾世比起來有點冷血，最後沒有如往世在20歲死掉，而又出現了天人五衰的跡象，是否這個輪迴已經結束，天人將要命終美麗將要衰亡。“松枝清顯爲意想不到的情緣所困擾，飯沼勳爲使命所虜獲，金茜爲肉體所劫持，那麼你究竟被什麼東西所擒呢？”慶子罵透那那段已經很說明即將要發生的事情，透自尊的破裂即將引向的不是他者就是自己的死亡。透在自殺被救回來後出現了天人五衰的狀況，聰子從不認識清顯這個人物，本多老年的衰敗以及與慶子的決裂，整個故事正在無可遏制的走向虛無，三島的筆就像一場猛烈的大火誓要把這四卷的一切燒淨，這也是讀者所熟悉的三島極具戲劇張力的悲劇性結局。即使不斷轉生的天人，也有衰敗之日，人世間的一切都不可避免的走向毀滅虛無，美麗的肉體會衰敗，連思想也會頹喪，三島的自殺，我好像更能理解。